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你生活裡的一個影子,你卻在我的生命裡佔有重要地位。如果我只是個單純的過客,為何要讓我闖入你的生活?我千百次想過要離開你,但僅憑一己之力我做不到。
從家裡回來十天後,我收到媽媽的第一封信,就像她以往的每一封信一樣,她詢問我的近況,期盼很快收到我的迴音。通常我會在回來好幾周後,才有動力提筆滿足媽媽的期望。成長中的子女出於一種近乎純然的私心,對父母總是不太熱絡。我對此感到分外歉疚,於是把媽媽所有的信收進一個盒子裡,擺在書櫃的層板上,代表我的心意。
蘇菲和我自忙裡偷閒回來後,幾乎沒有見面,甚至沒有一起過夜。在我童年家中小住期間,有一條隱形的線橫亙在我倆之間,不論她或我,都無力成功跨越。不過當我執筆寫信給媽媽時,我還是在文末寫上蘇菲向她獻上親吻作為問候。編造這個謊言的次日,我在蘇菲值班時去找她,向她坦承我想念她。次日,她接受我的邀約一起去看電影,但散場後,她選擇獨自回家。
一個月來,蘇菲任由一名小兒科實習醫生追求,並決定為我倆曖昧不明的關係(或許應該說是為「我」不確定的態度)畫上休止符。得知有別的男人威脅著要奪取不確定是否屬於我的所有物,讓我十分惱火,我鉚足全力要贏回她。於是,兩星期過後,我倆的身軀裹在我的床單裡,我已趕走了入侵者,生活重新回到軌道,笑容也重回我的臉上。
九月初,經過長時間的值班後回到家,我在樓梯間發現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呂克坐在一個小手提箱上,神色不安卻又一臉喜悅。
「我等了你好久,渾蛋!」他邊說邊站起來,「我希望你家有東西可以吃,因為我快餓死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他,一邊開啟套房的門。
「我老爸把我趕出來了!」
呂克脫下外套,跌入室內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上。我為他開了一罐鮪魚罐頭,並在行李箱上鋪上餐巾和餐具,權充矮桌,呂克則熱烈地述說經過。
「我不知道我家老頭怎麼了。你知道嗎,你離開的那天凌晨,在麵糰膨脹的靜置期過後,我很驚訝他竟然沒有回到烘焙房,我以為他睡著了,甚至還有點擔心跟你說了全部實情。沒想到當我開啟正對小巷的門時,他正坐在椅子上哭泣,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想回答,只喃喃說著是因為疲憊所致,還要我忘記剛剛看到的景象,並且什麼都別跟我媽說。我答應了他。但從那天開始,他就變了;通常,他在工作時對我很嚴厲,我知道這是他要教我學好這份工作的方式,我不怪他,並且我知道爺爺當年也沒讓他輕鬆過。但從那天之後,他就對我越來越好,近乎慈愛;當我為麵包塑形卻失誤時,他竟然沒有斥責我,而是走到我身邊,重新示範給我看,並且每次都對我說‘沒關係’,還說他也曾失誤過。我向你發誓我完全一頭霧水。有天晚上,他甚至把我擁入懷中,我差點以為他瘋了,而我之所以完全不能置信的原因是,他前一天才像辭退一個學徒般解僱了我;清晨六點,他盯著我的眼睛,跟我說我之所以如此笨拙,是因為我不是當面包師傅的料,與其浪費我的時間和他的時間,我更應該到城裡試試機會。他還說我過去只有這條路可選,是因為在當時,這是大家以為幸福的方式,他對我說出這些話時,還一副生氣的樣子。午餐時,他向我媽宣佈我將離開家,而他當天下午要關店。晚上在餐桌上,沒人開口說一句話,媽媽哭個不停。最後下了餐桌,她還是淚眼汪汪,我每走進廚房一次,她就走過來抱住我,還悄聲說她已經很久不曾如此快樂。我媽媽竟然因為我爸把我掃地出門喜極而泣……我跟你保證,我爸媽一定是瘋了!我看了日曆三次,確定當天不是四月一日愚人節。
