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達之確是幾近中暑,那倉庫熱如火房,讓他想到在京都那個夏天。他住在嵐山腳下的一個半地窖裡,房間只得四個榻榻米大小,半扇窗戶能透進些許微光,但他總是緊緊拉上窗簾。每日出去一次,買上足夠飯糰和幾片生魚,再泡上大量玄米茶放涼,這就是整日吃食。給父親的信中提到的炙烤牛肉,他其實也數月未能吃到,並不是花光了銀錢,而是他好像失了味覺,除了現在房中密做的事業,他對一切都毫無興趣,食物變得絲毫不再重要,只是讓他活下來而已。
從不開窗,房內硫磺味經久不散,連生魚也像在嵐山上的硫磺泉中浸泡多時。開始沒人教他,他胡亂去京都帝國大學和同志社大學聽化學課,晚上細細研讀道光年間清廷戶部主事丁守存所著的《地雷圖說》,又設法買來火硝、硫磺和木炭,按書中比例混成黑藥,這麼折騰了三個月,真的讓他做出來二十幾枚地雷,雷殼為生鐵鑄就,內裝黑藥,藥線點火。九月的一個下午,他帶著這些地雷,從渡月橋穿過保津川,橋下水光瀲灩,岸邊散開雜色野花,他卻看不到眼前美景,徑直又往山裡入了一個多時辰。山中找到一處平壩,稍遠處有個瀑布,水聲頗大,能蔽雜音,他停下來拿出飯糰,靜待半夜。他把地雷構成帶狀,用藥線連線,一同起爆,藥線引得很長。他跑了老遠,躲到瀑布旁的小山洞中,只隱約聽到連環響聲。
又過了一會兒,確信沒事後達之才走回去,遠遠就看見一個方圓二十尺的巨坑,數十隻飛鳥被炸得粉碎,在坑的四沿留下碎肉和血跡,還有一隻小猿猴,炸得臟腑四散,倒是在坑底留下一個完整的頭。那一日應是中秋附近,月上中天,投下柔光,達之極度興奮卻無人能語,也不知應有何語。他脫下衣服,跳入瀑布下的小潭中,又遊至瀑下,夏日將盡,半夜裡山中薄霧飄動,已有隱約涼意,山泉更是浸骨冰涼,瀑布高有三十尺,水流似槌,擊打身體,他呻吟出聲,渾身劇痛,又有快意。
在那個時刻,餘達之尚且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情有何用處,又應當對何人使用,混沌中他只覺興奮,並不能辨析這興奮背後流動的黑影。他想到幾年前自己在家中聽到紅燈照的故事,又想到自己當年的壯語。餘達之確信自己與父親和大哥完全不同,他和孜城中的每一個人都不同,他們,他們不過是匍匐於這一日日生活腳下的螻蟻,而自己,自己是敢於將黑藥裝進生鐵筒再把引線在某個人的腳下點燃的勇者。至於這某個人到底是誰,餘達之當時沒有概念,他也不著急,慢慢總會有的,他會炸碎某人的身體,讓他像那隻小小猿猴,只剩頭顱,不,如果他改進配方,再往雷管中混入鋼珠,或者連頭顱也不會剩下,巨響之後,只有碎片,混雜血、肉以及骨渣。
過了幾日,餘達之收拾好房中雜物,把剩下零散材料做成兩枚地雷,沒留引線,用一件長衫層層包住後放進行李裡。他沒回東京,住在橫濱中華會館附近,在持續數月的不眠不休後,達之終於鬆弛下來,每日睡到正午,才出外去「京珍樓」吃飯。這家雖號稱北京菜,招牌卻是麻婆豆腐,東洋人的中餐,無論何種都大量加入芡粉,上桌時似炒非炒,是湯非湯。他略微想念家中廚房。餘立心並無奢好,只喜美食,家中頗有兩個御廚後人,但這種想念和他胸中大志相較,幾乎不值一提,為他自己也糊糊塗塗的理想,達之願意每日吃這糊糊塗塗的麻婆豆腐,一路吃到死。
