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愣了愣,但轉眼便明白過來,道:「沒錯……你父親雖又給你添了個弟弟,畢竟年幼,暫且不足為懼,林家有恩溥在,我們本就十拿九穩,倒是嚴家……嚴筱坡心思深沉,又一直對你們兩家多有警惕,只可惜他沒有子嗣,家產遲早要分一大半給嚴餘淮……我看嚴少爺這個人,倒是絲毫不像他叔叔,老實敦厚,一股憨氣,對令之也是明眼都能看出的痴心,如果令之能和他……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
達之看看恩溥,道:「你怎麼看?」
恩溥緩緩喝酒,道:「令之和我們這些事沒有關係,她日後自會嫁個好人家,不過拿一筆嫁妝,分不了你多少家產,不勞你們在此費心。」
千夏道:「如果是他們兩人自己情投意合呢?」
恩溥笑了笑,話聲卻漸厲,道:「那也是令之自己的事情,同樣不勞你費心,我先把話說在這裡,我們的事情,不要把令之扯進來,否則……餘家根基再厚,也經不過你父親這幾年的折騰,我要是退出來,你們怕是也不好成事。」
說罷,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也不看達之和千夏二人一眼,從院子徑直出門。林家的司機小五本拿著一海碗麵條,在碼頭邊看人往船上運鹽,正大聲說笑什麼,見了林恩溥,連忙扔了碗,把車開過來。去年年底,林恩溥設法從上海運了一輛美國福特車到孜城,花了兩千七百大洋,孜城路窄,平日裡開出去又惹人圍觀,他也沒怎麼用過,但會館地偏,坐馬車頗為費時,他就讓司機開來練手。
孜溪河旁路面雖寬,卻多是沙礫,轎車上下顛簸,小五也剛從省城學了車技回來,時時熄火,滿頭大汗向林恩溥道歉。恩溥心平氣和,道:「不著急,你慢慢開,今日回城也沒有什麼事情。」
車開至岸邊淺灘,輪胎撞上一塊大石,又熄了火,小五下車把石頭搬走,恩溥也就下來透透氣。這處不設碼頭,罕有人跡,灘上只有幾名孩童,拿著鐵鏟木桶,在沙中挖蚌殼。幼時他和令之也時常這般玩耍,河蚌細小,挖一大桶回去,撬開也不過炒少少一盤,令之喜愛和韭菜同炒,鋪在極細的雞蛋擀麵上,再混豆瓣辣醬拌開了吃。有一次吃到一半覺得硌牙,以為是未盡沙土,誰知吐出一看,竟是一顆小小珍珠,令之極是興奮,對他道:「恩溥哥哥,待下次我們再挖到珍珠,那就能一人一顆啦。」但自那以後,他們從未挖到過另一顆珍珠。
福特車如此這般走走停停,終於到了城內,八店街的路過不了車,小五問道:「少爺,我們是不是繞過去回家?」
林恩溥道:「你把車開走吧,我去看看店,等會兒自己走回去。」
八店街不過長約半里,本有三成的店面都是林家產業,另有三成則屬餘家,這一年餘家開銷甚巨,餘立心幾次有電報回來,讓達之處理幾家店鋪,將銀票匯去北京。達之前來和恩溥商量,道:「八店街是孜城中心所在,要是零散賣出去,以後怕我們做事也不大方便,還是你先都收了如何?我們做個過得去的低價,我父親慌著用錢,也沒法計較。」
恩溥剛買了福特車,鹽款又向來是每年正月前方結,手上一時間也拿不出那麼多現銀,最後是把千夏此前住過的山間別院轉給嚴家,這才湊足錢款。嚴筱坡這幾年玩女人抽大煙,多少做得過分了點,城中大宅人多嘴雜,傳來傳去不甚好聽,他索性帶著幾個小妾搬進山裡,每日不下煙榻,倒是神仙快活。至於井上生意,商會成立後,從生產至外銷,從省城至下江諸省的人際交往,一概是商會出面,統一為四家打理,商會中嚴家和李家都是掛個虛名,不過是恩溥和達之裡外應付,每月看賬本發薪餉這些瑣事,他又都讓嚴餘淮試著熟悉。城中有流言稱,嚴筱坡去年專從上海請來一個德國醫生替自己看不育之症,調理了大半年,最後說身體著實不行,他素來心眼狹小,總覺得如若抱養一個,家產到底還是外流,只能早做打算,讓嚴餘淮接了生意。
