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呂克央求我之際,蘇菲推開門走進套房。
「門是開著的,」她說,「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我以為你在值班。」
「我也以為,我白白工作了四小時,才發現我搞錯日期了,我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我們上次是一起值班的,所以我想也許我可以跟你共度一個真正的夜晚。」
「真可惜。」我回答。
蘇菲幽幽地看著我,撅高的嘴預示了最糟的情況。我瞪大眼睛,沉默地詢問她有什麼事不對勁。
「你這週末要去海邊對吧?如果我猜得沒錯。噢,別擺出這副臉色,我沒有在門外偷聽,呂克的嗓門大得在樓梯口就聽得到。」
「我不知道,」我回話,「既然你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你就應該知道我還沒回答。」
呂克用眼神來回看著我們,就像個坐在體育場的階梯座位上,觀看網球比賽的觀眾。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要是你們想一起共度週末,我會找到事情做的,不用擔心我。」
呂克應該看穿了我正面臨兩難局面。他彈跳起來,撲向蘇菲的腳邊,緊抓住她的腳踝,開始求她。我還記得他也曾經為了逃過雪佛太太的處罰,上演過同樣的戲碼。
「蘇菲,我求求你,跟我們去嘛,你不要當壞女人,不要讓他有罪惡感嘛。我知道你想跟他共度這兩天,但他正試著挽救我的性命,你要是拒絕對一個身處危險的人伸出援手,又何必讀醫科呢?尤其那個有問題的人是我啊。如果你們再不帶我離開這裡,我就快要被書本壓得窒息而死了。跟我們一起去啦,求求你,我會待在沙灘上,你們不會看到我,我會讓自己隱形起來。我保證會保持距離,一句話也不說,然後你會忘了我的存在。到海邊過兩天,只有你們倆和我的影子,答應吧,我求你,我會付租車費、汽油費和旅館的錢,你還記得我之前曾經為你做過牛角麵包吧?我當時跟你還不熟,但我已經知道我們一定會相處愉快的。你要是答應我,我就做你從來沒吃過的泡芙麵包給你吃。」
蘇菲垂下眼睛,用非常嚴肅的語氣問道:「首先,泡芙麵包是什麼?」
「你又多了一個非去不可的理由,」呂克接話,「你絕對不能錯過我做的泡芙麵包!你要是拒絕了,這渾蛋一定也不去了。萬一我沒去透透氣,我就不能繼續複習功課,我就會考不好,結論是我的醫生生涯就掌握在你手裡。」
「好了,別耍寶了。」蘇菲溫柔地說,一邊扶他站起來。
她搖搖頭,說我們是一丘之貉。
「兩個淘氣鬼!」她說,「去海邊吧,不過我們一回來,我就要吃到泡芙麵包。」
我們留下呂克繼續溫習功課,他星期五早上會來跟我們會合。
當我們散步回蘇菲家時,她抓住我的手,「要是我剛才拒絕跟你們去,你真的會取消這週末的行程?」她問我。
「你真的會拒絕嗎?」我反問她。
走回套房的途中,蘇菲向我承認,呂克真算得上是個很有自我風格的怪人。
呂克無疑找到了城裡最便宜的出租汽車——一輛老舊的廂型車,四扇車門的顏色完全不同,車前沒有散熱器的護柵,兩盞被生鏽散熱器分開的車頭燈,讓人聯想到一雙醒目的斜視眼睛。
「對啦,這輛車是有點鬥雞眼,」在蘇菲猶豫著是否要坐上這堆廢鐵時,呂克開口,「但它轟轟作響的引擎和剎車皮都是新的,就算離合器有點嘎吱作響,還是能平安把我們載到目的地,而且,你們看,這輛車的空間很大哦。」
蘇菲選擇坐在後座。
「我讓你們倆坐前座。」她說,一邊在驚人的嘎吱聲中關上車門。
呂克轉動車鑰匙發動車子,他轉向我們,一臉興奮。他說得沒錯,引擎很賞臉地轟轟響起。
避震器是舊的,一點點彎道都會讓我們像坐上旋轉木馬般盪來盪去。開了五十公里之後,蘇菲求饒,要我們在第一個休息站停下。她毫不客氣地把我趕走,因為她寧願冒著生命危險坐上死亡之座,也不願留在後座,忍受每次轉彎時,從一端窗戶滑向另一端的噁心嘔吐感。
