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風箏寫下的思念

偷影子的人 馬克·李維 第2頁,共2頁

「我是醫生,嗯——差不多算是啦。不過我連自己的媽媽生病了都沒有察覺,我自以為能從其他人的眼裡看出一些不易察覺的東西,卻不知道自己比他們更盲目。」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如果有一天你心裡有事,卻沒有勇氣說出口,你可以相信我,跟我說,我絕不會出賣你。也許今夜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昨天失去了媽媽,她從來沒向我提過她的病情,而今晚,我在閣樓裡找到她之前藏起來的我爸爸寫給我的信。人們一旦開始說謊,就再也不知如何停止。」

「你爸爸寫了什麼給你?如果這不是隱私的話。」

「他說每年我領獎時他都會來看我,他總是遠遠站在鐵柵門後,我竟然曾經離他如此之近卻又如此之遠。」

「他沒再說別的嗎?」

「有,他向我坦承他最後放棄了。他為了那個女人離開我的母親,然後和她有了一個兒子。我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似乎跟我很像,這下子我有了一個真的影子。很有趣,對吧?」

「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在他最後一封信裡,我爸爸談到他的懦弱,他說他想為新的家庭建立未來,他從未有勇氣要他們接受他的過去。我現在知道,他的愛都到哪裡去了。」

「你從小與別的孩子的不同之處,就是你有能力感受不幸,不僅僅止於你自身涉及的,也包含其他人遭遇到的。而你現在只是長大了。」

伊凡對我微笑,接著向我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如果童年的你遇上了長大成人的你,你認為這兩個你會不會相處得很融洽,進而成為同黨呢?」

「你究竟是誰?」我問他。

「一個拒絕長大的男人,一個被你解放自由的學校警衛,又或是在你需要朋友時虛構出來的影子,全都取決於你的定義。我欠了你的恩情,我想今夜是清償的好時機。說到好時機,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提到過的浪漫邂逅嗎?我記得你當時正經歷了人生第一次的愛情幻滅。」

「沒錯,我想起來了,我那天也蠻低落的。」

「你知道嗎,所謂好時機,也適用於重逢時刻。你應該去我的工具間後面晃晃,我想你留了某樣東西在那裡。某樣屬於你的東西。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我起身,走到小木屋後方,但即使我望遍四周,也找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

我聽到伊凡的聲音,叫我要仔細尋找。我跪在地上,清澈的月光照得滿地清晰如白晝,但我仍然一無所獲。風開始呼嘯,一陣狂風捲起灰塵,吹得我滿臉都是,連眼皮都合上了。我找到一隻手帕擦了擦眼睛,才得以重見光明。在上衣口袋裡(正是我穿去聽音樂會的那一件),我發現了一張紙,上面有一位大提琴家的親筆簽名。

我走回長椅,伊凡已經不在了,操場又再次空無一人。在他剛才坐過的位子上,有一隻信封被壓在一顆小石子下。我把信拆開,裡面有一封影印的信,印在一張非常美麗但因歲月而略略泛黃的信紙上。

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重讀這些字句。也許正因為媽媽在信中寫到,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我將來能開心地茁壯成長;她期盼我找到一份讓自己快樂的工作,不管我人生中作出什麼選擇,不論我會去愛或是被愛,都希望我會實現所有她對我寄予的期望。這一次,也許正是這些句子,解放了一直將我禁錮在童年的枷鎖。

第二天,我關上家裡的百葉窗,又和呂克道了別,坐上媽媽的舊車,我開了整整一天的車。傍晚,我抵達了濱海小鎮。我把車停在防波堤前,跨過老燈塔的鐵鏈,一直爬到塔頂,然後取下我的風箏。

一看到我來,小旅館的老闆娘露出比上次還抱歉的臉色。

「我還是沒有空房間。」她嘆了口氣告訴我。

「這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來看一位寄宿的老人家,我知道該到哪裡找他。」

布夏太太坐在扶手椅上,她起身走過來見我。

「我沒想到你會兌現承諾,真是驚喜。」

我向她坦承我不是來看她的。她垂下雙眼,看到我手中的袋子,又瞥見我另一隻手中的風箏,然後笑了。

「你很幸運,我不敢說他今天神志清楚,但還算是狀況良好。他在房裡,我帶你過去。」

我們一起上樓,她敲了敲門,我們走進小雜貨店老闆的房間。

「里奧,你有訪客。」布夏太太說。

「真的嗎?我沒在等人啊。」他一邊回答一邊把書放在床頭櫃上。

我走近他,把我可憐兮兮的老鷹風箏拿給他。

他凝視了風箏好一會兒,然後臉龐突然亮起了光彩。

「真有趣,我曾經把一隻長得很像的風箏送給一個小男孩,他媽媽很吝嗇,不願意送他這份生日禮物。為了不讓他媽媽不開心,小男孩每天晚上都會把風箏寄放在我這裡,第二天早上再拿走。」他說道。

