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立心本想在孜城只待兩月,誰知雜事紛紛,他一直住到了年底,達之和令之再送他上省城那日,已過了冬至。甲寅年果是虎年,四季劇烈更替,餘立心回孜城時白日噴火,鹽井上隨時備有幾缸清熱藥茶,以免工人中暑。京城雖也燥熱,但夜晚暑氣總能散去大半,臨行前餘立心房中還備有薄被,孜城卻四面環山,夏日苦長,像蒸一籠久久沒有掀蓋的包子。平常人家屋中狹窄,不能透氣,夜間不少人卷著草蓆睡在大街上,餘立心也把臥房挪去水閣,那地方四面敞空,僅垂下竹簾遮光,只是和後門隔得近,多少有些嘈雜,有時候他已經睡下了,還能隱約聽到達之歸家,在門口和不知什麼人私語。
但待餘立心走前幾日,孜城下了十年未有的大雪,孜溪河似凍非凍,大片雪花浮於水上,久久不融,鹽運早停了小半個月,餘立心擔心停在碼頭的歪尾船被凍住,臨行前讓達之安排人來一一挪到岸邊。兩岸地方有限,有些船甚至被運到了半山腰,遠遠望去,容易誤認為兵車戰馬。
餘立心打算走的那日,先去了河邊,向達之嘆道:「小時候我也見我父親這麼挪過一次船,我那時也就八九歲……跟今年一樣,冷得不得了,還沒到寒冬臘月,已經下了三四場大雪,孜溪河眼看著就要凍上。我父親把小半個鹽井的工人都叫過來搬船,我就在河邊看熱鬧,小孩子嘛,動一動就熱和了……都挪好後才發現河面這麼寬,也不知怎麼我夏天能遊兩個來回,父親說,這就兩天,我們的海軍提督要去英國接收戰艦……我還問他,什麼是戰艦?父親說,就是能打仗的歪尾船,但要大得多……」
達之在一旁裹緊皮氅,也沒有表情,淡淡說:「英國的戰艦、德國的大炮、美國的火藥……其實都沒什麼用,再往下走幾年就是甲午海戰,為海軍花了那麼多錢,還不是一敗塗地。」
令之也怕冷,穿一件狐狸皮大衣,手上還抱著暖爐,說:「二哥,那你說什麼有用?」
達之不假思索說:「什麼都沒用,只要人還是那麼些人……必須什麼都重新來過一番,不然什麼希望都是說不上的。」
餘立心搖搖頭,嘆道:「……這麼大一個國家,不可能重新來過的,哪怕是我們小小一個慎餘堂,想推倒重來都談何容易,你看看這河面,就算夏天漲水的時候,歪尾船想轉身也是難的……」
達之微弱地「哼」了一聲,卻沒有更多言語,他看了看西式懷錶,說:「父親,你快上路吧,鹽場的事情,您放心有我……我不懂的地方,還有林恩溥幫忙照看。」
達之和令之把父親送到城外,再一同坐馬車回城,路覆薄冰,那匹小馬從未行過雪路,時常打滑趔趄,他們走走停停,到八店街時已近晌午。達之見街口有人挑擔叫賣紅糖饅頭,想起令之幼時最愛吃這種過甜的點心,就下車買了一個,饅頭從炭爐上蒸籠裡取出,草紙包好後依然燙手,他一上車就扔給令之,自己還是喝車上備有的熱茶。
令之照例撕掉外皮,只吃浸透紅糖的部分,問道:「二哥,東洋有沒有紅糖饅頭?」
「好像沒有……沒見過東洋人吃饅頭,包子倒是有的,橫濱的肉包和北京的山東大包比,也差不到哪裡去。」
「那東洋人吃什麼點心?」
「我也沒怎麼吃過,倒是有一種叫羊羹的,比紅糖饅頭還甜,東洋人用來配茶。」
「羊羹?那是羊肉做的?羊肉怎麼能做成甜味?」
「不是,就名字裡有個‘羊’字……其實就是小豆磨成粉,再蒸出來放涼。」
「好吃嗎?」
「不記得了,大概就那麼回事……我在東洋也沒吃過兩次,樣子倒是挺好看的,什麼顏色都有。」
「二哥,你喜歡東洋嗎?你還想不想回去?我看大哥遲早是要跟著啟爾德回美利堅去的……中國哪裡有他們信的什麼上帝。」
達之思索半晌,才說:「……不想,中國人應該待在中國。」
「但父親總說,這亂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誰都不知道哪天死在誰手裡,你想想陳……」令之想到陳俊山,紅了眼圈,突然說不下去。
達之掀開馬車木窗的布簾,凝神看著窗外,說:「……沒關係,不亂到底,也就不會有機會重新來過……」
