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之急了,走來按住胡松的手:「那日看完戲出來,你分明跟我說‘不妨試試’!房子也是一起去看的,添置東西也都問了你的主意,連錢大頭也是你那邊出的,現在你才說那不算家,那之前說過兩年或許一起出洋的事情,是不是更不算數了?松哥哥,你到底是把我當人,還是當個猴兒?!」
胡松把濟之的手撥開,見算盤珠子已被拂亂,他也停了手,道:「濟之,世事有變……如今……如今我擔心你父親,跟了他二十幾年,從未見他像現在這樣……」
濟之怒道:「世事永遠有變,今天這人做了皇帝,明天那人當了總統,我們總不能為這些不相干的人,誤了自己終生!」
胡松搖頭道:「那些人是那些人,你父親是你父親,他待我恩重如山,怎能說是不相干的人。」
濟之頹然坐下來,看著胡松的眼睛,道:「我父親有萬貫家財,幾十口鹽井,無數生意,又有達之令之,他再壞能壞到哪裡去……松哥哥……我……我卻只有你……」話未說完,已開始哽咽。
胡松大概也覺不忍,伸手握住濟之,道:「等這場仗打完……我看也打不了幾個月……我們再作謀劃……」
濟之落下淚來,又自覺羞慚,用衣角拭去,再把胡松雙手都裹在衣服裡,問道:「真的?這次不是又牽著我鼻子走?」
胡松嘆氣道:「從頭到尾,都是我被你牽著鼻子走,我糊里糊塗,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大半年是怎麼回事……」說完輕輕用手指替濟之拭去殘淚。
濟之臉色原本灰暗,現在瞬時亮起來,笑道:「什麼怎麼回事,還不就是這麼回事。」說罷忍不住在胡松的嘴上輕輕啄了一下。
胡松神色尷尬,不由看看窗外,輕聲道:「不是說好了在家裡別這樣。」
濟之負氣般又啄了一下,道:「那在哪裡?那邊你又不肯回去,要不我今晚不走了……」說完想去解胡松的長衫。
胡松連忙閃到邊上,卻也忍不住嘴角含笑,道:「別鬧了,明天我過去。」
「幾時?」
「中午在東四有個飯局,吃完就過去,你不用等我,自己先睡個午覺。」
「那晚飯和我一起在那邊,我去天福記買半根醬肘子,再做兩碗麵。」
「晚上還是回來吃,怕這邊有事。」
「能有什麼事?你午飯吃完就不知是幾點,晚上又要趕回來,那能在一起待多久?怕是剛到又說要走,上次就是這樣,連……也忙忙慌慌的。」
胡松又笑又窘,只得低聲道:「好了,這次我一定不忙忙慌慌……到你滿意總行了吧?」
「過一夜?」
「那怎麼行?」
「那我今晚不走了。」濟之說罷又坐回床上,作勢脫鞋脫衣。
胡松無奈,把他拖起來,道:「你真是……先說好了,最多待到三更天……我倆一晚上雙雙不歸,也沒法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父親最近一日怕睡十個時辰,哪能注意到我們……」話雖如此,濟之還是借力把胡松拉到床上,胡亂親了幾口,這就出了房門。院中有黑影掠過,大概是平日裡總來覓食的那隻大黑貓,他父親總覺黑貓不祥,讓人見到就趕,但胡松愛貓,總偷偷在牆角放點剩飯魚骨。
濟之第二日先一大早到醫院告假,回到院中收拾半日,天陰欲雪,刮剌剌寒風,濟之倒出了一頭一身的汗。按理說已近開春,但去年冬日苦寒,又沒下兩場雪,院子裡百物不生,只一株狗心臘梅滿樹開花。濟之剪了一枝插瓶放在床頭,又換了寢具,那床單是胡松從鋪裡帶過來的,日本絲,墨綠底,密密繡滿花葉。濟之沐浴出來,想躺上試試,卻一路睡死過去,起身時天色已晚,胡松並未過來。