飯後就去關帝廟旁的茶館,這邊茶館按國內習慣,可自帶葉子,只出水錢,達之有從孜城帶來的茉莉花茶,銅幣二錢可買一整壺滾水,足可消磨整個下午。達之並沒有刻意認識人,只是和人閒聊時,無意說起自己是化學系學生,能配黑藥,他心下篤定,這條街不過數百米,什麼話都很快能從這頭傳到那頭。果然沒過二十日,漸漸有同盟會的人來認識他,又帶上真正從美利堅回來的化學系畢業生,每日在茶館中對他傳授知識。達之這才知道,黑藥之後早有栗色火藥,雖仍以火硝、硫磺和木炭混成,但因木材焙燒溫度降低,木炭呈棕色,硫磺佔比也降低,如此能讓栗藥較之黑藥更緩慢燃燒,可遠端為火炮裝藥。但這個他剛剛聽到的名字,也已不值一提,東洋數年前已用大藏省印刷局海軍武器製造所工程師下瀨雅允所研製的苦味酸,即下瀨火藥,一斤苦味酸抵得上百斤黑藥,甲午海戰和日俄戰爭均是日方大勝,所用榴彈就是內裝此藥。反觀中方,先用黑藥,後來又改成栗藥,雖北洋水師的「定遠」艦以巨炮炮彈接連擊中日方的淺水炮艦「赤城」,但後者依然逃脫,由此可見火藥之弱。川話中用「好火藥」和「撇火藥」形容水準高低,如此看來,時代迅疾往前,早已無好火藥一說。
餘達之生性孤僻,和大哥濟之雖只差兩歲,卻性子迥異,向來沒有太多言語,他對小妹令之格外疼愛,但畢竟男女有別,兩人並不交心。孜城其他鹽商子弟,他只從小和林恩溥有點交情,但來東洋幾年,只最初那一月,林恩溥帶他去淺草寺求籤,吃了極甜的羊羹,配極苦的茶。那支籤是兇籤,籤文後兩句是「欲求千里外,要渡更無船」。林恩溥教他在旁邊木架上把籤紙打結,說,不用擔心,淺草寺的籤兇比吉多,如此這般,就能化解。他們後來再無往來,林恩溥先到東京兩年,達之隱隱覺得他有變化,卻一時說不清這種變化現於何處,孜城畢竟相隔數千裡,帶著鹽味的過往情誼,被同樣帶著鹽味的海風吹得失了蹤跡。
達之在東洋沒有一個朋友,他只覺自己之前一直在暗中獨行,現在突然有人持燈同伴,還源源不斷帶來苦味酸和其他材料。同盟會讓達之住回東京,在富士見丘附近租了一個小院,讓他安心研製炸彈,雖然四下寂靜,達之還是拉緊窗簾,整個白日幾不出門。只有深夜,他會在院子裡舒舒筋骨,有隻虎斑黃貓大概住在附近,總從籬笆裡鑽進來尋找吃食。達之扔給它幾點腥食,魚頭、雞肝,或者帶油牛腸。那隻貓和他熟了,漸漸膽大,在院裡定居下來,開始只是偶爾進裡屋玩耍,後來索性和達之同睡在一張榻榻米上。一日達之在院中洗澡,屋內忽發轟然巨響,待到硝煙散盡後他進去,只見地上隱約粘有黃毛,達之茫然了片刻,也就埋頭開始收拾,只是後來再有貓狗進院,他就把它們都趕出去了。
在東京又住了一年,達之沒機會見到孫文和黃興,倒有個叫林毓麟的定期來看他的進展成品,順便給他帶一點生活雜物,又和他說些閒話。林毓麟生在同治十一年,比達之要大十六七歲,回國待了幾年,今年又回到東京,他長相清秀,只是壞了一隻眼睛,常年戴墨鏡,他輕描淡寫說:「幾年前試炸藥的時候失了手。」東京的冬天陰晴不定,有一日他來之後忽降大雪,出門試了幾次,還是又走了回來,決定留住一宿,達之熱了梅酒,在炭爐上燒了清水鍋子,菜只有牛肉和蓮花白,但二人都覺湯底清甜,他們吃到半夜,酒酣之際,互相頗有知己之感。
喝到最後,林毓麟忽然動情,講起有個叫吳樾的友人,光緒三十一年暗殺清廷出洋考察憲政之五大臣,用的就是他做的炸彈:「我那炸彈沒有電動開關,想著施行者怕是不免於難,我本來要自己去的,但吳樾堅持要替我去,他說:‘生平既自認為中華革命男子,決不甘為拜服異種非驢非馬之立憲國民,所以寧願犧牲一己肉體,翦除這些考求憲政之五大臣。’」說完這句,林毓麟猛捶了一下桌子,湯中跳出幾根烏冬,屋內死死寂靜。