我們趁空當把油加滿,還趕在重新上路前,一人吞了一個三明治。
接下來的旅途,我就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我躺在後座,一路搖來蕩去,漸漸陷入沉睡中。偶爾睜開眼睛,蘇菲和呂克正在高談闊論,他們的聲音比車子的搖晃更有助於入眠,於是我再度進入夢鄉。
出發五小時後,呂克把我搖醒,我們到了。
他把車停在一間與車子同樣破舊的小旅館門前,好像這輛破車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同意,這不是四星級旅館,我承諾了要付賬,而這是我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呂克一邊說一邊從後備廂取下行李。
我們一言不發地隨他到了櫃檯。這棟濱海小旅館的女主人應該是在二十來歲時就開始經營這家旅館了吧,她五十多歲,外形恰到好處地與屋內的裝潢融為一體。我本來以為,在這淡季中,我們會是唯一的一組客人,然而卻有十五名老人家倚著欄杆,好奇地看著我們這些新來的客人。
「這些都是常客,」老闆娘聳聳肩,「街角的贍養院被吊銷了執照,我被迫接手這群可愛的小團體,總不能讓他們流落街頭吧。你們很幸運,其中一個房客上個星期過世了,所以空出了一間房,我帶你們過去。」
「嘿,這下子我得說,我們真是走了狗屎運了!」蘇菲一邊上樓一邊低語。
老闆娘請求寄宿老人在走廊上挪出一點空間,好讓我們穿過。
蘇菲一一向老人家微笑,她向呂克拋下一句:「萬一剛好想念醫院的話,至少在這裡,我們不會太不習慣。」
「你怎麼知道我有內線訊息?」他回擊,「一個一年級的女同學給我這個地址,因為她每次放假都會來這裡幫忙,賺點外快。」
我們開啟十一號房的房門,裡面有兩張床,蘇菲和我轉向呂克。
「我答應你們會自動消失,」他道歉,「反正旅館本來就是用來睡覺的,不是嗎?如果你們需要安靜,我也可以去車上睡,就這樣。」
蘇菲把手搭在呂克的肩上,告訴他,我們來這裡是為了看海,這才是最重要的。呂克安心了,要我們先選一張床。
「兩張都不要。」我低語,拐了呂克一記。
蘇菲選了離窗戶最遠、離浴室最近的床。
放下行李後,蘇菲建議不要浪費時間,她餓了,又急著想看到遼闊的大海。呂克沒有讓她同樣的話重複第二遍。
去沙灘大約需要步行六百米。我們請老闆娘在紙上草草畫了個大略的地圖,路途中,我們發現一家全日供餐的小餐館。
「這次換我請你們。」蘇菲提議,為捲到我們腳下的浪花陶醉不已。
走在市集的路上時,我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似乎來過這裡。我聳聳肩,所有的濱海小鎮都差不多,我的想象力大概又在耍我了。
呂克和蘇菲餓昏了,今日特餐不夠他們果腹,於是蘇菲又點了一客焦糖布丁。
走出小餐館時,夜幕低垂,大海就在不遠處,即使暮色中能見度不高,我們還是決定到沙灘走一圈。
防波堤的燈光才剛點亮,三盞老舊的路燈隔著一段距離相互輝映,而碼頭盡處則沉浸在一團漆黑中。
「你們聞到了嗎?」呂克歡呼,同時敞開雙臂,「你們聞到這股碘的味道了嗎?我終於擺脫從我當擔架員以來就揮之不去的醫院消毒水的臭味了,我還曾經為了除去這股臭味而用牙刷刷鼻孔,但那根本沒用。不過現在,啊——多美好!還有這股噪聲,你們聽到海浪襲來的噪聲了嗎?」
呂克根本不等我們回答,就除去鞋襪,跑到沙堆上,撲向浪花形成的泡沫滾邊。蘇菲看著他走遠,朝我使了個眼色,就打起赤腳,衝去加入呂克。呂克此刻正在追逐退潮,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我前進追隨他們,高掛的月亮已經近乎滿月,於是我看到身前拖得長長的影子,而在繞過一個水窪的瞬間,我依稀從海水的粼粼波光中,瞥見一個凝視著我的小女孩的身影。
