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秋風拂過什剎海,夕陽下水面有火紅漣漪,像凜冬將至的密符,又像那日陳俊山在院中青石板上滲進的血跡。他一心只求自保平安,卻終究是沒有跟對主子,然而活於如此亂世,又有誰能說自己跟對了主子?

胡松忍不住勸他:「老爺,天台上涼,還是下去吧。」

餘立心點點頭,他幹了最後小半杯酒,回了臥房。樓心月正在房中替他更換床褥,餘立心不慣與人同眠,他們一直有各自房間,他事多心雜,又到了如今年紀,二人性事也並不熱烈頻密,但這個下午,不知為何,他突然需要柔軟瑩白身體的慰藉。

餘立心關了門窗,從背後摟住樓心月。她剛沐浴洗頭,長髮未乾,又沒有上頭油,穿一套寬身月白褂子,這幾日冷了,披著麻灰色羊毛坎肩,臉上乾乾淨淨,像幾年前他們初相識的模樣,那時她不過十八歲,剛到孜城,是餘立心花了大價錢,給她開的苞。

餘立心撥開頭髮,從雪白頸窩那裡,親了下去,樓心月先是心驚,隨後就軟在那些未換被褥上。雨過天青的被面,用墨色繡著歲寒三友,看起來有一股清冷情慾,餘立心就是如此,雲雨時不發一聲,只有低低呻吟。事情結束之後,他會立刻起身洗浴,但今日餘立心好像並不著急,也不許樓心月穿衣,他摟住她濡溼的身子,先沉沉睡了一個時辰。醒來時天色墨黑,他也不點燈,又索要了一次,這才起身招呼胡松,給他們安排晚飯。

那一年冬天極冷,他們在北京過的除夕,這宅子當初建時沒裝地龍,只能每屋以炭爐取暖,樓心月真有了女主人的打算,想省點用度,就把下人們都挪進幾個屋子,只胡松單獨一屋,她自己本來還是留著睡房,但餘立心說,要挪就都挪了,她也就搬了過來。餘立心這一陣心情向好,二人每日耳鬢廝磨,倒是一時間不知今夕何夕,白日在家讀書寫字,到了晚上,餘立心隔三岔五帶她出去應酬交際。樓心月很快會跳西洋舞,找本地裁縫做了一堆薄紗輕綢的西式衣裳,她本就精通音律,稍加學習,還能彈幾支簡單的鋼琴舞曲,也就兩三月時間,京城的交際圈都知道,四川來了個大鹽商,出手闊綽,新娶的夫人長得嬌美,且會跳舞彈琴。

按理說現今回孜城,應該已經無甚風險,但餘立心想留在北京多看看局勢,就打電報回家,讓他們幾人自己張羅過年,特意叮囑濟之,好好料理井上生意。誰知道到了臘八,濟之突然出現在了大門口,就他一人,裹一身灰棉襖,灰色圍巾包了大半張臉,手中只拎一個小小藤箱,餘立心又驚又怒:「你怎麼來了?家中怎麼辦?!」

外面正下著大雪,濟之的棉襖溼了一半,他凍得臉青白駭人,忙著把手放在爐子上取暖,過了半晌才說:「生意讓達之管著,他本來對鹽場上的事情,就比我有興致,現在又有林恩溥幫著他,出不了什麼岔子。」

這倒是真的,要都按濟之的性子,鹽井怕全是要賣掉來建醫院修教堂傳福音,餘立心嘆口氣,道:「你到底來幹什麼?你不是和啟爾德剛建了醫院?」

濟之大概一路上早想好了怎麼答:「醫院有啟爾德管著,孜城又新來了一個傳教士,正宗的美國醫學博士,可以動手術,比我行得多了……我就想來京城隨便看看,見見世面,達之都在這邊住過幾個月呢,上次過來我才五六歲,什麼都忘乾淨了……何況你在這邊,怕是有時候要見洋人,你和松哥哥都不懂英文,我過來也好做個翻譯。」