「早上,我爸到我房間找我,要我換好衣服。我們坐上他的車,車子開了八小時。八小時不曾交談,除了中午他問我餓不餓以外。我們傍晚抵達,他把我放在這棟建築物門口,告訴我你就住在這裡。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不過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他下了車,從後備廂拿出我的箱子,放在我腳下,然後交給我一個信封,跟我說這雖然只是一點小數目,但已經是他能給我的極限,有了這點錢,我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然後他就坐回駕駛座,開車離去。」
「沒再跟你多說別的?」我問。
「有啦,就在發動車子前,他向我宣告:‘你要是發現你當醫生跟當面包師傅一樣蹩腳,那就回家來,這一次,我會好好把手藝傳給你。’你能從中理解到什麼嗎?」
我開了我唯一的一瓶酒——這是蘇菲送我的禮物,不過我們沒有在她送我的當晚喝掉——倒了兩大杯。乾杯之際,我向呂克宣稱:不,我完全沒有從他爸爸的話中理解到任何事情。
我幫好友填寫完所有註冊醫學院一年級的必要表格,我陪著他到行政辦公室,在那裡,他貢獻了他爸爸給他的一大部分資助金。
課程從十月開始,我們會一起去上課,當然不是肩並肩坐在同一個教室,但我們可以時不時在院區的小花園相見。縱然沒有七葉樹也沒有籃球架,但我們會很快地重塑屬於我們的下課時光。
我們頭一次在小花園相聚時,我向他的影子道謝。
呂克住在我家,我們的同居生活再容易不過,因為我們的時間完全相反。他在我值夜班時獨享我的床鋪,在我返家時出去上課。少數幾次我們共居在套房時,他就把被子鋪在窗邊,把毯子捲成球狀當枕頭,然後像只睡鼠般蜷曲著睡。
十一月,他向我坦承迷戀上一名常常一起復習功課的女同學;安娜貝拉比他小五歲,但他發誓她比同齡的女生更有女人味。
十二月初,呂克請我幫他一個大忙。於是當天晚上,我敲了蘇菲的門,她在床上迎接我。呂克和安娜貝拉的關係把我向蘇菲推近,我越來越常在她家過夜,安娜貝拉則越來越常在我家過夜。每個星期日晚上,呂克會在我的套房裡重啟爐灶款待我們,讓我們享用他的糕點手藝,我已經數不清我們吃掉了多少鹹派和餡餅。晚餐最後,蘇菲和我會讓呂克和安娜貝拉親密地「溫習功課」。
我從入夏以來就沒有再見到媽媽。她取消了秋季的探訪行程,因為她覺得很累不想旅途奔波。她在來信中向我寫道,房子就像她一樣,都老了,她開始重新粉刷,而揮發劑的味道讓她頗為不適。在電話中,她一再向我保證,要我完全不用擔心,一直說休息幾個星期就會沒事。她還要我承諾聖誕節會回去看她,而聖誕節已經近在眼前。
我早就買好了送她的禮物,取了預訂的火車票,並且協調好十二月二十四日當天不值班。然而一名公交車司機和地面上的薄冰毀了我的計劃。根據目擊者表示,因為失控打滑,巴士先撞上護欄,然後側翻倒地,車內四十八名乘客受傷,十六名乘客被拋到人行道上。當我的呼叫器在床頭櫃上響起時,我正在準備行李,我致電醫院,所有見習醫生都被動員了。
急診室的大廳陷入一團混亂,護士忙得不可開交,所有的急診檢查間都被佔滿,四面八方都有人跑來跑去。傷勢最嚴重的傷員等著被輪流推進手術室,傷勢較輕的則得在走廊的擔架上耐心等候。身為擔架員,呂克在不斷抵達的救護車及排程室間穿梭,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工作。他臉色蒼白,每次他從我面前經過,我都小心地注意著他。
當消防隊員交給他一名脛骨和腓骨都從小腿肚上垂直叉出的男人時,我看到他轉向我,臉色發青,慢慢滑向自動門,然後癱倒在棋盤狀的地磚上。我衝過去扶起他,把他安置在觀察室的椅子上,讓他慢慢恢復神志。
這場風暴持續了大半夜,到了清晨,急診室就像大戰過後數小時的軍醫院,滿地都是血汙和紗布。一切歸於平靜後,急診團隊忙著讓一切回到正軌。
呂克還坐在我先前安置他的椅子上。我走到他身邊坐下,他把頭埋進雙膝間,我強迫他抬起頭看著我。
「都結束了,」我對他說,「你剛剛從水深火熱的最初體驗中活了過來,而且和你想的不同,你算是挺過來了。」
