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這就開了第一圈。達之一上來手就極順,自摸了一個暗七對,又胡了嚴筱坡的槓上炮,還零零散散有些平胡。孜城鹽商打牌,向來不用籌碼,都是過現銀,當下用的是袁大頭,十塊為底,加番不封頂。打了不過大半個時辰,除了林恩溥幾乎平手,達之桌下的紅木錢盒已裝不下那麼些銀元,這點錢自是小事,但開春後是鹽業旺季,誰都想討個吉利。

嚴筱坡又放了一個三番炮,佯裝生氣,把砌好的牌都推了,道:「不玩了,玩不起,我們嚴家哪有本錢和餘家林家玩。」

李林庵也附和道:「筱坡說得是,我們小門小戶的,只配自己玩點兒小牌……恩溥,倒是多謝你有心,紅玉這小姑娘……有點兒意思。」他整日吃煙,牙齒焦黃,兩頰垂下鬆鬆白肉,說完又嘿嘿笑了兩聲。

林恩溥也掃了牌,招呼水榭外候著的下人續上茶水,道:「李叔伯,你說這些就見外了,嚴叔伯也別說這些氣話……幾家人都是一兩百年的交情,前幾年局勢亂,大家都慌了手腳,生了些芥蒂,到了現在,彼此心裡也都應該有數。」

嚴筱坡喝了茶,又漫不經心磕椒鹽南瓜子,把殼扔進水裡,道:「恩溥,你父親今日沒過來?」

「父親昨天睡得晚,說不湊白天的熱鬧,晚上會過來吃酒席,下午在燕子窩裡聽聽曲兒,休息休息。」燕子窩是林家的鴉片館,都說林湘濤已數月不大歸家,平日就住在燕子窩的包房裡。

「城裡人都說,林家以後都是你說了算?」嚴筱坡問道。

「父親健在,嚴叔伯可不能這麼說,不過是父親想過點清閒日子,那我身為長子,理應替他分憂罷了。」

嚴筱坡冷笑一聲:「現在不是你的,以後也是你的。恩溥,你前頭說什麼心裡有數?我們怎麼就是有數?」

林恩溥道:「嚴叔伯明知故問……這幾年,城內哪家不是吃盡苦頭?川軍來了抱著川軍,滇軍來了投靠滇軍,北洋軍來了,又忙不迭給北洋軍表忠心……兩位叔伯,拋開損失的銀子不講,你們難道不覺厭煩?」

李林庵點了兩杆水煙,嚴筱坡接過一杆,深抽一口才道:「厭煩?我們這些做點小生意的,只有鹽,沒有槍,能拖家帶口活下來就不容易,哪裡敢談什麼厭煩?恩溥,你和達之年輕氣盛,把這局勢想得太容易,你們回頭去問問各自父親,商會這件事,大清朝的時候孜城也不是沒有過,後來還不是和革命後的議事會一樣,不了了之……這幾十年這種有頭沒尾的事情,我也算見得多了,何況聽你那天的意思,說是掛著商會的名頭,倒是要把我們兩家的生意給吃了!」

李林庵聽了這話,悚然一驚:「當真?」

嚴筱坡還是冷笑:「林庵和你父親一樣,心放得寬,能享清福,我卻還得掛記我們嚴家兩百年的基業,不敢胡來。」

林恩溥道:「嚴叔伯,您這就是言重了,我和達之不過後生小輩,可是擔不起。在場的四家人,哪家都吃不下哪家,何況這飄搖亂世,誰還有這樣的心思?大家不過抱抱團取取暖罷了。」

達之本在一旁不語,這時也開口道:「嚴叔伯,那日登門拜訪,本以為大家已說了八九不離十,您不管有何種疑惑,不妨直說。」

嚴筱坡沉吟半晌,道:「按上次你們所說,這個新商會就我們四家?」

達之答:「是,人多嘴雜,以前的商會大大小小收了幾十家,最後您也看到了,一事無成。我們四家加起來,孜城的鹽井佔了七成,做什麼都夠了。」

「你們掛個商會的名頭,其實是把四家的生意全湊到一起?」

「萬一城裡又來個新軍閥,我們四家一條心,他們多少也得忌諱,不說別的,四家井上的工人就上萬人,哪怕他們有槍有炮,哪個大帥願意費這麼些子彈?《石頭記》您總是看過的,哪個城裡的大戶人家,不是一損皆損一榮皆榮的?任憑王熙鳳再能幹,也救不了偌大一個榮國府。」

