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回的記憶

偷影子的人 馬克·李維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姓氏的克蕾兒。這就是你在我生命裡的角色,我童年時的小女孩,今日蛻變成了女人,一段青梅竹馬的回憶,一個時間之神沒有應允的願望。

當晚,我打電話給媽媽,我需要和她談談,跟她吐露心事,聽聽她的聲音。電話鈴聲空響,她之前跟我說過她要去旅行,但我忘了她回來的日期。

三個星期過去了,蘇菲和我每次在醫院巧遇時,都會有點不自然,即使我們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直到我和她在院區的小花園不期而遇時,一陣傻笑才又重燃起我們的友誼,原來我們兩個人都偷溜到那裡去喘口氣。蘇菲告訴我呂克的不幸遭遇,有兩名傷者同時被送到急診室,呂克推著擔架奔跑,想搶先把他的傷者送到手術室,在走廊轉角,他應該是為了閃避護士長而突然偏了一下,病人就滑下了擔架。為了減緩病人的撞擊,呂克立刻撲倒在地,救援成功,擔架卻輾過他的臉。他最後落得在前額縫了三針的下場。

她加了一句:「你的好朋友很勇敢,比你當年在解剖室裡用解剖刀割開一隻手指還勇敢。」

我早已忘記這段我們一年級時的插曲。

我終於明白昨晚看到的呂克的傷口是怎麼來的,他竟然還騙我是因為推門反彈回來打到他的臉。蘇菲要我保證不向他透露是她出賣了他,畢竟是她幫他縫合的,算是她的病人,而她該為病人的醫療記錄保密。

我保證不會出賣她。蘇菲起身,她得回到工作崗位上。我叫住她,換我向她吐露呂克的秘密。

「其實他並非對你毫不關心,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對我說,同時飄然遠去。

太陽放射出宜人的溫暖,我的休息時間還沒結束,我決定稍稍待久一點兒。

跳房子的小女孩走進花園,在長廊的玻璃之後,她的父母正在和血液專科主任交談。小女孩一腳在前、一腳交叉地朝我走來,我猜她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她應該是急於向我陳述某件事。

「我已經痊癒了。」她驕傲地向我透露。

我曾多少次看到這個小女孩在醫院的花園玩耍,卻從未關心過她承受了何等病痛。

「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我非常為你高興,雖然我會有點想念你,我已經很習慣看到你在花園裡玩耍了。」

「那你呢,你也很快就能回家了嗎?」

才剛對我說完這些話,小女孩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一陣大提琴音色的笑聲。

人們常常把一些小事拋在腦後,一些生命的片刻烙印在時光塵埃裡,我們可以試著忽略,但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一點一滴形成一條鏈子,將你牢牢與過去連在一起。

呂克已經準備好了晚餐,倒臥在扶手椅上等我。一進到房間,我就關心起他的傷口。

「好啦,別再扮演醫生了,我知道你都知道了,」他邊說邊推開我的手,「好啦!我給你五分鐘時間嘲笑我,然後我們就談別的事。」

「我們週末開的那輛車,你能不能幫我租到?」

「你要去哪裡?」

「我想回海邊去。」

「你餓了嗎?」

「是。」

「很好,因為我已經幫你弄了點吃的,如果你要的話,你可以邊吃邊告訴我為什麼想回到那裡去。不過如果你還想搞神秘的話,加油站的服務區還開著,現在這個時間點,運氣好的話,你也許可以買到三明治。」

「你想要我告訴你什麼?」

「說你在沙灘上發生的事,因為我很想念我最好的朋友。你總是有點魂不守舍,我也總是守著本分,不吭聲地容忍你,不過現在,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你本來擁有全世界最棒的女孩,但你實在太渾蛋,以至於經過一個該死的週末後,她也同樣魂不守舍了。」

「你記得我媽媽帶我到海邊度假的那個假期嗎?」

「記得啊。」

「你記得克蕾兒嗎?」

「我記得開學時,你跟我說過你從此對伊麗莎白不屑一顧了,還說你遇到了你的靈魂伴侶,有一天她會成為你的另一半云云。不過我們當時都還是孩子,你還記得這件事啊?你該不會以為她就在那個濱海小鎮等著你吧?老兄,迴歸現實吧,你對待蘇菲的方式就像個白痴。」

