拾肆

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令之生產頗為辛苦,她婚後第二個月已知自己有孕,卻一直拖了三月才告之餘淮。樹人堂在冬至後重新開學,令之對那邊的工作本多有遊戲之心,此時卻堅持要去上課,且讓餘淮暫不告知兩方家人。他待令之百依百順,只能叮囑家中幾個知情下人不得外傳。嚴筱坡一直住在山間外宅,倒是極好應付,達之讓人帶話過來,叫她有空就回慎餘堂住上幾日,她則總是推脫,「剛嫁過來,也不好老是回家,怕嚴家的人多心」。

千夏對達之道:「令之似是變了。」

「怎麼變了?」

「也說不上來,她好像不大歡喜。」

達之正緊皺眉頭看賬,也不抬頭,道:「歡喜?現今這時日,有誰真能歡喜?你歡喜還是我歡喜?林恩溥歡喜?他多少時間不管商會的事了?你倒是記得推推嚴餘淮,過繼一事趕緊辦了,他拿了嚴家印章,我們好歹能應付一下稽核分所的鹽稅……嚴筱坡老奸巨猾,整日裝作吃大煙,其實就是躲著我們,不肯給錢。」

千夏道:「要不是那日我們在一旁拱火……令之不見得會嫁到嚴家……」

達之不耐道:「她總是要嫁人的,林恩溥又不肯娶,嫁到嚴家總比嫁到別人家要好,我們做事也方便。」

樹人堂離嚴家有點距離,令之也不肯坐車,每日清晨即起,暮時方歸。那條路穿城而過,令之抱著書本,慢慢走過孜城各街,天色尚暗,店面大都未開,路旁有婦人買紅糖饅頭,令之就總買一個邊走邊吃。饅頭起先滾燙,卻迅速變得冰涼,似一塊硬硬石頭,在腹中待足整日。懷孕近六月,她一直反胃,除了這個饅頭,每日不過吃些泡飯鹹菜和清湯素面,整個人倒瘦了一圈。又逢寒冬,她穿厚厚棉衣,無人看出孕相,胎兒漸有動靜,有時似大魚吐泡,有時又會凸起一塊,應是小手小腳在腹中亂踢。令之把手掌按在上面,跟著那凸起遊走,低頭輕聲道:「你還好嗎?」冬日苦長,這漸漸成為她唯一喜歡的事情,她還是吃下即吐,卻強撐著再吃,雞湯漂油,一碗吐出來,她再喝一碗。

春節回門,入席時令之脫下大衣,千夏才驚叫一聲,急急過來撫她肚皮,問道:「幾個月了?」

令之笑笑,道:「還有四個月就生了。」

嚴餘淮在一旁憨笑,達之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方道:「坐下吃飯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現今口味,多久沒回家了,也不知是你自己成了外人,還是把我們當了外人。」令之也不說話,伸手去舀雞汁鮑魚。

清明之後,餘立心收到嚴餘淮長信,十幾頁八行箋,囉唆顛倒,不過來回說令之生時苦痛,耗了整整三日,血流不止,接生婆實在無法,找了啟爾德和艾益華接手,又過兩個時辰,胎兒終是落地,是個男孩,五斤八兩,令之暈過去半宿,但幸而安然無恙云云。信中還夾有一張照片,令之緊緊抱著那胖胖男嬰,照片後有字「愛子宣靈滿月留影」。不知為何,嚴餘淮自己倒不在相片裡,令之極為消瘦,卻滿面笑容,頭髮梳成一個髻,斜斜插一根玉簪,像孜城不知哪家的婦人,也就幾月時間,那嬌憨少女在相片中失去了蹤跡。

餘立心草草讀完信,合著相片扔給胡松,道:「孩子倒是長得好,這名字不行……你說什麼來著?」

胡松把信和照片細心收起來,道:「也沒什麼,路上聽到賣報的吆喝,說美國人對德國人宣戰了。」

餘立心道:「這也是遲早的事情……鹽業銀行那邊有訊息沒有?」

袁世凱死後,餘立心大病一場,先是說中暑,後又咳嗽半月,高熱不止。濟之自己不敢定診,輾轉託人找了德國使館的大夫,待確認是大葉肺炎時,餘立心神智尚清,但已起不了身,大夫雖還在堅持每日過來打針,且說正在託人從美國帶來新藥,胡松卻已在暗暗準備後事。

