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恩溥仍是低頭吃麵,不發一語。

達之又道:「令之那邊……鐵定是沒有問題的,她怎麼待你,你心裡也有數……哪怕只為著你們這麼些年……何況我們的計劃,也得儘早籌謀……」

面已吃淨了,恩溥又從碗裡一粒粒夾起哨子,道:「這件事不做,我們的計劃也不會有問題,餘家有你,林家有我……嚴家和李家,不過遲早的事情。」

達之道:「話雖如此,但我畢竟不是長子,父親待我,也終究是留了心眼……大哥這個人,是誰都說不清的,誰知他會不會突然又回來,再說還有個胡松,父親和大哥,都信賴他,這次回來,他卻從來沒有信過我……有了令之就不一樣了,家裡人最疼她,以後要有什麼差錯,也有她替我們兜底。」

恩溥搖搖頭:「無須如此。」

達之不解:「即使無須,難道你不想?令之已過了二十,這麼些年,你以為城裡沒人給她做媒?不過父親知道她的心意,不想強她而已。」

恩溥起身,把下人叫進來收碗,道:「我自有主意,你回去告訴千夏,少管我的私事。」

終到了令之生辰那日,幾人在書房裡外撞上,令之倒是大方,見了他們,只嬌聲笑道:「二哥,你不好好陪我過生日,今天怎麼也要談正事……哎呀罷了,我和餘淮哥哥也不打擾你們……餘淮哥哥,你出來呀,我們看戲去好不好?」

嚴餘淮本來在屋裡找書,聽到聲音才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林琴南的《恨縷情絲》。他今日來時滿臉病容,眼下淤淤烏青,現在倒突然有了神氣,只是出了一頭一臉汗,鬢角粘灰,看到嚴筱坡,他臉色沉了沉,輕聲叫:「二伯。」又向眾人點點頭,和令之一起退了出去。

待達之恩溥與嚴李兩家訂好契,再回到羅馬樓,晚飯已經開過了,在池邊給他們四人單留了一桌,嚴筱坡和李林庵等了半日,只慌著回去吃煙,不過胡亂用雞湯泡飯,吃了點冷盤,就匆匆告辭。天色半明半暗,院中雜花噴香,屋內有西洋樂聲,啟爾德大概修好了唱片機。年長的要不散了,要不還是散在院內各處打牌聽戲,年輕人都在廳中跳舞。鹽商子弟留過洋的已佔一半,剩下一半也都去過北京上海,見過一番世面,會跳舞的人著實不少。

達之慢條斯理吃凍魚,他細心剝出魚籽,又對恩溥道:「你該進去跳舞。」

恩溥今日沒吃什麼東西,正喝第三杯高粱,他淡淡道:「我不會跳舞。」

「在東京你帶我去過學校舞會,你忘記了?剛去那個月,我見過你跳舞。」

「你記錯了。」

「我不會記錯。」

「那時候不是我。」

「那是誰?」

「不重要的人,已經死了。達之,你怎麼還不明白,以前的人都死了。」

達之停了筷子,良久方道:「你說得對,我忘記了。」

不跳舞也進了舞廳。令之和啟爾德正在中央跳華爾茲,她還是穿了那條綠喬其紗長裙,大概跳熱了,取了手套披肩,盤扣解開兩顆,露出雪白臂膀,和若有若無的頸脖。令之想是初學,時常被裙尾絆住,但啟爾德總能順著她的舞步,每次令之像要絆倒,啟爾德就輕輕把她的腰往上帶一帶。達之和恩溥進門,恰好看到令之又打一個滑,卻被啟爾德拽住,她吐吐舌頭,輕聲對啟爾德說了句什麼,啟爾德個高,樂聲又響,他就微微埋頭,側過身子聽令之說話。