「你父親……可是在北京得了什麼訊息?」

達之笑笑,神情莫測:「父親……父親倒是沒說什麼,但這幾年的樣子,您覺得誰坐得穩這位子?」

「袁世凱……都說他想當皇帝?」

「小皇帝還在紫禁城裡住著,沒這麼容易……哪怕真當上了,你以為革命黨會讓他千秋萬代坐下去?嚴叔伯,容我說句實話,北京和孜城,畢竟隔了這幾千里,朝堂之上的事情,我們這些小民哪能多想,你只需算算,這幾年有幾個月安心日子?」

嚴筱坡抓了一把松子在手心,慢慢剝了殼,又捻去皮。他本是圓臉,渾身一團和氣,這兩年卻漸漸瘦出稜角,雙手骨節粗大,看到隱約青筋。達之私下裡對林恩溥說過:「嚴家……得多小心,嚴筱坡這個人,這兩年倒是有點像我父親。」

嚴筱坡吃了松子,又喝了茶,這才道:「折下來的股份,餘林兩家佔了六成半。」

林恩溥道:「你也看了賬本,股份是按鹽井、火圈、鹽工、推牛騾馬、三年盈餘……拉拉雜雜一起算的,算下來我們和餘家各佔三成五,但達之和我商量,各讓了一點。」

嚴筱坡又是一聲冷笑:「這麼說起來,我們還得端茶敬酒,謝你們大方?」

達之道:「嚴叔伯,您何必說氣話,我們不過想拿出一點小小誠意,畢竟事情做成最是要緊。」

「做成之後,你們把股份加起來,以後嚴李兩家,豈不是井上的事情都說不上一句話?」

李林庵一直在旁眯眼休息,平日這時間他正該在煙榻上摟著小妾午休,今日又沒有抽大煙,已是倦得睜不開眼。

林恩溥給嚴筱坡續了茶水,道:「嚴叔伯,上次我們不是已經談好,商會的委員會四家各出兩人,凡事決策均需投票,過四票方能推行,這和股份沒有關係,各家平等。那點股份,不過年底多分幾個紅利,何況我們兩家投入也要多一些。」

「一家兩票……餘家有達之,林家有你,連李家也有兒子……你們這是明欺我沒有子嗣。」嚴筱坡獨子夭折,妻子只生了兩個女兒,他也納過兩個小妾,但後來始終沒能再生出兒子。

「當年選議事會,你不也帶的餘淮?」

嚴餘淮是嚴筱坡的侄子,嚴筱坡本是嚴家二少爺,按理說不過能分些家產,承繼不了家業,但嚴餘淮的父親壯年忽染瘟病暴斃,生意就都落在了嚴筱坡這裡。孜城數年來都有傳聞,說嚴餘淮已正式過繼給嚴筱坡,過繼是大事,大戶人家需得大宴三日,嚴家卻一直未有訊息。嚴餘淮和達之差不多年紀,並未出洋讀書,光緒三十四年進了京師大學堂譯學館,但讀了三年就被嚴筱坡叫回孜城,剛革命時,嚴餘淮也常跟著嚴筱坡進出議事會,去井上熟悉生意,但這兩年不知怎麼,嚴筱坡出入不怎麼帶上他。今天他倒是也來了,給令之帶了一串不過不失的瑪瑙鐲子,嚴餘淮少年老成,看起來比濟之還要大兩歲,穿一身灰長衫,戴無邊眼鏡,本是嚴家祖傳的圓臉,卻和嚴筱坡一樣,這兩年瘦了一大圈,眼下烏青,兩頰凹下陰影。令之和他幼時相熟,但這兩年無甚交往,見他時忍不住道:「餘淮哥哥,你怎麼瘦成這樣?」

嚴餘淮愣了愣,答道:「近來脾胃不好,多謝令之妹妹掛心。」和眾人打了一圈招呼,嚴餘淮又沒了蹤影,既沒看戲,又未打牌,慎餘堂二十畝地的園子,他想要藏身,那無論哪裡都藏得下去。