呂克嘆了口氣,他環顧四周,又衝到外面去大吐特吐。我緊跟著他,以便隨時給他支援。
「你剛剛說我算是挺過來了是什麼意思?」他背倚著牆問我。
「這是個該死的恐怖聖誕夜,我向你保證你表現得很好。」
「你要說的是,我表現得像個廢物吧,我先前不但昏倒了,剛剛還吐了。對一個醫學院的學生而言,我想這大概是最好的噱頭了吧。」
「我告訴你,第一天進解剖室我就昏倒了,這樣你應該安心了吧。」
「謝謝你的預告,我的第一堂解剖課在下星期一。」
「你看著吧,一切都會順利度過的。」
呂克投給我的眼神灼熱。
「不,什麼都不對勁,我過去捏的是麵糰,不是活生生的血肉;我過去割開的是麵包,不是沾滿血的襯衫和長褲,尤其我從沒聽過奶油麵包瀕臨死亡時的悲鳴,即使我往它頭上紮上一刀。老友啊,我真的在自問是否適合這一行。」
「呂克,大部分醫學院的學生都會遇到同樣的疑惑,你會隨著時間而漸漸習慣的,你無法想象照顧好一個病人會帶來多大的滿足感。」
「我以前就用巧克力麵包來照顧好許多人,而且我向你保證,這招每次都會見效。」呂克邊回答邊脫下白袍。
當天稍晚的時候,我在家裡遇到他,他一直生著悶氣,把手提袋裡的東西清空,把衣物放回他專用的五斗櫃抽屜去。
「這是我小妹第一次過沒有我陪在身邊的聖誕節,我該怎樣在電話裡向她解釋我的缺席?」
「實話實說,老友,告訴她你這一夜是怎麼度過的。」
「對我十一歲的妹妹?你難道就沒別的提議了嗎?」
「你貢獻了聖誕夜在救助不幸的人,你認為你的家人還能責怪你什麼?而且,你原本說不定會搭上這班失事的巴士,就別再抱怨了吧。」
「我原本說不定已經在家了!我受夠了這裡,受夠了這座城市,受夠了階梯大教室,受夠了這些得夜以繼日生吞活剝的教科書。」
「也許你該告訴我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我問呂克。
「安娜貝拉,這就是問題所在。我過去總夢想著跟一個女人來段風流韻事,你沒辦法想象我有多渴望,每次我爸叫我回神,都是因為我在神遊太虛,幻想著某個女生。好了,現在事情發生了,我卻只有一個渴望——恢復單身。我甚至會怪你不肯好好投入、維繫跟蘇菲的感情。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你媽媽家,我還跟自己說,這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謝謝你。」
「我很抱歉,但我看得很清楚,你根本不在乎她,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子,實在太過分了。」
「你是在暗示我你愛上了蘇菲?」
「別傻了,如果真是這樣,我才不會用暗示的。我只是要告訴你,我越來越搞不清楚了,我厭倦了安娜貝拉,她一點兒也不風趣,還自視甚高,自以為高我一等,只因為我是在鄉下長大的。」
「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有這樣的感受?」
「她回家跟家人過節。我原本向她提議過去找她,但我深深感覺到,她並不想把我介紹給她的父母。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你不覺得你有點誇張了嗎?她也許是害怕事情就此被認定下來呢?把某個人介紹給家人,這可不是件小事,畢竟這象徵了某種意義,在一段關係中算是一大進展。」
「你帶蘇菲去見你媽時,就考慮到了這一切?」
我默默地看著呂克。不,我當時是自發地向蘇菲提議和我一起回家,我並沒有想到這一切,而我現在才想到她當時應該從中得出的推論。我的自私和愚蠢解釋了入秋以來她對我保持的距離,而我卻完全沒有向她提議共度聖誕。我們友情般的愛情已經褪色,我卻是唯一沒有察覺到的人。我丟下呂克與他的悶悶不樂,著急地衝向電話打給蘇菲。沒有人接。莫非她是看到我的來電號碼,而不願意接起電話?