我找到呂克和蘇菲,兩個人都氣喘吁吁,我們的腳都凍僵了。蘇菲開始打哆嗦,我抱住她幫她摩擦背部取暖,是該回旅館了。我們拎著鞋子,穿越鎮上回旅館。旅館所有的房客都已沉睡,我們躡手躡腳地爬上樓。
一衝完澡,蘇菲就滑進床單裡,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呂克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對我比了個手勢,就熄了燈。
早晨,一想到要到餐廳與大家共進早餐,我們就一點兒也提不起勁。那裡的氣氛本來就不太愉悅,更何況大家咀嚼的聲音更是讓人倒盡胃口。
「但是早餐包含在房價裡。」呂克堅持。
面對著一臉挫敗、厭惡不已地在幹吐司上塗果醬的蘇菲,呂克突然推開椅子,命令我們等他一會兒,就消失在廚房裡。經過長長的十五分鐘之後,埋首餐盤的寄宿老人抬起頭來,鼻子靈敏地嗅到一股不熟悉的香味,然後是一陣靜默,一絲聲音都聽不到,所有的老人都放下了餐具,齊刷刷地緊盯著餐廳的門,眼神熱切。
呂克終於來了,頂著一頭沾了麵粉的頭髮,提著一籃烘餅。他繞了餐桌一圈,分給每個人兩塊餅,再走到我們身邊,把三塊餅放到蘇菲的餐盤裡,然後坐下。
「我儘量用能找到的食材來做,」他一邊坐下一邊說,「我們得再去買三包麵粉和等量的奶油及糖,我相信我已經把老闆娘的存糧洗劫一空啦。」
他做的烘餅真是色、香、味俱全,溫熱又入口即化。
「你知道嗎,我很懷念這種感覺,」呂克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我很喜歡這樣,看著清晨第一批客人胃口大開地來到麵包店。看看我們周遭的人,他們看起來多幸福,嚴格說來這與醫學無關,卻看起來對他們很有效。」
我抬起頭,老人家正在享用美食,一掃我們剛走進餐廳時的死寂,替換成此刻充滿活力的熱鬧談話聲。
「你有一雙點石成金的手,」蘇菲滿口食物地開口,「說不定這也是一種醫術呢。」
「這個老人家啊,」呂克說著,指著一名站得直挺挺像根木樁的老先生,「再過幾年就可能是馬格咯。」
我們周遭的每位老人都比我們老了至少三倍以上的歲數,置身這群笑顏間——偶爾甚至聽到幾陣笑聲流瀉在四周,我竟有種奇怪的錯覺,彷彿重回到昔日的學校學生餐廳,而在那裡,同學全都染上了微微風霜。
「我們去看看白晝下的大海像什麼吧?」蘇菲提議。
我們花了點時間上樓,回房間套了件毛衣和外套,就走出了小旅館。
到達沙灘時,我終於明白前一天感受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是什麼了——我來過這小小的濱海小鎮。在碼頭盡處,燈塔的塔燈在晨霧中浮現,一座小小的、被遺棄的燈塔,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忠貞不渝。
「你來不來?」呂克問我。
「啊?」
「沙灘盡頭有間小咖啡店,蘇菲和我渴望來杯‘真正’的咖啡;旅館裡的咖啡根本就像洗碗水。」
「你們去吧,我稍後和你們會合,我需要去確認一些東西。」
「你需要在沙灘上確認一些東西?你要是擔心大海消失的話,我向你保證它今晚就會回來。」
「你能不能幫我個小忙,不要把我當笨蛋?」
「哎喲,火氣很大呢!好啦,您的僕人去陪伴夫人了,讓大人您可以好好去數數貝殼。有沒有話要我傳達呢?」
懶得再聽呂克的蠢話,我走向蘇菲,向她道歉失信不能陪她,並且承諾儘快過去和他們會合。
「你要去哪裡?」
「我想起了一些回憶。我最晚一刻鐘後去找你們。」
「什麼樣的回憶?」
「我想我曾經來過這裡,和我媽一起,並在這裡度過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幾天。」
