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夫婦被刺殺那日,餘立心正在打點行李,打算第二日回孜城。正是盛夏,院中睡蓮競開,石榴熟透,樓心月讓下人摘了十幾只已綻縫的大石榴,親手一隻只剝出來,放在內建冰塊的食盒裡,讓他在火車上也能吃個新鮮。京城的蔬果遠不及孜城豐盛,但有幾樣東西餘立心極喜,一是仲夏石榴,二是金秋紅果,三是凜冬柿子。他這次回川準備待七八十日,再回京時,應當正是漫山紅果時節,北京人喜歡外裹冰糖衣,串成葫蘆,但餘立心偏愛它的酸澀味,用來當點心,配孜城帶來的茉莉花茶。

石榴籽薄似瑪瑙,樓心月又留著指甲,難免戳破,汁水四溢,時不時要停下來擦手,她剝了大半盒子,還是覺得不安,又說:「要不還是我跟你回去,一路上也有個人照顧……要是……要是你覺得我回大宅不方便,我隨便住哪個宅子就是了。」

餘立心正在把幾本《庸言》和嚴幾道給他題款的《原富》《天演論》放進箱子,漫不經心答道:「……你瞎想什麼,和這沒關係,我也就是去去就回來……北京這邊這麼多下人,你都走了誰來管?胡松又得料理生意,又得看他那些瓶子罐子碟子的,顧不上這些瑣事。」

為了方便在京城活動,這大半年餘立心買下不少商鋪,他自己忙於應酬,都是胡松在全盤打理。有個古玩鋪子,當時買下來只是聽說這兩年紫禁城內亂成一團,太監宮女大臣們,凡是有能耐的,無不每日設法把庫藏的寶物帶出來換錢,正是民間收古玩的好時候。他們這一年在京城各方打點,花銷甚巨,就想掙點方便錢,補補虧空。沒想到胡松對鑑賞頗有天賦,也就幾月時間,已經入了迷,上個月得了一個定窯白釉刻雲龍紋長頸瓶,本來轉手就可以賺一倍價錢,但他捨不得出手,又不好跟餘立心明說,每日在家摩挲嘆氣。胡松少年老成,這麼多年都凡事剋制,從不流露心緒,餘立心覺得有趣,就故意不說讓他留著這瓶子。

樓心月又道:「你不是說這一年孜城難得安寧,我們可以在北京再待一段日子……那你何必一定得趕著回去?大熱天的,路上當心中暑,你看前幾天濟之就病了,說是頂著毒太陽去遊香山……現在都還躺在房裡。」

「我不是和你說過了,鹽務稽核分所八月要移到孜城,我得回去見見新上任的晏安瀾……稽核所的房子還是我撥出來的,就在沙灣那邊,那院子小時候我也住過,院裡好大一棵槐樹,後來我父親聽了風水先生的話,說屋裡有老槐樹不好,因為槐樹裡有個鬼,我們才搬到現在這宅子裡,其實命裡當真有鬼,哪裡這麼便宜能躲過去……不過聽淮水那邊的鹽商說,這次來的晏安瀾倒是個好官……」

三月,北京政府派年過花甲的晏安瀾入川,任四川鹽運使,哪怕是對袁世凱多有置喙的人,也對這個安排難提異議。晏安瀾是光緒三年的進士,二十年來專於鹽務。宣統元年,他曾前往蘇、浙、皖、豫、湘、鄂、贛七省鹽場,考察數月,以知曉鹽政弊端、民情苦楚,並於宣統二年起草了《整頓鹽政辦法廿四條》,統籌鹽捐雜課,淮水兩岸十四州縣的鹽價頓降一半。慎餘堂現今都是達之在主事,他每月郵來一封家書,看起來和晏安瀾也算相安無事,自達之和林恩溥聯手之後,兩邊的鹽場灶房的爐火都是整夜不熄。據達之說,孜溪河現在有一大半的歪尾船運的是餘林兩家的貨,夏季向來是鹽運的旺時,餘立心惦記歪尾船那長長船櫓,搬鹽工人們裸著的赤銅色上身,以及孜溪河邊密密生長的銀杏樹,濃濃鹽味混雜草木清香,在水中將比在岸上傳得更遠……餘立心想,的確也應該回去看看了。

