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令之的生日在清明後十日,去年她滿二十,因家中諸事紛擾,也就稀裡糊塗過去了。今年鹽場生意順遂,達之和林恩溥執意要為她辦酒,過完元宵就開始籌劃,重新佈置園子,又特意讓廚子上了一次省城,帶回頂尖的海產幹物和洋酒,還讓千夏陪令之做了新衣。千夏帶去西洋雜誌,叮囑裁縫照圖做了幾件西式衣裳,有一條長裙是層層疊疊的喬其紗,顏色從淡綠一層層染到深綠,圖上的式樣本是胸前一字,長手套上面空一截手臂,令之反覆思量後,還是做了長袖,把領子改成中式盤扣高領,又用最深的那匹綠紗做了一個披肩。

試衣服那日,千夏看令之把裙子上了身,道:「本來以為不中不西的,肯定怪模怪樣,誰知道倒挺別緻,倒像是你家那房子……腰讓師傅再收一收就行了……令之,你怎麼又瘦了。」

令之把裙子抬起來走了兩步,試試腳上的同色緞子舞鞋,道:「好像是瘦了,開春才發現我好些裙子現在穿著都顯寬……千夏姐姐,你看這裙襬還是長了一點,鞋子都看不到了,做這麼漂亮,多可惜!」

千夏上來給她理理裙襬,道:「不長,西式禮服就是這樣的,誰要看你的鞋子……越長越顯得鄭重。」

「我要那麼鄭重做什麼?不過是一個小生日,裙子這麼長,我到時候怎麼跳舞……我好不容易才跟你學會了跳兩支西洋舞……」

「可不見得就是一個小生日……你和恩溥商量好沒有?哪怕等你父親回來之後再辦婚事,你們也該先訂婚了吧?就選這個日子訂不是很好?孜城裡該來的親戚朋友都來了,我看達之這麼費心給你張羅生日宴,也是有這個意思。」

令之臉色黯了黯,也不管衣服鞋子,隨隨便便坐下來,那裙襬累累墜墜堆在地上,剎那就沾染灰塵。她愣了一會兒才說:「……我們八年前就訂過婚了,我也不想訂第二次,還嫌我不夠丟人嗎?何況……何況他也沒跟我說起過這件事。」

千夏握住她雙手,輕聲撫慰道:「恩溥有恩溥的打算……不管怎麼說,你總是知道他的心。」

天氣回暖,令之卻雙手冰涼,她站起來,淡淡地說:「以前我看不透他的心……現在……現在我也不想看透了……該怎樣就怎樣吧,再怎麼拖,也總會有個結局的,是不是讓他滿意,那就不知道了……」她轉了一個圈,恢復嬌聲,「千夏姐姐,那到時候我就穿這條啦,你看美不美?你說到時候誰能和我跳舞呀,恩溥哥哥是鐵定不會的,我看我只能和啟爾德跳……」

餘立心在四月初來了信,說京中事務繁忙,無心置辦禮品,只讓達之不用顧慮花銷,盡力辦得體面。濟之的東西也差不多時間到了,千里迢迢託人帶回,酸枝鑲美人首飾盒裡放了一個明代的花鳥金髮冠,一支元代的鳳首炸珠金釵,又附通道:「……此為松哥哥四處蒐羅而來,兩物皆值百金,乃宮中舊物,小妹穿戴後可留相一張,郵來給我和松哥哥看看,以慰惦念……」

那兩樣東西雖有些年歲,到令之手上時應當新近炸過,黃澄澄地鋥亮簇新,首飾盒裡配了銅鏡,令之對鏡賞玩了半晌,轉頭對千夏道:「大哥和父親真好玩,還各寫各的信,一個送禮一個不送禮的,倒像我們不是一家人……松哥哥也是,自己一封信也沒有,去了北京就失了音訊……光給我找這些有什麼用,死沉死沉,難道那天我還真戴這個?」

生日設在羅馬樓,這先前是慎餘堂裡的一個閒置院子,前幾年餘立心整修大宅,特意闢出這塊地方,蓋了西式房子,本是想濟之回國後住進去,但濟之嫌它不中不西,乍眼望去廊下倒是羅馬柱,細看柱礎上卻雕了喜鵲鬧梅,又說一人住這麼大地方,夜裡鴉鳴蛙叫瘮得慌,這房子就一直空著。「羅馬樓」是當時在孜城的法蘭西傳教士馬埃爾起的名字,卻按中式習慣掛了匾額,正宗顏體鎏金大字,讓這裡更顯趣怪。