餘立心只能說:「……也罷了,胡松,你給大少爺收拾個房間出來,讓他先泡泡熱水,換身乾衣服。」

胡松答道:「那些空房都冷得沒法進人,重新起爐子怕也得幾個時辰才能暖起來……大少爺看起來困得很,就先去我房間裡洗個澡,睡一覺吧。」

胡松在這家中亦主亦僕,他不願意住正房,樓心月就給他安排了一間西廂房。京城裡的房子如是坐南朝北,整年見不到陽光,冬日苦寒,生了爐子也會冷得入骨。他這間房每日清晨能曬一兩個時辰,倒是也算敞亮,且小院裡就他一人居住,天井裡種了一株幾人抱的銀杏樹,北京和孜城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城中植滿銀杏,深秋時漫地金黃。孜城地處川南,冬天再冷也有限,銀杏枝頭多多少少還掛著幾片葉子,而京城冬日裡的銀杏樹,只能赤著樹身,苦待來年。

胡松引濟之往房間走,一路沉默,他有微妙而不知從何言說的焦急,只能胡亂開口打破僵局:「大少爺,這棵銀杏結的果子不錯,樓姑娘收了不少,晚上讓廚房給你做白果燉雞。」因餘立心並未正式娶樓心月進門,私下裡他還是叫「樓姑娘」。

白果燉雞是孜城名菜,少時每到深秋,胡松總帶著濟之在孜溪河旁撿地上滾落的果實。胡松細心,回家後剝出果實後,要先放置清水中煮沸,以去掉銀杏果的內皮,才交給廚房。「白果外面那層皮有毒的,你記住沒有?」胡松對濟之說。

等稍大一些,濟之和胡松已不再如此這般親密,但每次吃白果燉雞,他都忍不住要細細端看每一顆白果有沒有去皮。後來學了醫,才知道白果當真有毒,尤不能和阿莫西林同食,但紐約並沒有白果燉雞,他每日不過以三明治充飢,有時候饞得緊了,才會去唐人街吃一頓中餐,唐人街上多是粵人閩人,飯菜其實也不合他脾胃。

胡松見濟之還是沉默,就又試探著叫他:「大少爺……你要不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再泡澡,怕你……」

他話未說完,濟之打斷他,說:「你要不叫我濟之,要不就別再叫我。」說罷甩手進了房間,又閂上門,那天說是一路奔波,他沒有出來吃晚飯,廚房裡照北方規矩,熬了一鍋臘八粥,給濟之留了一碗,他就第二天當了早飯。濟之起身已天光大亮,胡松陪餘立心出門辦事,等他回來時,下人們已經收拾好一間正房,濟之住了進去。那房間和胡松的院子隔得遠,濟之初到京城,每日早出晚歸,胡松又似有處理不完的雜事,兩人許久沒有打過照面。濟之把家中的金質十字架帶到了北京,現在每日照樣早晚禱告,但他漸漸疑慮,主基督將永遠不會赦免他的罪,因他自己也覺不可赦免。

就這樣到了除夕。餘家在京城的年夜飯只有三人上桌,胡松這幾日找到一個四川廚子來家裡幫手,滿滿盞盞做出九碟十八品。餘立心卻只略微動了動筷子,吃了幾點核桃仁和蜇皮卷,倒是喝了兩杯極烈的俄國酒。樓心月看他意緒甚惡,給他舀一勺子高升燕窩,說:「這燕窩不錯,邊上配的火腿和蘑菇也好。」然後轉頭對胡松說,「不過這好像是省城的口味,和孜城菜不大一樣。」

胡松站在邊上伺候,答道:「……是,比我們孜城菜甜膩一點,沒法子,京城裡四川廚子都不好找,不要說孜城了。」

餘立心沒搭他們的話,吃了一點燕窩,開口問濟之:「這二十日你在忙什麼?」

濟之不知他的意思,漫不經心答道:「……也沒忙什麼,四處看了看……前幾日都在看北京城裡的基督堂。」

庚子拳亂時,北京的八所基督堂被焚燬殆盡,濟之這幾日總去的是東交民巷附近的亞斯立堂。十年前用庚子賠款重建而成,堂內有人唱詩讀經,五彩玻璃映出窗外青天朗日,室內卻還是陰冷,洋人也裹著狐狸皮大氅來做禮拜。濟之每日天泛白時即出門,天黑盡了方歸家,說是去了教堂,但在教堂裡也就待一兩個時辰,大部分時間他在北京城內惶然亂走,經過賣冰糖葫蘆的就買串冰糖葫蘆,看見羊湯鋪子就坐下吃碗羊湯,也有時候一整天沒有進食,餓到猛出虛汗,幾乎找不到家。渾噩之中,濟之並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前面這幾個月,濟之在孜城日日心煩,只覺無論如何要來北京,但現在真的來了,他又有了另一種更不可對人言說的心慌。