他又等了兩個時辰,胡亂自己做了碗麵條,不過白鹽白味吃下去,那半個醬肘子還在紙袋裡,拿回家時滾燙,現在漸漸涼了心,油浸透黃紙,讓一切都顯得噁心。
吃完麵,濟之拎著醬肘子回了家。胡松果然在家裡,餘立心也在,臉色倉皇,在廳內踱來踱去,樓心月抱著憲之坐在一旁,孩子大概剛吃了奶,正咯咯笑著吸手。胡松見濟之進來,迎上來假意替他拿過醬肘子,卻偷偷撓了撓他的手心,濟之本滿肚怨氣,一下都消了,問道:「怎麼了?」
胡松看了看餘立心,方答:「二少爺今日發了電報回來。」
「那又怎麼了?」
「滇軍進了孜城,佔了我們河邊的一個大倉庫放軍火,又讓城中幾家鹽商提供吃食,暫時倒是給了銀子,只是這幾月四處開戰,斷了各地交易,家家都沒有多少餘糧。」
這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未想到如此之快。去年三月,袁世凱將親信陳宧調入四川,如今任巡按使,當時就有人跟餘立心說,這是擔心稱帝時滇黔兩省反對,如此以川地為營,屆時可攻可守。蔡將軍舉旗之後,餘立心有兩三日水米未進,胡松四處打聽,回來寬慰他道:「大家都說,去年陳宧將袁世凱嫡系的三個混成旅帶進了四川,這樣連同此前川軍的兵和各地警衛,袁在四川軍力已超過四萬人,蔡將軍的護國軍一共才三萬餘人,他再英名蓋世,一時間也攻不進來。」
誰知所謂四萬人雖是個整數,真打起來卻得分開算計。敘州旅長伍祥禎本是雲南人,早年是保皇黨,後雖歸順於北洋,並未與護國軍死戰,很快丟了敘州。駐守永寧的第二師師長劉存厚則在舉旗初期就與蔡將軍私下聯絡,一月底則正式釋出宣言,自稱護國川軍總司令,支援蔡將軍的第一軍。周駿的第一師和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雖能與護國軍一戰,但馮玉祥這人心性搖擺,對袁並非真心,周駿則和陳宧互有芥蒂。故此自一月蔡將軍親率護國主力軍入川之後,連戰告捷,又有熊克武、但懋辛等人的四川義軍支援,到了三月,袁世凱這方已是潰不成軍,勝敗分明。
濟之見父親在廳中走了幾十個來回,臉色煞白,心中既有鄙夷,又生憐憫,道:「父親有什麼打算?哪天回去?」
餘立心生生停住,慌忙道:「回去?不不不,我不能回去……我怎麼能回去……」
濟之道:「為什麼不能?這麼大事情,你不回去,難道真都全交給達之?你倒是對他放心。我聽說達之浪子回頭,不僅有林恩溥的功勞,背後還有個日本女人,嗬,不知道過兩年再回去,慎餘堂還姓不姓餘?」
胡松在一旁叫住他:「大少爺,你吃飯沒有,這醬肘子看著不錯,要不我讓廚房給你煮碗白粥?」
濟之不加理會,又道:「父親,既已押錯注,就得認輸。」
胡松急得幾乎要上來拽他的衣服,餘立心又站住,茫然道:「輸?輸什麼輸?我又從來不賭。」
濟之道:「父親,孜城怕是沒有人比你賭得更大……這三個月你裝聾作啞也差不多了,人家榮國府被抄了最後不也蘭桂齊芳,你這是打算躲到什麼時候?」
餘立心頹然坐下,道:「……回去?怎麼回去?大家都知道我這兩年支援袁世凱登基,護國軍能放過我?另外幾家不趁機吞了我?不要說慎餘堂,我回去只怕命也保不住……」