光緒三十一年達之半大不小,不曾讀過報紙,過了一會兒才問:「那他到底成功了沒有?」
林毓麟搖搖頭,從一隻眼睛裡流出淚來:「實施前我們有人去了東北,想買電動開關,沒有買到……炸彈扔出去的時候,火車已經發動,炸彈被震到他自己腳下,當場就爆了……五大臣裡說是紹英傷了右股,端方、戴鴻慈受了輕傷,載澤……好像躲藏時擦破了頭皮……後來清兵把正陽門車站整個封了兩日,我們的人進不去……吳樾的遺體……什麼都沒找回來。」
房內有股氣隨炭爐下的火焰漸漸升起來,兩個人都清晰感到血液和湯鍋同時沸騰。達之又頓了片刻,才問:「清廷那麼多人,為什麼一定要殺這五個?」
「如果朝廷真照東洋這樣立了憲,國人愚昧,怕是就不覺一定要推翻皇帝……革命……自然也就革不起來了……不過我們無用,載澤他們後來還是來了,見了天皇,還有伊藤博文給他們講憲法……伊藤博文能講什麼?講來講去,總之先講絕不能廢了皇帝。」
半醉半醒中,達之覺得自己懂了:倘若另一條路順利走到終點,那這條路上的人,哪怕走到半途,也是白白耗盡了這些時間心力,所以他們唯有從路旁山坡上推下大石,堵住道路,哪怕砸死路人,也是在所不惜。達之為示孤傲,一直沒有正式加入同盟會,但他知道,自己和眼前只剩一隻眼的林毓麟無甚分別,他們都是在暗處推下石頭的人。
那夜之後,達之沒再見過林毓麟,聽說他短暫回國後,又去了英國留學,在那邊籌辦革命黨通訊社,汪兆銘刺殺攝政王時用的五十磅炸藥「鐵西瓜」,就來自蘇格蘭,是林毓麟從英國購置,再設法轉運回國。同盟會的人在這個小院來來去去,源源不斷帶來材料,又帶走他已完成的炸彈,人人都神色緊張,不作停留。斷續有革命訊息傳來,先說黃興賣掉母親財產,籌款買槍,想在廣州起義,他們第一批在日本購入了七十五支無煙槍,四十支大六響,以及四千發子彈,誰知尚未入境,有留學生心生膽怯,將整個木箱投入大海。後來又臨時從美國和東印度籌款,想再從日本和法屬印度支那買一批武器,但匯款和武器雙雙誤期,既定起義時間一延再延,黃興只得電告在香港等候接應的革命同黨:「省城疫發,兒女勿回家。」
再後來,達之也回國,先到北京,在東四三條的大雜院裡分租了一個小南房。為求安全,回來的人在北京城中四散住著,另在南城大紅門附近,置下一間閒置多年的小倉庫,商量事情的時候,大家都往那邊去。大雜院房舍破敗,住的大都是在天橋附近討生活的手藝人,舉千斤擔「以武會友」的,帶著閨女彈三絃唱大鼓的,訓練蛤蟆和螞蟻學軍隊操練的,夫妻雙雙扮狗熊的……達之在家悶得久了,偶爾會到院子裡,坐石榴樹下喝茶,聽練曲的姑娘唱一段《石頭記》改的鼓詞,似是叫《黛玉悲秋》,「清清冷冷的瀟湘院,一陣陣的西風吹動了綠紗窗。孤孤單單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誰知道姑娘家這時候的心腸」。以往在孜城,達之也跟著林恩溥偷偷上茶館聽過曲兒,聽後給點賞錢,又喝兩杯唱曲姑娘斟的熱酒,哪裡的少爺們都是如此。現在他看了看角落裡堆滿破碗破罐的凌亂院子,木門後放著穢水桶,院子內晾曬各家衣服,卻又有煤筐子,但凡起風,煤渣直往新洗的衣服裡鑽。他難免不想到慎餘堂,單那一片竹林,怕是就有兩個這大雜院大小,水池子前前後後有四五個,中有小渠通水,一尺多長的紅鯉魚,能從前院遊至後院,達之突覺恍若隔世,卻照以前模樣,放下茶杯,擊掌說:「好!」他總給姑娘一兩銀子的賞錢。
