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克的夢想

偷影子的人 馬克·李維 第1頁,共2頁

生命中某些珍貴的片刻,其實都來自於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今晚沒有留下來,我想我永遠不會與母親有此番深談。與母親一起離開閣樓後,我最後一次踱迴天窗底下,默默感謝我的影子。

對夜晚的恐懼其實來自對孤獨的恐懼,我不喜歡一個人睡,卻被迫如此生活。我住在一棟離醫學院不遠的大樓頂層套房,昨天剛過完二十歲生日,因為該死的早讀,我活該獨自慶生,沒時間交朋友。醫學院的課程不允許我有多餘的時間。

兩年前,我拋下童年,將它扔在學校操場的七葉樹後,遺忘在成長的小城中。

畢業典禮當天,媽媽順利出席,剛好有一位女同事幫她代了班。我似乎隱約瞥見爸爸的身影出現在校門的鐵柵欄後,但我應該又是在做夢了,我總是太有想象力。

我把童年留在回家的路上,在那裡,秋雨曾沿著我的肩膀流下。我也把童年埋進閣樓裡,在那裡,我曾一邊看著爸媽相愛時的照片,一邊和影子說話。

我把童年揚棄在火車站的月臺上,在那裡,我向我最好的朋友——麵包師傅之子道別;在那裡,我把媽媽擁進懷裡,向她承諾儘可能回來看她。

在火車站的月臺上,我看到媽媽哭泣,這一次,她沒再試圖別過臉去。我不再是那個她需要全力保護的孩子,她再也不必藏起淚水,藏起她從未遠離的悲傷。

我貼在車廂的窗戶上。當列車啟動,我看到呂克握著媽媽的手,安慰著她。

我的世界從此轉向,本來坐上這節車廂的人應該是呂克,他才是對科學有天分的人。我們之間,那個理當照顧為別人、尤其是為兒子奉獻一生的護士的人,本該是我。

醫學系四年級。

媽媽退休了,轉到市立圖書館服務。每個星期三和三個朋友打牌。

她常常寫信給我,但我奔波在課堂與醫院值班室之間,完全沒空回信。她一年來看我兩次,春、秋季各一次,她會住在大學附屬醫院附近的小旅館裡,並逛逛博物館,等我結束忙碌的一天。

我們會沿著長長的河岸散步,她邊走邊要我談談生活瑣事,還給我許多建議——關於一個充滿人性關懷的醫生必須做到的事;在她眼中,這和成為一名好醫生同樣重要。四十年的工作生涯中,她遇到過很多醫生,所以一眼就能看穿哪些是重視職業勝於病患的醫生。我總是沉默地聽她說。散完步,我會帶她去一間她很喜歡的小餐館吃晚餐,她往往搶著付賬,每次搶賬單時都說:「等你將來當了醫生,再請我去高階餐廳吃大餐吧。」

她添了皺紋,但眼中閃耀著永不老去的溫柔。父母到了某個年紀總會變老,但他們的容顏會深深烙印在你的腦海裡,只要閉上眼睛,想著他們,就能浮現出他們昔日的臉龐,彷彿我們對他們的愛,能讓時光停頓。

媽媽每次來都會做一項工作:把我的小窩恢復原貌。每次她走後,我都會在衣櫃裡發現一堆新襯衫,而床上乾淨的被單,會泛著和我童年房間同樣的香氣。

我的床頭櫃上總是放著一封當年我請媽媽寫給我的信,和一張在閣樓裡找到的照片。

送媽媽去車站時,她會在上車前把我擁進懷裡,她抱得如此之緊,讓我每次都很害怕再也看不到她了。我看著她的列車在蜿蜒的鐵道上消失,奔向我長大的小城,朝著離我六小時車程的童年駛去。

媽媽離開後的隔週,我必定會收到她的信,向我描述她的旅程、她的牌友,還會給我一堆刻不容緩的必讀書單。可惜的是,我唯一的讀物只有醫學月刊,我每晚都會一邊翻閱,一邊準備實習醫生國考。

我通常在急診部和小兒科輪值,這都需要高度的責任心。我的主任是個不錯的傢伙,一個不喜歡吼人的教授,但只要有一點點粗心或是犯一點兒小錯,就會聽到他的咆哮。不過他很無私地把知識傳授給了我們,這也是我們想從他身上學到的。每天早上,從查房開始,他會孜孜不倦地告誡我們,醫生不是一門職業,而是一份使命與天職。