建房時是光緒三十四年,清廷批准《欽定憲法大綱》那日,餘立心正招呼花匠在樓前種上茶花和白玉蘭。那一年鹽井生意興旺,五六月間全國上下立憲請願幾近頂點,餘立心只覺無論是國是家,均前程有望。他心情舒暢,酷暑中還挽起袖子和工人一起挖土植苗,正滿頭油汗,胡松拿著報紙飛奔而來:「父親!父親!批了!」

「什麼批了?」

「你平日總說的《欽定憲法大綱》!」

餘立心當即扔了鐵鍬,來不及擦泥就奪過報紙,當頭見到報上的大字標題「大清皇帝統治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他定定神,又看到底下小字,「……欽定頒行法律及發交議案之權。凡法律雖經議院議決,而未奉詔命批准頒佈者,不能見諸施行……臣民於法律範圍以內,所有言論、著作、出版及集會、結社等事,均準其自由。臣民非按照法律所定,不加以逮捕、監禁、處罰」。《欽定憲法大綱》不過二十三條,餘立心卻反反覆覆看了大半個時辰,又將後面的《議院法要領》和《選舉法要領》細細看了,往後一版則是《逐年籌備事宜清單》,從光緒三十四年一直列至四十二年,該年的第一條為「宣佈憲法,憲政編查館辦」,最末一條則是「人民識字義者,須得二十分之一」。但也就三個月時間,羅馬樓尚未完工,光緒帝已在瀛臺駕崩,第二日老佛爺又死在了儀鸞殿,冬日郵路遲滯,待餘立心讀到報紙,已是好幾日的疊在一起,他這才知道,老佛爺死前,給大清選了一個小皇帝。

餘立心本有心好好裝飾羅馬樓,但自那時起,時局漸亂,他也就沒了心思,不過胡亂鋪了菱形地板,掛幾盞水晶燈,置了鋼琴。三層小樓內空空蕩蕩,幾年間除了下人進出打掃,花匠打理園子,餘家的人從未出入,這次達之借令之生日的名頭,置辦了整套西式傢俱,又託人從上海帶回一車各色小物件,留聲機、水晶花瓶、菸斗架、雕花壁爐、古董掛鐘……一樓原本就留好地方做舞廳,上個月又在四周裝了鑲金鏡子。七七八八忙了兩月,千夏說,這和日本上等人家的西式房子,也無甚區別了。

生日照的是西洋規矩,午後才開始來客。清明前後下了十幾日雨,這日倒是停了,也不放晴,風拂翠柳,天色陰陰,令之先穿了一身中式衫裙在羅馬樓門前招呼,打算晚飯後再換紗裙跳舞,她到底還是戴了那個炸珠金釵,只是叮囑千夏給她梳頭時多藏一點,不要太過晃眼。過去這幾年風雨飄搖,孜城鹽商的現銀大都被造去一小半,就算還有點存底的,女眷們也不敢公開穿戴太過,去年嚴筱坡有個小妾,不過上街買衣料,因周身叮叮噹噹戴了飾物,被兩個滇軍的小兵當街搶劫割喉。怕是林家,這件事也就這麼稀裡糊塗過去了,那些金項圈玉鐲子,最後聽說倒是還給了回來。嚴筱坡一言不發,把家中女眷叫來一起,當眾砸了那些玉器,金銀的則全部融成錢幣,送進了廟裡供奉。

孜城裡有點頭面的人那日都來了慎餘堂,加上家門親戚,自午後至晚飯前,斷續來了一兩百人,令之先還有點興致和人談笑,後來只覺腳痠,臉也漸漸拉了下來。三畏堂李林庵和桂馨堂嚴筱坡來得倒是比林家更早,這兩家較之慎餘堂餘家和四友堂林家,財力稍弱,也素來和餘立心關係平平。此前嚴家和李家悄然投靠北洋軍的鄭鵬舞,其後陳俊山慘死,餘立心又被迫流亡京城,兩邊多少生了一些芥蒂。林湘濤還是窩在家中,專心和小妾們吃大煙,林恩溥則幾乎全盤接了林家的生意,他一直在幾家中調和。去年餘立心回孜城,四家人聚在林家吃了家宴,嚴筱坡帶了一罈子據說是道光年間的高粱酒,當眾敬了餘立心,又自罰三杯,餘立心沉吟半晌,只說:「嚴老闆,我的事就算過去了,但俊山和我這麼多年的交情,我現在和你坐在一起吃飯喝酒,怕他是不會高興……這兩日還得請你去他墳上,倒杯酒,說點場面話。」嚴筱坡知道餘立心這次去北京,結識了不少袁世凱身邊的人,現在連鄭鵬舞也得忌憚他三分,當下就應了下來。過了幾日,他不僅去了陳俊山的墳前拜祭,還為他重修墳冢,又特意從青城山請來道士,體體面面做了度亡道場,餘立心沒去新墳,只在家中為陳俊山又燒了幾支香。後面這幾月,林恩溥和達之頻繁出入兩家,想將四家的生意合在一起成立商會,各自折算一個股份,以利於和淮鹽商人競爭。革命之前,孜城已有鹽業商會,但大亂之後則名存實亡,嚴家和李家雖未完全應承,但口氣中已多有鬆動,只是擔心屆時自己對家中生意失去掌控,決策時再難置喙。