那姑娘叫靈鳳,也就十六七歲,梳蛇樣長辮,剛死了母親,穿素色衣服,鬢角別一朵白絨花,長得有幾分令之的模樣,只是畢竟在天橋混得久了,有股風塵氣,唱曲時眼睛有意無意往達之這方飄。達之在東洋四五年,正當成年,卻從沒有近過女色,難得上街,遇見穿木屐的女人,他也想細看,卻只敢低頭見東洋人稱為「足袋」的雪白分趾襪子。他偶覺衝動,但那幾年和女人相比,他有更猛烈的慾望,每隔數日夢中遺精一次,也模糊一片,不涉情景,他並無經驗,也無從想象情景,第二日起床,達之沉默著自己洗淨涼稠內褲。
靈鳳的父親看他模樣斯文,雖只是在大院子中分租房間,卻出手闊綽,想來是哪家少爺和家人鬧脾氣,極可能是逃婚,來北京暫住個幾個月,風流佳話大抵都是如此寫成。他有心把靈鳳推到達之這裡來,隔三岔五讓靈鳳上他房間,送一點下酒菜和自制糕點,靈鳳唱曲時慣有風情,私下卻還是羞澀,有時候訕訕坐大半個時辰,兩人來回說不上幾句話。達之也不知道,和一個唱大鼓的姑娘能說點什麼。
有一日小暑,靈鳳烙了十幾張餅送過來,食盒裡還有鹽水花生和一碟醬牛肉,又帶了兩個甜瓜,說是前幾日回了一趟通縣老家,這是親戚家自己種的。達之在北京待了數月,一直沒有接到確切任務,心下煩悶,那日就著牛肉多喝了兩杯,靈鳳再來取食盒的時候,達之見她除了孝衣,明顯打扮過了,穿天青色絲旗袍,下襬拂在雪白小腿上,耳朵上一對翡翠墜子,抹了胭脂和香粉。達之看她一眼,又是一眼,恍惚中想起令之似乎也有一對這樣的翡翠耳墜。她不喜裝飾,這墜子卻常年戴著,似是母親遺物。
雖是小暑,那幾日卻一直暴雨,涼爽適意,待再有個驚雷下來,達之已將靈鳳誆上了床。兩人都是初次,開始尋不對地方,但慢慢也都找到了。大雜院雖是石牆,卻也隔不了聲,靈鳳後來一直咬住旗袍下襬,那衣服反正已被達之撕開了口子。
自離家去國,達之從未如此放鬆,靈鳳皮膚柔軟,身子豐盈,他陷在裡頭大半夜不願起來,反反覆覆,如此這般,如此那樣。靈鳳雖說羞赧,卻又有媚態,到後面她會悄聲說:「要不要我下去?」半夜兩人都餓了,裸著身體坐在床邊,一人吃了一個甜瓜,待到天光初亮,他才讓靈鳳胡亂收拾後穿過院子回家,離別時二人大概也說了情話,許了承諾。但靈鳳走後,達之睡了整日,醒過來他也都忘了。恍惚中似乎聽到靈鳳叩門,他只覺煩躁,沒有應話。起身時天色已黑,達之去水房衝了個涼水澡,從後門出了大雜院,前門挨著靈鳳家,他見屋內亮著燈,後門其實也上鎖,鏽死了擰不開,最後從一株白果樹上搭腳,翻牆跳到衚衕柏油路上。
雨倒是停了,刮一點兒晚風,路旁有人賣水梨,達之買了一個邊走邊吃,水梨脆甜,他心情舒朗,黏了一手梨汁。後來不知怎麼走到南小街菸袋衚衕,路口有一家賣面的,門口掛藍布布簾,他掀開進屋,吃了一海碗羊雜麵。北京吃羊肉的地方都有油辣子,他倒進去小半壺,辣出一身汗時,也忍不住想起靈鳳的身體,想起她微微有汗時,皮膚更覺滑膩。達之略感遺憾,如果在孜城,靈鳳怕是個合適的偏房,父親餘立心雖在喪妻後一直獨身,但孜城鹽商哪家老爺都娶了兩三房女人,然而在當下這辰光,靈鳳和這整件事,只是不合時宜。