休息時,我會飛奔到醫院的餐飲部買個三明治,坐在院區的小花園吃。我常在那裡遇到幾個恢復期的小病患,他們在父母的陪伴下來這裡透透氣。

而正是在那裡,在一塊方形開滿花的草坪前,我的人生再度翻轉。

我在長椅上打瞌睡,讀醫學院是一場對抗睡眠不足的長期奮戰。一個四年級的女同學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把我從昏昏沉沉中拉了出來。蘇菲是個耀眼又美麗的女孩,幾個月來,我們一起見習,相互調情卻從未為彼此的關係定調,我們互稱朋友,故意忽略對對方的渴望。我們都知道彼此沒時間經營一段真正的關係。這個早上,蘇菲第n次談到她在照顧的病患——一個已經兩週無法進食的十歲小男孩,沒有任何病理學家可以解釋他的病況。他的消化系統正常得不得了,沒有任何症狀證明為何會抗拒最基本的進食。這個孩子現在只能靠打點滴維持,而他的身體狀況愈來愈糟,即使會診了三位心理醫生也無法解開謎團。蘇菲完全對這個小人兒著了迷,迷到什麼事都不想做,成天只想為他的病找出解決之道。因為想要重拾我們每週晚上一起復習功課的時光,即使沒什麼把握,但我承諾她會研究一下病歷,從我的角度去思考可能的解決方法,一副好像我們兩個小見習醫生比整個醫院的醫療團隊還來得聰明、厲害,不過每個學生不是都夢想著超越他的老師嗎?

蘇菲談著小男孩身體的衰弱狀況時,我的注意力被一個在花園走道玩跳房子的小女孩吸引了。我很專注地觀察她,突然發現她並不是依照規則一格一格地跳,而是完全不同的玩法——小女孩並腳跳向她的影子,期望可以超越它。

我問蘇菲她的小病人能不能坐輪椅,並建議她把他帶來這裡。蘇菲本來希望我能去病房看他,但我堅持要她不要浪費時間。太陽很快就會消失在主建築物的屋頂,我需要看到他。蘇菲雖不樂意,但最後還是屈服了。

她一走開,我立刻走近小女孩,告訴她我要跟她說一個秘密,要她承諾為我保密。她專心地聽我說話,並接受了我的提議。

一刻鐘後,蘇菲推著她的小病人回來了,他被綁在輪椅上,從他蒼白的皮膚和消瘦的兩頰可以看出他很虛弱。看到他這個樣子,我更能瞭解蘇菲多為他煩心。蘇菲停在離我不遠處,我從她眼中讀出疑惑,她用無聲的方式問我:「好,現在要怎麼做?」我建議她把輪椅推到小女孩旁,她照做,再走回長椅找我。

「你認為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能把他治好?這就是你的神奇藥方?」

「留點時間讓他對她感興趣。」

「她在跳房子,你何以見得他會對她感興趣?好了,到此為止,我要帶他回病房。」

我捉住蘇菲的手臂,阻止她離開。

「出來透氣幾分鐘對他不會有害處。我相信你還有其他病人要探視,就把他們兩個留在這裡,我會在這段休息時間看著他們。別擔心,我會小心的。」

蘇菲走回兒科病房,我走近孩子們,取下把小男孩綁在輪椅上的帶子,把他抱到方形的草地上。我先坐下,把他放在膝上,背向夕陽的餘暉。小女孩又回到她的小遊戲裡,就如我們原先約定的一樣。

「你在害怕什麼,我的小人兒,為何放任自己衰弱?」

他抬起視線,什麼也沒說。他的影子如此纖細,依偎著我的影子。小男孩在我的臂彎裡放鬆下來,把頭靠在我的胸膛上。我祈求上天讓我童年的影子回來,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全世界沒有一個孩子能捏造出我剛剛聽到的故事。我不知道是他還是他的影子在低低向我傾訴,我早已遺忘這種真情流露的感覺。

