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袁世凱受帝制後不過三日,樓心月誕下男嬰,濟之在醫院叫了留德歸來的女醫生來家中接生。她畢竟年輕,沒吃什麼苦頭,早上破水,午前就生了,一個時辰後就起身喝了雞湯,又吃一碗開奶的芸豆豬蹄。餘立心喜不能抑,親筆把小兒子的名字寫在族譜上,又拿來給樓心月看,她也是這才知道,孩子名叫餘憲之。

樓心月有些擔心,道:「這名字……會不會衝撞了……當今皇上?」她從報上已看到,袁世凱年號洪憲。

餘立心笑意吟吟,小心抱著孩子,撫他粉嫩臉皮,道:「不會,此皇帝非彼皇帝,既將年號定為洪憲,日後自然是要制憲的,等了這麼些年,還花了這麼大一筆錢,也算見到君主共和是什麼模樣了。」這半年為勸進,餘立心賣掉兩個鋪子,又遣胡松回了一次孜城,親自押過來一批金子。革命至今,慎餘堂本就大傷元氣,這兩年靠達之在孜城打理妥善,進出流水剛有盈餘,這下又像是剜了一大塊肉,胡松平日少有評議家中生意,這次也忍不住道:「父親,是不是也該有個數……明年要是水路一斷,鹽運不出去,井上撐不了幾個月。」孜城鹽商最大的風險,向來是一旦開戰,水上被阻,川鹽數月無法抵達下江,江上水汽蒸騰,鹽本就損失一半,加上人力損耗,又不能迴流資金,後方井上只能停產。

餘立心彼時不以為然,道:「待袁世凱事成,局勢自然平穩,水路沒有斷掉的道理。」

話音剛落,餘憲之尚未滿月,蔡將軍即在雲南宣佈獨立,此舉震動全國。蔡將軍待袁世凱之心,幾年間多有起伏,民國初立,蔡鍔甫為雲南都督,即致電黎元洪,稱袁為「閎才偉略,實近代偉人」。僅僅兩週之後,因袁謀劃在北京召開「國民會議」,試圖再議國體,蔡將軍又致電孫文及各省都督,稱這是「袁之狡謀」,且立即組織軍隊,準備北伐,親筆寫下《北伐誓師詞》,道:「甘冒不韙,乃有袁賊。」小皇帝退位之後,帝制已除,袁世凱認了民國,蔡將軍又以雲南都督身份,兼任雲南民政長,當下就算承認北京政府,給大總統的電報中,更是稱其「宏才偉略,群望所歸」。當年餘立心在孜城,和雲南方面多有生意往來,還曾和人私下議論:「這蔡將軍也是,如此反覆顛倒,不知有什麼算盤。」

對方是個年輕人,看起來深敬蔡鍔,聽了這話不大高興,冷冷道:「餘先生也是糊塗,蔡將軍之心,從來唯有‘共和’二字,袁世凱勸退清帝,他自然支援,袁世凱妄圖再動國體,他當然反對,有何反覆顛倒之說?」

楊度那「籌一國之治安」的籌安會成立之後,梁任公在上海《大中華》月刊發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時之間舉國傳頌,餘立心彼時正好四處打聽賣鋪籌銀,捐於籌安會,過了兩日才在《申報》上看到,讀至「夫國體本無絕對之美,而惟以已成之事實為其成立存在之根原」時,餘立心已搖頭冷笑,再往下讀,「……且吾欲問論者,挾何券約,敢保證國體一變之後,而憲政即可實行而無障?如其不然,則仍是單純之君主論,非君主立憲論也。既非君主立憲,則其為君主專制,自無待言。不忍於共和之敝,而欲以君主專制代之,謂為良圖,實所未解。今在共和國體之下而暫行專制,其中有種種不得已之理由,犯眾謗以行之,尚能為天下所共諒……」,餘立心扔了報紙,對胡松道:「當年帝制的時候,說應當君主立憲,共和行不通,現在君主立憲了,又說應當維持共和,君主立憲使不得……這個梁任公啊,虧我讀他十餘年,原來也不過如此。」

