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喚回的記憶

偷影子的人 馬克·李維 第2頁,共2頁

回到家,我看到老是臭著一張臉的呂克,他問我為何臉色蒼白。我向他述說了造訪音樂學院的經過,以及我為何無功而返。

「你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一定會把考試搞砸。你一心只想著這件事,只想著她。老兄,你根本是瘋了才會去追尋一個幽靈。」

我控訴他形容得太誇張。

「我在你去浪費光陰時打掃了一下,你知道我從廢紙簍裡發現了多少張廢紙嗎?數十張,既不是課堂摘要,也不是化學公式,而是一張張素描的臉孔,全都一樣。你很會畫素描是不是?最好能利用你的天分去做解剖圖速寫啦!你到底有沒有至少想到,該告訴警衛你的克蕾兒是學大提琴的?」

「沒有,我壓根沒想到這一點。」

「你根本就是蠢斃了!」呂克咕噥著,癱倒在扶手椅上。

「你怎麼知道克蕾兒演奏大提琴?我從來沒跟你提過這一點。」

「十天來,我被羅斯托波維奇喚醒,聽著他吃晚餐,又聽著他入睡。我們再也不交談了,大提琴的聲音替代了我們的對話,而你竟然問我是如何猜到的!對了,要是真讓你找到克蕾兒,誰能保證她能認得出你?」

「如果她認不出我,我就放棄。」

呂克盯著我片刻,突然用拳頭敲了一下書桌。

「向我發誓你會做到!以我的腦袋起誓,不,更確切一點兒,以我們的友誼來向我發誓,如果你們相遇了,而她沒有認出你,你就會一輩子跟這個女孩劃清界限,而你會立刻變回我熟悉的那個人。」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明天不上班,我會到醫院拿一些抗生素,然後幫你拿去給音樂學院的警衛,我會趁機試試看能不能探聽到更多訊息。」呂克承諾。

我謝過他,並提議帶他出去吃晚餐。我們沒什麼錢,但是在廉價的小餐館裡,我們就不會聽到大提琴的音樂。

我們最後落腳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館,然後喝得醉醺醺地回家。當呂克因為酒醉頭暈,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休息時,他向我坦承了他的窘境;他做了一件蠢事,他對我說。但他立刻發誓,他不是故意的。

「什麼樣的蠢事?」

「我前天在餐飲部吃午餐,蘇菲也在那裡,所以我和她同坐一桌。」

「然後呢?」

「然後她問我你近來如何。」

「你怎麼回答?」

「我回答說你糟到不行,然後因為她很擔心,而我又想安撫她,所以我不小心洩露了一兩個字,提及你憂心的事。」

「你該不會跟她說了克蕾兒的事吧?」

「我沒有提到她的名字,但我很快就意識到我透露得太多了,不小心說漏了嘴,提到你現在滿腦子都在找尋你的靈魂伴侶。但我立刻就以開玩笑的方式加上一句,你當年遇到她的時候才十二歲。」

「蘇菲當時有什麼反應?」

「你應該比我更瞭解蘇菲,她對所有事情都會有反應。她說她希望你得到幸福,因為你值得,你是個很棒的傢伙。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這麼做的,但是你千萬別以為我做出這件蠢事的背後有什麼居心,我沒有這樣的心機。我當時只是在生你的氣,所以才降低了戒心。」

「你當時為什麼生我的氣?」

「因為蘇菲在對我說出這些話時非常真誠。」

我把呂克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攙扶著他上樓。我將他安置在我的床上,他已經醉死了,我則癱倒在他的被褥上,睡在我們套房的窗邊。

呂克信守承諾。我們喝完酒次日,儘管還有宿醉的後遺症,他依然到醫院來找我,又到附屬藥局拿了抗生素,送到音樂學院去。每當呂克想要得到某些東西時,他就有辦法得到別人的同情,而他的這項天賦對我而言始終是個謎。他的誘騙功力,沒有人能抵擋得了。

呂克把藥交給警衛,又和警衛談論他的工作,並鼓勵他聊聊生活趣事。在短短一小時之內,就獲知了查閱音樂學院註冊名單的可能性。警衛把名單放在一張桌子上,而呂克以一名專業調查員的精確手法進行搜查。

