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會用風箏向你寫出「我想你」的女孩啊,真讓人永遠都忘不了她。
我被大量的工作吞噬,渾然不覺時光流逝。每個星期三,蘇菲會和我一起共度,純友誼式的晚餐,偶爾看場電影,將彼此的孤單抖落在昏暗的電影院裡。呂克每個星期都寫信給她,全是趁他爸爸坐在椅子上、靠著麵包店的牆打瞌睡時,他抽空寫下的隻言片語。蘇菲每次都會把其中提及我的幾行給我看,呂克總是致歉說沒有時間寫信給我,但我知道這是他的方式,好讓我知道他和蘇菲的書信往來。
套房裡很安靜,甚至對我而言太安靜了。我有時會環顧四周,我們三個人曾經在這裡共度了那麼多個夜晚,一起盯著廚房半掩的門,期望呂克從那裡冒出來,端著一盤面或他拿手的焗烤。我曾答應他一件事,也認真地遵循了。每個星期二及星期六,我會上樓探望鄰居,花一小時的時間陪陪她。幾個月後,她向我保證,我已經比她的親生孩子還要了解她的人生。探訪有個好處:本來拒絕吃藥的她,在面對我所代表的醫學權威下屈服了。
某個星期一晚上,我因為許下的一個願望得償所願而大大吃了一驚。一回家,我就在樓梯口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才開啟房門,我就看到呂克穿著圍裙,地上擺了三副餐具。
「啊,對了,我先前忘了把鑰匙還你!不過我可不想待在樓梯口等你回來。我準備了你最愛吃的焗烤通心粉,你可以邊吃邊告訴我你的近況。我知道,有三副餐具,我自作主張地邀請了蘇菲。對了,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廚房,我得去洗個澡,她再過半小時就到了,我卻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至少先跟我道聲好吧。」我回答他。
「千萬別開啟烤箱!一切就交給你了,我需要差不多五分鐘。你能不能借我一件襯衫?」他邊說邊在我的衣櫥裡亂翻,「咦,藍色這件不錯。你記得麵包店是星期二休息吧?我是趁「公休日」趕過來的。我在火車上狂睡,所以糟得像只蟑螂一樣。不過重回這裡的感覺還真是特別。」
「我看到你倒是非常高興。」
「啊哈,終於說出口啦,我還想說你會不會說出來呢!還缺一條長褲,你應該有長褲可以借我吧?」
呂克脫下我的浴袍丟在床上,套上他選好的褲子。他在鏡子前梳理頭髮,把一綹掉落在前額的頭髮整理好。
「我應該剪頭髮了,你覺得呢?你知道嗎,我開始掉頭髮了,這好像是遺傳造成的。我爸的頭頂已經禿得像專給蚊子降落用的飛機場一樣,我想我的頭頂很快也會繼承到禿出一條飛機跑道。你覺得我這樣如何?」他轉過身來問我。
「你想知道的應該是依‘她’看來如何吧。蘇菲一定會覺得,你穿我的衣服性感極了。」
「你在想什麼啊?只不過是因為我很少有機會脫掉圍裙,難得一次盛裝打扮,我很高興,如此而已。」
蘇菲按門鈴,呂克急忙去迎接她。他眼中閃爍的火花,比我們童年時成功惡整到馬格的時候耀眼多了。
蘇菲身穿一件海軍藍毛衣和一件及膝格子裙,都是她當天下午在舊衣店買來的。她問我們對她這身帶點復古風的打扮評價如何。
「超適合你。」呂克回答。
蘇菲似乎對他的評價感到很滿意,因為她完全沒等我回答,就隨著呂克走進廚房。
用餐時,呂克向我們承認,他有時也會懷念當初學生生活的某些時刻,但他立刻澄清說,絕對不是解剖室,也不是醫院的長廊,更不是急診部,而是那些像我們此刻般一起用餐的夜晚。
用過晚餐,我留在家裡,這一次,是呂克到蘇菲家裡過夜。離開前,他承諾春天結束前會再來看我。然而,人生總是常常事與願違。
媽媽在之前的一封信裡宣稱三月初會來看我。為了她的到來,我提前在她最鍾愛的小餐館預訂了位子,還堅持跟上司協調,休了一天的假。星期三早晨,我到車站接媽媽下火車,車廂裡的乘客都走光了,媽媽卻不在旅客群當中。突然,呂克出現在月臺上,他一件行李都沒帶,僵直地站在我對面。從他泫然欲泣的表情中,我立刻明白世界已經崩潰,一切再也和之前不一樣了。
呂克慢慢走近,我真希望他永遠不要走到我面前,不要說出他準備好要說的話。
一波人潮將我包圍,是一群要朝車站大門前進的旅客。我真希望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在我的世界瞬間停擺的此刻,還能覺得地球可以繼續轉動,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呂克說:「兄弟,你媽媽過世了。」我頓時感到一把利刃狠狠割裂了我的五臟六腑。當嗚咽將我攫獲,呂克把我擁進懷裡,我至今仍然記得,我當時在月臺上迸出一聲嘶吼,一聲打從童稚深處吶喊而出的號叫。呂克緊緊抱住我,不讓我倒臥在地,他低聲對我說:「叫吧,盡情叫吧,我就在這裡,老友。」