我打給媽媽,為我的失約道歉。她要我別擔心,她完全能體諒。她向我保證我們交換禮物的儀式可以延後舉行,她會盡力把春季的旅行提前,二月就來看我。
元旦當晚是我值班,我本來是用這一夜換取聖誕夜的空閒,卻沒想到吃了悶虧。呂克已經跳上回家的火車,要和家人會合,而我一直沒有蘇菲的訊息。我坐在急診室大門旁的椅子上,等著第一批尋歡作樂之徒在狂歡過後來我這裡報到。這一夜,我有了一番奇遇。
老婦人在晚上十一點由消防隊員送來急診,她躺在擔架上,愉悅的神情讓我很驚訝。
「什麼事讓您心情這麼好?」我問她,一邊測量她的血壓。
「很難解釋,你沒辦法理解。」她冷笑著回答我。
「給我個機會試試看嘛!」
「我保證,你一定會以為我瘋了。」
老婦人從擔架上坐起身來,仔細看著我。
「我認得你!」她大叫。
「您應該認錯人了。」我對她說,同時思考著必須幫她做進一步掃描。
「你呀,你正自忖我是個老糊塗,還想著是不是該幫我做個檢查。然而,我們兩人中最糊塗的其實是你呀,親愛的。」
「如您所言!」
「你住在五樓右邊,而我,正好就住在你樓上。所以呀,年輕人,我們兩個之間,究竟誰比較糊塗啊?」
自從進入醫學院以來,我就擔心著某天會與爸爸在相同情況下重逢,但這一晚,我遇上的是我的鄰居,場景不是在大樓的樓梯間,而是在急診室。我已經搬到那裡五年了,五年來,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在頭頂上來來去去、早晨她熱水壺的哨聲和她開啟窗戶的吱吱聲,而我從來沒有想過是誰住在那裡,也不曾幻想過這個日常生活與我如此貼近的人長什麼模樣。呂克說得對,大城市讓人抓狂,它榨乾你的靈魂,又像吐口香糖般把它吐出來。
「別那麼拘謹,大孩子,不要因為我幫你代收過兩三次包裹,就覺得欠我的情,應該要來拜訪我。我們在樓梯間擦肩而過好幾次,但你上樓的速度太快,就算你的影子要追著你跑,你也會把它甩在某一層樓。」
「您說得實在太有趣了。」我邊回答邊用燈觀察她的瞳孔。
「哪裡有趣?」她很驚訝,一邊閉上眼皮。
「沒事。或許您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讓您這麼開心?」
「才不要,現在我知道你是我鄰居,我就更不想說了。說到這兒,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請說。」
「你如果能建議你的朋友在和女友翻雲覆雨時壓低音量,我將不勝感激。我對年輕人的遊戲沒有意見,但到了我這個年紀,唉,我們的睡眠很淺啊。」
「請放心,您不會再聽到任何聲音,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快分手了。」
「啊,我真是個愛幻想的老女人,真是抱歉。好了,要是沒事的話,我可以回家了嗎?」
「我必須讓您留院觀察,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你還想觀察什麼?」
「您呀!」
「好吧,我就讓你省點事吧。我是個連你都不會再多看一眼的老女人,而我在廚房滑了一跤。沒什麼好觀察或好檢查的,只要幫我把這個腫得一目瞭然的腳踝包紮起來就好啦。」
「請躺好,我們會送您去照x光,如果沒有骨折的話,我可以在值完班後送您回家。」
「因為我們是鄰居,我給你三小時,否則,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回家。」
我開了拍x光片的檢查單,在返回工作崗位前,把老太太託給一名擔架員。新年前一夜是急診部最慘的時候,從半夜十二點半開始,第一批病患就紛紛來報到。過量的酒、過於豐盛的食物,有些人慶祝節日的方式總是讓我不解。
我在清晨時去找我的鄰居,她坐在輪椅上,手提袋放在膝上,腳上纏著繃帶。
「還好你當了醫生,你要是當司機,大概早就被開除了。你現在要帶我走了嗎?」
「我還要半小時才下班,您的腳踝還痛嗎?」
「一點兒扭傷罷了,不用看大夫也知道。你要是能去自動售貨機幫我買杯咖啡,我就可以再等你一會兒;只有一會兒哦,不能太久。」
我到自動售貨機前幫她帶了杯咖啡,她就著杯口沾了沾唇,對我擠出一臉難喝的模樣,指了指柱子旁的垃圾桶。