八店街是孜城主街,全盛時單銀號就有二十來家,前兩年川軍和滇軍混戰,各家銀號紛紛焚燒匯票,以免落入軍隊之手。滇軍來之後,更是強迫百姓用軍用券,如若被發現哪家店鋪私下裡收了錢票,會有官兵上門,砸了整家店的傢俬裝飾。八店街頭原本小販眾多,也就一年多以前,達之和林恩溥來八店街辦事,親眼見到有個賣紅油抄手的小販,聽不懂一個滇軍小兵的口音,對方重複兩次之後,失了耐心,一刀刺下去,周圍賣牛肉麵、酸辣粉、鹽豌豆、盆盆肉和涼皮鍋盔的小販們無一人說話,只是默默四散,正是夏天,那血跡滲進青石板,片刻之後就只有暗紅印跡。
林恩溥一直和雲南人有生意往來,大致聽得懂滇話,他上馬車後沉默許久,才對達之解釋:「那人只是說,給老子多放點辣子,不要芫荽……但後來那賣餛飩的還是放了芫荽。」
這樣的事情不會只這麼一次,如此這般下來,八店街頗是蕭條了一陣。慎餘堂有十幾個放租的店鋪,紛紛毀了租約,餘立心當時撥了一筆錢,把店主們已繳的租銀退回去,那些店鋪也就空放在那裡。還好這一年局勢平穩,袁世凱控住了大半個中國,自去年春天至今,川地的鹽稅一直能夠按期匯至五國借款團所指定的銀行,鹽商們也多少有些盈餘,今年餘立心回孜城,又把八店街的大部分店鋪重新租了出去,租金較前幾年降了三成,但餘立心已經滿意,晚飯時曾幾次對眾人說:「……袁世凱要真能坐穩,鹽場這兩年的虧空就都能補上了。」
馬車正要拐彎回大宅,達之叫了個停,對令之說:「我就在這裡下了,約了林恩溥談事……你是回家還是和我一同去林家?」
令之面上一紅,說:「……我去林家做什麼……我也不回家了,家裡就我一人,悶得慌……我去醫院幫幫手……」
這一年裡仁濟醫院除了啟爾德,又多了一名叫艾益華的美國傳教士。艾益華灰髮碧眼,比啟爾德更顯高瘦,穿過醫院花園裡的半圓門洞需留神彎腰,一年四季只輪換穿白色醫生袍和黑色教服,配一雙在八店街上買的圓口黑布鞋,他性情本就嚴肅,中文又沒有啟爾德流利,整日難得開口。艾益華專看內裡臟器,和病人溝通不暢時,多是令之在旁幫忙翻譯,令之起先也對他滿是好奇,問道:「密斯特艾,你們美國人為什麼總來中國?」
艾益華的中文不知為何帶一股天津腔,他一字一頓回答,卻免不了夾帶英文:「密斯餘,firstofall我是上帝的子民,其次我不是美國人,我是texan,我來中國當醫生,是奉了耶穌基督的名,要為祂傳福音。」
令之不敢再往下答話,只能私下裡問啟爾德:「texan是什麼意思?」
「得克薩斯人,得克薩斯是我們美利堅的一個州,類似你們四川是中國的一個省,他在galveston讀的大學,那是得州很著名的醫學院……咦,這麼說起來,得州和四川有很多相像的地方,都在西南方向,都有很多河流、山峰和礦產……對了,得州也產牛,他們的牛肉是有名的……」
「真的呀?他們怎麼做牛肉,也像我們這樣加海椒大蒜嗎?」
「不不不……他們就烤著吃,撒一點胡椒和鹽。」
「聽上去不怎麼好吃呀……艾醫生為什麼不喜歡我叫他美國人?難道這個得州不屬於美國?」
「這個說起來很複雜……五十年前我們美國也有一場戰爭,南方人和北方人打,最後北方人贏了,但有一些南方人,不承認這個政府。」
「那豈不是和我們現在差不多?也死了很多人嗎?」
啟爾德畫了一個十字後才說:「是的,死了很多人,有些城市整個被軍隊燒燬,一大半的人都死掉了……somiserable……但對你們中國來說,我不知道是不是也算特別miserable……而且我們戰爭的雙方都很清楚自己是在為什麼打仗,打了四年也就結束了,你們的這些戰爭……最後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了,也不知道打到什麼時候……」啟爾德又畫了一個十字,「願上帝賜福於你,你的家庭、城市和國家……」
他低頭凝神看著令之,令之卻佯作不知,錯開了眼睛。自濟之也去了京城之後,啟爾德就從慎餘堂搬到醫院二樓居住。「這樣萬一有病人晚上求醫,我也方便馬上出診。」他對達之和令之解釋。達之當時沒說什麼,私下裡卻對令之說:「那個啟爾德……搬出去不過是想躲著你。」