我把小男孩抱回輪椅,把小女孩叫過來,讓蘇菲一回來就能看到小女孩陪在小男孩身邊,然後我回到長椅上。

蘇菲回來找我時,我告訴她跳房子冠軍和她的小病人相處甚歡,她甚至成功地讓他說出了心靈創傷,還答應讓我幫他說出來。蘇菲看著我,一臉疑惑。

原來小男孩很喜歡一隻兔子,它是他的知己、他最好的朋友。不幸的是,兩個星期前兔子逃走了。在它失蹤當晚,晚餐吃到最後,男孩的媽媽問全家人喜不喜歡吃她煮的這道「紅酒洋蔥燉兔肉」。小男孩因此立刻推論他的兔子已經死了,自己還吃了它。從那之後,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贖罪,並且要去天堂和好友相會。人們也許該在告訴孩子死了的人會在活人之外的天上活下去前,好好三思。

我起身,留下一臉驚愕的蘇菲坐在長椅上。現在我找出問題了,重要的是要思考如何解決。

值完班後,我在抽屜裡看到一張字條,蘇菲要我去她家找她,不管多晚。

我在清晨六點按響了蘇菲家的門鈴,她讓我進門,剛睡醒的雙眼腫腫的,全身只著一件男裝襯衫。我覺得她這身穿著實在很誘人,即使她身上的襯衫不是我的。

她在廚房為我煮了杯咖啡,問我究竟如何能搞定三個心理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燙手山芋。

我提醒她,孩子們都擁有成人所遺忘的語言,一種僅存於孩子間、方便他們溝通的語言。

「所以你早就料到他會向那個小丫頭說出心裡話?」

「我是期望好運會站在我們這一邊,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機會,也值得盡力一試,不是嗎?」

蘇菲打斷我,駁斥我的謊言,原來小女孩向她坦承,在我陪著她的小病人期間,小女孩都在玩跳房子。

「所以是她的證詞對上我的證詞咯?」我回答,對蘇菲微笑。

「好笑的是,」她強硬反駁,「我相信她的話大過於相信你的。」

「你能告訴我這件男裝襯衫是誰送你的嗎?」

「我在舊衣店買的。」

「你看,你跟我一樣不善於說謊。」

蘇菲起身,走向窗戶。

「我昨天中午打電話給小男孩的爸媽,他們都是鄉下人,完全沒想到兒子竟然跟一隻兔子感情那麼好,更不懂為什麼跟這一隻特別好。他們完全沒辦法理解,對他們而言,把兔子養大,就是為了吃掉。」

「你問他們,如果有人逼他們吃掉他們養的狗,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責怪他們毫無意義,他們也嚇壞了。媽媽不停地哭,爸爸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有沒有辦法把這個孩子救出目前的困境?」

「不確定。試試看請他們找只年幼的兔子來,跟原來那隻一樣有點紅棕色的,然後要他們儘快把兔子帶過來。」

「你要偷渡一隻兔子進醫院?要是總醫生知道了,這都是你一個人的主意,我可不認識你。」

「我絕對不會供出你。現在可以把這件襯衫換下來了嗎?我覺得它醜斃了。」

蘇菲洗澡時,我在她床上昏睡,我已經累得沒有力氣回家。她一小時後要當班,我則有十小時可以補眠。我們晚一點會在醫院碰面,我今晚在急診輪值,她則在兒科病房,我們都要值班,卻在兩棟不同的大樓裡。

醒來時,我看到廚房桌上有一盤乳酪和一張小字條。蘇菲邀我有時間的話,在她當班時間去看她。在洗盤子時,我意外地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那件她幫我開門時身上穿的襯衫。

我午夜時抵達急診部,行政總管告知今晚很平靜,說不定我原本可以留在家裡不用來,她邊說邊把我的名字寫在見習醫生值班表上。

沒人可以解釋,為什麼某些夜裡,急診部會爆滿痛苦的病人,而某些夜裡,又平靜得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不過有鑑於我的疲憊,這樣的待遇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蘇菲來醫院餐飲部和我會合時,我已經頭枕著雙臂、鼻子貼著桌子,累趴在桌上睡著了。她用手肘推了推我,把我叫醒。