濟之正說拍電報回孜城,讓達之令之趕緊上京,或還能趕上奔喪,卻突然收到令之婚訊。樓心月道:「要不……沖沖喜也好?」確診肺炎後因怕傳染,樓心月把憲之一直放在胡松房中,自己則衣不解帶在屋內照顧餘立心,不過兩月,已瘦得脫形,她也不怎麼落淚,只是面容悽切,怎麼也掩不下去。餘立心聽了樓心月沖喜一說之後,也不置可否,只艱難起身道:「……餘淮……倒是個……好孩子……我看比……恩溥……可靠……」

胡松對濟之道:「義父心裡還是想試試,你快給二少爺打個電報,讓他們趕緊把婚事辦了。」

濟之本對沖喜一事極是反感,胡松又勸道:「不過求個念想,你何必如此拘泥?」

濟之道:「念想?還不就是一點泡影?和父親先夢立憲、後望袁世凱有什麼分別?不過一次比一次荒謬可笑……沖喜……我真沒想到,父親會變成這般模樣,居然要去信什麼沖喜……可見有時候人活得長,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你看蔡將軍,去年死在日本,雖不過活了三十餘年,一生何等磊落燦爛,只是這塊蛾摩拉之地,不配有如此這般的摩西,永遠出不了埃及。」

胡松雖聽得似懂非懂,卻也動了氣,道:「濟之,你怎麼越活越無情,難道你盼著自己父親死?」

濟之道:「我自然不盼著父親死,但我也不把死看得那麼了不得,人人都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反正如在世時行善,就能進入新天新地。」

胡松冷笑道:「那我倒是死了也好,你且祝我進了新天新地。」

濟之也傷了心:「你這麼說話,分別才是想我去死!」

二人彆彆扭扭已有一年,胡松雖曾說待護國戰爭打完,二人就籌劃離京,但餘立心先是精神有異,繼而重病,這事似就不了了之。鼓樓那邊的房子,胡松已兩個月未去一次,濟之先只是抱怨,後來卻漸漸動了真氣,反而再也不提。餘立心一病,他就公開搬了過去,不過每日回來看看父親病情,家中上下一團混亂,也無人察覺有異。

令之婚禮那日,新藥到了,針下去時餘立心已近昏迷,不想這麼打了三日,他漸漸醒轉過來,一開口就道:「餓得很,紅苕稀飯有沒得?」餘立心來北京後一直說官話,此時開口卻是川音,紅苕稀飯更是孜城常見吃食,樓心月在旁呆了半晌,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病去抽絲,待餘立心又能出門,已是乙卯年冬至前後。天陰欲雪,胡松陪在一旁,沿著什剎海走了半個時辰,寒風中似有刀刃,卻仍有小販縮手縮腳,在路邊叫賣烤白薯,餘立心讓胡松去買了幾個,白薯焦燙,包上黃紙,胡松見岸邊有石凳,就脫了狐狸毛背心,墊在石上,扶餘立心坐下。

冰面鐵灰,有老翁留了長辮,穿鐵冰鞋,揹著雙手,不緊不慢蛇行。另有四五名孩童,坐在冰床上,前有小廝拉車,幾人都是滿人打扮,戴黑貂瓜皮小帽,腦後垂一根假辮子,應是附近不知哪家前清王府的孩子。

餘立心吃了半個白薯,忽道:「我們是哪年剪的辮子?」

胡松想了想,道:「你當了那個臨時議事會的副議長之後,就讓家裡人都剪了。」

餘立心點點頭:「孫文一月發了剪辮令,我們三月剪的。」

胡松道:「幸而孜城沒多少革命黨,聽說省城裡不肯剪的,被當街摁住,剪了才放走。」

餘立心道:「要沒人逼你,你會不會剪辮子?」

「可能也會,但被人逼著幹這事,總心裡不痛快。」

白薯吃到最後,只剩一張焦皮,突有風起,連著黃紙吹到半空中。餘立心見那黃紙晃悠悠掉在冰面上,這才道:「當年我不肯支援革命黨,說到底,也就是這個原因。」

胡松道:「父親是說剪辮?」

「當然不只是一根辮子……我是說,革命一起,好像什麼事情,都是被逼著往前走,我卻總想著有點退路,萬事還能迴旋。」

胡松不知應說什麼,餘立心又道:「我這一年多支援袁世凱稱帝,砸進去這麼些銀子,濟之不用說,是不是連你也覺可笑?」

胡松想了半晌,才道:「父親,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

「革命黨也好,袁世凱也罷,和我們畢竟搭不上什麼關係,孜城到北京,幾千里路,父親,你這又是何苦。」

「當年革命剛成,陳俊山勸我去臨時議事會,我也是這麼說,那時他只道我幼稚,想得太簡單……他倒是什麼都想到了,又能如何?兩顆子彈過來,也就那麼一瞬,死也沒什麼關係,只是死得太憋屈……陳俊山也好,我也好,這幾年都活得太憋屈……後來……後來我也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胡松不知應說什麼,默默給他撣撣衣服。

