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立心此前已聽陳俊山說過,劉法坤的軍隊由昆明南上,一路劫財徵兵,目標怕是孜城,林家又一直在給他們運鹽運糧。餘立心從小看著林恩溥長大,以為他遲早會是慎餘堂的女婿,沒想到卻有這日。他嘆了一口氣,說:「你說吧,他想要什麼?」
林恩溥沉吟半晌,說:「每儎鹽三百元,另許一萬人馬進城。」
孜城鹽商現今交給川軍的鹽稅,已是每儎鹽六百元,如若加上這三百元,再算上遙遙途中,不知會遇到多少本地小軍閥,成本一漲再漲,川鹽的遠方市場務必將被淮鹽取代,這都是看得見的前程。如此亂世,大廈將傾,但餘立心和整個孜城一樣,並無其他選擇。
他凝神看了一看林恩溥,說:「三百元也可,但你回去告訴劉法坤,以後我運鹽出去,他得一路派人跟著我的船。駐軍的事,我做不了主,容我明天答覆。」
最後是第三日才答覆下來,因陳俊山舉棋不定,既想要餘立心允諾的鹽場股份,又擔心如此白放一萬滇軍進城,他日多有紛爭。等他答覆的這兩日,林恩溥清晨即來,整日坐在慎餘堂廳中,三餐和餘家同進,濟之達之都和他自小相熟,飯桌上卻無人言語,只有啟爾德,按捺不住問道:「密斯特林,你不是和密斯餘有過婚約?一個gentleman,怎麼能和外人一起,kidnap自己的未婚妻?」
濟之達之都停下筷子,想看他能怎樣回答,但林恩溥只是伸手添了半碗湯,過了良久才淡淡說:「我和令之,現在已經沒有婚約了。」
達之摔了碗,想上前揍他,濟之死死擋了下來,卻也忍不住說:「恩溥啊,前面日子長得很,申冤在主,主必報應。」
林恩溥不言不語,這兩日他大概也沒有睡好,嘴角生瘡,眼窩瘀青,但犯了鴉片癮的人也是如此。令之返家之後,林恩溥匆匆離了慎餘堂,留下一屋子滿懷心事的餘家人,過了良久,胡松突然開口:「滇軍……是給林家少爺帶了不少福壽膏吧?雲南是不是產這個?你看他慌里慌張的,怕是癮頭上來了。」
令之剛止住眼淚,聽了這話,又開始哽咽,餘立心覺得不忍,卻也只是說了句:「……你快回房歇著吧……總比婚後才知道要好。」
濟之達之就陪著她回房,看她躺下這才出來,啟爾德一個外人,只能在院裡等著,濟之拍拍他肩頭,說:「slowdown。」一起前往鳳凰山時,有些許瞬間,啟爾德覺得他和令之之間,只隔著窄窄孜溪,但見到林恩溥之後,河面突寬,又看不清對岸和前程。
滇軍確是隨軍帶了二十萬斤煙土。過了幾日,劉法坤的軍隊駐在孜城城門口的伍家坡,指揮部更是直接設在縣丞衙門,煙土運了幾日方全部運進城。胡松打聽了一番後回來稟道,現在都裝在林家的鹽倉裡,林家在八店街的兩家茶館停了業,林恩溥整日在館內,督人進進出出,運來軟榻靠枕,看起來是要改成大煙館。
餘立心分不出身理這攤雜事,那日令之和啟爾德雖是被牛牌子誆去野地,但慎餘堂發了牛瘟卻是真的。也就二十日時間,鹽井上的牛死了一半,牛屍無人敢吃,只能暫時層層壘在天車下,遠遠看去,像井上憑空多了十尺高的墳冢。唐七少和啟爾德試了中藥又試西藥,都回天乏術,最後餘立心才下了狠心,把所有露出瘟相的活牛和死牛一起運到鳳凰山腳下,趕進一個挖了兩日的大坑,一車車倒進石灰,引入河水,坑中沸了數個時辰,最後又傾土填坑,蓋住那些未煮盡的殘骸。牛瘟算是勉強止住了,但剩下的牛成不了氣候,鹽井的產量這兩月降了一半有多,鹽工們百無聊賴,整日混在茶館中,叫罵賭錢,拉客的女人出入頻繁,一來二去,總能談上生意。
一日飯桌上,餘立心對達之說:「這些日子你也知道,井上沒牛拉車汲滷了,這麼下去,明年連鹽稅都交不上,你的蒸汽機車……到底什麼時候能用?」