「你睡著了?」

「現在醒了。」我回答。

「小病人的那對鄉下人父母找到稀有的寶物啦——一隻紅棕色的小兔子,跟你要的完全一樣。」

「他們人呢?」

「住在附近的一家旅館裡,他們在等我的指示。我是兒科病房的見習醫生,不是獸醫,你要是能清楚告訴我下一步的計劃,相信一定對我有很大幫助。」

「打電話給他們,要他們到急診部來,我會過去接應。」

「凌晨三點的現在?」

「你可曾看過總醫生凌晨三點還在走廊散步?」

蘇菲從白袍口袋裡翻出從不離身的小黑簿子,從中找尋旅館的電話,我則朝急診室的大門奔去。

小病人的父母看起來一臉驚魂未定,大半夜被人吵醒,又被要求帶著兔子來醫院,他們受到的驚嚇不亞於蘇菲。那隻小哺乳動物被藏在男孩媽媽的大衣口袋裡。我讓他們進來,向行政總管聲稱在外省的叔叔和嬸嬸剛好來城裡看我,她對我們選這麼奇怪的時間進行家庭會面也沒多加質疑,畢竟要嚇到在醫院急診部工作的人,這點小事還不算什麼。

我帶著這對父母穿過走廊,小心翼翼地避開值班的護士。

在途中,我向小男孩的媽媽解釋了我希望她待會兒要做的事。走到兒科病房的樓層時,蘇菲已經在等我們。

「我請病房的護士幫我去餐飲部的自動售貨機買杯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要快點,她很快就會回來。我最多能給你們二十分鐘時間。」蘇菲宣告。

男孩媽媽單獨和我走進兒子的病房。她坐在床邊,撫摸他的額頭喚醒他。小男孩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像在做夢一樣。我坐在床的另一端。

「我不想吵醒你,但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我對他說。

我告訴他,他們沒有吃掉他的兔子,而且兔子沒有死,它有了寶寶,這個小壞蛋離家出走是為了跟另一隻母兔子再婚。有些爸爸就是會做出這種事。

「你爸爸在走廊上,大半夜孤零零地等在這扇門後,因為他愛你勝過全世界,就像他愛你媽媽一樣。現在,你要是還不相信我,你看!」

男孩媽媽拿出口袋裡的小兔子,放在兒子的床上,用手抓著它。男孩盯著這隻小動物,他慢慢伸出手,摸摸它的頭。媽媽把兔子交給他,關係就此建立。

「這隻小兔子沒有人照顧,它需要你,如果你沒有好起來,它就會跟著衰弱下去。所以,你必須開始吃東西,才能有力氣照顧它。」

我把媽媽留下來陪小男孩,再走到走廊,請爸爸進去加入他們。我衷心期盼我的計劃會奏效。這個看起來一臉粗暴的男人突然一把將我抱住,緊緊擁著我。在那短短的瞬間,我多麼希望變成那個找回爸爸的小男孩。

三天後,我一到醫院,就在抽屜裡發現一張字條,是主任的秘書留的——要我立刻到主任辦公室去。這樣的召見對我而言還是頭一遭,我匆匆留了幾個字給蘇菲。值班護士在三〇二號病房的床上發現了兔毛,小男孩被一杯果汁和谷片收買,出賣了我們。

蘇菲雖然向護士解釋了一切,而且還以結果論來懇求護士對這帖見效的藥方保持沉默。可惜就是有些人老愛墨守成規,沒有偶爾打破規範的智慧。規則能讓那些沒有想象力的人安心,這實在很蠢!

反正我當年都已經能從雪佛太太週而復始的處罰中倖存下來,六年的學習生涯一共被處罰了六十二次,也就是每四周就有一個週六被罰,我在這家醫院一週工作九十六小時,他們還能處罰我什麼?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去辦公室見費斯汀教授,這位大人物已經確認今天早上會帶著兩名助理來查房,而我隸屬在跟隨他查房的學生群裡。當我們走進三〇二病房時,蘇菲一臉驚恐。

費斯汀查閱了掛在床尾的病歷,伴隨著翻閱聲的是一連串沉重的死寂。

「所以這就是今早突然恢復胃口的小男孩,真是可喜可賀的訊息,不是嗎?」他向大家說。

精神科醫生急忙吹噓多日來實行的療程有多大的療效。

「那你呢?」費斯汀轉向我,「對於他突然痊癒,你沒有任何解釋嗎?」

「一點兒都沒有,教授。」我低頭回答。

「你確定?」他堅持。

「我還沒時間研究這名患者的病歷,我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待在急診部……」

「那麼我們得總結為,是精神科團隊優異地執行了此次任務,並且把功勞都歸於他們咯?」他打斷我問道。

「我想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

費斯汀把病歷掛回床尾,俯身靠向小男孩。蘇菲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她氣瘋了。老教授摸摸男孩的頭髮:「孩子,我很高興你好多了,我們會漸進地讓你恢復飲食,同時,如果一切ok,幾天後我們就會拔除你手臂上的針頭,讓你出院回家。」