「慎餘堂到我手裡,也有二十幾年,其間又有三口鹽井出滷,這兩年還用上了洋人的機器,產量比起父親去世時,增了起碼四成,但井上的賬你最知道,從光緒帝死那年算起,就年年都是個虧字。」

胡松嘆氣道:「這也沒有辦法,這邊五萬,那邊十萬,誰家都受不住這折騰,慎餘堂如此,孜城別家也好不到哪裡去。」

「莫說孜城,舉國商人,除了真發一筆戰時財的,都是這般境況,前年楊度設宴為袁世凱籌錢,在場的除了我,哪個不是富甲一方,席上又有哪家不抱怨這日子過不下去?父親當年先想讓我考個功名,後又讓我捐官,我說,當官有什麼意思?何況是當這清廷的官?父親道,祖父當年入獄,後來連夜花七萬兩買個二品頂戴,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意思?不管哪朝哪代,在中國這地方,凡你想做點什麼事,沒有官府站在後頭,永遠是行不通的。我卻還是不信邪,那時不是又搞洋務又說維新,我就對父親說,日後之中國,必和今日不同。父親嘆口氣,道,每代人都這麼想過,你且看吧……誰知來了革命,不同倒是不同了,卻成了這般模樣,沒過兩年我就知道,陳俊山是對的,父親也是對的,祖父花那七萬兩,買慎餘堂兩代平安,這是筆劃算買賣……病了這一場,我更是想明白了,袁世凱沒有時運,我自然也沒有,但我只是選錯了人,沒有做錯事。」

胡松心中一沉,卻不敢再說什麼。二人靜默下來,那老翁越滑越快,孩童們則下了冰床,在冰上搖搖晃晃嬉戲,鐵冰鞋刮過冰面,有如煙白霧騰起,又過了半晌,冰上有巨響傳來,不知是誰撞到誰,只聽哭聲一片,推搡一團。餘立心不知為何,一個人哈哈笑起來,他病這一場,瘦了怕有二十斤,臉上掛不住肉,兩腮垂下來,笑時止不住抖動,面色蠟黃,嘴唇烏黑,看起來滿面病相。胡松黯然想,眼前這人,怕是再也好不回從前。

收到嚴餘淮長信那幾日,餘立心一直在外奔波,肺炎痊癒之後他在家養了兩月,在床上已仔仔細細將這兩年的賬清過一遍,除了孜城帶過來的七八萬兩銀票,北京這邊他們丟了一個綢緞鋪,一個茶葉莊,一家川菜館子,本還有一家鼻菸店,已經快要出手,胡松實在不捨,偷偷賣了手上幾個鈞窯瓶子,又找濟之挪了一點錢,湊了那筆數字把這件事應付了過去。現今他們手上只有這鼻菸店和雅墨齋,另有兩處不值多少的宅院,鼻菸店每月進賬約五百大洋,雅墨齋這種古玩鋪子,則全憑運氣,袁世凱死後,宮裡又亂了一陣,流出不少東西,胡松雖趁機收了不少貨,但都還沒能尋個好價出手,如今不用四處給錢,樓心月當家又向來當得省儉,他們尋常花銷自是沒有問題,但達之那邊幾次來信,希望能匯些銀票回去應付鹽稅。餘立心上月就和胡松商量,看還能有什麼地方可增增進賬,胡松整日琢磨,把家中生意翻來覆去掂量,那日突地想到了張鎮芳。

餘立心識得張鎮芳是兩年前在楊度的某個局上,酉時開席,張鎮芳足足戌時才到,卻一來就當仁不讓,坐了主位,身旁也沒帶隨從,只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公子,一身灰色長衫,眉目俊秀,坐下後也不與人寒暄,安安靜靜,低頭玩手上一串翡翠珠子。