達之這半年自然並未研製什麼蒸汽機車,但他略加遲疑,說:「差不多了,等我再寫信去北京,問個小問題。」
餘立心明知並不只是「小問題」,但濟之達之歸國之後,他猛然發覺,自己和兒子們的距離,已比隔著重洋時更遠,有些事情,也就只想彼此糊弄過去,彼此不要傷了感情。
達之本想當下郵路時斷時續,一封信來去一個月也是常有,他還有時間慢慢合計。誰知第三日胡松就來了倉庫,先參觀了一下那些買來後幾乎原封不動的機器,也不知看懂了什麼,只是半晌不語,然後說:「義父說他這幾日要去省城談點生意,讓你給個準話,如果不行,他就找人去重慶買機器,聽說林家上月已經買了。」
達之心下知道,倘若這次不成,他日自己在父親面前恐怕再難說上話,而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他對胡松說:「你讓父親放心,等他從省城回來,井上必定已經用上了機車。」
待餘立心帶胡松上省城,餘達之就去找了林恩溥。他們約在雲想閣,找了一個僻靜包廂,那日樓心月說身上不爽,唱曲的是一個梳雙髻的杭州姑娘,穿碧色旗袍,左手撫琵琶,一團稚氣,尚未長開,因眉目有幾分像靈鳳,達之就多看了她兩眼,雲想閣的老闆娘湊近了說:「那是青雲,十六歲,還沒有開苞。」
達之找林恩溥前,想到這兩月一直在家休養的令之,心中略有掙扎,但這點掙扎和他的志業比起來,並不真正要緊。他們坐下來,聽一首《陽春古曲》,又來一首《大浪淘沙》,各喝一盅桂花酒,又吃了一點零星小菜,二人似是都攜著當下心事,回到了沒有心事的從前。
林恩溥問:「這桂花酒怎麼樣?去年桂花開得好,我就在這裡存了兩壇。」
達之說:「還不錯,就是略甜了一點,可能放多了冰糖。」
「可能是,孜城就這樣,要不辣,要不甜……你在日本喝過京都的桂花酒沒有,那味道就淡了……不過日本什麼都淡,只有拉麵湯味重,聽說因是漁民愛吃。」
「沒有,我在京都的時間短……那一段也比較忙。」
「你在日本也待了幾年,覺得怎樣?」
達之想了想,說:「是不是日本不重要,出去就好……出去,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青雲又起了一支新曲,林恩溥凝神聽了片刻,這才說:「就是這樣,困在這城裡,永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
兩個人沉默下來,包廂沒有窗戶,又燻著檀香,白煙中彷彿升起知音之意,又過了一會兒,達之說:「……我們井上的牛……」
林恩溥打斷他:「我知道,牛死了一大半,慎餘堂需要蒸汽汲滷機……不是說你在自己研製?怎麼,差什麼零件?」
達之不知道怎麼,竟對林恩溥說了真話:「我那只是擺個幌子……我需要地方,還有錢,做我自己的事情。」
「什麼事情?」
「炸藥,真正的好炸藥。」
林恩溥不動聲色,夾了一點兒燻鴨絲,這才說:「……我家井上有兩臺蒸汽機,可以先勻給你。」
「那你們怎麼辦?」
「重慶那邊有個人,專做這門生意,我和他熟識,只要水路不斷,下個月就能再運來一批。」
「還有一個月……你父親發現了怎麼辦?」
林恩溥搖搖頭,掩不住嘴角輕蔑,說;「發現不了……劉法坤那邊送了一些上好的煙土過來,他幾日都沒起身了……況且上個月他還新收了一個小妾。」
