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心中也驚,但他還是那股倔強脾氣,見恩溥如此,反倒一句不吭,只直直看著前頭是否有人。車開到城牆邊上,右邊拐角有個夜宵攤子,架小小竹棚,零星幾人坐棚下吃抄手,城裡都知道林家少爺剛買了美國車,但真見過車的人少之又少,現今聽見車響,都端碗站起,好奇張望。
離攤子尚遠,恩溥突地剎了車,小五猝不及防,頭猛撞上前頭儀表臺,額頭滲血,恩溥卻當沒看到,淡淡道:「你先下去,給我點碗抄手,讓老闆調成酸辣湯,多擱點兒醋。」
「少爺,就停這裡好,前邊我看停不下。」
「知道了,你先下去,我坐坐,歇個手。」
小五扶著額頭下車,卻見恩溥即刻又拉動風門,福特車轟鳴著直直向城牆衝去,小五愣了片刻,終於驚叫起來:「少爺!」
一切發生得極快,老闆手中抄手尚未下鍋,一隻夜貓正想跳上灶臺偷食肉餡兒,車已從全速向前至剎住一半,車輪劃過路面淒厲有聲,眾人眼睜睜看著它撞向城牆,先是轟然巨響,繼而塵霧四起,車頭凹進大半,前頭玻璃碎渣四濺,小五顫抖著衝上去時,林恩溥已是渾身鮮血,卻清清楚楚對小五擺擺手,道:「我沒事,你去找個車,送我去仁濟醫院。」
沒過幾日,這件事就在孜城引為傳奇,城中但凡喝茶的人,不論走進哪家茶館,總能聽到有人稱自己那日正在一旁吃抄手,眉飛色舞道:「可不只是玻璃,那車頭怕是也碎成碴,抄手湯喝下去,滿嘴不知道什麼東西,吐出來口口帶血!」
聽的人鬨笑道:「這又改了,昨日你還說嚇得手裡抄手都翻了。」
「沒都翻嘛,翻了一半我沒捨得,還是喝了兩口。」
「林少爺這是怎麼了?會不會大煙吃多了,腦殼著了?」
「誰知道,林少爺瘋瘋癲癲的,都這樣子了,硬生生是自己爬出來,坐下來吃了碗抄手,還讓老闆多放點醋。」
「不是說他滿身是血嗎?」
「可不是!說的就是這個!血刺呼啦的一個人,大晚上的,就坐在路邊吃抄手,還扔了兩個餵貓,你們說瘮人不瘮人?」
「後來呢?」
「後來?抄手都吃完了,還等了好久,林家那個小司機才找來人,好歹把林少爺送去仁濟醫院了。」
「林少爺倒是命硬。」
「也差點不行了,上車的時候我看他可是坐都坐不住了,要不是有血,那臉怕是白得像鬼。」
「林少爺本來臉就白。」
「吃大煙的人哪個不臉青白駭。」
「都說林少爺吃大煙,但我聽林家的人說,他們少爺在家從來不吃。」
「林家百八十個院子,哪個院子裡沒擱人?哪邊的人敢說自己都知道?再說了,林少爺的家底,吃吃大煙又怎麼了?人家吃八百年也不需要你我操心!」
林恩溥在仁濟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倒是的確吸了幾口鴉片。啟爾德的嗎啡針用完了,去省城上下進貨得好幾日,恩溥送去時渾身玻璃碴子,得用鑷子一一夾出,恩溥雖說自己熬得住,卻也痛厥過去三次,啟爾德就叫小五去林家的大煙館裡拿了點菸土過來,靠著那點勁,天色乍亮,碎渣這才七七八八都摘淨了,恩溥已是半暈半睡,卻沒忘記對小五道:「不管誰問起來,都說是你開的車。」
林湘濤第二日中午起床方聽見此事,急急趕過來,恩溥尚未醒轉,他聽啟爾德說已無大礙,也放下心,只罵罵咧咧,扇了小五兩個耳光,吩咐家裡派幾個下人過來幫手,他平日少有這許久不碰煙,罵人時也哈欠連天,見兒子無性命之憂,又惦記著家中小妾,不過半個時辰就回去了。達之和千夏後腳趕到,達之皺眉問道:「怎麼回事?好好地怎麼會撞城牆?」