說起達之,餘立心私下裡跟胡松嘆道:「以前總覺得濟之雖然性子軟,但走的總是正途,鹽場這些生意,遲早是要交給他的……倒是達之從小古古怪怪,待他留洋,就想著當沒這個兒子,最多花點銀子養著他罷了……沒想到現在反過來了……濟之他……唉……」自從年初和父親大吵之後,濟之這半年雖是還住在家中,但和他們都少有言語,他果真在安定門內交道口的安定醫院找了份工作,白日里是正正經經的出診醫生,晚上則和林遠生廝混在一起。誰都沒料到,林遠生雖是整日談論國事的《庸言》雜誌編輯,私下裡卻愛上戲園子捧戲子,餘立心開始也想管管,但讓他煩心的事情太多,並挪不出手管教一個胡鬧的兒子。

胡松似乎也有點恍惚,只說:「……大少爺只是一時糊塗,很快會收心的,上次我去醫院給他送東西,看他對病人很是耐心,就像以前一樣……」

第二日清晨,樓心月和胡松去火車站送餘立心,濟之則說中暑沒有恢復,還在家中昏睡。他們到正陽門東車站時間尚早,餘立心買的頭等票,就在頭等候車室裡坐著休息了半個時辰。候車室全西式裝飾,鋪厚厚羊毛地毯,明明三伏天,卻不知怎麼也不覺煩熱。棗色天鵝絨沙發,服務生給每人送上一杯咖啡加奶,另有叫不出名字的西式點心,吧檯上放著公用電話,純銅話筒,鑲著鋥亮金邊,胡松說:「這車站倒是修得氣派。」

餘立心喝不慣咖啡,伸手叫了滾水泡茶,道:「英國人建的,當年清廷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就是在這裡被吳樾的炸彈給炸了……不過死的是吳樾自己,考察的事情只是推遲了,再從這裡出發的時候,就戒了嚴……不過也沒用,當年出洋考察,是為了預備立憲,但革命黨不信這些,覺得有皇帝的地方,就不可能立憲……」他突然停了口,想到從吳樾行刺到現在,也不到十年時間,卻已有前世今生之感。

樓心月打斷他,道:「快上車了說這些幹什麼,怪不吉利的。」

餘立心嘆口氣:「這十幾年這麼過來,話再吉利有什麼用……」

後來二人就看著餘立心上了車,隔著車窗,樓心月反覆叮囑天氣炎熱,那些石榴籽今日就得吃光,又說食盒下還藏有一點西藥,要是路上腸胃忽覺不適,就一日分三次吃六粒。她今日穿白絲旗袍,黑色西式半跟鞋,頭髮鬆鬆綰成低髻,只上了一點點粉和胭脂,皮光水滑,用真絲手絹輕輕壓住額頭細汗,不管怎麼細看,都是一個秀麗端莊的大家夫人。來京也就不到一年,看起來脫胎換骨的,又何止濟之一人。

火車快出站臺,餘立心才探出半個頭,大聲對胡松說:「那個北宋的瓶子,你真喜歡就自己留著!拿來插插花也好,一百大洋的東西,空放著可惜,就是小心別讓家裡貓給摔了!」胡松和樓心月都笑起來,這半年因濟之的關係,家中少有歡聲,他們兩個外人,又都身份尷尬,夾在這對性子倔強的父子之間,著實難做。

那天他們一前一後坐兩輛人力車回家,剛上車時還是晴日朗朗,得垂下布簾避暑,車還沒有到北海,就聽到轟鳴雷聲,簾外隱約有白光閃過,待到他們到家門口,已經是暴雨如瀉,白霧茫茫,看不清院中景緻。從門口到正廳有點路程,兩人都溼透了,沒想到出門時還在昏睡的濟之,已經穿戴齊整,站在正廳門口,似在看雨。樓心月的絲袍浸了水,清清楚楚看見裡頭小衣和絲襪的輪廓,她極是尷尬,話都沒說一句,匆匆回房換衣。

胡松正想也回去,濟之卻遞過來一張大棉巾,他只得擦擦頭髮,又胡亂抖了抖溼衣。剛才雷電齊下,院中沒來得及摘的石榴,噼裡啪啦掉了一地,新開的芍藥被風吹過,孤零零隻剩黃色花蕊。濟之在邊上看他收拾衣服,突然道:「過幾日,你要不要去看戲?」