過了兩日,達之悄悄搬出大雜院,這時間靈鳳和父親正去了天橋唱曲兒。他沒有幾件行李,靈鳳上次落了一件梅紅肚兜在他房內,達之就用它包上二十兩銀子,勾開窗戶後扔了進去。他搬到了菸袋衚衕,就在那家面鋪再往裡走幾步,這次租了獨門獨院,因各地有零星革命,風聲漸緊,他雖從未有公開露面,但也得越發留心。到了八月二十日上下,達之從同志那裡聽到,林毓麟死了,說是因為見廣州起義失敗,鬱積數月後舊病復發,頭痛難忍,又獨自身在異國,無以報國,他多年積蓄有一百三十英鎊,遺書中託付同盟會同志將一百英鎊贈予黃興,以作革命之資,餘下三十英鎊則轉寄給母親,安排妥當之後,他自利物浦海邊投水。距農曆七月半還有十幾日,達之在衚衕口給林毓麟燒了兩刀黃紙。天氣乾熱,讓紙錢燒盡的時間更顯漫長,他們交情淺淺,達之也說不上傷心,只是不明白這人為何要死。死是一切的終結,達之以為林毓麟和他一樣明白,他們這種人,人生就是要自己活著,敵人死去。
達之獨自一人住在這獨門小院裡,靈鳳雖沒帶來麻煩,卻讓他更加小心。白日里達之悶坐家中,他在衚衕口的面鋪裡放了幾兩銀子,一日兩餐定時有人送過來,他什麼都吃,羊雜麵,炸醬麵,西紅柿打滷麵,茄子打滷麵,夥計知道他的習慣,總用一個粗陶小缽裝半缽辣子一同帶來。有時候面吃膩了,他帶句話出去,掌櫃做自己的飯菜時,就多備上他一份。只有天黑盡了,他才偶爾出門,也不叫車,一路往南,向大柵欄的燕家衚衕走去,他第一次選定了一家「同義樓」,後來就一直在這一家。同義樓門口掛著漆木人名牌子,牌子上各色絲綢扎出花結,筱瑞紅,劉月娥,王繡鳳,張翠卿,他第一眼見到筱瑞紅,因名字上有梅紅綢子扎的大花,讓他想起靈鳳的肚兜,梅紅底上面繡著白梅,後來他就一直找筱瑞紅。筱瑞紅妝厚粉濃,看不出本來模樣,這家的姑娘都號稱「南班」,衚衕裡南班比北班有格,價錢也貴個三成,筱瑞紅說自己是無錫人,說話卻有天津腔,也彈不了琴,達之就讓她不要說話。結束之後,達之穿戴妥當,再慢慢走回家,夜中北海漆黑,月下有碎銀似水光,沒有終點,難辨盡頭,像他在橫濱時見過的真正的海,或許也像林毓麟投水時的海。
到了辛亥年末,革命已成大勢,清廷有幾名皇族子弟,私下成立「宗社黨」,說是要護著宗廟社稷,絕不能讓小皇帝退位。達之終於有了任務,上面派他和一個叫彭席儒的,一起去暗殺宗社黨的良弼,就用達之自制的炸彈。彭席儒是成都金堂人,和達之同歲,團團圓臉,頭髮極往右分,眉清目秀,神色卻老成。他見過孫文,在革命黨內是叫得出名字的人,不像達之,隱身於自己製作的炸彈之後,他疑心彭席儒沒有聽清自己的名字。二人在達之的小院裡同吃同住了十幾日,互稱「同志」,一遍遍商議過程,但他們並不熟悉,因孜城話和成都話有細微差別,彼此也只說官話,聽說達之是孜城人後,彭席儒漫不經心提到:「你怕是也知道了吧?孜城幾月前就獨立了,你家中怎麼樣?」
達之無法想象孜城獨立,甚至時間在武昌舉事之前。他習慣了將孜城和慎餘堂的一切,都視為急於擺脫的過往,他想到父親帶他去鹽場上見過的工人們,使牛匠、拭篾匠、勾水匠、土木石工、山匠、翻水匠、坐楻桶、坐碼頭、白水匠、馬伕、灶頭、桶子匠、打鍋匠、車水匠、抬鹽匠……驅役水牛的推滷工一個月領一串多銅錢,燒鹽工赤裸身體,身上凝結鹽滷和汗水蒸騰而成的鹽花,小腿凸出,像牛腱子,燒完鹽後草草沖洗,圍上一塊粗布,蹲在鹽場空地裡打長牌。達之不能相信,他們如今也屬於革過命的人了。
他不想答話,裝作耳朵不好。這也說得過去,反正研製炸藥的人,三分聾了,三分瞎了,還有三分死了,達之卻萬般小心,只身上有一些燒灼傷痕,靈鳳和筱瑞紅都問過他,他忘記自己怎麼回答,也許沒有回答。這樣沉默著不答話有過兩三次,二人就更是生分,吃飯時一人拿一個大碗,坐在一條長几的兩端,彭席儒像另一個林毓麟,對怎樣精確使用炸藥並不關心,達之疑心他暗中求死,好像唯有如此,方能證其偉岸高潔。達之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做更多炸藥,炸死更多人。
