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餘淮向令之表明心跡,是在民國五年六月。自三月袁軍在四川潰敗,護國戰爭大局已定,五月底,四川督軍陳宧在與蔡將軍停戰議和兩月之後,通電全國稱「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不過兩週之後,即傳來袁世凱死訊。
七日傍晚,嚴餘淮送看完戲的令之歸家。戲園距慎餘堂不遠,他們就沒有叫車,一路走著回來,途中遇到有婦人挑著擔賣紅糖冰粉,那日烏雲壓城,悶不可當。不過走了半里,二人已渾身濡溼,停下來吃了冰粉。糖水雜冰,一口下去頗解暑氣,令之正說想再吃一碗,半空已有隱隱雷聲,似城外駐軍放炮,無端端讓人心驚,待他們急急抵家,地上已密密鋪滿拳頭大小冰雹,院中荷花本正當盛季,現在卻七零八落,滿池紅瓣。
冰雹下了小半個時辰,雨則越下越大,嚴餘淮就在慎餘堂吃了晚飯。達之和千夏今日也難得在家,飯桌上二人不怎麼說話,似都有心事,倒是餘淮和令之正夾起一個肉丸,突然打了一個滾地響雷,像大炮就架在院中,直直打向屋裡,她嚇得沒夾住丸子,落在桌上。
令之驚魂未定,道:「這雷打得……多少年沒有這麼響的雷了,是不是會出什麼事?」
餘淮給她另夾了一個丸子,道:「前幾日我還聽路邊算命的說,今年四川不安生,怕有大事。」
達之冷笑,道:「哪怕往前推二十年,四川哪一年安生?中國哪一年安生?不是這件大事,就是那場災荒而已。」
千夏見餘淮頗為尷尬,插話道:「那算命的也沒說錯話,報上說袁世凱快不行了,又說是陳宧給氣的。」
陳宧前兩年帶兵入川,辭行時對袁世凱行三跪九叩之禮,後又學藏地喇嘛拜活佛的禮數,再拜了一次。袁大概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最早反他的,竟是自己視為心腹的陳宧,而此後幾日,陝西的陳樹藩和湖南的湯薌銘又先後獨立,報上有人戲稱此為袁世凱的「催命二陳湯」,那時就有訊息傳出,袁已重病不起,連法國公使館的醫生也已束手無策了。
達之聽了,又道:「這算什麼大事?暴君獨夫,死了也就死了。令之,我看你今年嫁個人成個親,倒是比這個更大的大事。」
這話說得猝不及防,令之愣了半晌才道:「二哥,你說什麼呢?!」
嚴餘淮在一旁,已神情緊張,輕聲道:「令之妹妹……令之妹妹……今年要成親?」
達之似笑非笑,道:「你說呢?嚴少爺?你天天和令之一起,她成不成親你還不知道?」
嚴餘淮這才會意,不知如何應答,只漲紅了臉佯裝喝湯。令之又羞又氣,正要扔了筷子回屋,卻聽大門咿呀,林恩溥走了進來。
暴雨初停,還零碎有些雨點,恩溥也不打傘,灰色綿綢長衫溼了大半,他進屋見到嚴餘淮,淡淡道:「嚴家少爺也在。」
嚴餘淮不大好意思,諾諾解釋道:「雨太大,實在回不去……」
恩溥卻不再理他,轉頭對達之道:「剛收到北京那邊的電報,袁世凱昨日死了。」
達之笑起來,道:「怎麼人人都關心他的死活。」
恩溥道:「由不得我們不關心。」
達之哼了一聲,道:「不關心又如何?」
恩溥已顯不耐,道:「袁世凱既死,陳宧雖說已與他絕交,但之後北京政府如何會信他,他的位子必然也坐不長,蔡將軍又聽說喉疾不愈,打算東渡日本治病,我找人打聽過了,蔡將軍一走,下任四川督軍應是羅佩金。」
達之這才漸知恩溥所憂,道:「蔡將軍那個參謀?」
「嗯,護國第一軍總參謀,日本士官學校學成歸來,後來就一直在雲南,當年蒙自兵變,據說羅佩金隻身入了敵營,親手擒回叛將,是個人物。」
「那又如何?管他什麼人物,誰來又有什麼區別?」
恩溥也生了怒氣:「達之,你怎麼還如此幼稚?舉國飄搖,我們豈能獨善其身,換一個人就是換一番天地。」
達之道:「要是真能換一番天地倒是好了,就是哪那麼容易。」
恩溥道:「戰時蔡將軍已向稽核分所提過要借撥鹽款的十分之四,這你也是知道的,現在護國軍既勝,羅佩金必會重提此事,北京政府急於定下局勢,也不會不給他們這個面子。」
達之道:「這也早想到了,左右稽核分所之前也撥了這個數給陳宧。」