他從入學登記冊中克蕾兒最有可能註冊的那兩年進攻。他一頁一頁仔細研究,全神貫注地拿著尺子,順著學生名單在紙上一行一行滑來滑去。經過了大半個下午,他停頓在標註著克蕾兒·諾曼的那一行上:古典樂一年級,主修樂器:大提琴。

警衛任由呂克查閱克蕾兒的檔案,呂克則承諾,如果警衛的喉嚨幾天後依然疼痛,他會再為他帶藥來。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呂克出現的時候,我正趁著急診部平靜的時刻,到醫院對面的小咖啡廳覓食。呂克坐到我這一桌,拿了選單,連跟我道聲晚安都沒有,就點了前菜、主餐和甜點。

「這一餐你得請我。」他說,一面把選單還給女侍者。

「我哪兒來的榮幸?」我問他。

「因為像我這樣的朋友,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相信我。」

「你發現了什麼?」

「要是我告訴你,我有兩張星期六比賽的門票,我猜你應該一點兒都不會在乎吧?正好,因為星期六,你的克蕾兒在市府劇院演奏。曲目是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以及第八號交響曲。我成功為你要到一個第三排的位置,你可以近距離看到她。別怪我不願意陪你去,我已經受夠了大提琴,未來一百年都不想再聽到。」

我翻箱倒櫃找尋適合晚上穿的衣服。其實,我只要把衣櫃門開啟,就能一目瞭然地看盡我的衣物。我總不能穿綠色長褲配白色罩袍去聽音樂會吧。

百貨公司的專櫃小姐推薦我穿藍色襯衫配暗色西裝外套,以搭配我的法蘭絨長褲。

市府劇院的音樂廳很小:百來張坐椅呈半圓形排列,一個不到二十英尺長的舞臺,剛好容得下當晚所有演奏的音樂家。樂團指揮先在一片掌聲中向觀眾問好,音樂家呈隊形魚貫由舞臺右側進場。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咚、咚、咚,如擊鼓般一路敲到太陽穴。音樂家們花了不到一分鐘便各就各位,快到讓我來不及辨認出日思夜尋的那抹倩影。

廳內陷入一片漆黑,指揮舉起指揮棒,幾個音符依序響起。樂團的第二列坐著八位女性音樂家,一張面孔攫住我的視線。

你和我想象中如出一轍,不過更有女人味也更美麗,一頭垂肩的秀髮,髮長似乎在你拉大提琴琴弓時有些妨礙。一片合奏聲中,我無法辨識出你的樂音。然後你的獨奏時刻來臨,僅僅幾個音階、幾個音符,我便天真地沉溺在你正為我獨奏的幻想中。一小時流逝,我的雙眼須臾不曾離開你,當全場起立為你們鼓掌,我是其中狂喊bravo最大聲的人。

我確信你的視線曾與我交會,我向你微笑,笨拙地微微以手勢向你示意。你面向觀眾,和同仁一起彎腰鞠躬,布幕落下。

我揣著興奮不安的心,在演奏者專屬的出口等你。在通道盡頭,我警戒以待鐵門開啟的瞬間。

你身著一襲黑裙翩翩現身,一抹紅色絲巾系在髮間,一個男人摟著你的纖腰,你正朝他甜甜地笑。我仿如心碎,感覺自己無比脆弱。我看著你依偎著這名男子,用我魂牽夢縈中你看我的眼光看著他,伴在你身邊的他如此高大,而孤身在走道中的我顯得如此渺小。我多願傾出所有,只求變身為你身旁的男子,但我只能是我,那抹你童年時曾經愛過的影子,那抹已成人的我的影子。

走近我面前時,你盯著我看,「我們認識嗎?」你問。你的聲音如此清澈,如同多年前你尚不能言語時,你的影子向我求助發出的心聲。我回答我純粹是來聽你演奏的聽眾。你有點不好意思,問我是否想要你的簽名,我含糊答是。你向你的朋友要了筆,在紙上塗鴉般簽上你的名字,我謝過,你於是挽著他的手臂飄然離去。在你轉身遠走之際,我聽到你脫口說出很高興有了第一號粉絲,然而從你自走道盡頭飄來的銀鈴笑聲裡,我卻再也聽不到曾經熟悉的大提琴音色。