留在這廳裡的人大都下了舞池,只千夏穿一條米黃紗裙,素素淨淨坐在旁邊,雖說對外都講她是令之的遠房表姐,但畢竟是生面孔,也沒人請她跳舞。嚴餘淮則坐在舞廳的另一側,他大概是真不會跳,廳裡這麼多年輕人,都一色穿西式禮服,也就他還穿灰撲撲長衫,又生得瘦,遠遠望去,像個吃煙的老人。

達之恩溥走過去,坐在千夏邊上,一人倒了一杯洋酒。千夏看著舞池,也不轉頭對著他們,只輕聲道:「你應該準備禮物。」

令之突然有一聲嬌笑,似是又差點摔倒,四周的人都看她,恩溥也含笑看過去,道:「幹你何事。」

「你太負氣。」

「和這沒關係。」

「明明到手的東西,又不是不歡喜,卻偏偏不要,這難道不是負氣?」

一曲終了,令之見到他們,揮揮手丟下啟爾德過來,到了先喝一大口橘子水,笑道:「熱得我,千夏姐姐,早知道這條裙子不改式樣就好了,你看現在可好,我脖子裡全是汗。」

千夏沒答她,反而轉頭道:「達之,我們也去跳支舞,要不我白做了這條裙子。」

達之會意,和千夏下了舞池。樂聲再響起時,那一大杯橘子水已喝淨了,令之臉色沉下來,輕敲空杯,手指上塗了嫣紅蔻丹,映在水晶杯上更顯白皙,她低頭道:「上次我說過了。」

恩溥也不看她,道:「我記得。」

「所以……你這算是想好了。」

「錯了,我正是想不好。」

「想不好……那也只能這樣了。」

「你說這樣,那就這樣吧。」

令之微微抖了抖,終是忍不住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恩溥的眼睛,她眼中隱約有光,也不知是淚,還是頂上水晶燈閃爍,令之道:「恩溥哥哥,這麼些年,我也沒有問過你一句……為什麼?」

恩溥面靜如水,道:「令之妹妹,不是凡事都有一個為什麼。」

令之站起身,粲然一笑,道:「你說得對,我問這個幹什麼……恩溥哥哥,你多保重,和我二哥一起做事,也不要傷了身體,你看你這些年,瘦得脫了樣子……你慢慢喝酒,今天這是二哥特意從上海運回來的法國酒……我得再跳舞去了,啟爾德在那邊等我呢,餘淮哥哥也說讓我教他跳舞。」

她正要走,恩溥突然從褲兜裡拿出個玩意兒,放在令之手心裡,道:「算不得生日禮物,早早做好的,不過給你玩玩。」

令之低頭看,那是塊鮮紅翡翠,定睛才看出雕成鯉魚模樣,斷了尾,眼窩裡嵌了一對東珠。令之認出有一顆是當年她拆了釵子留給恩溥的,另一顆則不知哪裡配好,大小顏色分毫不差,倒像她早扔進孜溪河那顆,「……石頭是偶然得的,這顏色也不值錢,不過取個新鮮。」

令之沒有手袋,把那鯉魚隨手從脖子口扔進衣服,道:「好呀,恩溥哥哥,我回頭仔細看看,這首飾不是首飾,擺件不是擺件,也不知道到底能做什麼?」

恩溥凝神看她半晌,道:「做不得什麼,連做鎮紙也太小了,令之妹妹,你隨手就扔了吧。」

「那多可惜,石頭不值錢,兩顆眼珠子可是上好的,再不濟我也能拆了再鑲一對耳墜。」

到後面人人都跳出了癮頭,這是孜城第一回正兒八經有西式舞會,上一輩的人牌局都散了,這邊還誰都不肯走。令之甚至中間去換了一套衣服,這次是藍色塔夫綢裙子,大大方方露出脖子手臂,裙子特意絞短一截,華爾茲轉圈的時候,裙子窸窣有聲,隱約看到雪白小腿。快到午夜,廚房裡送來小食,有排骨麵、醪糟湯圓和雪梨甜湯,恩溥喝完甜湯,走出舞廳時,正看到樂聲又起,令之拉著滿面通紅的嚴餘淮,教他舞步,啟爾德站在一旁,他也說不上高興不高興,只凝神看著令之。

