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

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電報送抵慎餘堂那日,只令之一人在家,她拆了電報,苦等半日,直等到手中一本《塊肉餘生錄》無論如何翻不下去。令之想了想,把電報夾在書中,出門去商會尋達之。

這年孜城開春奇早,似是剛過元宵,孜溪河旁已有楊柳抽枝,細葉絨綠,過風而不寒,令之穿一身千夏送她的灰藍毛呢衣褲,又披一件藏藍呢風衣,腳蹬高筒馬靴。這衣服剛上身那日,她和嚴餘淮相約去書局,嚴餘淮一見她,自己先羞澀起來,道:「令之妹妹,你今日好洋氣,剛是從巴黎還是哪裡回來。」但餘淮並未去過巴黎,他還是一身灰布長衫,淺口布鞋,戴大而圓的黑框眼鏡,這半年他豐腴了些,臉上的肉回去了,又像他兒時那樣,看來有些傻愣,卻一團和氣。

二人當時正走街心,令之指著一旁米鋪,突然笑道:「餘淮哥哥,那倒像是你親爹。」米鋪里正好有個老頭,正在舀米上秤,也是灰布長衫,大圓眼鏡,遠遠望去,和嚴餘淮確是血親模樣。嚴餘淮卻突然沉默下來,只淡淡道:「父親死得早,別說令之妹妹你沒見過,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了。」令之知他年少父母雙亡,一直在嚴筱坡鼻下求生,心中突生憐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道:「餘淮哥哥,你不要傷心,我在這裡呢。」

餘淮多年未聽過這般溫柔話語,眼圈竟是紅了,一時也說不出別的話,只喃喃道:「是,令之妹妹,你在這裡。」

今日令之在城中坐了一段車,到河邊讓車伕先回,自己則慢慢往商會走去。碼頭密密匝匝停滿正在上貨的歪尾船,令之總在啟爾德的醫院出入,船工們有幾個識得她,遠遠招呼道:「三小姐。」

令之也不便大聲答話,只用力揮手,天色晴好,水面微瀾,反照金光,令之半眯眼睛,越過高高船桅,往更遠的地方望去,一時間只覺山河浩蕩,萬事茫茫。

商會就在河邊,用的是林家的房子,那地方原是個鹽倉,後來幾經改建,變成林家會館,可喝茶可看戲可吃煙,林家每逢有生意上的客人過來,大都安置在那邊住下。剛建好那兩年,令之尚幼,每逢有戲上演,林恩溥就偷偷帶她進來,讓她藏身於二樓角落的帷簾內,又在簾布上剪了一個洞,她就探出頭來看戲,夏日苦熱,那帷簾極厚,小半出戲下來,令之熱得渾身溼汗,幾欲中暑,恩溥趁大人們不備,過半個時辰就給她帶來一碗冰鎮酸梅湯。有一回酸梅湯不小心灑了,沿著圍欄漸漸滴在樓下客人頭頂,那幾人疑惑地抬頭望了幾次,後來大概以為是屋頂漏水,也就用手巾擦了擦頭,繼續看戲。那日正演《白蛇傳》,到了水漫金山這一折,白蛇手持長劍,和青蛇一同上來,白蛇悲憤道:

仗、仗、仗法力高,

仗、仗、仗法力高。

俺、俺、俺、俺夫妻賣藥度晨宵。

卻、卻、卻、卻誰知法海他前來到,

教、教、教、教官人雄黃在酒內交。

俺、俺、俺、俺盜仙草受盡艱苦,

卻、卻、卻、卻為何聽信那讒言誣告?

將、將、將、將一個紅粉妻輕易相拋!

多、多、多、多管事老禿驢他妒恨我恩愛好,

這、這、這、這冤仇似海怎能消!」

恩溥陪令之看到這裡,扯扯她的髮辮,輕聲道:「我得下去了,父親讓我去見個客人,今日沒法再上來了,你若是還熱,就別看了,反正《白蛇傳》年年演,天涼了我再帶你過來。」她卻撐著看完了那出戲,回家後上吐下瀉,喝了整整三日的藿香正氣水,恩溥來探她,給她帶來市集上買的麵人,捏成白素貞模樣,撐一把小小油紙傘。

商會選在這裡是達之的主意。此前孜城商會成立五十餘年,一直是以林家為首,現在卻把會長一位讓給了餘家。達之對眾人道:「我父親不過掛個名,商會的大局,還是得讓林伯父主持。」故將議事處選在林家會館,林湘濤一年裡只頭一個月來了一次,後頭每次議事,都是林恩溥坐主位。