恩溥在八店街街口的菜市場下車,這市場雖不是正式店鋪,卻佔地甚廣,割為狹小鋪位,分租給賣菜賣肉的鄉民,這本也是餘家產業,去年達之轉給了嚴家。市場不值多少錢,到手時還折了三成,但既有鹽井營生,從井上工人的吃食用度,到推鹽水牛的胡豆草料,有個自家市場畢竟方便,如若遇到荒年,各類供應勉力不斷,井上也能儘量維持。達之這兩年雖對井上雜務事事上心,卻畢竟是生手,當日卻只想著這幾百個鋪位都得分開收租,租金細小,瑣事煩心,索性脫手,恩溥也不勸他,只痛快收了下來。
恩溥每隔幾日總來此處逛逛,知曉物價,每月看賬心中也有個底,去年物價尚穩,一銀元兌一千兩百文銅錢,白米一千八百五十文一斗,菜油一百四十文一斤,豬肉也幾乎是這個價格,牛肉則每斤貴上二三十文。今年戰事一起,米麵魚肉都往上漲了兩成,但自民國三年起,井上燒鹽匠工薪餉一直為四千文每月,也就能換五十斤白米。鹽工家中常有數名孩童,妻子又多無收入,生活自然多艱。恩溥今年年初曾想給工人提一提薪餉,達之卻道:「現在既是商會,你們四友堂提了,剩下三家必得跟著提,現今我們手上本就缺錢,四家加起來有一百餘口鹽井,鹽工十萬餘人,每人每月增幾百文,你有沒有算算這就是多少銀子?如此耗費,我們如何成就大事?」
恩溥道:「我們所圖大事,本不就是讓他們能過好一點,為何一定要等到大事已成?」
達之道:「話雖這麼說,但凡事總得謀劃,也必得有人犧牲,你也知道,我當年是做炸藥的,為革命黨做炸藥的人,十個怕是死了七個,還瞎了兩個,若沒死這麼些人,你以為革命能成?若無人付出代價,必定萬事不成。」
恩溥只淡淡道:「我不是革命黨,我也不讓別人去犧牲,讓不相干的人付代價。」
達之當時也未多言,只習慣冷笑片刻,此後也再未提起,但從那日開始,恩溥已模糊感到,二人所求,雖有相似終點,卻必走迥然路途。
這日已過午後,市場攤鋪散了小半,剩下的攤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打長牌,眾人都識他,連忙扣了牌,招呼道:「林少爺,早上剛挖的筍,嫩得很,給你來兩斤?」
林恩溥也不拒絕,拿了筍、蘆蒿、新剝胡豆,又用麻繩提了兩條鯽魚,按市價多漲兩成給了錢,攤主們自是不要。雙方反覆推讓之時,卻見令之和嚴餘淮,說笑著從街口拐過來,令之拿著一個麵人,正側過頭說什麼。
她剛剪了齊耳短髮,耳邊吊一對小小圓環白玉墜子,那顏色遠遠看去,像是兩滴水。恩溥猛地發現,令之原本那孩童圓臉,在這一年時間中已悄然現出稜角,她瘦了一圈,更顯下巴尖尖,腰身纖細,今日這衣服也襯她,像巴黎畫報上的西洋大學生,石路泥濘,馬靴篤篤踩在泥水上,有一股恩溥陌生的英氣。
令之見到他,客客氣氣道:「恩溥哥哥,你來看鋪子呢。」
恩溥見她手上那麵人,執一把小小油紙傘,模樣做得不大細緻,但分明是斷橋上的白素貞。他恍惚片刻,想起多年前自己送酸梅湯給躲在二樓看戲的令之,就從廚房上樓這短短距離,他怕酸梅湯失了冰氣,跑得太急,反倒濺出來大半,一碗酸梅湯端上去,令之只能喝兩三口。她不大高興,嘟嘴抱怨,恩溥說再下去給她端一碗,令之卻又不許,道:「你看看你的衣服,再跑一次怕是要溼透,回頭病了怎麼辦?」最後病的卻是她,因那幾日的戲是《白蛇傳》,恩溥央賣麵人的做了一個白素貞,令之臥在床上養了大半個月病,收到後喜不自禁,一直插在床頭,正迎盛夏,麵粉幾日就乾裂開縫,白素貞臉上似有道道白痕,終於扔掉那日,令之傷傷心心,大哭一場。
令之說了那話,也不待他回答,正打算錯身而過,恩溥卻突地伸手摸摸令之手上面人,把半歪油傘扶正,道:「令之妹妹,你現在得不得閒?我有點話,想和你說。」
令之一驚,自去年生日之後,她和恩溥再未私下見過,眾人都在之時,二人不過客氣寒暄,四周的人看在眼裡,誰都沒有說破,甚至沒有人再催她的婚事。令之已經在想,不妨今年過了,就入京考大學,父親少有信來,濟之自小和她不親,松哥哥雖每逢來信,還是洋洋灑灑數頁紙,但不知為何,只讓人深感敷衍疏遠。達之一直疼她,但這兩年她已時常疑惑,總覺達之漸是另一個恩溥,先是不可捉摸,後是不敢相認。
嚴餘淮在一旁略微尷尬,令之和恩溥訂婚又退婚,孜城無人不知,他把手中的兩卷外國小說遞給令之,道:「令之妹妹,我突然想起來下午還得去賬房,這書你看了再給我。」