查房依例是一間病房接著一間病房,查到樓層盡頭時,學生就會解散,各自回到負責的崗位。

費斯汀在我想開溜時叫住了我。

「過來一下,年輕人!」他對我說。

蘇菲朝我們走來,介入我們之間。

「老師,我為所有發生的事負全責,都是我的錯。」她說。

「我不想談論你所指的錯誤,小姐,同時我建議你閉嘴。你應該還有工作要做吧,立刻從我面前消失!」

蘇菲沒等他說第二次,就拋下我孤單地面對教授。

「年輕人,規則,是用來讓你們學會經驗而不至於誤殺死太多病人,而經驗值則是讓你們拿來打破規則的。我不追究你究竟如何造就這個小奇蹟,也不管你是從哪兒找出的蛛絲馬跡。但如果有一天,你願意釋放最大的善意向我解釋,我會很高興,我只要求你給我重要的線索就好。不過不是今天,否則我就得處分你,而在我們這行,我屬於結果論那一派。在這期間,你也該在實習醫生國考時考慮小兒科。當我們很善於某件事時,浪費天分很可惜,真的很可惜。」

說完這些話,老教授沒有跟我道別就轉身離開了。

值班結束,我憂心忡忡地回家。整個白天和黑夜,我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不安,但又無法找出這股不安所為何來。

地獄的一週,急診部人滿為患,我的上班時間習慣性延長為二十四小時。

星期六早上我跟蘇菲見面,黑眼圈重到前所未有。

我們約在一個公園,在孩子讓模型小人航行的水池前見面。

一到那裡,她就交給我一隻裝滿蛋、鹹菜和罐頭肉醬的籃子。

「拿著,」她對我說,「這是那家人送的,他們昨天把籃子放在醫院給你,但你已經離開了,所以託我轉交。」

「你保證這罐肉醬不是兔肉!」

「當然不是,是豬肉啦。蛋也都是新鮮的。你要是今晚來我家,我就煎蛋卷給你吃。」

「你的病人還好嗎?」

「他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應該很快就可以康復了。」

我往後倒向椅子,把手枕在頸後,享受著陽光的溫暖。

「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蘇菲問我,「三個心理醫生用盡渾身解數想讓他開口,而你才跟他在花園相處不到幾分鐘,就成功……」

我實在太累了,累得無法給出她會想聽的合理解釋。蘇菲是個理性的人,但這正是她在跟我談話的此刻,我最缺乏的東西。在我來不及深思前,話語就從我口中溜了出來,彷彿一股力量推動著我,促使我大聲說出我一直不敢承認(甚至包括對自己承認)的事。

「小男孩什麼也沒告訴我,是他的影子向我吐露了他的痛苦。」

突然間,我從蘇菲眼中認出抱歉的眼神,媽媽曾在閣樓中對我投射的眼神。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

「不是學業阻止我倆建立真正的關係,」她說,雙唇顫抖著,「時間只是個藉口,真正的原因,在於你不夠信任我。」

「也許這正是信任度的問題,否則的話,你應該相信我說的。」我回答。

蘇菲走了。我頓了好幾秒,直到聽到內心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吶喊著我是白痴。於是我狂奔,追在她身後,一把抓住她。

「我只是比較幸運,就這樣。我問對了問題,我向他吐露自己的童年,問他是否失去過一個朋友,我讓他談論他的父母,從中引匯出那隻公兔的故事。總之,差別就在談話的方式……這只是運氣問題,我完全沒有從中感受到光榮。你為什麼要執著在這一點的重要性上,他正逐漸康復,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我在這小子的床邊陪了無數小時,從來沒聽到他發出一絲聲音。而你,你竟然想讓我相信,你在幾分鐘內就能成功地讓他對你述說人生?」