後來他們出了雲想閣,暮色四合,小販沿街叫賣雞絲涼麵,挑水夫要趁城門未關,送入相熟茶館第二日所需用水,補傘和補扇子的夫妻準備收攤,男人背挑,女人提籃,兩人一式一色的團團圓臉,正商量晚飯吃魚鰍還是黃鱔。陳俊山和劉法坤各自派了兵巡街,川軍著灰藍軍服,滇軍的則是棗紅,彼此相安無事,雲想閣面前是一條窄窄巷子,兩邊眼看就要劈頭碰上,川軍的人遲疑片刻,先退出了巷子,待滇軍過了之後才又進去。這座城市,不知有何異能,在吞吐紛繁事端後,又真的在這一刻迴歸秩序,重返寧靜。
二人本要各自上車,達之卻躑躅不前,說:「……剛才那彈琵琶的小姑娘……要不我們都晚點再回去?也就是找個樂子……」
林恩溥明白他的意思,笑笑說:「你去吧,我還有點事。」又想了想,他突然說:「……上次綁架,本來劉法坤和我商量,是想綁濟之或者你……但你們幾日都不露面,令之又每日去七碗樓……和那洋人一起……劉法坤就自己動了手……我也是後面才知道……不過你也不用跟令之說這些……也都過去了。」
達之沒空跟令之說這些。第二日清晨,林恩溥就派人偷偷將機器送來鹽倉,當日下午,達之招來胡松,將機器運往井上,也就幾個時辰,蒸汽機轟隆汲起了第一筒滷水。在餘立心回孜城前,達之每日泡在雲想閣中,從北京回來這幾月,他有心謹慎,一直未近女色,這件事一旦有了個開始,再生生掐斷,就顯得分外難熬,有時深夜燥熱,自瀆時又擔心弄髒床單,只能最後關頭起身,對準地面。青雲開苞的價錢不低,但對達之來說,也就是從賬房裡支了一張銀票。她初來川地,還不大會說官話,第一個晚上縮在床角,也不出聲,達之傾身過去,想解她的衣服,她雙手死攥衣襟,說:「少爺,你等我一息息,等我一息息。」
後來是她自己褪了衣裳,到最裡兩件,她躲進被子,絲綢被面繡紅鯉穿翠荷,取魚水合歡之意,達之看她被下顫抖,微有曲線起伏,他笑吟吟先喝口熱茶,再掀開進去。處子的身體有諸多相似,黑暗中達之辨不清青雲和靈鳳,她們都這樣,先是羞澀,後有風情。到了第三個晚上,青雲俯下身子,含住達之。娼女大都經此訓練,達之初覺得她口技生澀,稍有痛感,但後來,他翻了一下身,揪住青雲散開的長髮,享受這蝕骨風情。
現在青雲既未滅燈,也不關窗,房間臨街,窗外店鋪連綿,白日售古董、銅器、舊書、洋貨、冠帽、香火、中藥、綢緞、洋布,至夜市則換成售賣彩票,店前時常需排長隊。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唯有寄望於天運。達之恍惚記得,家中還存有光緒三十一年和宣統元年的彩票,均由張之洞發行,名為「湖北籤捐彩票」和「奏辦湖北籤捐副票」,票紙青紫,正面為湖北籤捐總局木刻印畫,邊框連成大清的蛟龍出海戲珠圖,背印獎項詳目,頭彩為一萬銀元。
達之想,明日父親回抵孜城,他將看到井上機器轟鳴,鐵匠們正連夜趕工,製造與蒸汽機相配的鐵質汲滷筒。自北宋慶曆年間發明卓筒井以降,井上汲滷筒向來以楠竹製成,但楠竹易損常更,現正在趕製的汲滷筒則由六層鐵皮重疊而成,層間以鉛錫焊接,僅為加工方便,兩端尚留有楠竹,如果鐵皮鏽蝕,就需先以酸除鏽,烙鐵焊接時,還可再加松香。
但餘立心無須知曉這些細節,只要鹽井如常運轉,依他的性子,又有當下無數幾成死結的千頭萬緒,他不會追問任何細節。達之將雙手枕在腦後,聽窗外小販提籃叫賣滷牛肉,每兩二十文,青雲還在身下,肉身愉悅,靈魂出竅,他遙遙聞到牛肉香氣,覺得有些餓了,又覺自己實在幸運,似是中了頭彩。
英文,口套。
「除了這個人,沒有別個救主,因為天下人間,上帝再沒有賜個名兒,可以靠著得救的了。」(見《新約》使徒行傳4:12)
gentleman,英文,紳士。kidnap,英文,綁架。
英文,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