濟之道:「所以呢?留達之令之在那邊等死?」
胡松喝道:「大少爺,你言重了,二少爺和小姐都不會有事,這些年滇軍在孜城來來回回也好幾輪了,他們不過是要錢,上回也就是交了五萬銀元了事。」
這說的是辛亥那年雲南獨立後,滇軍曾以援蜀軍之名入川,先滅了同志軍,隨後進佔孜城,一舉拿住了鹽稅。那年鹽稅佔全川賦稅三分之一強,而孜城則佔了總鹽稅的九成,鹽價二十五文一斤,滇軍每斤抽稅也是二十五文,幾大鹽商為不提鹽價,只能壓低鹽工薪俸,孜城中七八成百姓都在井上討生活,一時間民怨沸騰,工人紛紛罷工,井上灶火停了斷了大半個月。後來是慎餘堂先站出來,允諾自家井上鹽工每人每月補貼大米三十斤,肥肉五斤,另外幾家也先後跟上,這才勉強復產。後來清兵犯潼關,蜀軍和滇軍需北伐支援,滇軍離去時,還詐了商會五萬銀元,雖說當年商會有幾十家成員,但小門小戶那些寧可退會也不拿錢,大頭還是餘林嚴李四家出。當時會長是林湘濤,他上門和餘立心商議兩日,最後餘家和林家各出一萬五,嚴家和李家各出八千,剩下四千銀元則讓餘下各家表個意思。滇軍雖是走了,北進途中還在合江偷襲同志軍,劫走鹽款三十萬兩,餘立心從此對所謂「革命軍」只生惡感,他當時就對胡松道:「看吧,開了頭以後就得照舊,還會回來的,哪怕滇軍不回來,其他哪管什麼軍,都會效仿。」
果然,滇軍走後,北洋政府的川軍進來,軍餉仍是從鹽款這邊出,方法雖與滇軍略有不同,但軍隊提用鹽稅這條路,卻是就此確立下來。兩年後熊克武舉兵討伐袁世凱,和北洋軍在隆昌附近激戰,北洋軍趁機在瀘州扣下孜城駛出的鹽船,船上有鹽六十一儎五百包,以鹽借銀,每儎核價一千兩,且限期五天,過期則進行拍賣。這批鹽大部分是慎餘堂的,餘立心斟酌幾日,卻並未贖回,他只對北洋軍派來的人道:「你們既已明搶,就都拿去吧,慎餘堂就不再折騰一趟,替人洗白了。」據說北洋軍光是這一筆,就拍到白銀十一萬餘兩。到了去年,北洋政府當年在孜城的鹽稅收入大概有五百七十多萬銀元,而一個師一年軍費約十萬銀元,誰佔了孜城,誰就等於生生多出五十幾個師。
說回那日,濟之道:「既是不過要錢,父親為什麼不能回去?他現在不是還掛著孜城鹽業商會會長的名頭,這樣躲在北京,難道說得過去?」
胡松道:「回去也沒什麼意思,留在北京看一看也好……事情說不定還有轉機。」
餘立心立刻點頭道:「是,是,我也這樣想,看一看也好……你明天給達之回個電報,就說那邊的事情全由他做主,錢也不用吝惜,等局勢定下來,總是能掙回來的。」
濟之終是忍不住冷笑,道:「父親,原來我現今才算認識你。」說罷拂袖自己回了房。
餘立心像是沒聽到這話,打了個哈欠,道:「讓廚房再給我煮碗素面,這醬肘子是不是天福記的?好得很,切了配面拿上來。」
一大海碗的麵條稍後就上,餘立心把麵條和肘子吃得乾乾淨淨,廚房把肘子上鍋略蒸,又淋上大量蒜泥辣椒,廳內關緊門窗,讓沖鼻蒜味更顯明確。這院子前兩月雖拉上電線,但北京城中除紫禁城和外國人的地方,電並不總能供上,那鎢絲燈每晚總要閃閃爍爍,有一瞬間光將暗未暗,胡松在一旁看見低頭吃麵的餘立心,這幾月他雖一心吃睡,卻憑空瘦了下去,臉頰上鬼影浮動,像一個將死未死的陌生人。
胡松想,也許都會過去,也許一切尚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