我再也不能看到你,再也不能聽到你叫我的名字,就像從前每天早上你所做的那樣。我再也嗅不到你衣服上適合你的香味,再也不能與你分享我的快樂與憂傷。我們再也不能互相傾訴,你再也無法整理插在客廳大花瓶中的含羞草,那是我一月底為你摘來的。你再也不會戴夏天的草帽,不能披秋天第一波寒流來襲時你披在肩上的克什米爾披肩。你再也不會在十二月的雪覆蓋花園時點燃壁爐。你在春天還未來臨前離去,毫無預警地拋下我。在月臺上得知你已不在時,我感覺到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孤單。
「我媽媽今天死了。」這句話,我重複了上百遍,卻不論說了幾百次都無法相信。在她離世當天缺席的遺憾,我永遠都無法擺脫。
在火車站的月臺上,呂克向我說明了事發經過。他先前向我媽媽提議,要到家裡接她,送她去坐火車,所以是他發現媽媽冷冰冰地倒臥在門前。呂克雖然呼救,但為時已晚,她在前一晚就已辭世。她很可能是在出去關百葉窗時昏倒,因心臟停止跳動而驟逝。媽媽躺在花園的土地上度過了最後一夜,瞪大了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
我們一起坐上火車回去。呂克靜靜地看著我,我則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想著媽媽曾經多少次坐車來看我時,欣賞過同樣的風景。我甚至忘了取消之前在她最喜歡的小餐館的訂位。
她在殯儀館等著我。媽媽真是體貼得令人難以置信。葬儀社的負責人告訴我,她早已打點好了一切。她躺在棺木裡等著我,膚色蒼白,綻放著一絲安心的微笑,這是媽媽的方式,用來告訴我一切都會順利度過,而她一直看顧著我,就像當初開學第一天那樣。我把唇印在她的臉頰上,獻給媽媽最後一吻,就像童年的幕布永遠落下。我整夜都在為媽媽守靈,如同她曾經守護著我度過了無數個夜晚。
青少年時期,我們總夢想著離開父母的一天,而改天,卻換成父母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們就只能夢想著,能否有一時片刻,重新變回寄居父母屋簷下的孩子,能抱抱他們,不害羞地告訴他們,我們愛他們,為了讓自己安心而緊緊依偎在他們身邊。
神父在媽媽的墓前主持彌撒。我聽著他講道,他說人們從來不會失去雙親,即使過世後,他們還是與你們同在。那些對你們懷有感情,並且把全部的愛都奉獻給你們,好讓你們替他們活下去的人,會永遠活在你們的心中,不會消失。
牧師說得固然有理,但一想到世上已經再也沒有他們的呼吸之地,你將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而童年老屋的百葉窗將會永遠合上,你就會陷入連上帝也無法感受的孤寂裡。
我從未停止思念媽媽,她存在於我生命裡的每一刻。看到一部電影,會想到她可能會喜歡,聽到一首歌曲,會想到她會哼唱。而風和日麗的日子裡,聞到一個女人路過時,空氣裡飄來的香味,也會讓我想到她;我甚至偶爾還會低聲跟她說話。牧師說得有理,不論信奉上帝與否,一位母親絕不會全然死去,她會永垂不朽,在她愛過的孩子心中。我希望有朝一日換我養育孩子時,也能在孩子心中贏得永恆的地位。
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出席了葬禮,就連馬格也出乎我意料地出現。他胸口披掛著皮綬帶,這個笨蛋竟然成功選上了村長。呂克的爸爸為了參加葬禮而關了店。女校長也來了,她已經退休很久了,但她哭得比其他人還慘,而且一直稱我為「我的小親親」。蘇菲也來了,呂克通知了她,所以她搭早上第一班火車趕來。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看到他們倆手牽著手,帶給我一股莫大的安慰。送葬隊伍解散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墓前。
我從皮包裡拿出一張從未離身的照片,一張爸爸抱著我的照片。我將它放在媽媽的墓前,為了在這一天,最後一次看到我們一家三口團圓在一起。
葬禮過後,呂克用他的老廂型車把我載到家門口,他最後買了這臺當年租的同款汽車。
「要不要我陪你進去?」
「不用了,謝謝你,你跟蘇菲留步吧。」
「我們不能就這樣丟下你一個人,尤其在這樣的夜裡。」
「我想這正是我渴望的。你知道,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踏進這裡,而且,我還能從牆壁上感受到她的存在。我向你保證,即使她睡在墓園,我也要與她共度這最後一夜。」
呂克猶豫著要不要離開。他笑了笑,對我說:「你知道嗎,在學校裡,我們全都迷戀你媽媽。」
「我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是班上同學的媽媽中最美的,但我相信就連笨蛋馬格都喜歡她。」