胡松不答話,共和也好帝制也罷,他也不甚了了。不過今日又經他的手賣掉一個綢緞莊,因急於出手,價格被壓得頗低,那鋪子由他親手買進,就在瑞蚨祥二百尺外,生意極好,客似雲流。先前老闆本是個老貝勒,據說清帝退位後吐血而亡,幾個兒子這就分了家,分到綢緞莊的少爺日日吃煙,又在煙鋪染上賭癮,這鋪子他們入手就拿了一個好價格。胡松又花了兩月整修,一樓大廳寬敞闊氣,中央放兩個花梨地墩為貨櫃,上置十尺見方的大玻璃,玻璃內除了江浙綢緞布匹,還進口東洋和法國的上等布料,另有鞋面、手帕、香皂、香粉等洋百貨,二樓則接待貴賓,有裁縫專門量體裁衣,有幾十本巴黎畫報供人挑選樣子,太太小姐們選好布料,還可坐露臺上喝咖啡吃點心,看底下大柵欄如織遊人。因布料式樣均是最新貨,綢緞莊重新開業不過兩月,就已盈利頗豐,胡松上兩月還對餘立心說,邊上布鞋鋪子說要轉讓,不如盤下來,把店面再增寬一倍,餘立心當時道:「這些事情,你決定了就是了。」

賣綢緞莊的銀票剛剛到手,餘立心旋即親自送去楊度府上。胡松在門外候著,待餘立心出來,見他喜氣洋洋,胡松嘆一口氣,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梁任公的文章發表後不久,餘立心聽林遠生說起,袁世凱曾想用二十萬銀元買下此文,遭拒後又各方威脅,「光是語出恐嚇的匿名信,任公可是就收了幾百封……嗬,聽說任公叫人給府上廚房送去,全都用來每日生火煲湯。」梁任公為粵人,平日三餐都愛喝口老火湯。

餘立心搖搖頭,道:「任公糊塗,袁總統怎會也是如此,他要說由他說去,民心自有辨析,說話如此這般翻雲覆雨的人,又會有多少人信?」

過了幾日,身為任公門下弟子,蔡將軍親組軍界要人會議,當場揮毫寫下「主張中國國體宜用君主制者署名於後」,隨後又帶頭簽下「昭威將軍蔡鍔」字樣,跟隨他之後的,另有十二位聲名赫赫的將軍,京內亦有人稱,蔡將軍這幾日帶攜小鳳仙四處赴酒局,每局必在席上嘆道:「先生學識國內無人能及,確是深諳各國政體,可惜不知時務,這麼多年了,還是個書呆子。」

餘立心在另外的局上聽到這話,席上各人均搖頭,倒沒料到蔡將軍半世盛名,現今卻也只知諂媚當局,餘立心則不以為然,道:「蔡將軍如此這般,實在大有勇氣,國人只知尊師,反而失了本心,何況梁任公本人,又何曾對康南海亦步亦趨?難道只允他自己和老師分道揚鑣,不許學生因理念而悖逆?」

正因如此,蔡將軍舉事反袁,餘立心極為震動。彼時憲之尚未滿月,餘立心清晨在飯桌上讀到報紙,當下就打翻了面前白粥,起身後一言不發,回了書房,除叫胡松進去說了幾句,終日未出。憲之那日也不乖省,放聲啼哭,樓心月怎麼也勸慰不下。待天已黑盡,胡松外出歸來,餘立心這才出來吃飯。憲之見了父親,竟也停了哭聲,津津有味吃奶。

濟之今日也早早歸家,幾人圍坐一桌,天陰欲雪,廚房上了幾個滾熱湯菜,待胡松喝了一碗,餘立心方開口道:「問得怎麼樣?」

胡松擱下碗,搖搖頭:「去了好幾家,都沒問到什麼確切訊息,他們也在四處打聽,倒是……」

胡松看了看樓心月,停了口。餘立心頗不耐煩,道:「都什麼時候了,還避諱個剷剷,有什麼說什麼!」「剷剷」是孜城粗語,他平日斯文,也少有鄉音。

胡松這才道:「倒是陝西巷雲吉班裡的老闆娘,說了一點閒話。」陝西巷身處八大胡同,雲吉班則是小鳳仙的孃家,所謂老闆娘,不過是老鴇罷了,這兩年餘立心出門應酬,難免要去煙花之地,他又出手闊綽,和各處名班的頭面人物都能混個臉熟。這些事大家平日心照不宣,回家後也絕口不提,此時樓心月略有尷尬,只佯裝低頭喝鯽魚奶湯。

胡松道:「……那老闆娘說,蔡將軍這四個月裡,去了好幾次天津。」

餘立心道:「天津?」

胡松道:「……說是從八月十五日起,每週都去一次,搭晚車,第二日回京,小鳳仙在這邊則通宵宴客,替他掩護。」八月十五日,那就是籌安會成立次日。

餘立心即刻也想起日子,道:「原來如此……任公一直在天津……」

胡松點頭,道:「……十一月之後,蔡將軍和任公先後託病,離了京津。」

這餘立心倒是知情,蔡將軍幾次出外治病,袁世凱均大方批准,《政府公報》上也一直簡要訊息,京內也有些許流言,稱之後幾次,蔡將軍實則已是先斬後奏,袁不過無奈而已,如此這般,可謂放虎歸山,餘立心則不以為然:「蔡將軍迷途知返,聽說平日裡又縱情酒色,白白地哪來那麼多擔心。」