令之接過書,也不說話,望向旁邊一家魚攤。幾十斤鯽魚擠擠挨挨養在碩大竹簍裡,地上雜堆魚肚魚腸,腥味撲鼻。這時節鯽魚擺籽,每條都有鼓鼓肚皮。
恩溥待嚴餘淮走遠了,這才道:「走吧。」
令之這才轉頭看他:「我們去年不是把話都說完了?」
恩溥把聲音壓得更低:「你真要在這裡和我鬥氣?」
那些賣魚賣菜的已笑吟吟看著他們,令之面上一紅,道:「去哪裡?」
恩溥想了想,道:「夏洞寺倒是離這裡不遠。」
「你不是說自己什麼都不信,也什麼都不拜?」
「那邊清淨。」
夏洞寺僅兩裡來路,二人一路無言,進寺之後徑直到了後邊的天池禪院,恩溥在院中找了一個石桌,用手巾把石墩細心擦了兩遍,這才讓令之坐下。
石墩正好對著千手觀音殿,令之想到上回二人來,還是去年正月,自己左思右想,在這裡給恩溥約了死期,但結局也無非就是這樣,一時感傷,沒忍住落下淚來。
恩溥已沒有乾淨手巾,就拿衣袖替她輕輕拭去眼淚,最後卻一時情動,讓指肚劃過令之細嫩臉頰。令之急火攻心,甩開道:「你幹什麼?!別這般黏黏糊糊!」
恩溥收了手,道:「……你還在怪我。」
令之已止了眼淚,道:「也說不上,就是這樣沒什麼意思。」
「這一年……你都還好?」
「我們不是三天兩頭都見到?恩溥哥哥,你也看到了,我全手全腳沒死沒病,千夏說我還胖了不少,去年做的衣服都快扣不上釦子。」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恩溥哥哥,我哪裡知道你是要問什麼,我甚至從來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叫你過來,不是想和你鬥嘴。」
「我沒有和你鬥嘴,我說的是實情。恩溥哥哥,你不能這樣,想晾我幾年就晾我幾年,想叫我過來,我就得巴巴過來,對不對?」
「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以為我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
寺中有小和尚從後門進來,見到二人,以為是香客,興沖沖走過來,道:「二位施主,今日留下吃齋飯吧,我剛去後山挖了木耳和筍子,你們看看這筍,嫩得出水呢……」
話音不落,他已覺不對,又看到令之紅著雙眼,訕訕道:「打擾了,打擾了……我先把菜送去廚房……這……這是我在地上揀的野莓,二位施主吃著玩兒……」
和尚在石桌上留下十幾顆極小莓子,色澤嫣紅。令之喜酸,兒時每逢春天,總要拉上恩溥去鳳凰山揀上一籃子,一路上吃掉一小半,剩下的讓廚房用蜂蜜漬好,可一直吃至盛夏。
和尚走後,恩溥見她低頭撥弄那些莓子,二人都許久未有言語,恩溥終於嘆口氣,道:「令之妹妹,你和嚴家少爺……」
令之捻了一顆莓子入口,大概是極酸,她皺皺眉頭,道:「怎麼?」
「餘淮自然是好人,心地淳厚,待你也是……但你得想明白了,婚姻不是兒戲。」
令之笑笑,道:「我自然知道婚姻不是兒戲,你倒是什麼時候也知道了?」
「你現在和我是不是隻能這般說話了?」
「你說來聽聽,我應該怎麼和你說話?」
恩溥也捻起一顆莓子,輕輕用指尖捏碎,再用手巾擦去汁液,他起身淡淡道:「令之妹妹,既然這樣,我就先回去了,該說的我也說了,日後絕不再擾你半分,凡事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主意,旁人多說無用……你多保重,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只要你說一句,我必會前來。」
恩溥說完,徑直出了禪院後門。令之坐在凳上,怔了半日,終是「哇」的一聲俯身大哭,那餘下野莓壓在手下,汁液四流,青天白日下,像不知何人,流盡滿身鮮血,空留悔意。
到了七月,暑氣正盛,達之給父親發去電報,道:「令之餘淮已有婚約,待父親回川,即日完婚。」濟之過了十日方回電,道:「父親垂危,婚約甚好,正可沖喜,委屈令之,儘早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