「這件事你搞得定吧?是不是?」

「這帶刺的語氣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在問你租車的訊息。」

「你星期五晚上會看到車子停在路邊,我會把車鑰匙留在書桌上。冰箱裡有焗烤,你只需要加熱就可以吃了。晚安,我要出去走走。」

套房的門又合上了。我走到窗前,想叫住呂克向他道歉,但我只是徒勞無功地喊他的名字。他連頭也沒回,就消失在街角。

我安排好星期五值班,以便從星期六凌晨就能空出時間。我大清早一回到家,就看到廂型車的鑰匙,就如呂克先前答應我的一樣。

我花了點時間衝了澡,換了衣服,趕在中午前開車上路。我只在需要加油時停車,油表的顯示器已經完全壽終正寢,我必須計算平均油耗,才能推算出何時要加油。但至少,這樣的練習佔據了我的注意力。自我出發以來,我就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彷彿感覺到呂克和蘇菲的影子坐在後座。

下午,我抵達了養老院般的小旅館。老闆娘看到我很驚訝,她很抱歉地說,我們上次租的房間已經有新房客入住,她完全沒有空房間可以給我。我其實無意在這裡過夜。我向她解釋,我回來是為了找一位老是挺直腰桿的老人家,我想問他一個問題。

「你長途跋涉只為了問他一個問題!你知道我們有電話吧?莫東先生一輩子都站在他小雜貨店的櫃檯後面,這就是他為何老是站得筆直。你可以到客廳找他,他通常都在那裡消磨午後時光,幾乎從來不出去。」

我謝過老闆娘,走向莫東先生,並坐在他面前。

「你好啊,年輕人,我能為你效勞什麼?」

「您不記得我了嗎?我前陣子來過這裡,同行的還有一位年輕女士和我最好的朋友。」

「我完全沒印象,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三個星期前,呂克還為大家做了烘餅當早餐,你們都愛吃極了。」

「我很愛吃烘餅,反正,所有的甜食我都喜歡。你是哪位呀,啊?」

「您還記不記得,我在沙灘上放風箏,您說我放得不錯。」

「風箏啊,你知道嗎,我以前是賣風箏的,我就是沙灘那間小雜貨店的老闆,我還賣其他的東西,救生圈、釣魚竿……雖然這裡沒什麼魚好釣,我還是照樣賣釣竿,還賣防曬乳。我一輩子在那裡看過不少戲水遊客,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你好啊,年輕人,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

「我小的時候,曾來這裡度過十多天的假。有個小女孩曾經跟我一起玩耍,我知道她每年夏天都來這裡,她跟一般的小女孩不一樣,她又聾又啞。」

「我也賣沙灘陽傘和明信片,但是偷明信片的人太多,所以我就停賣了。我會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每一週結束後,我總會有多餘的郵票。都是小孩子偷了我的明信片……你好啊,年輕人,我能為您效勞什麼?」

我正陷入絕望之際,一名有著相當年紀的老婦人走過來。

「你今天問不出什麼結果的,他今天狀況不太好。不過他昨天的意識還蠻清楚,他就是這樣時好時壞,腦袋已經不清楚了。那個小女孩,我知道她是誰,我都還記得。你說的是小克蕾兒吧,我跟她很熟,但你知道嗎,她不是聾子。」

就在我一臉驚愕時,老婦人繼續說。

「我可以告訴你全部的故事,但我現在餓了,胃裡沒東西就沒辦法聊天。如果你能帶我到甜點店裡喝杯茶,我們就能好好聊聊。要不要我去拿大衣啊?」

我協助老婦人穿上大衣,然後一起走到甜點店去。她選了露臺邊的位子,還向我討根菸,不過我沒香菸。她交叉雙臂,定定盯著對面人行道上的菸草店。

「金牌的就可以。」她對我說。

我拿著一包煙和幾根火柴回來。

「我年底就當醫生了,」我對她說,一邊幫她點菸,「要是我的教授看到我給您這些東西,我一定會被罵得很慘。」

「要是你的教授無聊到會浪費時間來監視我們在這鬼地方的行動,那我會強烈建議你換學校,」她回答,一邊點燃一根火柴,「談到時間,我常搞不懂,我的日子所剩無幾,為何要用盡方法來跟我們過不去;禁止喝酒、不準抽菸、不能吃得太油或太甜,就為了讓我們活得更久,但所有這些站在我們的立場、為我們著想的專家,奪去的是我們活著的慾望啊。當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們多麼自由,當然,可以自由地快速殺死自己,但也能自由地活下去。我可是想借由你迷人的陪伴來對抗醫療,如果不會太麻煩的話,我蠻想來一塊萊姆酒水果蛋糕。」

