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滇軍呢?難道就這樣算了?」

「你沒聽到也有點槍聲?不過就是中午說的,滇軍自己就四分五裂,成不了氣候。我聽陳俊山跟老爺說,這次袁世凱怕是下了決心要拿下孜城,給鄭鵬舞的官兵配了德國七九步槍,還有兩門大炮。」

「袁世凱也就勉強贏了癸丑之役,怎麼挪得出手管我們孜城這麼遠的事情?」

眼看就要到家,胡松嘆口氣說:「還不是因為我們孜城有鹽,鹽就是實打實的銀子……你以為能為什麼?」

家中自是也亂成一團。胡松先清了一下人數,發現除了達之尚未歸家,倒是沒有缺人,他叮囑大家先不要出門,說家中存糧存水充裕,足夠幾十人口兩月之用。下人們見胡松回來,也就穩了心,廚房裡的人還是照例生火做飯,負責雜役的人還是又拿了笤帚去院中打掃,這兩年各路軍閥來來去去,他們驚雖驚,卻也漸漸慣了,幾個僕婦分頭點上了正廳內外的油燈,慎餘堂中本裝了電燈,但從小皇帝退位那年開始,就供不上電了。

胡松去洗了把臉出來,已換了粗布衣衫,說無論如何,得去陳家打探一下訊息。

濟之不肯,執意要同去:「我們還是帶上啟爾德,鄭鵬舞的人就不敢對我們怎麼樣。」

胡松搖搖頭:「天快黑了,晚上那些兵看不清洋人,萬一遠遠開了火怎麼辦?」

濟之更急了:「那你一個人遇到怎麼辦?」

胡松笑笑,從衣襟中摸出一把手槍:「勃朗寧1906,美國人造的,今年年初老爺花大價錢買了兩把,我們都隨身帶著。」

看起來也只能如此。飯菜沒好,胡松吞了兩個中午剩下的芽菜包子,又急急喝了一大罐冷茶,就這麼出了門。天已經毛毛黑,濟之令之和啟爾德草草吃了晚飯,都不肯回房,在廳中默默等著,這個時分,還是晝暖夜涼,連啟爾德坐久了都覺腳冰,進屋給令之取了一張薄毯,她搖搖頭,還是來回從廳內走到大門,又再走回來。

過了戌時,聽到有人進前院,大家都奔出去,借油燈才看見是達之,衣衫凌亂,汙漬斑斑,一時間也看不清是不是血。

濟之動了氣,質問道:「你去了哪裡?!現在才回來,陳俊山遭了暗殺,父親不見了你知不知道!」

達之聽到訊息,卻似乎不怎麼吃驚,他慢慢脫了汙髒外衣,才說:「……很多人都不見了。我剛剛一直在林家,鄭鵬舞綁了林湘濤。」

令之著了急:「綁他做什麼?他也就每天吃吃鴉片,還能有什麼用?林家另外的人出事沒有?」

達之看透她心思,不顯山露水地笑笑,說:「劉法坤也被鄭鵬舞斃了,以前和他走得近的人都說是通敵罪……」

他頓了頓,又說:「……當然,不過是為了敲一筆錢。林恩溥沒事,剛籌好了現錢,明天就去贖人。」

濟之問:「那你聽到父親的訊息沒有?」

達之搖搖頭:「林家也是上上下下亂得不得了,我陪恩溥四處去籌了錢,就回來了。」他沒細說,自己是揣著自制手雷,一路跟著林恩溥,手雷現在還在褲子裡兜著。

令之緩了一口氣,又問:「你身上怎麼了?是不是受了傷?……你們……你們是不是都受了傷?」

達之不緊不慢喝了水,說:「沒有,我回來的時候想繞小路,結果天黑走錯了,繞到城門那邊……地上都是死人,我被絆倒了幾次……身上這都是別人的血。」

那件外衣還扔在地上,血味已變得腐臭,令之讓僕婦拿去燒了。眾人都陪著達之吃飯,大家心事重重,他倒胃口極好,喝雞湯,吃米飯,最後又讓人給他下了一碗臊子面。

天色更沉,又淅淅下起小雨,空氣中似有潮溼腥味,濟之想到達之所說的滿地屍體,再想到胡松一人得獨自穿過整座城市,他只覺夜雨漸凍,說不上冷,只讓人戰慄。

等到丑時,大家都熬不住去睡了。濟之回到房中,無論如何睡不著,他起身禱告:「……一切榮耀歸於我主,請您以保守護佑今晚安然度過,我必將永遠跪在您的面前……」

後來長夜已過,天色泛白,濟之又禱告說:「……主啊,您是無所不能豐富萬有的主,我們把這新的一天託在您大能的手中,求您再度保守,賜我們今日平安……」濟之頓了頓,終於還是加上這句,「如您判定我的罪不得救贖,我只求一己擔負這罪,直到永遠。」

胡松在早飯時分回來,臉色青白,滿面倦容,鞋底褲腳糊滿黃泥,但畢竟是全手全腳回來了,大家鬆了一口氣,連忙問他有什麼訊息。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老爺去了哪裡,但當下應該還沒在鄭鵬舞手裡。」