「你到現在才想起來?」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從此之後就沒再回來過這裡。」
蘇菲轉過身。在她挽著呂克的手遠去時,我朝防波堤前進。
生鏽的告示牌一直掛在鐵鏈上——禁止進入,字跡已經模糊,字母c和i已經無法辨識。我跨過去,推開鐵門,鐵門上的鎖孔早已因鹽分侵蝕而消失。我爬上樓梯,登上老舊的瞭望臺,階梯好像縮小了,我原以為它們更高一些。我攀上通往塔頂的梯子,窗玻璃都還完整,但汙垢積得發黑,我用拳頭擦了擦玻璃,從拭出的兩個圓圈裡看出去,這兩個圓圈就像望遠鏡般指向我的過去。
我的腳絆到某樣東西。在地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大衣底下藏了一個木箱子,我蹲下身把箱子開啟。
箱子裡躺著一隻老舊的風箏,骨架都還完整,但翅膀已經破爛不堪。我把老鷹風箏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撫摸它的翅膀,它看起來如此脆弱。然後我望向木箱深處,倒抽了一口氣,一長條的細沙還維持著半顆心的形狀,旁邊有一張捲成錐狀的字條,我把字條攤開,讀出上面的字:
我等了你四個夏天,你沒有信守承諾,你再也沒有回來。風箏死了,我將它埋葬在這裡,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你會找到它。
署名:克蕾兒。
四十米。風箏線軸仔仔細細地捲起。我下樓走向沙灘,把我的老鷹風箏攤在沙上,把木頭捲軸與風箏連線在一起,檢查連線兩者的結,放出五米的線,然後開始逆風奔跑。
「老鷹」的翅膀鼓起,先飛向左邊,又倒向右邊,然後直衝天際。我試著用風箏畫出數個完美的s和8,但是破洞的鷹翼很難任我操控,我稍稍鬆手,它就飛得更高。風箏的影子呈之字狀投射在沙子上,它的飛舞,讓我心醉神迷。我聽到一陣無法自抑的笑聲向我襲來,一陣可回溯到我童年深處的笑聲,一陣獨一無二、大提琴音色般的笑聲。
我的夏日知己變得如何了呢?那個因為聽不到聲音,而讓我可以毫不畏懼地向她傾訴所有秘密的小女孩啊!
我閉上眼睛。我們曾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被帶路的老鷹風箏拖著跑,你放風箏的功力無人能及,常常會有路上的行人停下腳步,只為欣賞你靈活的技巧。曾經有多少次,我牽著你的手走到這相同之地?你現在怎樣了?你如今身在何方?你又會在哪個沙灘度過每個夏天?
「你在玩什麼?」
我沒聽到呂克走來。
「他在玩風箏。」蘇菲回答,「我可以試試看嗎?」她問,同時伸過手來抓住風箏的手柄。
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從我手中奪過風箏。風箏旋轉了幾圈,朝著沙灘栽去,在擦撞沙子的瞬間,風箏斷了。
「啊!對不起,」蘇菲道歉,「我不太會玩。」
我朝風箏跌落的地方衝去。它的兩支豎杆斷裂,翅膀也折斷了,倒在胸前,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跪下去,用雙手捧住它。
「別露出這副表情啦,你好像快哭出來了,」蘇菲對我說,「這不過是隻破風箏罷了,你要的話,我們可以去買一隻全新的。」
我一言不發,也許是因為把克蕾兒的故事告訴蘇菲,就如同出賣了克蕾兒一樣。童年的愛是很神聖的,什麼都無法將之奪去,它會一直在那裡,烙印在你心底,一旦回憶解放,它就會浮出水面,即使只是折斷的雙翼。我折起鷹翼,重新把線卷好,然後請呂克和蘇菲等我一會兒,把風箏重新放回燈塔去。一到了塔頂,我就把風箏放進木箱子,還向它道了歉;我知道,對著一隻老舊的風箏說話很蠢,但我就是這麼做了。把木箱蓋合上時,我很愚蠢地哭了,而且完全停不下來。
我走向蘇菲,完全無法開口跟她說話。
「你的眼睛都紅了,」她低低地說,把我擁入懷中,「這是意外,我並不想弄壞它……」