行動後來選在臘八,因清廷舊例,這一天皇帝要賞賜各家臘八粥,王公大臣們需上朝謝恩,宗社黨的人這段時間雖四處活動,但那一日是必定在京的。初八晚上,二人換好冠服,坐車前往紅羅廠的良弼府第。彭席儒在武昌起義前做過天津兵站副官長,代理標統,說話間有些氣派,能唬住良弼身邊傳話的下人,達之則在一旁扮作隨從,二人各持三枚炸彈,兩邊袖筒各藏一枚,還有一枚放在胸前。
門倒是叩開了,家人說良弼尚在軍諮府議事,二人即前往軍諮府,還未到府前,已見良弼整隊歸家,他們坐馬車尾隨在後,又回到紅羅廠。席儒以早已準備好的崇恭名片求見,良弼尚未見人,只見了名片,即邀他至府中說話,待到各自下了車,正要拜見,良弼才驚覺這並非崇恭,旋即大呼衛隊:「有刺客!」自己轉身逃走,想進到府內。
彭席儒和達之追了上去,席儒先扔去一個炸彈,但準頭不對,扔到了前頭,遠遠炸開了門前石獅。達之隨後扔了第二個,這次在良弼身後石頭階上炸開,混亂喧鬧中有一隻腿,血肉模糊拋向半空,一隻厚底皂靴始終緊緊套在腳上,如果仔細辨認,能看出那是一隻左腿。達之在扔彈後迅速後撤,彭席儒卻不知為何,原地不動,彈片從石階上反射回來時,達之正好回頭,他清晰看見彈片從腦門正中插進,煙霧繞身,彭席儒愣了一愣,然後慢慢倒了下去。達之過了片刻,才發現自己右手也中了彈片,血流得很快,待他回到菸袋衚衕,整條袖子已經浸透,達之勉強脫下衣服,將兩枚未炸的炸彈小心收好,又胡亂往傷口上撒了雲南白藥,這才暈了過去。
同盟會有人來看過他,找了懂醫的同志給他夾彈片和上藥包紮,分外客氣,也分外生疏,只說讓他回家好好修養,要是錢上面有困難,隨時告訴他。達之心下明白,在「同志」們中間,他向來只是個有點手藝的外人,現在右手被傷,醫生說,傷了筋骨,哪怕好了,怕是也不大靈活,一個做炸藥的人手不靈活,也就失了用處。過了兩日,聽說良弼死了,彭席儒的遺書被抄來抄去,悄悄流傳,他果然早寫好了遺書。「……山河破碎,大陸將沉,祖逖聞雞,劉錕擊楫,樓船風利,正當努力中原。寄來像片二,異日神州光復,釐整天衢,二兄觸目興懷,當思我輩痛飲黃龍,亦猶有同心合志之故人含笑於九京乎!」達之數年沒好好讀書,遺書中的用典得想一會兒才能明白意思,他讀後並無感覺,把那張紙扔進炭爐中。那是辛亥年的大年三十,他數日沒有出門,連小皇帝退位那日也是如此,巷口面鋪掌櫃看他一人在京過年,大概心生憐憫,讓夥計送了一整套涮肉傢什過來,羊肉和蘿蔔都切得極薄,北方人吃涮鍋配芝麻醬和韭菜花,但掌櫃知他習慣,還是備了油辣子。達之就這樣過了除夕,他以為年後就能回孜城,誰知傷口遲遲不好,反覆潰爛,他一直住到夏天。
胡松給達之找的倉庫雖離鹽運碼頭稍遠,卻還是緊靠孜溪河,這一段水面極窄,中有漩渦,探不清深淺,向來沒人敢行船。倉庫內實在酷熱難耐時,達之會在河中游幾個來回,然後一直半浮於水中,水下有巴掌大鯽魚啄他腳心,遠遠能看見鹽場天車。革命後的孜城有一種讓達之厭惡的平靜,但他自有信心,知道這平靜不過是眼前河水,水下藏著急急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