急診大廳空蕩蕩的,我脫去白袍,從值班室拿了外套,推著輪椅走出去。
在等計程車時,剛下班的救護車司機認出了我,問我要去哪裡。他很好心地願意載我們一程,更貼心地幫我一起把我的鄰居抬上樓。到了六樓,我們倆都已累得氣喘吁吁。我的鄰居把鑰匙交給我,救護車司機就離開了。我協助老太太坐在扶手椅上。
我答應她會再來看她,並幫她帶來可能需要的東西,以她腳踝的脆弱程度,最好一段時間別爬樓梯。我把我的電話號碼草草寫在一張紙上,把字條放在小圓桌顯眼的地方,又讓老太太答應一有問題就立刻打電話給我。沒想到我剛離開,她的電話就來了。
「你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啊,你甚至沒問我的名字。」
「艾麗斯,您叫艾麗斯,您的檔案上寫了。」
「我的出生年月日也有?」
「是的。」
「真討厭。」
「我沒有推算您的年紀。」
「你真有風度,但我才不相信。沒錯,我九十二歲,而我也知道,我看起來只有九十歲!」
「遠不到這歲數,我本來以為您只有……」
「閉嘴,不管你說多少歲,對我而言都太多了。你真的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到底我到醫院時,是因為什麼事而開心。」
「我忘記了。」我向她坦承。
「那就到我家廚房來,你會在洗碗槽上方的櫥櫃裡找到一包咖啡粉,你會用咖啡機嗎?」
「我想應該會。」
「反正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比你先前買給我的那杯飲料還糟。」
我盡力煮了咖啡,用托盤端著走回客廳。艾麗斯幫我們各倒了一杯,她喝了她那杯,沒作任何評論,我應該成功通過考驗了。
「好了,昨天晚上心情為什麼那麼好?」我開口,「摔傷了沒什麼好高興的啊。」
艾麗斯彎向矮桌,拿出一盒餅乾給我。
「我的孩子讓我厭煩,厭煩到你無法想象!我受不了他們的談話內容,我兒子的老婆和我女兒的丈夫更讓我無法忍受。他們只會浪費時間在抱怨,對他們小小世界以外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你要知道,我以前是法文老師,所以會教他們讀詩也不難理解,但這兩個白痴只對數字感興趣。我本來想逃避在新年前夕去我兒媳婦家,換句話說,那根本是苦難日,我兒媳婦簡直是用腳在煮菜,就算一隻火雞都能把自己烤得比她烤得好。為了不要搭上昨天早上的火車,到他們淒涼的鄉下宅邸跟他們見面,我藉口說我扭傷了腳踝,他們也全都假惺惺地說真遺憾;我跟你保證,就只有五分鐘而已,一分鐘都不多。」
「要是他們其中有人決定開車來載您呢?」
「完全不可能。我女兒和我兒子從十六歲起就在比賽誰更自私,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他們還分不出高下。滑倒之前,我本來還在廚房自言自語地說,應該等他們度假回來後,假裝在腳踝纏個繃帶,以配合我的謊言,沒想到就滑了一跤,然後發現自己跌得四腳朝天。十一點四十五分,消防隊員來了,我努力幫他們開了門,六個帥哥待在我的公寓,對我而言,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新年前夕更美好呢,更別談不用去吃我兒媳婦的火雞了,我沒什麼好要求的了!消防隊員幫我作了檢查,把我綁在擔架上以便扛下樓。午夜十二點整,正當我們要去醫院時,我問隊長能不能再等我幾分鐘,因為我的狀況並不危急,所以他答應了。我請他們吃巧克力,我們一起等了一會兒……」
「您在等什麼?」
「依你之見呢?當然是等電話響啦!結果今年大家還是沒辦法裁定我這兩隻雛鳥誰是贏家。到了醫院我一直笑,是因為我的腳踝在消防車上就不斷腫大,終於,我得到了我要的繃帶。」
我協助艾麗斯躺到床上,幫她開啟電視,讓她休息。一回到家裡,我就急著打電話給媽媽。
一月是一片天寒地凍。呂克從家裡回來後,對學業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動力,因為在家裡他爸爸一直惹火他,而他妹妹花在玩遊戲機上的時間遠大於跟他聊天。受我之託,呂克去拜訪了我媽媽,他覺得她氣色不太好。媽媽託他帶了一封信和一份聖誕節禮物給我。