不算好訊息,但也不是最壞。原來鄭鵬舞早買通了陳俊山身邊的軍官,大概就是他們在街頭看見的那幾個,昨日吃飯時,陳俊山不知怎麼來了興致,說院中木槿初開,要摘幾朵放進湯碗,取其清甜,他剛摘了花,有三人就同時開了槍,開槍的人也心慌手抖,大都打在臉上,陳俊山長得頗有英豪之氣,最後死時卻不辨面容。

濟之和令之都落下淚來,他們畢竟自小和陳俊山相識,只有達之冷冷問:「父親當時也在?」

「是,老爺也在吃飯,但一時間太亂了,我問了個遍,陳家的下人們都沒看到老爺後來去了哪裡。」

令之還是不放心:「你怎麼知道沒在鄭鵬舞手上?會不會是還沒通知到咱們?家裡還有多少現銀?」

胡松嘆了口氣:「街上都貼著老爺的通緝令,也是說他通敵。」

眾人皆驚,想不到鄭鵬舞能用這手,林家和餘家在孜城根深葉闊,以往清廷也好,軍閥也罷,總不敢如此公開撕臉。

達之突然想到什麼,問:「嚴家呢?也被鄭鵬舞綁了?」

胡松又搖搖頭:「嚴家和李家都沒事,之前老爺就懷疑,嚴筱坡和鄭鵬舞有接應。」

這倒是也沒人驚詫。亂世之下,鹽商們都得找個靠山,餘家找到陳俊山的川軍,林家找到劉法坤的滇軍,嚴家和李家找到袁世凱的北洋軍,風水輪流轉,整個孜城像一個被皮鞭抽暈了的陀螺,並不知道下一次轉到哪裡。

濟之擔憂道:「如果鄭鵬舞真是想要勒索,父親不見了,他們怕是也會上門,隨便綁了我們仨中間的一個不就行了?」

胡松也說:「我也怕這個,以前有陳俊山的兵日夜在外面巡邏,剛才回來看見門外已經沒人了,我手上也就這麼一把槍。」

說罷胡松看看達之,但達之並未言語,他這些日子自制的炸彈大都在林恩溥的倉庫裡,但家中還是存有十幾枚手雷,胡松有一日招呼下人清掃,在達之屋外的一個假山洞中看見,他想了想,並未告知餘立心。

他們當即鎖了鐵門,想著躲得一時是一時。奇怪的是,就這麼困在家中,過了六七日,卻沒有人上門騷擾,只聽到城裡漸漸靜下來,早晚時分,聽得挑夫沿街賣水,孩童爬樹抓鳥,又有貓狗之聲,似乎萬物歸序,像之前幾次軍閥來去時一樣。濟之和啟爾德整日禱告,達之則在一旁冷嘲熱諷,令之心煩意亂,在院中石凳上一坐大半日,說是讀書,一本《石頭記》翻了數日,還沒有翻到林妹妹入榮國府。

到了第十日,林恩溥在外叫門,他神色憔悴,卻還是維持了林家少爺模樣,一身西式打扮,三接頭皮鞋,並沒有下雨,卻拿著長柄雨傘。一進正廳,他就說:「餘伯父去了北京。」

諸人皆是大驚,濟之問:「何時去的?你怎麼知道?」

林恩溥說:「嚴家的人私下裡給我帶的話,他們現在和鄭鵬舞的關係,不方便直接上慎餘堂。」

胡松想了片刻,說:「應該是真的,這像是義父用出來的法子,嚴家和李家應該都告訴鄭鵬舞了,義父在北京認識不少人……怪不得這幾日沒人上門,鄭鵬舞也不過是袁世凱放在四川的一步棋,他看不透義父的底細,就不敢輕易動手……你們放心,等這一陣風頭過了,我就去北京尋他。」

在慎餘堂中眾人皆鬆了一口氣,令之賭氣似給林恩溥倒上一杯青山綠水時,餘立心還有兩日就能抵達南京。船上日子苦長,他出來倉皇,身邊甚至沒有一本書,實在無聊時,他就對住虛空,默背嚴幾道的《群己權界論》,「夫人而自繇,固不必須以為惡,即欲為善,亦須自繇。其字義訓,本為最寬。自繇者凡所欲為,理無不可,此如有人獨居世外,其自繇界域,豈有限制?為善為惡,一切皆自本身起義,誰復禁之?但自入群而後,我自繇者人亦自繇,使無限制約束,便入強權世界,而相沖突。故曰人得自繇,而必以他人之自繇為界,此則《大學》絜矩之道,君子所恃以平天下者矣」。

天光快近正午,江面卻霧氣不散,餘立心站在甲板上,看江上白鳥蹁躚,只覺過去這十日恍若一夢,前方既有確定終點,又有未知境況。他拿出早晨吃剩的芝麻燒餅,掰碎了撒在欄杆上,也就片刻時間,有鳥前來搶食,互啄兇猛,桀桀有聲。餘立心想,從中國,到孜城,再到自己的慎餘堂,若再經此撕搶,怕是將消失殆盡,難餘滓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