我點了一塊萊姆酒水果蛋糕、一個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和兩杯熱巧克力。

「啊,小克蕾兒,你一提到我就想起她了。當時我經營一家書店,你看到了吧,做生意的小商人,就是落得這樣的下場啊。我們經年累月為大家服務,但一旦退休了,根本沒有一個人來看我們。我向客人道了無數個日安、無數個謝謝、無數個再見,但自從我離開店裡,兩年來連一個訪客都沒有。在這彈丸之地的窮鄉僻壤,難不成大家都以為我跑到月球上去啦?小克蕾兒啊,她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我可是看過不少教養很差的孩子,要知道,教養不好的孩子可遠不及教養差的父母多。她的話,我還能原諒她沒辦法跟我說謝謝,至少她有很好的理由,啊,對了,你該知道她還會用寫的方式來表達。她常到書店來,總是看著一堆書,從中挑選一本,然後坐在角落讀。我先生很喜歡這個小女孩,他會預先幫她把一些書放在旁邊,只為她哦。每次離開的時候,她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字條,她在上面塗鴉般畫著:‘謝謝女士,謝謝先生。’不可思議吧?想象一下,如果她既不聾又不啞,那會如何。對了,小克蕾兒患了某種自閉症,是她的腦子裡出了問題。她其實什麼都聽得到,只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你知道是什麼把她從閉鎖的監牢裡解放出來的嗎?是音樂,猜得到嗎?這是一段美麗又悲傷的故事。

「你會不會猜想這一切該不會是我編造出來,只為了騙你送我一包香菸和一塊萊姆酒水果蛋糕吧?放心,我還沒到那種地步,至少目前還沒有,也許再過幾年就說不定。但如果真會有那麼一天,我倒寧願上帝在那之前就先把我的命取走,我可不想變得跟雜貨店老闆一樣。說到他啊,這也不是他的錯啦,換成是我,我也寧願神志不清算了。當你勞碌了一輩子把孩子養大,卻沒有一個孩子願意來看你,或者沒時間打電話給你,那還不如瘋了,不如從記憶裡把所有回憶抹掉算了。不過你關心的應該是小克蕾兒,而不是小雜貨店老闆。剛才我談到顧客忘恩負義,談到我們服務了一輩子,他們卻一副在市場看到你卻認不出來的樣子,唔,沒錯,也許我不該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先生出殯那天,她就出現在那裡。當然,正如我跟你說的,她是一個人來的。我一開始還沒認出她,應該說對我而言她長大了,變得太多,換句話說,就像你一樣。我也知道你是誰,放風箏的小男孩嘛!我會知道你是因為每一年,只要小克蕾兒回到小鎮,她都會來看我,還用小字條問我放風箏的小男孩有沒有回來。那就是你,對吧?我先生的葬禮當天,她站在送葬隊伍後面,如此纖細、樸素又不引人注意。我還一度想說她是誰。當她傾身在我耳邊,對我說‘布夏太太,是我,我是克蕾兒,很遺憾,我很喜歡您先生,他曾對我如此友善’時,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驚訝。我本來就已熱淚盈眶,而她這番話讓我的淚珠紛紛奪眶而出;哎呀,光是重述這個畫面,就又讓我感動不已。」

布夏太太用手背擦擦眼睛,我遞給她一條手帕。

「她抱了抱我,然後就離開了。三百公里的路程來,三百公里的路程回去,僅僅是為了向我先生致意。你的克蕾兒,她可是位演奏家哪。啊,真抱歉,我話說得顛三倒四。等等,讓我先想想我剛剛說到哪裡了。你再也沒回來的那個夏天,小克蕾兒破天荒跟父母要求一件可怕的事——她想當大提琴家。你可以想象她母親的表情吧!能想象這對她造成多大的痛苦嗎?耳聾的孩子想成為一名音樂家,這就好像一個雙腿殘疾的人,他卻夢想成為一名走鋼索的雜技演員。在書店裡,她從此只看與音樂相關的書籍,每次她父母來接她,就會被那情景打動一次。最後是克蕾兒的父親鼓起了勇氣,他對太太說:‘如果這是她想要的,我們會為她找到方法來達成願望。’他們幫她註冊了一所特殊學校,有專門的老師訓練兒童,讓他們把耳機戴在脖子上,以感受音樂的振動。哎,我真是對現代不斷進步的新發明感到無比驚歎啊,通常我是比較反對這些的,但是這個,我得承認,這還蠻有用的。克蕾兒的老師開始教她學習樂譜上的音符,這也正是奇蹟發生之處。克蕾兒,這孩子從未正確複誦出一個字,竟然能完全正常地發出do-re-mi-fa-sol-la-si-do。音階從她口中吐出來,就像火車從隧道里衝出來一樣。而我能告訴你的是,這下子,換成她的父母嚇得發不出聲音了。克蕾兒學了音樂,她開始唱歌,歌詞穿插在音符中。正是大提琴將她從牢籠中解救了出來,利用大提琴來越獄,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到的!」