小五道:「是我不小心,烏漆麻黑的也沒看,把油門當成剎車鞋,一腳踩上去,後來再剎也來不及了。」
「我過來的時候,怎麼聽到路人說是恩溥自己開的車?」
「沒這回事,少爺又不會開車。」
「那麼晚了,恩溥不回家,去城牆那邊做什麼?」
「少爺說想吃碗抄手。」
「哪裡沒有抄手,非得走城牆邊上去?」
「少爺說那家的抄手好吃。」
達之哼了一聲,顯是不信,千夏已進屋看了恩溥出來,道:「還好都是外傷,我看過了,沒什麼大礙,個把月就能起身,就怕會留疤。」
恩溥卻在醫院整整住了三個月,傷口反覆潰爛,啟爾德託人從上海帶來一種德國藥膏,卻也效果甚微。那年暑熱又盛,林家花了大錢,每日買兩箱冰塊放在房中降溫,又有小五日夜不斷為他用涼水擦身,才勉強壓下恩溥渾身熱度。燒的時間長了,他一直不怎麼清醒,令之來過幾次,都遇上他半昏半迷,二人始終未能再說上話。九月初有一日,令之走時在床頭留下那隻紅翡鯉魚,小五當時看得分明,就放在恩溥喝水的那個雨過天青杯旁,但待到他出去換了擦身毛巾進來,那鯉魚已在地上跌得粉碎,兩顆東珠一顆滾到屋角,另一顆則不知所蹤。
過了半晌恩溥醒了,小五把那些碎片包起來給他看,恩溥淡淡道:「可能是我剛才睡迷糊了,伸手拿水喝,不想碰到了地上。」
小五道:「還有一顆珠子怎麼都找不到了。」
恩溥看起來極為睏倦,又躺了下來,道:「找不到就算了,這珠子也不值錢,你都扔了吧……不扔也行,你拿去首飾鋪子,多少換點銀子。」他伸手去拿水杯,滿滿一杯水,因手抖不止,倒灑了大半杯在床上。
待到九月秋涼,恩溥剛能在屋內拄拐走動,令之和嚴餘淮已成了親。這場婚事辦得極為倉促,既是急著為餘立心沖喜,又似每個人都擔心會有變數,令之的嫁衣頭面來不及新制,從箱底翻出她母親當年的嫁妝,那衣服顏色已不新鮮,裙襬又被蟲蛀了兩個洞,連千夏都不忍,道:「不如再等兩個月。」
令之卻說:「這有什麼關係,左右只穿那麼一天,這麼大一件衣服誰能看到兩個小洞,讓人上街找個好裁縫,給我補一補就行。」
達之則在一旁道:「這樣就好,母親的衣服,穿著出嫁倒是更顯得貴重,父親知道了也高興……首飾這兩日我就讓人去省城置辦,令之,你想要什麼就買什麼。」
令之搖搖頭,道:「我什麼都不想要。」她神情蕭索,並無新婚將近的喜悅嬌羞,卻也說不上有甚不喜,頓了頓又道:「二哥,你能不能去給嚴家說,我想要間自己的書房。」
嚴筱坡沒想到嚴餘淮憨憨呆呆,卻能娶到餘家獨女,極是喜出望外。他想著令之是新式女子,就照著慎餘堂羅馬樓的模樣,也在桂馨堂中撥了一個小院,改成西式小樓。因時間緊迫,來不及置辦物品,居然是從省城現買了一個西式房子,把裡面的東西七七八八拆下來運回孜城,這麼下血本,顯不是為了這個侄兒,嚴餘淮過繼給他一事,拖了數年,已初定明年春天就正式祭拜宗祠。
大事均定,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焦心。達之聽了令之言語,道:「嚴家連新樓都給你收拾好了,還會沒有一間書房?」
令之道:「我要我自己的,不和他們家的書混一起。」
千夏在一旁忽覺不忍,道:「令之,要是你有什麼不願意……」
令之打斷她,道:「千夏姐姐,你多心了,我沒有什麼不願意。」
達之也不耐煩揮揮手,道:「千夏,你別瞎說,令之和餘淮自小相識,感情又好,這麼合適的婚事哪裡去找。」