胡松愣了愣:「……什麼戲?我從來不看戲。」

「你去了就知道了,到時候我來叫你。」

「和《庸言》雜誌的林先生一起?」

「不是,就你和我。」

「哪天?我得看店裡有沒有事。」

「不會有事,看戲都是晚上。」濟之說完,就撐傘出了門,大概是特意等他們回家。

胡松只覺身上又涼又熱,鼻塞喉緊,估摸是發了燒。雨越下越猛,水聲遮住萬物聲響,讓這空蕩蕩的宅子,有一種虛空靜意。八仙桌上擺著他這段時間愛不釋手的定窯瓶子,不知誰新摘了一朵豔粉色芍藥插瓶,應是雨剛下時就摘了,花瓣齊整,卻帶著未乾雨水,半開未開,邊上還有兩個綻縫花苞,胡松隨手撥弄那幾片青翠葉子,又呆坐半晌,這才回房休息。

過了十幾日,餘立心有電報過來,說已經平安歸家,樓心月這才放下心來。除了幾個僕婦,北京這院子裡就她一名女眷,濟之和胡松又和她年齡相仿,為避嫌疑,她幾乎不出來走動,一日三餐也都在房中用,家中賬目以前有些歸她看的,她也全交給了胡松。偌大一個宅院,只有濟之算真正主人,但自那日之後,他又很少歸家。胡松白日里總去琉璃廠,那裡往來的人多而雜,影影綽綽聽到人說,有個西南來的富家公子,白日正正經經作醫生,夜裡卻泡在戲園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

胡松聽了也不說話,只心裡冷笑:絕無可能……濟之……他畢竟是濟之。

餘家盤下的古玩鋪子喚作雅墨齋,前頭的老闆聽說有個弟弟在宮中做太監,店中有不少說不清來歷的好貨,尤以宋瓷為佳。胡松接手時,他們剛收了一個北宋定窯劃花大缸,高達八寸,缸內紋有魚藻,缸外雕雙層蓮瓣,缸口鑲銅,敲之如磬。又有一個鼓釘三足筆洗,是鈞窯特有的天青色濁釉,但燒的時候大概出了什麼岔子,底部燒出一點玫瑰紫,日光下能泛五彩,和別的鈞窯筆洗相比,倒更顯獨一無二。單是這兩樣,按理就值一套大宅院,但最後他們盤下整個店面,也就花了一套宅院的銀兩。

胡松也問過餘立心,好好的生意,又正是掙錢的時候,老闆為什麼說不做就不做了?餘立心說,去年琉璃廠突然出了不少清廷古物,瓷器、玉器、漆器、紅木傢俱、金絲地毯,都是真正的皇家庫貨,雅墨齋這兩件宋瓷,據說是當年乾隆皇帝的愛物,「隔壁的延清堂,你看到現在就擱架子上的東西沒有?青花鬥彩盤子、玉壺春瓶、永樂甜白釉薄胎碗、康熙豇豆紅釉萊菔尊……一時間收這麼多寶物,哪怕是延清堂也沒那麼容易吧,你以為哪裡來的?」

胡松這才想起前幾月報上有訊息,道之前任熱河都統的熊希齡,為籌集資金修繕衙門,把熱河行宮裡的皇室寶器,偷偷運出來在文物圈中售賣。更有記者言之鑿鑿寫道,熊希齡應袁世凱三番五次邀請來京擔任國務總理時,同時從熱河「帶回貨物八十箱,賣價三十萬兩」,「為熱河都統時將前清行宮內之古瓷器、書畫取去二百餘件,現被世續查明,已請律師向京師地方廳起訴」。輿論自是譁然。

餘立心嘆氣道:「熊希齡就被這件事逼得辭了職,辭職之前,還要受袁世凱要挾,簽署解散國會和國民黨的公文,既失權位,又失民心,無端端成了罪人……事情鬧成這樣,這雅墨齋的老闆,大概也就是想套點現銀,免得日後麻煩。」

胡松又問:「那延清堂倒還是每日開張。」

「延清堂是以前清廷的內務府總管出的資,這又另說。」

「老爺,袁世凱這樣壞,你怎麼還……」

餘立心沉默良久,才答:「……也是革命黨和時勢把他逼到這一步,換個制度也許會好一點……再說我們也沒什麼可選的,宋漁父莫名被殺,黃克強無心權術,梁任公的進步黨又沒什麼聲勢……至於孫文……誰知道宋漁父到底死在誰手裡……還是嚴先生說得好,‘制無美惡,期於適時;變無遲速,要在當可’啊。」