胡松當時就聽過這話,此時見餘立心臉色不定,心中只覺不忍,但到底還是說了最後一句:「……蔡將軍抵達昆明後,梁任公即起身去了南京。」

餘立心沉默半晌,道:「這是去見了馮將軍?」說的是北洋軍嫡系、江蘇都督馮國璋。如若深究,這也合情合理,馮將軍深受清廷器重,武昌舉事之後,他力主鎮壓,清帝退位後方勉強接受共和,無論如何不能跪另一個皇帝。

不待胡松回答,餘立心已道:「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這師徒二人,倒是唱一齣好雙簧……可憐天下人……真是被他們騙得好慘……」話到最後,已有悲音,渾身顫抖,手中一碗鴨湯灑了小半。

胡松心覺不忍,這大半年他為餘立心各方籌錢,自然知道整個慎餘堂為押寶新帝,可謂付了血本,他想伸手慰藉,卻又覺尷尬,只拿出手絹,替餘立心擦去前襟鴨湯。

樓心月見這局面,早抱了憲之,佯裝去院中逗魚,她又想聽真切,並未走得太遠。濟之則一直在低頭看報,眾人一時間都無言語,他突然讀出蔡將軍和旁人歃血為盟的誓詞:「擁護共和,吾輩之責。興師起義,誓滅國賊。成敗利鈍,與同休慼。萬苦千辛,捨命不渝。凡我同人,堅持定力。有渝此盟,神明必殛。」另有一篇電文,則是他和雲南都督唐繼堯共同發出:「籲請取消帝制,懲辦元兇,足徵人心大同,全國一致……併發命令永除帝制。如天之福,我國家其永賴之。否則土崩之禍即在目前。噬臍之悔,云何能及。痛哭陳詞,屏息待命。鍔、戡同叩。」

濟之讀完,冷冷笑道:「中國這般蛾摩拉之地,沒想到仍有蔡將軍這樣的人物。」

餘立心噌地起身,用筷子指著濟之道:「憲之怎麼說也是你的小么弟,生出來沒見你抱他一抱,親他一親,連你弟弟妹妹,還知道千里迢迢託人送來賀禮,你倒是好,就當沒這回事,好幾天不見人,一回來反而滿口風涼話!今天你便在這裡說清楚了,你到底什麼意思!」

濟之並不看他,道:「也沒什麼意思,就是實在沒想到,當年您一心送我和達之留洋讀書,說什麼待我們學成歸國,必能助國家中興……也不過十年時間,父親您家也不回了,生意也不管了,反而一心一意,拜了個新皇帝。」

餘立心氣極反笑:「慎餘堂的事情你現在倒是知道關心了,你以為我想管就能管?你以為現今世道,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就你們拜上帝的聰明透徹,我們這些在俗世裡打滾的俗人,都是傻子?」

濟之道:「以袁世凱之粗鄙草莽,信他?呵呵,我看就算不是傻子,也差不多了……雖說國人都不認上帝而拜偶像,但你們拜一個這樣的人,還妄想他能給中國帶來真正之改革,這不只是痴傻,簡直是痴狂……幸而還有蔡將軍和梁任公這種明白人,力挽狂瀾,撐此國於不墜……父親,我知道你為促袁世凱成事,扔進去不少錢,但我就不明白了,是你的錢大,還是國家的運命大?」

胡松知道這是戳到痛處,在一旁死命給濟之做手勢,讓他閉嘴。餘立心臉色先是鐵青,漸漸卻緩了下來,他坐下望著濟之,沉默良久,再開口時喉嚨嘶啞:「……你以為?你以為我不知道袁世凱粗鄙草莽?你以為以楊度嚴復之才,竟看不出袁世凱並非良君?大家不過都是沒有選擇罷了……水至清則無魚,國史三千年,從來如此,只有如此這般草莽之人,方能成事……遠的不說,革命黨內前有黃興,後有宋教仁,那又如何,最終站在臺面上的,還不是一個孫文……蔡將軍自是年輕有為,智識、謀略、勇氣,無不一等一,但一等一的人,在中國向來是行不通的,國人見識低劣,同行又不知倫理……」