桌上嘴雜,餘立心身旁坐一個天津鹽商,之前見過兩次,卻一直沒有搭話,那日他主動對餘立心道:「喲,張都督今兒把兒子也帶來了。」

餘立心問道:「這人是誰?好大派頭。」

「張馨庵張都督你不認識?」

餘立心想了一想:「大總統那個表弟?前兩年做過河南都督的?」

「呵!哪是什麼表弟,不過是姻親,他姐姐嫁給大總統的大哥袁世昌,袁世昌這人,在袁家沒什麼地位,混不上官,也就在項城做點生意,聽說大總統對他也不怎麼滿意……不過張馨庵是自己真有本事,二十九歲就中了光緒皇帝的進士,後來還當過長蘆鹽運史,要不是大清亡了,現在還管著咱們這些人吶……我看他家底比大總統還厚些,都說大總統當年被罷官,張都督一筆就給了他三十萬兩啊,允諾要保他一家老小終身花銷,難怪大總統再出山要重用他……對了,餘先生是吧?前兩日總統府的人找你沒有?你打算給多少……唉,不是說我們不想出錢,但這天長日久一年七八回的,總得有個頭,萬一大總統這事不成……」

餘立心不想談錢,把話頭調開:「小公子倒是長得好,教養也一流。」

那人湊到耳邊低聲道:「你不知道?不是親生的!他一兒一女都折了,眼看也生不出,這是過繼他大哥的兒子!」

往後袁世凱心思漸明,用錢的地方越發多了起來,更需拉攏各方商賈,餘立心又斷續見過幾次張鎮芳,和他算能搭上話的關係。張鎮芳性子粗爽,說話大聲武氣,卻出入總帶著他那叫作張家騏的兒子,他待兒子怕是比下人還周到,把蝦掐頭去尾一一剝好,這才放他碟子裡。也就一年時間,張家騏很是高了一頭,眉目更顯清秀,張鎮芳自己剪了長辮,常穿西式衣服,張家騏卻無論何時,總是各色長衫,留著小辮,那風采氣度,似是前清小阿哥模樣。都知道他家和大總統的關係,出入各色場合難免惹人非議,但張鎮芳似是毫不在乎,席上提起紫禁城裡的那位孩童,他還是畢恭畢敬,遙遙作一揖,稱一聲「宣統小皇帝」。

大人的局上無聊,張家騏吃完飯四處玩耍,一來二去,竟和總在庭院中等候的胡松混熟起來。張家騏尤好書畫古玩,有時會偷溜出府,去雅墨齋裡閒耍,他模樣稚嫩,有客前來時,卻比店裡夥計更熟典知故,還能似模似樣招呼半日。胡松有一回對餘立心道:「張家那小公子,真不得了,小小年紀,說起陸機米芾陳閎錢選,我看比琉璃廠一大半夥計還有數呢……上回有人拿著一張趙孟找上門來,要價五十塊大洋,說家裡著急籌錢送兒子出洋,問了幾個人都說沒問題,肯定是真跡,小張公子在邊上就看了一眼,說這寫得倒是不錯,但是雙鉤贗品。這麼個小人兒,說的話沒人信,也沒人知道他是誰家公子,都笑呢,喲,一個小屁孩兒,還懂雙鉤呢……誰都勸我收了,五十大洋的趙孟,這還不是撿錢?還好我留了心眼,託人找了紫禁城一管倉庫的太監,他看都沒看,就說,必是贗品,因為真的那張自乾隆皇帝時起,就一直在宮裡頭擱著呢……」

餘立心聽了只淡淡道:「他們家的孩子,見過的東西自然比別人多些,別說見過一眼宮裡的真東西,哪怕以後宮裡的東西都成了他們家的,也不出奇。」

未至乙卯年,大家已明白袁大總統所圖為何。到了五月,餘立心在報上讀到,民國政府在天津成立了鹽業銀行,經理為張鎮芳。這件事已議多年,餘立心記得小皇帝尚未退位,孜城就有訊息稱朝廷要成立鹽業銀行,以鹽稅為本金。嚴家和朝廷一直關係密切,嚴筱坡私下裡對餘立心透過底,上面有心官商合辦,他已提早打通關係,讓他們這幾家都能參股,餘立心當日即搖頭道:「慎餘堂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嚴筱坡奇道:「餘兄為何?這可是包賺不賠的買賣。」

餘立心笑了笑:「嚴兄,事到如今,你還真信有什麼包賺不賠的買賣?大廈將傾,我們這些人,都站在下頭是沒辦法,再往裡擠,就是想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