餘立心又問:「你就不知道十五日前北京出了什麼事?」

濟之茫然答道:「什麼事?」

餘立心道:「袁世凱把國會解散了,參議兩院的議員們,說是都領了四百元回家。」

濟之恍惚在哪張報紙上也見過這個訊息,但他歸國不到兩年,對政事又毫無興致,只能答:「那是什麼意思?」

餘立心不知怎麼,突然來了火,厲聲說:「你說要來京城見見世面長長見識,這就是你長的見識?!回國也這麼些時間了,什麼事情都還是這麼稀裡糊塗,解散國會這麼大的事情,還得問我是什麼意思?!我看你說不定還以為現今還是愛新覺羅家的天下!」

濟之先低頭不言語,夾了一點肺片,才低聲道:「誰是人間的君王有什麼要緊?只要我們認得天上的父。」

餘立心氣得揮手拂了碗筷,站起來道:「我還沒死呢,你倒是把父親認到了天上!前幾年你說想做西式醫生,我也就由著你去學醫,誰知道現在醫生怕是也不做了,出洋學了這麼些年,一不想改變國家,二不想承繼家業,只知道神神鬼鬼求什麼天國,我現在給你說,你要不以後和我斷了關係,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去廟裡當和尚也好,去教堂當你們洋和尚也行……要不就永遠得是餘家的兒子,不是你那什麼耶穌基督的!」

濟之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動怒,雖也有些害怕,卻還是小聲道:「父親,若是改變不了靈魂,改變什麼都沒有意義。」

餘立心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作勢要打他巴掌,被樓心月在旁死死拉住了,勸道:「老爺,大過年的,生氣不吉利!」

濟之也站起來,還想說什麼,胡松一時間忘了身份,上前來壓住他肩膀,道:「濟之,你不要說了!老爺這幾日心裡煩悶,你別和他頂嘴……」

濟之忽覺渾身滾燙,他輕輕抖了抖,滿面通紅,又慢慢坐了下去。看大家都僵在廳裡,樓心月把餘立心勸回房間,菜都涼透了,也沒人想吃這些葷腥魚肉。胡松親自去下了一鍋素面,照孜城習慣調了味道,先給餘立心房中送去兩碗,他知道濟之從小愛吃豌豆尖,回國後又不喜辣椒,就特意配了一碗多青少紅的,濟之沒有說話,默默把那碗麵吃光,年夜飯就這麼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正月十一,餘立心第一次帶濟之出門應酬,去迎賓館參加外交部茶會,這種茶會本是政界名流方能參加,但餘立心找了相熟的人,花不少錢,捐了兩個座位。二人都新做了西服,本來也給隨行的胡松做了一套,但他為示區別,還是穿了長衫,馬車上三人都一路沉默,除夕之後,父子雖然沒有再起爭執,但家中氣氛始終未能緩和,悶了許久,胡松終於開口問:「義父,外交部那條街,為何叫石大人衚衕?」

餘立心答:「說是因為衚衕裡有石亨的賜第。」

胡松想了想,道:「石亨……擁立朱祁鎮復辟那個?」

「朱祁鎮先賜他忠國公,也算權傾一時過……但後來……後來還不是慘死。」

胡松也想起來:「……好像最後還是被朱祁鎮殺了。」

餘立心點點頭:「說他謀反。」

「他是不是真的謀反?」

「這歷朝歷代的事情,說你反就是反了,岳飛既也能謀反,還有誰不能反?秦檜說了,‘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莫須有三字,也算道盡國史。」

濟之自小對這些無甚興趣,史書甚至沒有胡松讀得熟,他在旁冷冷說道:「真無聊,國人沒有耶和華和摩西指引,怨不得世世代代為奴,出不了埃及,永生永世就在這裡打轉吧。」

外交部就在當年的石亨府邸,現今改成西洋建築的模樣,他們下了車,正抬頭看那灰磚大門和白石獅子,前頭有人打招呼:「餘先生,今兒您也來了。」

說話的是個三十上下的青年人,高高個子,和他們一般西裝皮鞋呢子大衣,戴兔絨呢帽,架一副金絲眼鏡,微胖圓臉,看起來一股喜氣。餘立心笑道:「林先生,您怎麼特意從天津過來了?」