濟之到雅墨齋來的那日正是七夕。胡松上午去西四牌樓辦事,正遇上護國寺逢七廟會,他順手買了兩張牛郎織女年畫和一盒子乞巧果。濟之進門時,他正一邊看別人寄賣的哥窯八方碗,一邊從盒子裡揀出一個猴子形狀的乞巧果當午飯,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正在細細端詳那張年畫的濟之。他今日穿白夏布長衫,內聯升黑布鞋,中午剛下了一場雨,他拿一把黑色長柄洋傘,看起來是個規規矩矩的大家公子模樣,只是臉色發黑,整個人上下都顯疲態。

胡松抖抖手上面渣,叫了聲:「大少爺。」

濟之似乎皺了皺眉頭,卻也沒駁他的叫法,說:「晚上去看戲怎樣?」

胡松看看店中的西式座鐘:「……這才兩點。」

「今天涼快,可以到處走走……你店裡有事?」

胡松摩挲著八方碗的碗沿,說:「……倒是也沒什麼事。」

出了門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後來就索性叫了車去護國寺。北京城連下十日大雨,這才慢慢涼下來,到了才發現因中午那場暴雨,廟會散了不少,門口只零零星星還有些浮攤,寺牆周圍數畝葡萄園子臨近成熟,掛滿紫玉似的果子。他們從東角門進去,經過一個賣野藥的中年男人,穿著黑布長衫,卻不倫不類戴西洋禮帽,牽著一頭小小黑驢,脖掛銅鈴,背上馱著藥匣子,下壓白布,上書「天元堂黑驢眼藥」,下頭還畫了黑驢。兩人自上車就沒說話,濟之一直撥弄手中洋傘,胡松斟酌許久,開口道:「大少爺,你是醫生,這天元堂的眼藥到底有用沒有?義父前一陣也說眼睛痠痛,要是信得過,不如我買一匣子,託人給他帶回去。」

濟之一開始好像沒聽見他的話,過了許久才說:「不知道,我又不懂中藥中醫。」

又是良久沉默,二人一路北行,經過賣酸梅湯的永和齋、賣餑餑的吉順齋、賣絹扇的雪林齋、賣蟈蟈葫蘆的平藝堂、賣花木的永春花、說相聲的王麻子、吞劍的鴨蛋劉、彈三絃的弦子李……永春花的攤位前擺幾十盆茉莉,結滿密密匝匝花骨朵,百尺開外已經聞到清香,濟之和攤主商量了一會兒,用十文錢剪了一小把花。賣花的是個姑娘,給他剪得又繁又新鮮,還配上層層葉子,濟之拿著花也不方便,就又要了一根麻線,系在傘柄上,傘上水跡未乾,茉莉香中能聞到雨水的味道。在王麻子那裡兩人停了一會兒,王麻子果然滿臉麻子,正在說一段《西江月》:

遠看忽忽悠悠,近來飄飄搖搖。

不是葫蘆不是瓢,水中一衝一冒。

那人說是魚肚,這人說是尿泡。

倆人打賭江邊瞧,兩個和尚—洗澡。

圍看的人不多,也幾乎沒有人笑,濟之卻還是扔了幾枚銅錢,才又往前走。胡松看他心事重重,問道:「大少爺以前來過護國寺沒有?」

濟之搖搖頭:「沒有,只去過一次隆福寺。」

「隆福寺是東寺,這是西寺,的確也差不多。」

「那邊東西好像比這邊多。」

「今天是因為下雨……義父總來西邊見人,王公官宦們還是住在西邊多,聽說小皇帝沒退位的時候,護國寺的廟會還有不少住在定阜大街的王府女眷。」

「清王府的人現在還住這邊?」

「應該還在,民國不是優待清室,都成了私產……上次陪義父見人,路過護國寺南邊的群力衚衕,他說以前那裡是莊親王府,佔的地方在王府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不過後來被八國聯軍燒了,說是因為王府裡設過義和團的拳壇。」