我回家時,呂克在大樓門口等我。

「我從視窗看到你回來的落寞身影及神色,自忖不該再讓你孤零零走樓梯回家。我猜想事情的發展不如你預期,我很抱歉,但你知道的,這也是預料中的事。別煩了,兄弟,來吧,別杵在那兒,我們走一走,你會好過一點兒。我們不一定要交談,不過你若想聊聊,我就在你身邊。你放心,等到明天,傷就不會那麼痛了,而後天,你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相信我,失戀一開始總是很痛,但隨著時間流逝,一切都會過去,痛苦也是一樣。來吧,老友,別在那邊自哀自憐了,明天,你會是個很棒的醫生,她根本不知道她錯過了這麼好的男人。你等著,有一天,你會找到你的‘真命天女’,世上又不是隻有伊麗莎白和克蕾兒兩個女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遵守對呂克的承諾,與童年回憶劃清界限,全力在學業上衝刺。

有時候,呂克、蘇菲和我會在晚上聚首,一起溫習功課。蘇菲和我為了實習醫生國考奮鬥,呂克則為醫學院一年級期末的晉級考而努力。

結果出爐,三個人都成功通過考試,我們理所當然地為此大肆慶祝了一番。

這個夏天,蘇菲和我都沒有假期,呂克則與家人共度了兩個星期。他收假回來時神采奕奕,還胖了幾公斤。

秋天,媽媽來看我,她交給我一個裝滿了全新襯衫的小行李箱,並向我道歉沒辦法到我的套房幫我整理。她的膝蓋越來越痛,爬樓梯對她而言太過吃力。於是我們沿著河岸散步,我擔憂地看著她邊走邊喘,但她捏捏我的臉頰,笑著說我得接受眼看她變老的事實。

「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當我們在她最喜歡的小餐館吃完晚餐時,她對我說,「在這之前,好好享受青春吧,你不知道它流逝得多快速。」

然後,她再次趁我來不及拿起賬單前,一把搶過去結了賬。

當我們漫步朝著她投宿的小旅館走去時,她向我提到家裡的房子。她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重新粉刷每一個房間,即使對她而言,她耗在上面的精力讓她有點精疲力竭。她向我招認動手整理了閣樓,還留了一個她找到的盒子給我,要我下次回家時,到樓上看看。我很想多探出一點盒子的訊息,但媽媽始終保持神秘。

「你回來的那天就會看到啦。」在小旅館前,她親了親我的臉頰,對我說。

晚餐後次日,我送她到火車站。她厭倦了大城市,決定提早回去。

友情之中,有些事不可言說,僅能臆測。呂克和蘇菲走得越來越近。呂克總能找到適當的藉口邀請蘇菲加入我們。這有點像當年的伊麗莎白和馬格悄悄地一週接著一週往班上的後排位子挪近一樣,不過這次我可是留意到了。除了有幾個晚上呂克為我們做晚餐之外,我越來越少看到他。我的實習醫生申請通過了,而他的擔架員工作時數卻得不斷增加,以支付他的學費。

我們開始在房間的桌上互留字條,互祝對方有個愉快的一天或夜晚。呂克常常去探訪樓上的鄰居。有一天,他聽到一記重響,因為擔心她摔倒,他急忙衝到樓上去。艾麗斯好得很,她不過是在大掃除,把過去的一切都清理掉。她瘋狂地打掃,清理了滿滿的相簿、一大堆檔案檔案和一連串有紀念價值的回憶。

「我才不會把這些東西帶進墳墓裡。」她朝呂克大喊,神情愉悅地為他開啟大門。

呂克被屋裡一團亂的狀況逗樂,貢獻了整個下午敦親睦鄰。她負責裝滿一袋又一袋的塑膠袋,呂克則幫忙把袋子拿到樓下,扔進大樓的垃圾桶。

「我才不要滿足我的孩子,讓他們在我死後才開始喜歡我!他們只能在我活著的時候這麼做!」

從這不尋常的一天開始,他們之間便產生了默契。每次我和艾麗斯在樓梯間相遇,我跟她打招呼時,她都會要我向呂克問好。呂克則被她堅強的性格征服,開始會拋下我,轉而陪她度過傍晚。

聖誕節快到了,我盡了一切努力,希望獲得幾天假期回家看媽媽,不過遭到主任拒絕。

「你是否沒注意到‘實習’的含義?」當我向他提出請求時,他回答,「當你成為正式醫生時,就可以在節日時回家,並且可以像我一樣,指名要實習醫生來代班。」他還用一種讓人很想摑他耳光的語氣加上一句,「有點耐心和堅持,只要再熬個幾年,就換你回家享用火雞大餐啦。」