令之一進會館,就有人迎上來道:「三小姐,二少爺和我家大少爺都在裡院,要不您先喝口茶?」

令之點點頭,道:「你們不用招呼我,我隨便逛逛,你進去帶話給我二哥,讓他快點出來。」

戲樓大概有一段時間沒用,令之沿樓梯上去,見扶手上薄薄積灰,樓梯夾角隱約有蜘蛛結網,到了二樓帷簾那裡,令之一眼就見到恩溥親手剪出的那個大洞,這幾年各家都在應付度日,這會館一直沒有整修,何況這帷簾本也無人注意。令之禁不住輕撫那深紅絨布,又想再把頭從洞中穿過,但大小已然不合,簾布拉動時,頂上簌簌落灰,令之抬頭見屋頂天窗,想到有一年恩溥帶她看那頂上四個翼角,恩溥說:「令之妹妹,這上頭一般都是排一排仙人走獸,我們這裡可不是,你仔細看看是什麼?」她仰得脖子痠痛,終於看清,那是哪吒鬧海、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武松打虎和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白骨精做得尤為精心,一半女相一半白骨,定睛一看讓人悚然心驚,令之拽著恩溥的衣袖,怯怯道:「恩溥哥哥,我怕。」

達之和林恩溥、嚴餘淮一同在樓下出現,另有李林庵長子李明興。李明興比他們幾人都大一輪,從未出洋,一直留在孜城,平日大家少有往來,城中人都說他性子古怪,也不像他父親吃煙玩女人,整日悶在家中,雖早早娶妻,一直未有子嗣,卻也不見他納妾。令之和他數年未見,現在只覺得他臉色陰鷙,看來一股兇相,襯得邊上的嚴餘淮則越發圓頭圓腦,滿身憨氣。

達之仰頭道:「你怎麼來了?可是井上又出了事?」前幾日有熬鹽工醉酒守夜,掉入大鍋,生生燙死,屍體撈上來時幾乎只剩白骨,孜城開井採滷幾百年,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情,一時人心惶惶。工人們都說,這種死法,必是大凶之兆。

令之連忙放開帷簾,匆匆下樓道:「松哥哥的電報到了,說父親還是不回來。」說罷把那張紙遞給達之,並不看一旁的林恩溥,倒是笑著問道:「餘淮哥哥,你怎麼也在?」

嚴餘淮突然見她,又驚又喜,道:「二叔這幾日有事,讓我來替他開會。」商會契約上寫明,商會議事每家出兩人,凡事過五票即可決定,達之和林恩溥都替各自父親參加,初時嚴筱坡和李林庵也過來,這兩月見百事煩心,也覺和後輩議事臉上無光,索性也都讓下一輩代辦。嚴筱坡沒有子嗣,只能讓家中下一輩中年紀稍大的嚴餘淮出席,李明興此前則從未上手過井上生意,說是四人圍坐,最後自然大都是餘林兩家做主。

達之讀完電報,淡然道:「也早想到了,父親不回來也好,他在北京操心大事,管不了我們。」

令之擔心道:「你那日不是說,父親再不帶點銀票回來,井上就撐不住了嗎?」

二月,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在永寧起義響應護國軍,永寧和孜城不過半日馬程,他隔了兩日即派人前來,要求提銀以做軍餉,來的人樣子斯文,師爺模樣,道:「我們軍長說了,當下軍情緊急,大家上下齊心,為國為民,這銀子都會用在戰事上,你們放心,會給個正式印收,日後用來抵解稅款。」話雖說得客氣,同來的卻有一百來個兵,腰上別一式一色的德國手槍,有人偷偷告訴達之,城門外不過百米,還押了兩門炮。

達之和林恩溥找另外兩家商量,都沒什麼辦法,這幾年一直是餘家和林家與川滇兩軍有點交情,嚴家和李家則靠著北洋軍,現今川滇起義,嚴筱坡本就惶惶不可終日,現在只求自保,李林庵更是毫無主意之人,不過道:「一切聽商會的,一切聽商會的,只是我們李家在商會里本就佔了小頭,這給錢的時候總不能……」

達之私下對林恩溥道:「我父親這兩年在北京,和袁世凱的人走得近,川軍那邊肯定也是知道的,要不這樣,這筆錢就慎餘堂包圓了,不走商會的賬,如此也能讓我們買個安心。」

林恩溥思慮片刻,道:「我看這次護國軍裡也有劉法坤,你也知道,前幾年他佔孜城之前,一直是我們林家和他應酬。現今雖說川軍和滇軍一同反袁,不過是蔡將軍的面子,等戰事結束,兩邊該爭什麼必然照爭,該有的芥蒂也不會解。現今劉存厚既認了林家是劉法坤的人,往後我們日子怕也不好過,不如這次一起買個平安。」

達之知道,這不過是想到餘家這大半年開銷甚巨,替他分憂,他也不拒絕,道:「這樣也好,反正我們遲早都是一家的生意。」後來那師爺帶走現銀兩萬兩千兩,銀元劵五萬四千兩百元,餘家和林家幾是平攤了這筆爛賬。又過了一月,蔡鍔抵永寧,也遣人來提了九萬元,都給了正式印收,達之一拿到印收就撕了,淡淡對恩溥道:「誰還需要這東西抵什麼稅,到那個時候,孜城也不會再有稅。」