親愛的:
我知道你工作纏身,別為此懊惱,聖誕節晚上我有點累,很早就睡了。花園和我一樣,在冬霜中沉睡,樹籬都染成白色,這景象如此優美。鄰居送了我很多木柴,多到足以撐過圍城之戰。夜晚,我燃起壁爐,看著爐膛裡噼啪作響的火焰,想著你,想著你緊湊的生活,這勾起了我好多回憶。你現在應該更能理解,為何我當年總是精疲力竭地回家,而我希望現在的你能原諒我,因為曾經有那麼多夜晚,我完全沒有一絲力氣來和你說話。我很期望能常常看到你,也很想念你在這裡的時光,但我又為你所完成的任務感到驕傲又欣喜。我會在初春來臨時去看你,雖然我答應過你二月就過去,但有鑑於這持續的嚴寒冬霜,我還是謹慎為上;我可不想為了讓你感動而變成跛腳病患。如果你碰巧能休幾天假——雖然我寫的時候就知道那不可能——我就會是全天下最快樂的媽媽。
眼前是美好的一年,六月你即將畢業,然後開始當實習醫生,雖然你比我更清楚這些事,但光是寫下這幾個字,就讓我感到非常驕傲。為此,我可以抄寫同樣的文字上百次。
那麼,祝你有個美好且幸福的一年,我的孩子。
愛你的媽媽
附:如果你不喜歡這條圍巾的顏色,沒辦法,你也沒得換了,這是我為你織的。如果圍巾有點鬆垮垮的,那很正常,這是我第一次織也是最後一次了,我痛恨編織。
我拆開包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呂克立刻嘲笑我。圍巾是紫色的,一端比另一端寬大得多,但一圍上就看不出來了。這條圍巾,我戴著它過了整個冬天。
蘇菲在一月第一個星期的最後幾天現身。我曾每晚在她值班時去找她,卻從未在那裡遇到她。這次是她到急診部來看我,也是她回來的當天,她一身被曬黑的皮膚和她臉部周遭蒼白的膚色極不相稱。她說她前陣子需要去透透氣。我帶她到醫院對面的小咖啡店,一起在重回工作崗位前共進晚餐。
「你去了哪裡?」
「如你所看到的,去曬太陽。」
「一個人?」
「和一個女性朋友。」
「誰?」
「我也有一群童年密友好嗎!你媽媽好嗎?」
她讓我一個人唱獨角戲般說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話,突然,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堅決地看著我。
「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了?」她問我。
「幹嗎問這個問題?」
「回答我。我們的第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我們雙唇初觸的那天,是我在你值班時去看你的時候。」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蘇菲看著我,一臉抱歉。
「還是我在公園請你吃冰激凌那天?」我接著說。
她的臉色更沉了。
「我在問你日期。」
我需要思考幾秒鐘,她卻不給我喘息的餘地。
「我們第一次做愛,是兩年前的今天。你甚至根本不記得。我們已經兩個星期沒見,卻在醫院對面這個破舊的小店裡慶祝我們的兩週年,只因為必須在值班前吞點兒東西。我真的無法時而當你最好的朋友,時而當你的情人。你已經準備好為全世界,甚至為早上才遇到的陌生人奉獻,而我,我只是你在暴風雨時緊抓的浮標,天氣一放晴你就鬆手。你這幾個月來對呂克的關心,遠比兩年來對我的還多。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已不是在學校操場放縱青春的孩子。我只是你生活裡的一個影子,你卻在我的生命裡佔有重要地位,這讓我很受傷。你為何帶我去見你母親?為何要製造在閣樓裡的親密時刻?如果我只是個單純的過客,為何要讓我闖入你的生活?我千百次想過要離開你,但僅憑一己之力我做不到。所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們完成這件事,又或者,如果你相信我們之間還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地方,即使只是時間問題,就為我們找出方法來繼續這段故事。」