令之心中難過,對千夏說:「餘淮哥哥以前待我最好。」

千夏打趣道:「以前待你最好的不是你恩溥哥哥?」

令之輕聲道:「是啊,小時候他們待我都很好,現在……現在大家都長大了。」

千夏看她神情悽楚,只輕輕握住她雙手。令之卻突然又高興起來:「你看這鐲子,我什麼都有,就缺一串瑪瑙。」

嚴筱坡半眯雙眼,用手摩挲翡翠麻將,道:「委員會說是四家均分,但商會的會長副會長畢竟是你們兩家的,以後出去行走辦事,名頭全讓你們佔了,生意人都是粗人,誰會懂你們的什麼委員會?」

林恩溥望著水面殘荷,過了一會兒才似下了決心道:「嚴叔伯,不如這樣,我們林家就不要這個副會長的虛名,您要是有意,就直接給您如何?但餘家……」他看看達之,「……您也知道,餘叔伯現在在北京,認識了不少人,掛著他的名字,很多事也方便一些……」

嚴筱坡翻出一個發財,慢道:「餘立心做這個會長,我和林庵是沒有意見的……林庵?」

李林庵似剛從夢中驚醒,木木看著眾人,道:「我都可以,我都可以,按你們……不不,我是說,按筱坡的意思辦……」

達之起身給二人作了一個揖,道:「既然二位叔伯都點了頭,擇日不如撞日,契約文書我已備好,現在就放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我們這就過去如何?我家小妹一心要按西洋規矩過生日,這晚飯還得好等,簽好之後,我們還能再看會兒戲,今日的戲單熱鬧得很,等會兒還有《夜奔》。」

嚴筱坡冷冷道:「看來你這是認準了,我們必定會籤?」

達之道:「嚴叔伯,大家不過同坐一條歪尾船,前方灘險水急,誰不想把船造大造好,求個平安?和祖宗基業比起來,一丁點兒眼前得失,又有什麼要緊?別說你今日只是要個副會長,哪怕你要會長,我自己做不了主,也得飛鴿傳書,勸我父親讓賢。」

嚴筱坡也起身拂衣:「罷了,不敢當,就這樣我明日還得上門給湘濤兄陪酒謝罪。」

四人出了水榭,沿著院牆內沿往書房去。達之自己也有書房,但開春之後,他喜父親房前的幾百杆翠竹,就搬了過去,林中鋪有卵石小道,直行過去正好是書房窗前,達之在簷下擱了藤桌藤椅,偶有閒時,他會歪坐讀書。去東洋四年,達之斷續學了些日語,不過能應付一點瑣事閒談,自千夏來了孜城,每隔幾日就給他上課,達之天資過人,想造炸彈時能造炸彈,想讀書時也能讀書,千夏從東京帶來厚厚一疊裝訂好的《平民新聞》,千夏對他說,辦報的這人,叫作倖德秋水,四年前已經被日本天皇處死。

四人剛進竹林,就聽到前方有隱約人聲,待稍稍走近,才見是令之坐在簷下,她新換了一身衣服,正是達之今日送她的禮物,紅藍色格紋呢套裙,直直裙身到膝蓋上下,配了黑色絲襪,藏藍色扣袢皮鞋,戴一頂白色鑲邊呢帽,這麼望去,確似巴黎畫報中走出的女郎。令之對著窗戶揮揮手,笑道:「餘淮哥哥,怎麼還沒找到,我不過讓你找本小說,怎麼花了這麼些時間?」她手腕雪白,戴著那串瑪瑙珠子。

嚴餘淮則在書房內遙遙答道:「……你父親這裡書雖多,卻著實沒幾本小說,你待我再找找。」

達之望望嚴筱坡,又望望林恩溥,前者眉頭緊鎖,後者面色無異。天色漸晚,四下寂靜,唯有風穿樹葉,婆娑出聲,眾人默然前行,只有李林庵左右張望,突道:「餘立心這竹林好大氣派!恩溥,你回去跟你父親說說,煙館裡也這麼種上幾百杆,再在林子裡搭個棚子,這樣吃煙才真正有意思。」

林恩溥看去冷然,聲音卻是畢恭畢敬:「李叔伯,我今日回去就和父親商量商量,多勞您提醒。」

英文,莎士比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