恩溥道:「去年有袁世凱在上面懾著,鹽款總算七七八八都收回來了,今年你也知道,前面護國軍來孜城已提了十幾萬元,打三個月仗,鹽運斷了一個半月,今年鹽款哪怕全能收回來,也湊不齊給稽核分所,更何況下江也有戰事,眾人現在對北京政府也在觀望……羅佩金又剛剛上任,且我私下裡打聽過了,這次護國軍入川,他雖算立了大功,但他算是唐繼堯的人,唐將軍和蔡將軍看似師徒,但也有嫌隙,蔡將軍真正看重的人是戴戡。」
達之道:「也是梁任公學生那個?」
恩溥點頭,道:「在東京我還算見過他一次,出國前他在貴州就有神童之名,他在日本就不是革命黨,一直和梁任公的政聞社走得近一些,回國後不知怎麼幾地輾轉,居然認識了蔡將軍,二人又一見如故。這次護國戰能勢如破竹,戴戡功不可沒,黔軍撫使劉顯世效忠袁世凱,但其外甥王文華身為黔軍主力一團團長,深佩戴戡,一心共和,黔軍這才能在最初即加入護國軍……」
恩溥剛進門時,令之本佯裝吃飯,現在卻不由凝神看他,二人忽地對上,令之一驚,匆忙轉頭對著嚴餘淮,恩溥也收了目光,道:「……說這些倒是也沒什麼意思,總之有蔡將軍的面子在,戴戡應是四川省長。羅既任督軍,旁邊有一個手握兵權的省長在,他定要立威,但你我兩家若想維持井上不停,是無論如何拿不出這筆錢了,更何況羅戴二人之外,還有個川軍的劉存厚,是段祺瑞的人,他也要養自己的兵……袁世凱不死,各方還算勉強撐著局面,現在他既死了,我們如何對付得了漫天神佛?」
達之想了想,道:「去年開始稽核分所已是直接和商會打交道,這商會畢竟不只是我們兩家,前兩年我們硬頂下來,今年既不行了,也得讓他們出出力。」
恩溥道:「道理是這樣,但嚴家和李家……」他看看嚴餘淮。
嚴餘淮平日雖憨,這時也會了意,道:「我叔叔……我叔叔他不會聽我的……」
達之道:「你叔叔也沒有兒子,嚴家遲早是你的,餘淮兄,我看你該接手的也要早接手。」
嚴餘淮諾諾道:「……怎麼接手,我叔叔雖已經不大管井上的事情了,但賬房先生每個月還是去家裡給他看賬本,平日裡幾百兩銀子我還能做主,再多了就得我叔叔的印章,他平日再怎麼吃煙,章是不離身的……」
達之卻突然轉了話,對令之道:「令之,剛才我們不是說到你的婚事。」
令之愣了愣,道:「二哥你又瞎說什麼?」
達之道:「怎麼瞎說?你連二十都過了,孜城哪戶人家的女兒,到這個年齡還沒成親?」
令之急了,道:「你和大哥都沒成家,催我是做什麼?」
達之笑笑,道:「大哥我不知道,也管不了,我和千夏早算訂了婚,你要是能先訂個婚,我們也能放心,不過城內差不多年紀,又沒有成家,還得和你合得來的男子,可真是不好找,父親既讓我們都受了新式教育,總也不能讓你盲婚啞嫁……嚴家少爺,你說是不是?」
嚴餘淮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呆呆看著令之,令之已羞得滿面通紅,雙目含淚,千夏本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卻悠悠開口道:「嚴少爺,有些事情,過了就是過了,沒有就是沒有。我母親當年教我讀中國詩,第一首就是《金縷衣》,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寫得真好,你說是不是?」
嚴餘淮再愚笨,此時也都懂了。他突地站起來,也不敢看人,只低頭直直對住腳尖,道:「令之妹妹,我的心意你不會不知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我只想問問,你可願嫁我為妻,我知道我是個笨人,沒什麼本事,但我自小心中就只有你,你可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一生一世待你好?」
屋內一時間無人說話,只達之神情熱切,看著令之。見她手持單筷,來來回回撥弄碟中肉丸,幾次想開口,卻又沒說出什麼,只道:「餘淮哥哥,我……我……」如此三番,終是落下淚來。