蘇菲起身離開。透過玻璃,我看到她在人行道上等綠燈。外面正下著雨,她豎起大衣上的衣領,而不知為何,這個無意義的小動作卻讓我該死地想要她。我掏空口袋,把錢扔在桌上付賬,著急地衝出去追上她。我們在冰冷的大雨中擁吻,在親吻中,我為對她造成的傷害致歉。而我又如何能知道,我接下來會同樣傷害了她,並再度為此向她道歉。不過我當下完全沒有預料到,我對她的渴望是如此真切。
一支插在漱口杯中的牙刷、兩三件櫃子裡的衣物、一個床頭鬧鐘、幾本隨身的書,我把套房留給呂克,就此搬進蘇菲家。我每天還是會回我家,只是去看一看,就像水手會去碼頭巡視纜繩一般。我每次都會趁機到樓上走走,艾麗斯的反應可愛極了,我們聊天時,她會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的童年慘事,這讓她很開心。我先前曾委託呂克,所以我不在時,換他幫忙留意艾麗斯,確保她什麼都不缺。
一天晚上,我們偶然同時出現在艾麗斯家,她向我們提出了一個頗為驚人的論點:「與其生孩子,再盡全力把他們養大,還不如領養成年的大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跟誰打交道。像你們兩個,我立刻就會選擇領養你們。」
呂克一臉驚愕地看著我,而被他的反應逗得樂翻的艾麗斯接著說:「別假了,你不是跟我說過你父母有多令你惱火嗎!那麼,為什麼父母無權對他們的下一代有著同樣的感覺呢?」
呂克愣住,答不出話來。我把他拖到廚房,偷偷跟他解釋艾麗斯有著獨特的幽默感,這不應該怪她,她因悲傷而日漸憔悴,面對如此沉重的悲痛,她徒然用盡千方百計想與之相處,甚至試著去恨,但全都枉然,她對兒女的愛太深,所以為他們的棄養而飽受折磨。
這個秘密並非艾麗斯親口對我吐露,而是某個早晨我去看她時,陽光正好射進她的客廳,而我們的影子又偏偏剛好靠得太近。
三月上旬,急診部全體同仁被徵召開大會,因為吊頂的天花板板子被發現含有石棉,特殊小組將維修替換,工程會持續三天三夜。在這期間,會由另一個醫學中心來接替我們的工作,換句話說,全體同仁整個週末失業。
我立刻打電話給媽媽,跟她說這個好訊息:我很快就能去看她,星期五就到家。媽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很抱歉,因為她已經答應陪一位女性友人去南部玩,這個冬天特別嚴寒,曬幾天太陽會讓她們好過一點兒。這趟旅行已經計劃了好幾個星期,旅館的訂金已經付了,機票又不可退換,她不知道該怎麼取消。她說她真的很想看到我,這真是陰錯陽差,她希望我能諒解,不要怪她。她的聲音如此無力,我立刻就請她放心,我不僅完全能體諒,還很高興她願意走出家門去旅行。到了月底春天就要來了,等她來看我時,我們就能彌補失去的時光。
這一晚,蘇菲值班,我則沒有。呂克正在加緊溫習功課而且需要人幫忙,於是在快速解決一盤面條後,我們一起坐在書桌前,我扮演教授,他飾演學生。午夜時,他把生物學課本扔到房間另一頭,我能理解他的舉動;一年級時,面對日漸逼近的考試,我也有過相同的壓力,恨不能把一切都丟掉、逃避可能考不過的危機。我撿起課本,像一切都沒發生過般拿回來,但呂克已經走到外面去,他的不安讓我有點擔心。
「我要是再不離開這個地方一兩天,我鐵定會爆炸。」他說,「我會把我身體殘存的部分捐給醫學院。第一宗從體內自體爆炸的人類孵化器,應該會引起醫學界的興趣。我已經預見我躺在解剖室的臺子上,被一群年輕學子包圍,至少在我魄散九霄之前,女孩們會把玩我的睪丸。」
聽到這段獨白,我明白我的朋友真的需要去透透氣。我考慮情況後,建議陪他到鄉下去溫習功課。
「我不喜歡乳牛。」他回答我,聲音悽切。
一陣沉默,我緊盯著呂克的眼睛,直到他把視線轉開望向他方。
「去海邊吧,」他說,「我想看看海,看看一望無際的地平線,遼闊的外海和浪花,聽聽海鷗的叫聲……」
「我想我能想象那幅畫面。」我對他說。
離我們最近的海岸線在三百公里之遙,唯一可搭的火車是班慢車,車程要六小時。
「租輛車吧,雖然我當擔架員的錢都會花在這上頭,但沒關係,由我來付這筆錢,我求你,帶我去海邊吧。」
作者「馬克·李維」的其他小說
《倒懸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