這個笨蛋成功地讓我擠出了一絲微笑。我下了車,看著他驅車遠去,才走進屋內。
我發現媽媽並未重新粉刷房子。她的醫療檔案放在客廳的小矮桌上,我拿起來翻閱,一看到她的超音波上顯示的日期,我就全都明白了。她所謂的與朋友到南部度假一週,根本就不曾有過;她從冬季末心臟就有問題,在我和呂克及蘇菲到海邊度假的期間,她正入院接受檢查。她編造了這趟旅行,因為不想讓我為她擔心。我學醫的目的,原是為了照顧媽媽所有的病痛,卻竟然沒察覺出她已經生病了。
我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到她準備好的晚餐……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敞開的冰箱前,眼淚失控地奔流而下。葬禮全程我都沒有哭泣,彷彿她禁止我哭,因為她希望我不要在眾人面前失態。只有碰到毫不起眼的小細節時,我們才會突然意識到,深愛的人已經不在的事實;床頭桌上的鬧鐘仍在滴答作響,一個枕頭落在凌亂的床邊,一張照片立在五斗櫃上,一支牙刷插在漱口杯中,一隻茶壺立在廚房的窗臺上,壺嘴面向窗戶以便觀看花園,而擺放在桌上的,還有吃剩的淋了楓糖漿的蘋果卡卡蛋糕。
我的童年曾在這裡,消散在這棟滿是回憶的屋子裡,回憶裡有著關於媽媽、關於我們一起生活過的點點滴滴。
我想起媽媽曾跟我提到她找到一個盒子,在滿月的夜裡,我爬上閣樓。
盒子就放在地板上明顯的地方,盒蓋上有一張媽媽親筆寫的字條。
我的愛:
上次你回來時,我聽到你爬上閣樓的聲音,我相信你還會再來,所以把我們最後的約會訂在這裡。我很確定你有時還會與你的影子交談,不要以為我是在嘲笑你,只因為這讓我回想起你的童年。小時候,你去上學時,我會藉著幫你整理房間的名義,走進你的房間,整理床鋪時,我會拿起你的枕頭,嗅一嗅你的味道。你不過離家五百米,我就已經想念你了。你看,一個媽媽的心就是如此單純,永遠都在想念著她的孩子;從睜開眼睛的第一秒,你們就佔據了我們全部的思想,再也沒有別的事物能讓我們感受到如此的幸福。我遠遠談不上是一位最優秀的母親,你卻是一個好得完全超出我期待的兒子,而你將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
這個盒子屬於你,它本來不應該存在,我祈求你的原諒。
愛你並且會一直深愛著你的媽媽
我開啟盒子,從中找到所有爸爸之前寄給我的信,在每一個聖誕節以及每年我的生日。
我在天窗前盤腿坐在地上,看著月亮在夜裡升空,我把爸爸的信緊緊擁在胸前,喃喃地說:「媽媽,你怎能如此對我!」
然後我的影子在地板上延伸,我依稀看到影子旁邊有媽媽的身影,她對著我又哭又笑。月亮繼續巡視人間,而媽媽的影子漸漸隱去。
我完全無法入眠。我的房間如此安靜,隔壁房間再也不會傳來聲響,我曾經習慣的聲音已經消失,幃幔的褶皺悲傷地紋絲不動。我看了看手錶,呂克凌晨三點休息,我想去看看他。這個意念驅使著我,我毫不猶豫地關上家門,任由步伐帶領著我前進。
我轉進小巷子,隱身在夜影中。我看到我最好的朋友坐在椅子上,和他的爸爸聊得正起勁。我不想打斷他們,於是轉過身,繼續走著,卻又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我走到學校的鐵柵欄門前,大門微敞著,我推開門走進去,操場空空蕩蕩寂靜無聲,至少我這麼以為。就在走近七葉樹前時,一個聲音喊住了我。
「我就知道能在這裡找到你。」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去,伊凡正坐在長椅上看著我。
「過來坐在我身邊。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我們應該有很多事可以聊。」
我在他身旁坐下,問他來這裡做什麼。
「我參加了你母親的葬禮。我很遺憾,你媽媽是我非常尊敬的女士。因為我到得有點晚,所以站在送葬隊伍的後頭。」
伊凡來參加媽媽的葬禮讓我非常感動。
「你到學校操場來幹嗎?」他問我。
「我沒有半點想法,我過了很難過的一天。」
「我知道你會過來。我不只是來參加你母親的葬禮,我還想來看看你。你仍然擁有跟從前一樣的目光,雖然我一直相信這一點,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認為我們兩個都想趁著回憶消失之前,趕緊回溯,以尋回一些回憶。」
「你後來怎麼樣了?」
「跟你一樣,我轉換了生活領域,建立了新生活。但你當年還是小學生啊,你離開這個學校和這個小城之後做了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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