說著給濟之介紹:「這是《庸言》雜誌的編輯林遠生林先生……林先生,犬子濟之,前兩年從美利堅學醫回來,這幾個月讓他來北京陪我到處轉轉。」

林遠生和濟之握了握手,道:「小余先生一臉文氣,一看就是留洋歸來,學醫最好,不醫好國人身體,別的什麼都是空談……對了,梁先生讓我今年就常駐北京了,政壇上的訊息,離了京城畢竟覺得不道地……」

梁先生指的是梁任公,《庸言》是民國元年他在天津創辦的雜誌,濟之在父親的書桌床頭都見過,某一次隨便翻起,見上面說,取《庸言》之名,是因「言其無奇」「言其不易」和「言其適應」……「在浚牖民智,薰陶民德,發揚民力,務使養成共和法治國家之資格」。濟之只覺可笑,把那本書扔到一旁,還是翻找父親收藏的明清珍本小說解悶,先翻到《弁而釵》,後又找到了《宜春香質》。

四人一同進了外交部二樓禮堂,走廊長過百米,兩旁有鏡面裝飾,腳下是菱格紋細木地板,人已經來得不少,禮堂內有隱約鋼琴聲,林遠生說:「今日聽說來茶會的有接近千人。」

「外交部這地方倒是敞亮,別說茶會,這禮堂幾百人跳舞怕是也跳得開。」

「這是迎賓館呀,當年德國皇太子說要來華訪問,清廷特命外務部把房子改成西式建築,專門請美國人詹美生來設計,全北京最地道氣派的西洋房子……誰知道後面皇太子沒來,袁世凱倒是把內閣搬到這邊,就在這裡商議的南北議和與小皇帝退位……小皇帝退位後三天,袁世凱被南京參議院選為臨時大總統,就是在這裡剪了辮子,海軍部軍制司司長蔡廷幹動的剪刀……有記者在現場,回來在報上寫,袁總統一直在哈哈大笑,異乎尋常地高興……但是你也知道吧?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當時也在一旁看著,他說的是,蔡將軍用力一剪,說是把袁世凱變成了一個現代人,但他的內心,並沒有從此發生很大變化……」

「林先生怎麼看?袁世凱這個人……」

「不好說……我們梁先生對他的態度,也是反反覆覆啊……」餘立心知道,這說的是變法失敗後,梁任公曾希望清廷能誅殺袁世凱,開放戊戌黨禁。但武昌舉事之後,袁世凱成為內閣總理大臣,他卻又稱應「和袁慰革,逼滿服漢」,餘立心跟隨梁任公之說雖然已有近二十年,這件事卻還是讓他感到疑惑。

「那梁先生對袁世凱關閉國會怎麼看?」

林遠生搖搖頭:「……不知道,他可能寄望於還能重開,梁先生這個人,有時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真……話說回來,去年贛寧之役,孫文他們,也是把袁逼到了絕境,他不解散國會,怎麼出這口氣……亂世中的事情都這樣,沒有哪邊絕對佔理,最後就是錯上加錯,一筆爛賬……」

三人進禮堂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們都屬閒雜人等,在最靠後的圓桌上。胡松則在走廊上候著,濟之本就對這些應酬毫無興致,見胡松只能和別家的僕從們等在門外,心中更覺不滿。那長廊正是個風口,這兩日雪後初晴,風如刀刃,胡松外面只穿一件半舊棉袍,出門前不知怎麼又忘了圍脖,遠遠看去,平日裡永遠體面的胡松,也只能縮頸縮喉,儘可能藏身於廊柱之後躲避寒風,看起來和別的小廝,並無區別。

林遠生只坐下喝了一口茶,就起身道:「餘先生,您和令公子先坐著喝茶,我得多去和人寒暄寒暄……真是抱歉,工作所需……餘公子,這是我的名片,有時間我們一起聽聽戲喝喝茶,北京城裡我肯定比你們都熟……」