「我知道,」我回應,「這是一個回憶,一直平靜地睡在上面,我不應該把它喚醒。」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但這似乎讓你很傷心。你要是想聊聊心事,我們可以走遠一點兒,就我和你,共度兩人時光。自從我們來到沙灘後,我就有種失去了你的感覺,你總是心不在焉。」
我吻了吻蘇菲,向她道歉。我們沿著海岸散步,只有我們倆,肩並著肩,直到呂克跑來加入我們。
我們遠遠就看到他過來,他用盡全力大喊,要我們等等他。
呂克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個早上,我又再度證明了這件事。
「你還記得你那次騎腳踏車摔跤的意外吧?」他邊說邊走近我,手藏在背後,「好吧,我來喚醒你的記憶,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你媽媽買了一輛黃色的全新腳踏車給你,於是我騎上我的舊腳踏車,跟你一起去挑戰墓園後方的山坡。當我們從墓園的鐵柵門前經過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確認有沒有鬼魂跟在後面,反正你轉過了頭,然後撞到坑洞,你飛了一圈,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
「閉嘴,等會兒你就知道了。你的一隻車輪變形了,你擔心得要命,這比你流血的雙膝還嚴重,你不斷說著你媽會宰了你,腳踏車才剛買不到三天,要是這樣推回家,你媽絕對不會原諒你,她之前為了買腳踏車給你而加了好多班,這真是一場災難。」
那天下午的回憶重新浮現在我的記憶裡。呂克拿出掛在他坐墊的小工具包的鑰匙,把我們倆的車輪掉換,他腳踏車的輪子剛好跟我的相符。他終於把輪子裝好,並對我說我媽媽什麼都不會察覺。然後呂克請他爸爸幫我修好了車輪,第二天,我們又再調換回來。果然神不知鬼不覺,我媽媽什麼也沒發現。
「看吧,你又來了!好吧,但我可得先提醒你,這是最後一次啦,你總該學著長大一點兒。」
呂克拿出從剛才就藏在身後的東西,他遞給我一隻全新的風箏。
「這是我在沙灘小雜貨店唯一能找到的了,你很走運,那傢伙告訴我這是最後一隻,他們已經停賣風箏很久了。這是隻貓頭鷹,不是老鷹,但你就別太挑剔了,這也是鳥類的一種嘛,而且,它在夜裡也能飛。你這下高興了吧?」
蘇菲把風箏放在沙上,把線頭交給我,對我比了個讓風箏起飛的手勢。我覺得有點好笑,不過當呂克一邊交叉雙臂,一邊用腳打著拍子,我明白我得證明些什麼,於是我飛奔過去,風箏也隨之升上天空。
這隻風箏飛得很棒,操縱風箏就像騎腳踏車一樣,是不會遺忘的本能,即使已經多年未曾練習。
每次貓頭鷹畫出完美的s和8,蘇菲都會鼓掌,而每一次,我都有種又多欺騙了她一點兒的感覺。
呂克吹了聲口哨,向我比了比,讓我看向碼頭。十五位寄宿老人已經坐在石頭矮牆上,欣賞著貓頭鷹風箏在空中飛舞。
我們和老人一起返回旅館,也到了我們該回家的時候了。我趁呂克和蘇菲上樓收拾行李時,把賬結清,還多付了一點兒,好彌補早上耗盡廚房存糧的那一餐。
老闆娘毫不客氣地收下錢,還壓低聲音,問我能不能拿到烘餅的食譜,她已經跟呂克要過,但沒拿到。我答應試著逼他說出秘方,再轉交給她。
早餐時在餐廳裡站得像根柱子般挺直的老人家,也就是呂克認為是老年馬格的化身的那位,朝我走過來。
「你在沙灘上表現得很棒啊,孩子。」他對我說。
我謝謝他的讚美。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賣風箏賣了一輩子,我以前經營沙灘的那家小雜貨店。你幹嗎這樣看著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看到鬼了哩!」