他們漸漸走到廟會中間,坐下來在一個叫「年糕李」的茶湯攤兒上喝茶吃點心,這攤子除了年糕,還有扒糕、涼粉、油炸灌腸和滷煮丸子,灌腸和滷煮的味道奇異濃烈,瞬時蓋過了傘柄上的茉莉花香。他們各叫了一碗涼粉配扒糕,加上混雜花椒油的醬油、醋、辣椒油、蒜汁和胡蘿蔔絲,二人都吃不慣北京的芝麻醬,北方的辣油也沒什麼辣勁,不過一股幹辣椒烤煳後的焦香。

攤子在兩條南北衚衕的交口,他們從護倉衚衕過來,再往前是棉花衚衕。胡松吃了半碗涼粉,停下來喝茶,指著前面兩棵大樹,道:「大少爺,上次我陪義父來過這邊,你知道那兩棵老槐樹中間的院子裡住著誰?」

濟之似是又在走神,漫不經心說:「……又是哪個前清的王爺?」

「以前倒真的是貝勒府,現在松坡將軍住裡面。」

濟之吃了一驚,他雖不大懂國內時局,但蔡松坡的名字總也聽過。回國之後,難得有一次和達之閒談,他提到留日的學生總愛講蔡將軍將原名「艮寅」改為「鍔」的故事,先是佳話,後來幾乎成了傳奇。不過達之對此似乎不以為然,只是冷笑一聲,說:「蔡將軍這種人,都誇他一腔熱血,其實就是糊塗,也不妨說傻……這個國家啊,不從裡面推倒重來,永遠也就是這樣了。」

胡松又道:「那院子本是天津鹽商何仲璟的產業,他輾輾轉轉是袁世凱的親家,說是有個兒媳是何仲璟的侄女,老佛爺死的時候袁世凱去天津避禍,就是住在何家,這何家好像跟我們也有什麼生意往來,畢竟都是鹽商……總之義父說,後來袁世凱對蔡將軍不放心,就把他誆來北京,其實是軟禁在這裡。」

濟之問道:「父親這幾月在北京城裡四處周旋,到底在謀什麼事?」

胡松搖頭:「義父一不搞革命,二不當政客,能謀什麼事……」

「要沒有商人資助,革命黨也沒機會轉身成了政客……我看父親以前分明是萬事只認梁任公,到北京也就這麼點時間,怎麼好像現在反往袁世凱這邊偏?上次聽他的意思,連宋漁父被暗殺,他也疑心是孫文動的手,覺得袁世凱蒙了冤……」

胡松吃完最後一點扒糕,拿出素布手絹擦嘴,說:「……義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只說這亂世在史書中就一筆一瞬,對我們說不定就是一生,只盼著能保住慎餘堂的鹽場……大少爺,你倒是並沒有幾個月前那麼不知時局了,義父要是知道了會很寬慰……」

吃了一頓點心,氣氛莫名鬆弛下來,自來了北京,二人還沒有這樣相對過,聊起舊事時,胡松看到濟之原本倦怠的臉,慢慢露出他熟悉的開懷神情,確是多年之前,那個因羞怯軟弱,整日賴著他的少年。

黑灰雨雲短暫散過一陣,臨近夕陽又重新聚集,天色陰沉,廟會上已沒有幾個攤位,他們就又叫了一輛車,去廣連樓所在的大柵欄附近。時間有些不早不晚地尷尬,他們茫茫然逛了通三益乾果店、華泰電料行、慶林春茶葉鋪……連賣西藥的屈臣氏大藥房都進去繞了一圈,濟之買了幾瓶子不知道什麼藥片。走到廣連樓北邊時,濟之說:「要不我們還是先吃點晚飯。」這邊一溜下去都是飯館,有天瑞居、天福堂、天泰樓、全聚德、正陽樓和勝芳大螃蟹,胡松聽說臨戲上演還有一個多時辰,也確實沒地方去,就和濟之一同進了正陽樓。

這個時節還沒有螃蟹,大熱天也吃不動烤涮肉,他們在二樓挑了一張靠窗小桌,濟之熟門熟路,點了煮花生、玫瑰棗、小酥魚、辣白菜、羊頭肉和稻草排骨,又叫了一斤黃酒。胡松道:「大少爺常來這邊吃飯?」

「聽戲方便,廣連樓附近這幾家都吃遍了……天福堂和這邊一樣,也是山東館子……天泰樓的肉饅頭還不錯,有時候來不及仔細點菜,買兩個也能頂餓……全聚德吃燒鴨子,蘸的甜醬一股怪味……聽說勝芳裡有一種螃蟹餡兒燒賣,但季節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