濟之還想說什麼,餘立心揮揮手,道:「……不用再說,你慢慢也就明白了,中國的事情,從來講的不是道理,而是運氣。」

憲之突在院中大哭,餘立心走去從樓心月手中接了孩子,低聲哄逗,樓心月則在一旁偷偷抹淚,幸而天色已晚,又只餘殘月,院中也沒有上燈。過了半晌,方響起餘立心的聲音:「你回頭就發個電報給達之,讓他清清賬目,現銀能撐井上幾月就撐幾月,北京的這幾個鋪子,除了雅墨齋你留著自己玩兒,別的能賣的都賣了,價錢折一點就折一點,彆拗著不出手,這套房子倒是先留著,日後來北京也有去處,這邊差不多處置好了,我們就回去一趟。」

這話自然是對胡松講的,但胡松並未答話。冷風乍起,風中只有憲之泣哭聲音,廳中燈火通明,胡松和濟之站在亮處,暗處則只餘黑影。

但孜城遲遲未有訊息。胡松每五日就發一封電報過去,直到丙辰年二月,達之的回電終於過來,只短短幾字:「鍔入川,水路已斷,井上未停,勿念。」

餘立心看了電文,先說:「既然這樣,那就照你的意思,鋪子都先留著。」過了半刻,又惴惴道,「……達之的話,也不可全信。」

這兩月他突見衰老,並非生出華髮,而是一眼既知的疲憊,每日睡到近午方起,草草吃過午飯後,又躺下再睡到不定時辰,不再日日讀報,更不出門應酬,不過戰事漸緊,此前勸進那些人似乎也默默散了。餘立心胃口極好,卻不甚講究,尤愛大饅頭夾豬頭肉,或韭葉粗細的手擀麵,也不加面碼,不過混點辣椒油和醋,稀裡糊塗一海碗就下去。家中廚子半年前才特意從孜城找來,不懂做這些北方面食,餘立心說,也不用麻煩,巷口小店隨便買來就成。胡松整日在外料理生意,濟之更少有露面,晚餐時廚房做一桌小菜,餘立心常常尚未起床,樓心月又不過隨便搭搭筷子,這麼過了大半月,她索性讓廚房只做下人吃食,自己跟著吃一點湯水面點,天氣漸寒,雨雪不斷,讓空蕩正廳更顯孤寒。樓心月情緒不佳,吃得又少,很快沒有了奶水,就給憲之請了一個奶孃,此前據說一直在紫禁城裡,按照宮裡規矩,每日吃一大碗不加油鹽的豬蹄下奶,有時餵奶時正好遇到餘立心進屋,他也不知躲避,直直往奶孃雪白胸脯看去,眼神四散,好像穿過奶孃,又不知應落在哪裡。

他變得主意很多,又每個主意都不怎確定,早上起床說明日就回孜城,催著樓心月收拾,到了晚上,又說「還是再看幾月」,一日忽道要公開登報稱自己反對帝制,過幾個時辰又喪氣道「罷了,我這種小人物,反對不反對,也無人關心」。袁世凱的人又過來要過幾次錢,說是軍費緊缺,他閉門不見,倒讓胡松拿主意。

胡松推不過,最後又給了一點銀票,他私下裡極為憂慮,對濟之說:「你父親往日生意上的事情,從來沒聽過誰的意見,何況這樣大事,他居然讓我拿主意……」他一直沒有照餘立心的意思把鋪子出手,這幾月還是照常經營,餘立心也知道,卻也隨了他的意思。

城中雖亂,這些商鋪流水卻不減,胡松又嘆氣道:「是這樣的,亂世中反正不知明日,不如爽快享受幾天。」

濟之笑笑:「話說得倒好,那你怎麼不知爽快爽快?」

濟之每晚趁四下睡下之後,總要來胡松房間待一兩個時辰。他們在鼓樓南邊其實已租下一個小院,但胡松每日堅持回家,兩三日才過去一趟,為避人耳目,院中連下人都無,濟之則每日都去,收拾房間,置辦傢俱,大半年下來,那邊已是像模像樣,胡松卻仍是猶疑,並未給濟之任何允諾。

這日胡松正在燈下看賬,濟之進來就脫了呢子大衣,歪在床上,悶悶道:「你六七日都沒回去了。」

胡松不答,只撥弄算盤,濟之又道:「你壓根兒沒把那邊當家,是不是?」

胡松停了手,也不看濟之,道:「我是個育嬰堂收留的孤兒,我哪裡有什麼家,不過跟著義父,四處混個日子。」

濟之氣得坐起身,道:「當日你是怎麼答應我的?我父親一回來,就都不算數了是不是?」

胡松道:「我從來沒有答應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