我把結果告訴媽媽,她立刻原諒了我。還有誰比她更能瞭解實習醫生的心酸呢?更何況總醫生還是個盛氣凌人、目空一切,又自視甚高的傢伙。如同我每次發脾氣的時候一樣,媽媽總是能找到適當的字眼來安撫我。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因為無法出席你期末的頒獎典禮而難過,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了什麼嗎?」

「下一年還會有另一場頒獎典禮啊。」我在話筒這一頭回答。

「我親愛的,所以明年肯定還會有另一個聖誕節,如果你的上司一直都這麼不可理喻的話,別擔心,我們可以改在一月份慶祝聖誕。」

距離節日還有幾天,呂克已經在準備行李,他在行李箱裡放了比平常更多的衣物。每次我轉過身,他就把毛衣、襯衫、長褲,甚至一些非季節性的衣物堆進行李箱。我終於注意到他的打包行為和他略顯尷尬的神情。

「你要去哪裡?」

「回我家。」

「你有必要為這短短幾天的假期搬一趟家嗎?」

呂克倒進扶手椅中。

「我的人生缺少某些東西。」他對我說。

「你缺少什麼?」

「我的生活!」

他雙拳互握,緊盯著我,然後接著說下去。

「我在這裡不快樂,老夥計。我曾經以為,當上醫生能改變我的處境,我的父母會以我為榮;麵包師傅的兒子成為醫生,這會是個多美好的故事!只有一件事例外,即使有一天,我成功當上最偉大的外科醫生,但相較於我爸爸,我永遠無法望其項背。我爸爸或許只是做麵包的,但你要看到那些在清晨第一時間來買麵包的人,他們竟然如此快樂。你還記得在海邊小旅館的那些老人嗎?我曾為他們做過烘餅,而我爸爸,他每天都在創造這種奇蹟。他是一位謙虛又低調的男人,不會說太多話,但他的雙眼已道盡了一切。當我在烘焙房裡跟他一起工作時,我們有時一整夜都不說話,然而在揉麵團時,我們會肩並肩站在一起,彼此分享許多東西。他是我的標杆,是我想成為的物件。他想讓我學會的技藝,正是我想從事的工作。我告訴自己,有一天,我也會有孩子,我知道如果我和我爸爸一樣,成為一名很棒的麵包師傅,我相信我的孩子會以我為榮,就如同我以我爸爸為榮。別生我的氣,聖誕節過後,我不會再回來了,我要終止醫學院的課業。等一下,你什麼都別說,我還沒說完。我知道你介入了某些事,也曾跟我爸爸談過,這不是我爸告訴我的,是我媽媽。我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包括那些你真的惹得我很生氣的日子,我都打心底感謝你,謝謝你給我機會到醫學院進修;多虧了你,我現在才知道什麼事我不想做。你回鄉下的時候,我會為你準備好巧克力麵包和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我們會一起分享,就像從前那樣。不,比從前更好,我們會一起品嚐,就像未來那樣。好了,我的老友,這不是永別,只是再見。」

呂克抱了抱我,我感覺到他好像流了點眼淚,我想我也一樣。好蠢,兩個大男人靠在彼此的懷裡啜泣。也許不盡然,畢竟我們兩個是感情好得像兄弟的朋友啊。

離開之前,呂克還向我坦承了最後一件事。我幫他把行李堆滿了老廂型車,他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然後又搖下車窗,以一種嚴肅的語氣對我說:「嗯,我有點不太好意思問你這件事,不過,現在你和蘇菲之間的關係應該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啦,我想說的是,現在她很確定你們之間只是朋友關係了,那麼,如果我時不時打電話給她,你會不會介意?你或許不會相信,但正是在海邊的那個該死的週末,當你在扮演燈塔守護者和放風箏時,我和她談了許多。當然,我也可能會錯意,不過我當時真的感受到我們之間有電流通過,就是一種意氣相投的感覺,你懂我說的意思吧。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快就會再來看你,也會趁機邀請她來晚餐。」

「全世界所有的單身女孩中,你就一定非得愛上蘇菲不可?」

「我就說了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然我還能怎樣……」

汽車啟動,呂克隔著車窗揮揮手,做出再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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