林恩溥出了慎餘堂,往南邊行去。這兩年他並不常住家中,他在城中有不少私宅,起先都傳林家大少爺四處養著女人,但現今也都知道,那幾個宅院雖大,卻不過有些僕婦,且林恩溥每隔幾月就會換掉一批,達之也問過他為何,恩溥只說:「婦人嘴碎,多換換省些麻煩。」

剛走了兩步,後面有人輕聲道:「沒想到,你倒是有真感情。」

林恩溥停下來,午夜微涼,千夏在跳舞裙子外面,裹一件半新不舊的羊毛坎肩。她住的地方本在慎餘堂北邊,平日裡要是晚了,時常也就住在令之房裡。

林恩溥也不看她,仍舊前行,道:「這麼晚了,你不該出來,城裡畢竟駐這麼多兵。」

千夏追上來,這兩日正是滿月,他們走一條斜巷,瑩白月光映照她半邊臉龐,像某出戲裡的旦角,她站在恩溥左邊,道:「都到了現在,誰還怕這個,我們這種人,隨時可以去死。」

恩溥道:「那也要選個死法。」

千夏道:「恩溥,我知道達之,卻不知道你。」

「也無須知道,千夏小姐,在東京時你就告訴過我,我們不過是同道,勿要牽涉其他。」

「令之那邊,你終是下了決心。」

「也說不上決心,只覺得麻煩。」

千夏凝神看他,搖了搖頭:「你不是覺得麻煩,你是不忍。」

「你想得太複雜。」

「恩溥,從認識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和別的人不一樣。」

「千夏小姐,你言重了,眼下何等時局,有何所謂一樣不一樣。」

林恩溥和千夏相識於光緒三十四年,後來恩溥慣對人說,那是明治四十一年。早稻田大學自明治三十八年起設有清國留學生部,接收庚子賠款後的官派學生,恩溥則是自掏腰包的富家少爺,其他中國學生不大看得上他,平日裡彼此無甚交集,只有每到開同鄉會前,才會有人來找他募捐。總來找他的那人,長得黑胖,單眼覆白膜,話聲似刀鋒磨石,拿了恩溥的錢,此後再遇上,照樣見面不識,後來這人也失了蹤跡,聽說是追隨同盟會的人回國革命,恩溥只心道:原來革命黨裡,就是這麼些人。

恩溥先進文學部,學了一年只覺無趣,就又轉到法政部,他沒對家人提起,林家讓他留洋,不過是想要個名頭,無人關心他學的是什麼,那時他還給令之寫信,這件事本也不大重要,他卻斟酌數次,未有下筆。最初一年,他在東京過得悶氣,閒時更思孜城和令之,但到了第二年,心中漸生波瀾,再想起令之,眼中已像生了霧氣,他倒是有一張令之在省城讀書時的相片,穿小袖窄邊的藍布褂裙,黑鞋白襪,髮梳雙辮,言笑盈盈。他也時常拿出相片細看,卻越看越覺令之稚小,仿似多年以前,他們在盛夏去孜溪河上游水,他遊得快,片刻到了河心,轉頭去看百尺之外的令之,只小小一個頭,又長絨絨毛髮,彷彿倒像只貓,他無端端地,心中一驚。這照片他先是夾在一本《新社會》的舊刊中,後來又不知怎麼放進了某本幸德秋水的書裡,書是他日日翻看的,相片每日在眼前晃動,他反倒記不起令之的模樣。

那年也是清明前後,林恩溥在神田初見千夏。明治三十九年日華學生會成立後,事務所就設在神田的錦輝館,說是「其目的為圖兩國學生間親睦,進益德智」,隔月開一次例會。錦輝館向來是個熱鬧地方,自革命派至保皇黨,凡是在日本的國人,少有不去該處的,那年章太炎出獄後橫渡東京,就是在錦輝館即席演說,據說在場有留日學生數千人,一時盛況無前,那日恰逢東京暴雨,館內已無立錐之地,不少學生擠在館外走廊中,其實聽不見隻字片語,卻無人離去。