嚴餘淮也落了淚,道:「令之妹妹,你此時不肯沒有關係,我明年再問你,明年不肯也沒有關係,我後年再問你,一直到哪天你嫁了人,我就不再問你……我不著急,你也不用為難……我……我這就回家去了。」
令之眼淚落得更急,不知怎的無意間望向恩溥,只見他面色如水,起身看看屋簷,道:「雨也停了……你們慢聊,我就先回去了,達之,明日早上你還是來商會,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嚴少爺,我的車就在外面,你要是現在走,我便送你一程。」
嚴餘淮卻又不走,猶猶豫豫看向令之,恩溥也不說話,這就出了門。慎餘堂從外屋到大門頗有距離,一屋的人見他走出去,聽那皮鞋敲打石板的篤篤聲音,似有人敲更,聲聲催命。他快到門口,令之忽地大聲道:「餘淮哥哥,父親不在這邊,我一切聽二哥的……但有你這麼待我,我想也沒人會不放心……二哥,你說是不是這樣?」
恩溥走得很快,他並未聽到達之輕笑出聲,千夏輕摟令之連道「恭喜」,嚴餘淮喜不自禁握住令之的手久久不放,而令之,雖滿面笑容,卻一直沒有止住眼淚,她一邊擦拭,一邊對嚴餘淮道:「沒什麼,我只是太歡喜……餘淮哥哥,有你真好。」
恩溥出了慎餘堂,司機小五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百無聊賴,正蹲在地上,看雨後被打落的鳴蟬,那蟬將死未死,四腳朝天在泥地裡掙扎,小五用一根草棍,想替它把身子翻過來。他見了恩溥,急忙起身去開車,恩溥站在車門前,忽道:「小五,不如你今日教我開車。」
小五本在井上司牛,也不知為何,別人的牛推滷最多三汲後必得更換,他卻可以趕牛四汲五汲。井上的牛三五年即已老弱,銷往肉鋪,鹽工們再用極低價買回,自行宰殺,切片入滾鹽水蘸花椒,既下飯又增力。小五卻從不食牛肉,每逢自己的牛被殺,他總要遠遠望著淌淚,再燒兩刀紙錢,鹽工們不喜他燒紙晦氣,他就自尋角落,默默燒完埋灰。去年冬天,恩溥上井檢視,正好見到小五縮在一口熬鹽大鍋後面,抹著眼淚燒紙,管工的見了,怕恩溥生氣,急急解釋道:「這小娃兒,腦殼有點毛病,老給死牛燒紙,還說牛和人也沒什麼分別……少爺莫怪,他做事倒是能幹,趕牛出滷比別人都多兩三成。」
恩溥當時沒說什麼,靜靜看管工趕小五快走,小五卻硬是把剩下的紙錢燒完,滿面紙灰淚痕,這才離去。半月後恩溥決定買福特,需找一人上省城學車,他突地想到了小五,管工把小五送到四友堂時,他懵裡懵懂,以為自己因給牛燒紙被開工,路上大概悄悄哭過,臉上依稀有淚,卻還是倔強模樣,一見恩溥就道:「林少爺,我這就走,但你能不能讓他們不要殺我的牛,它身體好得很,還能拉兩年。」小五的確聰明爭氣,不過半把來月,已從省城學成歸來,車反倒還運在江上,等了十日,方抵孜城。
聽恩溥這話,小五愣了愣,道:「少爺,可是我不會教人。」
「有什麼不會,你怎麼開,就怎麼教我。」
「這烏漆麻黑的……」
「車上有油燈,能看見。」
「……那少爺想去哪裡學?這城裡沒什麼寬敞地方,撞壞了心疼車,城外又沒什麼好路。」
恩溥想了想,道:「就在城裡繞著走兩圈,你這就教我。」
小五道:「少爺,我學的時候,教車的都用千斤頂把車支起來,這樣車輪只能空轉,才不會撞到人。」
恩溥道:「讓你教就教,今天話倒是多。」
小五隻能先一一教給恩溥車上部件,轉向舵,排擋箱,剎車鞋,剎車杆,儀表臺,克拉子,風門水箱……正想再教各式手號,恩溥揮揮手:「不用了,你直接告訴我怎麼開。」
小五戰戰兢兢,給恩溥說了兩遍,恩溥這就拉出風門,點上火,又開啟馬達,再鬆開剎車杆,踩上克拉子和油門,那車猛地飆了出去。
內城路窄人多,恩溥就向城牆那邊開去。一路走走停停,熄火了他就又拉風門點火,走歪了就動動轉向舵,雨後地滑,稍稍動舵車只會更歪,還好一路無人,只有幾隻小貓擦著車身,嚇得喵叫。恩溥不大會轉彎,每逢路口總會打過,車身剮到路旁銀杏,發出刺啦聲響,像胡琴斷絃,擾音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