令之沉默半晌,道:「二哥說的是。」
千夏看她神色悽然,岔開話道:「這幾日怎麼不見你出去?」
前幾個月令之和嚴餘淮每日上街,逛書局,上戲園,泡茶館,坐路邊吃涼麵,城中早有傳聞,稱餘家果是新式家庭,兩個兒子尚未成家,女兒反倒光明正大「自由戀愛」。
訂婚之後,令之卻幾乎不再露面,慎餘堂的私塾樹人堂今年因戰事停了學,恩溥一直在啟爾德那邊養傷,她也不再過去醫院幫手,整日不過在家中讀書餵魚,按理說成親前應做一些女紅,但令之卻連手帕也未有繡過半張。
嚴餘淮來找過她,令之卻輕聲道:「餘淮哥哥,我們既要成親了,就不急在這一時出去,免得給人看笑話。」到後面,嚴餘淮再來家中,令之是見也不見了,餘淮以為她不過羞赧,也不多心,只是更盡心籌備婚禮。
令之懶懶對千夏答道:「出去也沒什麼意思,天這麼熱。」確是盛夏,屋外蟬聲四起,更顯煩擾,令之打個哈欠,「你們都忙你們的去吧,我先睡會兒,可能睡一覺就涼快了。」
令之和餘淮成親那日倒是天涼,天陰數日,晨起即雨,恩溥在走廊下喝了米粥,慢慢拄拐挪回房間,啟爾德和艾益華正從樓上下來。啟爾德一身白色西裝,艾益華則身著牧師黑袍,因令之突發異想,說想試試西方人的婚禮,讓艾益華替他們主持。啟爾德本說,二人既沒有受洗信主,就不能行基督教的婚禮,艾益華卻道:「餘小姐既有這種想法,那就是神的美意,也許他們已被主揀選,我們就不用過於stickleto。」
啟爾德見恩溥還是穿家常衣服,道:「林先生,你真的不去令之婚禮?」
恩溥指指手中木拐:「確是行動不便,煩你替我向令之道個喜,我們林家的禮應是昨日就送過去了。」
啟爾德嘆口氣,道:「林先生,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我其實也一樣……但餘小姐有她自己的選擇,我們只能bless,你說是不是?」
恩溥淡淡道:「啟先生,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和令之的事情過去多年,本來也就是家人一時玩笑,並沒有什麼正式婚約,嚴少爺品行端正,又對令之一片痴心,我自然祝福於她。」
婚禮不過一天時間,除艾益華主持西式婚禮時,令之一度滿面淚水,別的時候,她均言笑晏晏。餘立心未歸,拜高堂時上頭是餘家一個叔伯,令之敬茶手抖,灑了他一褲腳滾水,令之居然掀開頭蓋,自己摸出手巾擦拭,四旁的人都笑起來,令之吐吐舌頭,這才又跪下去。
婚宴早早就散了,也並沒什麼人鬧洞房,那日正是十二,月亮似滿未滿,新房裡紅燭將盡,反見得月光瑩白。令之坐在撒滿花生桂圓紅棗的紅被上,她早把頭蓋頭飾都取在一旁,衣衫沉沉,又只靠早上吃的那碗紅油抄手撐到現在,她渾身是汗,也不知是飢是熱,令之嫌周圍伺候的人煩,半個時辰前把她們都叫了出去,現在也不好出門要吃的。餘淮進屋時,她剝了滿桌子花生殼,桂圓不甜,紅棗倒是飽滿,她吃得兩頰鼓鼓,也不敢抬頭,噗一聲吹滅蠟燭,怕餘淮見到她紅腫雙眼。
但這一切終究是發生了,餘淮雖盡力溫柔,令之還是渾身顫抖,月光照在半邊床上,讓那斑斑血跡更顯慘烈。餘淮睡著之後,令之又抓了一把花生,偷偷起身走到院中,月涼風輕,滿院月季看似繁盛,卻已開盡荼蘼,令之此時才真正相信,萬事至此,已是不可回頭。
英文,拘泥。
英文,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