「為什麼躲我?」
「呵,你還真不知道為什麼?……搬出去也好,讓他死了這條心,父親反正也不想你嫁給美國人……話說回來,你和林恩溥現在到底怎麼回事?要是差不多了,就跟父親說,我估摸他也高興得緊,你想想大哥和我都還沒成家。」
令之還是面上一紅,隨便找個話題岔了過去,依舊每日上午去樹人堂給宗族裡的小孩上英文和代數課,下午則到仁濟醫院幫手,她還是和啟爾德說說笑笑,卻始終親而有疏。啟爾德有時候想到令之被劉法坤綁去那日,他們跟著牛牌子出城,從孜溪河到鳳凰山那一段路,是他們距離最近的半個時辰,走到後面,野路上雜草叢生,又多有砂石,令之卻走得比他利落,說:「小時候大哥二哥總帶我來走這條路……鳳凰山到了最裡頭有個瀑布,水邊還有個廟,供著不知道什麼菩薩,奇怪得很,那周圍也沒有人家,但每次去到廟裡,總有供奉的新鮮瓜果,有時候還有整隻豬頭……今天太陽都快下山了,要不要改天我帶你去看看?」她想了想,覺得啟爾德聽不懂「菩薩」,就又解釋說,「就是buddha。」
啟爾德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瀑布……但那個buddha我就不看了,上帝在十誡裡說,不得偶像崇拜。」
令之似懂非懂,「哦」了一聲,大概覺得掃興,就低頭加快了腳步。啟爾德看她黑水晶似的眸子,有點後悔自己過於正經,他暗暗想到,待他們真的去鳳凰山看瀑布時,他要向令之表明心跡,沒想到,那一日沒有說過的話,卻永遠沒有機會再說。
甲寅年令之已經年滿二十,哪怕在孜城大戶人家讀過書的女兒中,也少有這個年紀卻尚未成親的。餘立心這三名子女,濟之年近三十,達之也過了二十五,卻尚沒有一人成家。餘立心雖下過暗誓不逼他們早婚,但到了這個年齡,也是老就不早了,這次他既回了孜城,便想給達之訂一門親事。
餘立心本來想著,達之素來叛逆,這件事怕是不易談成,沒想達之聽見之後,只是問了一句:「大哥都還沒有成家,我趕在前面,是不是不怎麼合規矩?」
「我們是新式人家,不必拘束於這些陳規舊矩,你大哥他……他有自己的打算,現在鹽井上的生意左右都是你在管,我又很快要回北京,你早日成家,也有人幫你料理雜事,要是這兩年能生個子嗣,我就放心把慎餘堂都交給你。」
達之突然跪下,又磕了個頭,道:「父親,既然您說到了這一步,我就明白說了……其實……其實我早有心上人……只是一直不敢跟您說,既然您想要我成家,那我就得明白告訴您,成家隨時可以,但我心已決,非她不娶。」
餘立心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又驚又怒:「什麼?你有心上人?哪裡來的心上人,還非她不娶?!這事情多少年了?你回國也就三年,難道是出國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和人家都私訂了終身?!這姑娘人在哪裡?是不是孜城人家的姑娘?」
達之又磕了一個頭:「父親,怕是也有個四五年了,我們雖說不上什麼私訂終身,但兩個人都是知道對方心意的……她現在就在孜城……但她……她有一半血脈是日本人……現今就住在林家鳳凰山上的院子裡,令之也是見過的,父親要是想見她,我明日就把她帶來慎餘堂。」
餘立心站起身來,在書房內走了四五個來回,又回到書桌前,右手五指彎曲,反覆敲打紫檀桌面,說:「不用,我們現在就去。」
他和達之令之坐馬車上了鳳凰山,天色向晚,路途又頗花了一點時間,到宅院門口時已烏麻麻黑盡,那院子大概本是個消暑之地,不過七八間房子,黛瓦白牆,坐落在翠竹林裡,不遠處是山中瀑布,遙遙聽見水聲,又有沁涼水汽,還沒進院,先聞到茉莉花的香味。
餘立心說:「這地方倒是不錯,就是她一個女子,住這麼偏僻也不怕?」
達之說:「林恩溥安排的房子,住城裡畢竟容易惹閒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