布夏太太用小匙攪了攪熱巧克力,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下。我們靜默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迷失在自己的回憶裡。

「她進入了國立音樂學院,她還在那裡就讀。想找她的話,換作我是你,我會從那裡開始找起。」

我幫布夏太太採購了一些油酥餅和巧克力當存糧,我們再一起穿過馬路,為她買了一條香菸,然後我陪她回到旅館贍養院。我向她承諾會在天氣晴朗時回來看她,並帶她到沙灘散步,她叮囑我路上小心並且記得繫上安全帶。她還加上一句,說是在我這個年紀,還蠻值得小心照顧自己。

我在凌晨離開,在夜裡開了好長一段路,回到城裡,剛好來得及還了車子並且趕上上班時間。

回到城裡,我脫下白袍變身私家偵探的穿著。音樂學院離醫院有段距離,但我可以坐地鐵到那裡,只需要換兩班車,就能抵達巴黎歌劇院廣場,音樂學院就在正後方。但問題出在我的時間上:期末考快到了,在讀書及值班的時間之外,能抽出空的時間都太晚了。我硬是等了十天,才能趕在音樂學院關門前趕過去。當我因為在地鐵長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地抵達時,大門都已關上了。警衛要我改天再來,我求他讓我進去,我一定得到秘書處去。

「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人啦,要是為了遞行政檔案,得在下午五點以前再來。」

我向他坦承不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我是醫學院的學生,到這裡來是為了別的原因,我想找一名因為音樂而改變了人生的年輕女子,音樂學院是我掌握的唯一線索,但我得找到人打聽訊息。

「你就讀醫學院幾年級?」警衛問我。

「再過幾個月我就當實習醫生了。」

「再過幾個月就當實習醫生的人,是不是有能力幫人看一下喉嚨?十天來,我的喉嚨每次吞東西就灼痛,但我又沒時間也沒錢去看醫生。」

我表示願意幫他看診。他讓我進去,到他的辦公室裡看診。不到一分鐘我就診斷出他患了咽峽炎,我建議他第二天到急診部來找我,我會開處方箋給他,讓他到醫院附屬的藥局去領抗生素。為了報答我,警衛問我要找的女孩名字。

「克蕾兒。」我告訴他。

「姓什麼?」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姓氏。」

「我希望你不是在開玩笑。」

但我臉上的表情顯示出我是認真的。

「聽著,醫生,我真的很想回報你,但要知道,在這棟大樓裡,每年開學都有超過兩百名新生,有些人只待了幾個月,有些則在這裡一路讀了好幾年,而有些人甚至進入隸屬音樂學院之下的不同的音樂培訓機構。光是近五年來,註冊名單裡就登記了上千人,我們是依據姓氏來分類而不是名字。要找到你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根本無異於大海撈針。」

「克蕾兒。」

「啊,對,但真可惜,只知道叫克蕾兒卻不知道姓氏……我沒辦法幫上忙,我為此感到抱歉。」

我離開時的惱火程度,和警衛願意為我開門時的喜悅同樣高昂。

不知道姓氏的克蕾兒。這就是你在我生命裡的角色,我童年時的小女孩,今日蛻變成了女人,一段青梅竹馬的回憶,一個時間之神沒有應允的願望。走在地鐵的長廊裡,我又看到你在防波堤上,跑在我的前面,一邊拉著在空中盤旋的風箏;不知道姓氏的克蕾兒,會在天空中畫出完美的8和s。有著大提琴音色般笑聲的小女孩,她的影子沒有出賣她的秘密而向我求援;不知道姓氏的克蕾兒,卻對我寫下:「我等了你四個夏天,你沒有信守諾言,你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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