客人都來羅馬樓參觀之後,自然分成兩撥,年輕人留在羅馬樓這邊,自庚子賠款後,孜城裡也頗有一些人家送子女出洋讀書,這兩年陸續回了國。年紀稍大的,還是在主宅裡喝茶打牌。達之請了戲班,在水上臨時搭了戲臺,那日的戲單是《卸甲封王》《夜奔》和《桃花扇》,唱李香君的閨門旦扮相極美,唱到「攜上妝樓展,對遺蹟宛然,為桃花結下了死生冤」時,下面打長牌的人也不禁停下叫好。

啟爾德早早來了,先在戲臺下看了大半個時辰,才趕到羅馬樓對令之說:「真好看!」

令之訝異:「你聽得懂?」

「聽不懂,但看上去很熱鬧,穿得也好看,不像我們的shakespeare,看起來總不怎麼高興……好像家裡剛死了人。」

「shakespeare?」

「哦,一個英國人,也是寫戲的。」

啟爾德給令之送了一個八音盒,上緊發條後即是一匹黃銅小馬沿著八音盒嘚嘚奔跑,他略顯羞澀道:「我問了人,說你是屬馬。」

令之撲哧笑出來:「你倒是連屬相都懂了。」

「他們說我是屬豬,為什麼?我不想屬豬。還有,為什麼沒有人屬貓,貓有什麼不好?像我的小鹽巴。」醫院花園裡兩月前來了一隻薑黃色奶貓,啟爾德給它起了這名,因「鹽巴」是他剛來孜城時第一句會說的當地話。鹽巴性子頗野,別人都近不了身,不知為何只黏啟爾德,連有病人求診也要蹲他腿上。令之數次試圖將鹽巴抱到懷裡,不是被反口咬傷,就是手上被撓出道道血痕,她氣急了老說:「也不奇怪,這貓渾身毛色和啟爾德的頭髮一模一樣,倒像是他上輩子的兄弟,誤投了畜生道。」啟爾德不懂佛語,只知畜生不是什麼好話,卻只看著令之憨笑不語,連千夏都私下說:「要不是我和恩溥這麼些年的交情,連我都要偏心。」

令之答:「這問題我小時候就問過鬆哥哥,他說,有十二屬相的時候,中國還沒有貓呢。」

啟爾德吃了一驚:「什麼?我以為中國什麼都有,居然沒有貓?怎麼能沒有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貓更可愛的東西了。」

令之用八音盒輕輕打他:「就你廢話多。」

啟爾德照例憨笑,千夏在一旁突然開口:「恩溥來了。」

啟爾德見林恩溥和達之從湖邊長廊過來,自己訕訕走開。自林恩溥和令之恢復當下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啟爾德總儘量避著他。見啟爾德突然對院中梨花興致濃厚,千夏拉拉令之的衣服下襬:「你看他,也怪可憐的。」

令之佯裝沒聽見,對達之揮揮手:「二哥,你去哪裡了,一大早就不見人。」

達之和林恩溥今日都著長衫,一人藏青一人灰藍,兩人都胖了一些,整日在鹽井上泡著,面色燻得黧黑,皮膚粗糙,乍眼望去,倒像是親生兄弟。達之手裡拿著一個扁扁紙盒,玻璃紙又繫了鮮黃絲帶,他走來交給令之,道:「早上和恩溥去井上看了看。喏,給你的,試試是不是合身,昨天才從上海運過來的,說是巴黎最新的式樣。」