我從未見過蘇菲這麼生氣。

我將她擁入懷中,而我沒有留意的是,這個動作讓我的影子交疊上了她的。

「我根本沒有天分,我什麼都做不好,教授們不斷向我重複這一點。我既不是爸爸夢想中的女兒(不,應該說不是他想要的‘兒子’),又不夠漂亮,身材太乾癟(或太胖,針對不同年齡層的標準而異),算是好學生但離優秀的標準很遠……我從來不曾記得從爸爸口裡聽過一句讚美,在他眼中,我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是美好的。」

蘇菲的影子喃喃向我訴說著秘密,讓我覺得和她更親密。我握住她的手。

「跟我來,我要和你分享一個秘密。」

蘇菲任由我把她帶到白楊樹旁,我們雙雙躺在草地上。在搖曳的樹影下,氣溫微微偏涼。

「我爸爸在一個週六早上離開家,那天我正從學校做完勞動服務回家,因為開學第一個星期就被老師處罰。爸爸在廚房等我,告訴我他要走了。整段童年裡,我都在責備自己,因為我沒有成為一個夠好的兒子、一個讓爸爸願意為我留在家裡的兒子,我花了無數個無眠的夜,搜腸刮肚找出所有我可能犯過的錯,想從其中找出我究竟是哪裡讓爸爸失望。我不停告訴自己,如果我是個優秀的孩子、一個能讓爸爸驕傲的孩子,或許他就不會離開我了。我知道他愛上我媽媽以外的女人,但我必須為他在家中缺席扛下責任,因為痛楚是對抗害怕遺忘他的臉孔的唯一方式,也是讓我記得他存在過的唯一方式,更是讓我覺得,我和班上的同學一樣,知道自己曾經有過爸爸。」

「為什麼你現在告訴我這一切?」

「你希望我們能互相信任,不是嗎?這種一遇到情況失控就恐慌、一覺得失敗就孤立自己的方式……我現在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不是隻有言語能讓人聽懂他人無法說出口的話。你的小病人極度孤獨,再放任他日漸衰弱下去,他會變成自己的影子。正是他的悲傷,指引我走進他的心房。」

蘇菲垂下目光。

「我跟我爸爸之間總是有些衝突。」她坦言。

我沒有回答,蘇菲抬起頭看著我,我們沉默了片刻。我聽著頭上的鶯啼,彷彿唱出對我的責備,怪我沒有把該坦白的話說完,於是我鼓起勇氣:「我多麼想跟我爸爸建立關係,即使會有衝突摩擦。然而不能因為一個要求過高的爸爸而不懂得何謂幸福,女兒就該和他走上同樣的道路。等到有一天你爸爸病倒了,他就會懂得欣賞你這份職業的可貴。好了,你答應要在你家為我煎蛋卷的承諾還算數嗎?」

蘇菲的小病人沒有出院。在他開始進食的五天後,併發症一一齣現,我們被迫再度為他打點滴。一天夜裡,他的小腸大量出血,急救團隊用盡了一切方法,還是沒辦法挽救他的生命,最後是蘇菲出面,向家屬宣告了他死亡的訊息。這個角色通常是由實習醫生擔任,但是當小男孩的父母走進三〇二病房時,她正孤零零地坐在空蕩蕩的病床旁。

得知訊息時,我正在花園休息,蘇菲走來找我;我完全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安慰她,只好緊緊抱住她。費斯汀教授之前在醫院走廊上不吝給我的建議,此時縈繞在我心頭,面對無力救治的病患和無力安慰的物件,我恨不得敲開費斯汀教授辦公室的門,請求他幫助我,但我什麼都不能做。

跳房子的小女孩站在我們面前,她定定地看著我們,被我們的憂傷撼動。女孩媽媽走進花園,坐在一張長椅上呼喚她,小女孩走到媽媽跟前,看了我們最後一眼。她的媽媽在長椅上放了一個紙盒,小女孩開啟緞帶蝴蝶結,從中拿出一個巧克力麵包,媽媽則拿了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

「這個週末別排班,」我對蘇菲說,「我要帶你遠離這裡。」

媽媽在火車站的月臺上等我們。我盡全力安撫蘇菲的不安,即使整段車程中,我不斷重複要她不用擔憂,但要見到我媽還是讓她有些驚慌。她不停地整理頭髮,不是拉平上身的套頭毛衣,就是撫平裙子的皺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長褲以外的服裝,這種女性化的裝扮似乎讓她不太自在,蘇菲以往的打扮都比較男性化,也為她帶來了安全感。