恩溥卻將自己的收起來,道:「萬事都不要做得太滿,留點餘地,總不會有錯。」

達之冷笑道:「你倒是越來越像我父親,凡事都想著留有餘地,怕是餘地留太多,那股氣洩了,什麼都幹不成……說起來,這倒是也像父親。」

恩溥淡然道:「做事不求必成,求的是理當,達之,我並沒有抱像你那般高的期望。」

達之還想說什麼,千夏在一旁輕咳兩聲,達之忍了忍,也就住了口,事後千夏私下對達之道:「井上很多事情他還是比你熟悉,嚴家和李家也更服他,不要現在就失了分寸。」

達之悶聲道:「這分寸我看是遲早要失的,林恩溥這個人,這一年搖搖擺擺,也不知在想什麼……看他如何待令之,就知道他靠不住。」

這日四家又聚在會館,乃是因四川都督陳宧以戰事為名,要求袁世凱政府允許鹽稅留川,且已在袁未批之時,就先後提用一百餘萬元,這兩日又有訊息,稱四川稽核分所已與陳宧訂立撥款條約,從六月起,照撥淨餘鹽款十分之四。自民國二年袁世凱向五國銀行團借兩千五百萬英鎊鉅款,依其附帶條件在各產鹽區設立鹽務稽核所以來,這尚是稽核分所與四川政府第一次訂約撥款。

達之聽令之語中確有憂心,寬慰道:「沒有關係,既有了商會,四家就是一家,今日已商量好了,陳宧既明說了要截留鹽款,那暗裡再來要錢的,大家就都一條心,寧可停產也不給了,恩溥也說了,林家先挪一點錢來給我們應急,井上暫時停不了。」

令之並不望向林恩溥,似是對著虛空道:「多謝恩溥哥哥。」

林恩溥也不知望向何處,道:「令之妹妹客氣。」

嚴餘淮候在一旁,似是終於鼓了勇氣,道:「令之妹妹,昨日我看到書局又進了一批書,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令之嫣然一笑,道:「好呀,餘淮哥哥,今日好暖和,咱們先去河邊走走,你陪我摘點花回家插瓶,再找家店吃魚……這時候,魚肚子裡都有籽了呢,最後再去逛書局,你說好不好?」

二人走後,李明興也託詞回家,恩溥看看達之,道:「就在這邊吃飯吧,等會兒千夏也來。」

千夏來時,他們已在院中石桌擺好飯菜。會館花園為了近水,索性沒有外牆,只用一排竹籬虛虛隔開,上爬牽牛。往外百米之遙,是孜溪河通往沱江的一個拐彎,歪尾船們在這裡需緩緩轉向,彎窄船多,繁忙時節,總難免有相撞事故,若是損毀嚴重,滿船巴鹽沉入水底,過了兩日,水面上漸有魚屍浮出,船工們一網網撈上來,就在船上現燒魚鍋,配大量米飯。辣子香濃,船桅密匝,那味道沒有出口,在河上經久不散。但此時達之再往水上看,只疏疏幾艘船,伶伶仃仃,往沱江去。

千夏手執一把雜色野花,從河邊進了院子,她今日一身中式打扮,寬身灰藍旗袍長到腳面,丁字皮鞋鞋底糊泥,仔細一看,旗袍也溼了下襬。千夏先進裡屋尋了個陶罐,把花插起來,這才洗手坐下吃飯,這日廚子也是做了辣子黑魚,銅鍋下置炭火,鍋內亦有豆腐、茼蒿和豬腸,達之和恩溥兩人對飲,見千夏坐下,也給她斟了一杯。

千夏喝了一口,道:「這酒好辣……你們猜剛才我走來遇見誰?」

恩溥不語,舀半邊魚頭,又一筷子夾出魚眼,達之道:「令之是吧?」

千夏點點頭,道:「還有嚴家那少爺,二人正在河邊摘花,還拉我摘了好一會兒……我看令之是真的開心。」

達之道:「事已至此,她再不開心,也得開心給人看看。」

恩溥還是不語,細細給魚肉剝刺,放一旁小碟,達之終忍不住,道:「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恩溥道:「打算?我沒有打算。」

達之道:「令之現在這樣,你就由著她這樣?」

恩溥道:「令之的事情,去年她生日已和你們說過了,她也知道我的意思,當時如此,現今也如此。」

達之道:「你這個人!怎樣說你才明白?你和令之的事情,如若成了,皆大歡喜,你也知道,那青樓女子給我父親又生了一個兒子,雖說孩子還小,但畢竟是又生變數,現今這樣,既對令之不公,也不利於大計……」

恩溥打斷他,道:「你們想的事情,才是對令之不公,至於大計,勿用再說,我心裡有數。」

達之道:「恩溥,我實在不懂你,令之和你,乃是天造地設順理成章,又能讓各方方便,你為何偏要執拗而行?」

恩溥道:「我自己的私事,為何要用來給別人方便。」

達之氣得拍桌,那碟挑好的魚背肉跌下地面,但忽地又道:「要是令之和餘淮……倒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