令之撇撇嘴:「二哥,你這樣我就知道里面是什麼了,這還有什麼意思?」

達之笑道:「還能送你什麼?錢父親給了,首飾大哥給了,我也只能送件衣服。」

令之不理他,看向一旁的林恩溥。他手中只執黑色禮帽,西服馬甲裡隱約看到懷錶金鍊,除此之外,渾身上下別無他物,笑笑說:「令之妹妹,生辰快樂。」

這下連千夏都訝異出聲:「咦……」一下午來了這麼些人,只有他沒帶禮物。

剛去東洋留學那兩年,待到令之生日,林恩溥也千里迢迢託人帶回過禮物,不過是小玩意兒,第一年是一對瓷貓,第二年是一對木屐,第三年就只有一封信,到了第四年則失了音信。去年令之整二十,因父親和大哥都去了京城,令之那日起床後不過隨便吃了碗麵,收了達之送的一套西洋服飾畫報,午後她拉著啟爾德去八店街閒逛,想買兩本翻譯小說,消磨消磨辰光。誰知剛走到街口,碰頭就遇到林恩溥,清明前後孜城照例多雨,他正從轎上下來,也不打傘,正打算進林家的鴉片館。初春微寒,他穿一件麻灰色薄呢大衣,肩上星星點點雨跡,更襯得臉色慘白,城中人都說,林家開了五家鴉片館,是為了方便林老爺和大少爺自己吃煙,但大少爺可能吃太狠,身子倒是比他爹還要虛幾分。令之遠遠看見林恩溥,手上拿著的紅糖鍋盔抖了一抖,她正想轉身躲開,他已經看到了,二人遙遙隔著一個豆腐腦擔子,令之笑笑,正猶豫要不要若無其事說兩句閒話,林恩溥卻扭頭進了鴉片館。

那日令之和啟爾德在書店裡逛了大半個時辰,自己選了一本《洪罕女郎傳》,啟爾德則給她挑了一本《巴黎茶花女遺事》,令之問他:「這是寫什麼的?」啟爾德小心翼翼道:「也沒有什麼,寫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令之又問:「最後可是好結局?」啟爾德看她神色黯然,安慰道:「雖然不算好結局,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心意。」令之不語,出了書店說想吃豆腐腦,自顧自一直加辣椒碎。吃到最後,她滿臉眼淚,卻笑著對啟爾德說:「這真正是我們孜城的小米辣,你別看我辣哭了,辣聾的人都還有呢,你們美國人可是吃不了。」啟爾德在一旁也不勸她,卻也默默吃了一碗極辣的豆腐腦。

這日令之倒是輕鬆,林恩溥空手而來,她還是言笑晏晏,對他道:「恩溥哥哥,那你四處隨便逛逛,我要回房試試二哥送的衣服。」

走時卻叫上啟爾德:「喂,你去給我看看房裡的唱片機,怎麼總唱那一首曲子,聽了三天了,悶死個人。」

達之和千夏看兩人離開,均望向林恩溥,他卻沒有言語,只淡淡對達之道:「這邊沒事了就過去,嚴筱坡和李林庵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達之點點頭,轉頭對千夏道:「煩你多看著令之,要是大半個時辰還不出來,就去催催她。」

千夏今日穿貼身旗袍,那衣料是她從日本帶回的花布,墨綠底上有紅黃白紫的紛繁花葉,似雨中池塘,恍惚中有蛙聲。她平日少有穿這樣熱鬧,又抹了馥郁香粉,嫣紅嘴唇,和令之站一起,確是兩個富貴人家的小姐,但令之一離開,只餘達之和林恩溥在旁,千夏笑容頓隱,看上去只覺白日生雲,四下漸陰。她望著林恩溥:「不會再有什麼問題吧?」

林恩溥有些漫不經心:「應當不會,嚴家昨天口頭上已經應了。」

「那李家?」

「李家向來唯嚴家馬首是瞻,李林庵尤其沒什麼主意,達之最近又送了他一個小妾,特意從蘇州買來,彈一手好琴,又還沒有開苞,你看他今天剛來,困得睜不開眼,連喝了兩杯濃茶。」

達之道:「李林庵和你父親差不多,只要有大煙和女人,並不難對付。」

林恩溥冷笑:「我父親……我父親怕是大半年沒有醒過了……倒是你父親不好糊弄,我擔心……他這次來信,可有說幾時回來?」

「沒有,北京的局勢沒個說法,他是不會回來的,我看他上次的意思,倒是話裡話外向著袁世凱那邊……放心,只要我們餘家不吃虧,他沒有不願意的道理,再說,慎餘堂的章已在我這裡。」

嚴筱坡和李林庵剛看完戲,見他們過來,跟著達之去了湖心水榭。那邊早備好了翡翠麻將,桌旁矮几上置有七八樣小點,一人一杯清茶。四人先摸牌定位,達之摸到東風,坐了上座,林恩溥坐他對家,嚴筱坡是他下家,李林庵笑道:「怎麼我倒是餘家上手,這可當不起。」

達之骰子擲了個一,這是他自己坐莊。他也笑著作個揖:「現在可是我做小輩的當不起了,兩位叔伯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