這邊的中國學生無非這麼兩種,要不一心求學,要不一心向政,恩溥則漸漸發現,自己對兩者皆無甚興趣,來東京一年,他不大上課,也從未去過錦輝館,平日裡大都在圖書館中看些閒書,開始還出外走走,半年之後就越發少離開學校。但他遇到千夏那日,東京陰雨多時,終得放晴,宿舍中另外五人,既想外出遊玩,又吝惜錢財,就死活拉上他同去,恩溥心知他們不過想找人付賬,卻也不說破,六人於是一同坐車去了神田。

下車後不過隨意走走,暮春時分,路旁密密植了粉櫻,因前幾日風雨交加,花瓣落了一地,此處櫻花色深,沾雨後近乎斑斑血痕。恩溥想到去年此時初見滿城櫻花,深感震動,給令之郵去數頁長信,現今他卻時常懶於提筆。他並非悄然情變,有時夜深,想到令之,仍覺得甜蜜悸動,但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件事漸漸不再重要,重要的事情,他卻又未能尋到,唯有前路茫茫,內心虛空。

他們走了大半個時辰,大家都覺肚餓,沿途見一一食鋪,門前布簾上有「鋤焼き」字樣,同行中有人道:「這是火鍋,咱們不如也去吃吃天皇推崇的牛肉。」於是就進了這店。孜城也喜食牛油火鍋,且專燙下水,恩溥想到毛肚脆香、鵝腸爽利,忽感飢餓,坐下之後點了菜,又叫了兩壺清酒,店主先上滿滿一大盤牛肉,在抹上野鴨油的鐵鍋內稍加煎制,待牛肉顯出焦色,再倒入噴香醬油,又待湯汁煮沸,這才加了蘑菇豆腐和春筍,慢慢燉上。日本的牛肉不似孜城,須老死後方能進食,幾是入口即化,也無需其他調味,大家吃得高興,有一人忽提及當時在這邊上的錦輝館聽太炎先生演說,見他髮長過肩,體態稍腴,四下有人私語,這是因獄中食物少鹽。太炎先自陳心史,稱年少讀書,每每讀到蔣良騏所修《東華錄》,見戴名世、曾靜、查嗣庭諸人冤案,則胸中發憤,只覺異種亂華乃是第一恨事云云,其他幾人點頭應和,頗感熱血,大家一起盡了杯中酒,恩溥卻還是吃牛肉,冷冷道:「那又如何,我們漢人殺漢人,又何曾停過手,洪天王那幾十年,死的人怕比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多上十倍。」那幾人顯是不悅,卻也沒有明說,待到恩溥付賬出門,幾人紛紛託詞另有雜事,大家也就散了。

恩溥本想徑直回學校,但又不想和他們同車,往前走幾步見到錦輝館的牌匾,就想進去坐坐,打發個把時辰。剛進館,見一女子站在門口招呼,雖說明治五年,日本政府已頒佈《學制》,中有規定「令一般的女子與男子平等教育」,但恩溥來東京一年,從未真正見過日本女學生,也少有在公共地方見到女子。眼前這少女身著箭翎花紋和服,外裹百褶長裙,卻配利落馬靴,長髮梳髻,用緞帶系一個大蝴蝶結,見恩溥進去,微笑著鞠了一躬,開口卻是道地中文:「先生是中國人吧?」

恩溥一呆,道:「你怎麼知道?」

「因我母親也是中國人,我識得中國人的眼睛。」

「和東洋人有何不同?」

「也說不上來,但見到就能知道,中國人……眼中總有一股憤懣之氣。」

恩溥聽了這話,確覺憤懣,為做掩飾,他往裡看了看,只見臺上高懸紅色布幅,用白塗料上書「社會主義」四個漢字,他轉頭問那女子,「這又是什麼意思?」

英文,對。

英文,許多僕婢。

英文,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