「如果我說很久以前您曾經送過我一隻風箏,您相信嗎?」
「我想你的女友需要人幫忙。」老先生對我說,指了指樓梯。
蘇菲走下階梯,拎著她的行李和我的。我把行李從她手中拿過來,放進車子的後備廂裡。呂克坐在駕駛座上,蘇菲坐在他旁邊。
「可以走了嗎?」她問我。
「等我一分鐘,我馬上回來。」
我朝旅館奔去,老先生已經坐在客廳的扶手椅上,看著電視。
「那個聾啞的小女孩,您還記得她嗎?」
車子的喇叭鳴了三聲。
「我看你的朋友蠻急的啊。找一天再來看我們吧,我們會很開心地接待你們,尤其你的哥們兒,他今天早上做的烘餅真是好吃極了。」
喇叭聲繼續響起,我只好勉為其難地離開。我第二次對自己發誓,要再回來這個濱海小鎮。
蘇菲哼著呂克填了歌詞、並大聲吼唱的旋律。呂克嘮叨了我近二十次,怪我不肯跟他們一起唱,而蘇菲則重複了二十次,要他別吵我。四小時的車程過後,呂克開始擔憂突然暴跌的油表,指標已經從右方的「滿」一下子跌到了左方的「空」。
他以嚴肅的口吻宣佈:「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油箱的顯示器壞了,二是我們很快就得下去推車。」
二十公里之後,引擎咳了咳,在離加油站幾米前熄了火。走出車子時,呂克輕敲引擎蓋,讚揚它的功勞。
我把油箱加滿,呂克則去買水及餅乾。蘇菲走近我,摟住我的腰。
「你當加油工的樣子還蠻性感的。」她對我說。
她親親我的頸,然後去商店找呂克。
「你要來杯咖啡嗎?」她轉過身問我。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就朝我嫣然一笑,加了一句:「等你想告訴我是哪裡不對勁時,我會在這裡、在你身邊,即使你感受不到。」
我們重新上路後沒多久就遇上了大雨,雨刷很費力地驅趕雨滴,在風擋玻璃上發出陣陣令人不耐的嘶嘶聲。我們入夜後才抵達城裡,蘇菲睡得很沉,呂克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
「我們該怎麼辦?」他低聲問我。
「我不知道,就停在路邊,等她醒來吧。」
「送我回我家去,別在那裡說蠢話。」蘇菲閉著眼睛喃喃道。
然而呂克沒有照她的話做,他往我們住的套房駛去。他斷然宣佈,絕不能對週日夜裡的悲傷讓步,下雨天更要提高警覺,我們三個人要聯手打擊週末尾聲的憂鬱。他承諾要做我們從沒吃過的麵條。
蘇菲起身,擦了擦臉。
「看在麵條的份上就去吧,然後你們再送我回家。」
我們坐在地毯上吃了晚餐,呂克在我床上睡了,蘇菲和我則到她家過夜。
我一覺醒來,她已經出門了。我在廚房找到一張小字條,用杯子壓著,放在早餐餐具旁邊。
謝謝你帶我去看海,謝謝你給了我這意外的兩天。我知道如果我騙你,告訴你我很幸福,你會相信。但我做不到。最難過的是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你卻顯得如此孤單。我不怪你,但我認為我並沒有做錯什麼而需要遭受這樣的懲罰,成為隱身在門後的女人。我覺得我們還是普通朋友時你更有吸引力,我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我太需要他的溫柔和真誠。我必須找回從前的你。
稍晚到餐飲部時,你會跟我聊聊你的一天,我也會述說我的,而我們會再度產生默契,在我們將之失落之處。再過不久……我們會做到的,相信我。
離開時,把鑰匙放在桌上。
親親。
蘇菲
我把字條重新摺好,放入口袋。從她的五斗櫃裡取出我的衣物,除了一件襯衫,在那上頭,她用大頭針別了一張小字條:「別帶走這一件,從現在起它是我的。」
我把鑰匙放在她要我放的地方,然後離開,覺得自己成了笨蛋群中的最後一名,又或許是第一名。
作者「馬克·李維」的其他小說
《倒懸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