媽媽細膩地先向蘇菲表達歡迎之意,才將我擁入懷中。我注意到她買了一輛小車,是一輛沒花多少錢的二手車,但媽媽對它很有感情,還幫它取了個滑稽的小名。我媽就是愛隨隨便便為各種物品命名,我以前還曾經被她嚇到過,因為有一天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茶壺,一邊對著它說話,最後把茶壺放回窗臺時,不但祝它有愉快的一天,還把壺嘴轉向外,讓它欣賞風景。她竟然還常常說我想象力太豐富。

我們一回到家,上述那隻赫赫有名、為了紀念一位年邁阿姨而被命名為「馬瑟琳」的茶壺,再度派上用場,一個淋上楓糖漿的蘋果卡卡蛋糕已經等在客廳桌上。媽媽問了我們上千個問題,都是關於工作時間、煩惱及開心的事,而談論我們在醫院的生活也喚起了她當年工作的回憶。以前從未在晚上回家後跟我談論工作的她,平實地描述著她的護士生涯,不過她總是對著蘇菲訴說。

聊天當中,媽媽不斷詢問我們預計留到何時,而總算不再交叉雙腿、挺直背脊的蘇菲這時終於開口營救我,輪到她回答媽媽上千個連珠炮似的問題中的其中幾個。

我利用這個空餘時間,把行李扛到樓上去。就在我爬上樓梯的瞬間,媽媽叫住我,說她已經為蘇菲準備好客房,併為我的床鋪好了全套嶄新的床單,然後她又加了一句,說不定那張床對現在的我而言會太小。我邊笑邊登上最後一級臺階。

天氣很好,媽媽提議我們在她準備晚餐時,出外透透氣。我帶著蘇菲探索這座童年的城市,不過也沒什麼東西可以介紹給她。

我們沿著我從前走過無數次的道路走下去,一切都沒變,走過一棵梧桐樹,想起我曾在某個憂鬱的白晝,用小刀在樹皮上刻字。疤痕已癒合,而我當年驕傲地題下的句子,已被埋入深深的樹木紋理中:「伊麗莎白好醜。」

蘇菲要我聊聊童年,她是在城市長大的孩子,想到要向她坦承我們星期六的活動就是去超市,這念頭實在讓我高興不起來。當她問到童年每天的活動,我推開一間麵包店的門,向她說:「進來,我讓你見識見識。」

呂克的媽媽坐在櫃檯後方,一看到我,她滑下高腳椅、繞過收銀臺,衝進我的懷裡。

是啊,我長高了?這是當然的啊,也該是長高的時候了。我氣色不好?大概是因為兩頰的鬍子沒刮乾淨吧。沒錯,我真的變瘦了。大城市啊,住在那裡對健康不好。想想看,要是醫學院的學生都病倒了,誰去照顧病人呢?

呂克媽媽高興極了,拿了一大堆她認為我們可能會想吃的甜點給我們。然後她停止說話看著蘇菲,向我拋來一個瞭然於心的微笑,一副蘇菲很美、我很幸運的神情。

我問她呂克的近況。我的老友正在樓上睡覺,麵包學徒的時間與醫學院學生的時間同樣少得可憐。她請我們在她去叫醒呂克時幫她看店。

「你應該還知道怎樣接待客人!」她說,然後向我使了個眼色,消失在門後。

「我們究竟該做什麼?」蘇菲問。

我走到收銀臺後方:「你要不要吃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

呂克到了,頭髮亂得跟打過仗一樣。他媽媽應該什麼也沒跟他說,因為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我。

我看出他比我老得多,同樣氣色不好,大概是因為臉頰上沾到的麵粉。

從我離開後,我們就再沒相見,而這長遠的距離此刻橫亙在我們之間,兩個人都在找尋適當的字眼、任何適合在這個場合的句子。距離已經產生,必須得有人先跨出第一步,即使我們都同樣靦腆。我向他伸出手,他對我展開雙臂。

「渾蛋,你這麼久都在哪裡混啊?在我做出一個又一個巧克力麵包時,你搞死了多少個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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