待他走遠了,餘立心說:「你也起來走動走動,多認識幾個人。」

濟之並不答話,慢悠悠剝面前的松子,過了一會兒才說:「父親,你買這兩個座位,到底花了多少銀子?」

餘立心答:「一個座位一百元……怎麼?」

「也沒怎麼……那天你不是說,國會議員的遣散費也就四百元,你這喝個茶就花了兩百……我們餘家是不是真這麼有錢?」

「你以為我來北京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慎餘堂的命能長一點……這些花出去的錢以後都有用處。」

濟之冷笑一下,道:「……對父親可能有用處,對我沒有……我不要這種攀榮附貴的用處。」

餘立心一時怒氣上湧,但在人前畢竟不好發作,只能壓低聲音斥道:「過了元宵,你就給我回孜城去!」

濟之搖搖頭:「父親可以把我趕出家門,但我不會回去。」

「那你來北京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千里迢迢特意趕來氣死你親生父親?」

本來喧囂的禮堂內突然靜下來,又爆出零星掌聲,原來是外交總長陸徵祥出來講話。講臺設得矮,他們這位置又偏又遠,遠遠望去,只模糊看見陸徵祥戴小圓眼鏡,有兩撇山羊鬍子,外面似乎又有狂風颳過,連禮堂的通天落地玻璃窗都發出巨響,蓋住陸徵祥本就不怎麼洪亮的聲音。濟之想到等候在外的胡松,風帶冰刺,那走廊三面空空,哪怕他藏身於廊柱之後,也不過徒勞無功吧……濟之坐在禮堂之內,四周明明有西式壁爐,門窗緊閉,爐火滾熱,人聲鼎沸,他卻還是覺得冷,彷彿旁無遮蔽,自己又渾身赤裸。濟之緊緊攥住一把松子,茫茫然看著前方各懷考量和算計的人群,像回答父親的提問,又像給自己增加更多疑惑,他喃喃道:「真的,我到底為什麼要來北京……」

餘立心卻已顧不上他,外交部茶會不過一兩個時辰,他花了整整兩百元,總得多結識兩個名流,探聽三句局勢。林遠生寒暄了一週後回到桌前,給餘立心四處指點,誰是外交部次長,誰是美國公使,誰又是袁世凱的貼身幕僚……幾桌之前,有個六十開外的老人,茶會上的人大都西式打扮,他還是一身藏藍馬褂,戴著瓜殼帽,也沒有剪辮子,戴玳瑁腿無邊小圓眼鏡,唇邊留須,神情肅穆,林遠生說:「……那邊那位,您知道是誰嗎?……嚴幾道嚴先生,他譯的《群己權界論》和《法意》,您必然讀過吧……袁世凱也對他格外看重啊,剛當上臨時大總統,就把嚴先生任命為北大校長,可惜受教育總長範源濂的排擠,上任五個月就辭了職。當年北大校內為了嚴先生的去留,可是差點動武,足見他在青年心中的分量……他這一年沒少給我們《庸言》寫稿,和我算有點交情,餘先生,要不要我代為引薦一下?」

餘立心突然想到去年方熙給他轉的那幾句嚴幾道,「中國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於甲者,將見之於乙,泯於丙者,將發之於丁……」他連忙答道:「當然當然,天下誰人不知嚴先生博古識今,且打通東西,我早久仰盛名,只是苦於無緣結識……林先生,有勞您了……」

就是如此。在餘濟之灌了一瓶子滾水,偷偷溜出禮堂,給胡松送去之時,餘立心堆滿欽佩與笑容,藏起自身的猶疑和忐忑,走向了看上去也有些幾分茫然的嚴幾道。

這是甲寅年的開端,虎年,那日從外交部回來,餘立心卜了一卦,地水師卦,大凶,卦辭上說,「此爻內卦變為巽,為進退疑慮之象,故曰‘或’。六三以陰居陽,以柔居剛,不當位,居內卦之極,對外卦之敵,短兵相接之象;如小人之才竊二君子之權,剛愎妄進,以至喪師敗績,輿尸鎩羽而歸,謂之‘師或輿尸’。」餘立心隨手拂去三枚銅錢,他其實根本不信《周易》,不過想求個心安,誰知帶來了更多的不安。

但這一年北京果然古怪,到清明都還極冷,幾日雨水之後,就迎來了漫長苦熱的夏日,湖水漸退,草木枯黃,城中眾人都說,這是兵戈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