「我欺騙了您,我媽媽是一位最仁慈的女士,如果我向她要求的話,她會把全世界的風箏都買下來送給我。」

「其實啊,我知道這是那小子捏造的謊言,」老先生沒有聽我說話,繼續接著說下去,「不過小傢伙一副拿不到風箏就很難過的神情,讓我忍不住想把風箏送給他。唉,我看過很多小孩子站在我的小雜貨店前渴望它。」

「您能不能把它修好?」我興奮地問他。

「應該要修好啊,」他對我說,好像只聽到一半我所說的話,「像現在這個樣子,可就飛不起來了。」

「這正是這名年輕人的請求,里奧,你也注意聽一下話吧,這樣很傷腦筋啊。」

「布夏太太,既然這是這名年輕人來找我的原因,與其在這裡教訓我,不如去幫我採買修理風箏的工具,這樣我就能立刻開始動手。」

里奧列出他需要的工具清單,我拿了單子就往五金行衝去。布夏太太陪我走到門口,悄悄在我耳邊說,如果我剛好可以順道經過菸草店,她就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在一小時後返回小旅館,兩項任務都完成了。

小雜貨店老闆跟我約了第二天中午在沙灘見,他無法保證什麼,但他會盡力。

我邀請布夏太太共進晚餐,我們談到克蕾兒,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當我陪她走回旅館時,她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個主意。

我在市中心的小旅館找到一間空房,頭一沾枕頭就昏睡了過去。

中午,我站在沙灘上,小雜貨店老闆準時在布夏太太的陪伴下到達。他展開風箏,驕傲地向我展示,翅膀已經補好,骨幹也已修復,儘管我的「老鷹」看起來有點殘破,但仍然重現了光彩。

「你可以試著讓它飛一小段看看,不過要小心,它畢竟不是當年的飛鷹了。」

兩個小的s,一個大大的8,風箏順著一陣風飛了起來,線軸快速轉動,里奧不斷地鼓掌。布夏太太摟住他,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他臉紅了,她向他道歉,但仍維持著同樣的姿勢。

「雖然我們孀居,」她說,「可不代表我們不需要一點兒柔情。」

我謝過他們兩位,就在沙灘上與他們道別。我還有一大段車程要開,而我已經迫不及待要趕回去。

我打電話給主任,藉口因辦理媽媽的喪禮需要比預期多一點時間,所以會晚兩天回去上班。

我知道,人一旦開始說謊,就很難不繼續下去。但我管不了那麼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這一次,我也有我非得如此不可的理由。

我在下午時間出現在音樂學院,警衛馬上就認出了我。他的喉嚨已經痊癒,他一邊說著一邊讓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我問他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這一次,我要找的是克蕾兒·諾曼最近的音樂會時間和地點。

「我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如果你要見她,她就在一樓走廊盡頭的一〇五教室。但是你得再等一會兒,這個時間她正在教課,課程要到四點才會結束。」

我的穿著並不得體,一頭亂髮,鬍子也沒刮,我想了上千個理由阻止自己過去,我還沒作好心理準備。不過最終我還是抵抗不了想見她的渴望。

她的教室是透明的玻璃隔間。我站了好一會兒,從走廊上看著她,她正在教一群小孩子。我把手放在玻璃上,其中一個學生轉過頭,一看到我就停下演奏。我趕緊低下身,手腳並用像個笨蛋般狼狽離開。

我在街上等待克蕾兒。她一走出音樂學院,就把頭髮綁起來,提著書包走向公交車站。我尾隨她,彷彿追逐著她的影子。陽光照在她身後,她就走在我前方,距離幾步之遙。

她上了公交車,我坐在第一排,轉頭望向窗戶,克蕾兒則坐在後方的坐椅上。每次公交車靠站,我都感到一陣心跳加速。經過六站以後,克蕾兒下車了。

她走到街上,完全沒有轉過身。我看著她推開一棟小建築物的大門。幾分鐘後,四樓——也就是最高的一層樓的兩扇窗戶點亮了燈,她的身影在廚房及客廳間穿梭,她的房間正對著院子。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等待,雙眼須臾不曾離開她的窗戶。六點鐘,一對夫婦走進大樓,三樓的燈亮起。七點,是一位住在二樓的老先生。十點,克蕾兒公寓的燈熄了。我逗留了一會兒才離開,帶著滿心的歡欣喜悅——克蕾兒一個人住。

次日清晨,我回到原地,早晨和煦的風微微吹拂,我帶來了我的風箏。才剛展開,「老鷹」的雙翼就鼓了起來,然後快速飛起。幾個行人饒有興味地停下腳步觀看,然後才繼續趕路。修補過的老鷹風箏沿著建築物正面攀爬而上,還在四樓的窗戶前旋轉了幾圈。

當克蕾兒注意到風箏時,她正在廚房泡茶,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嚇得把手上的早餐杯摔碎在地磚上。

幾分鐘過後,大樓的門開啟,克蕾兒朝我衝了過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對著我微笑,把手放進我的手裡,不是為了握我的手,而是要抓住風箏的手柄。

在城市的天空裡,她用紙老鷹畫出大大的s和無數個完美的8。克蕾兒向來擅長在空中寫詩,當我終於看懂她寫的句子時,我讀出:「我想你。」

一個會用風箏向你寫出「我想你」的女孩啊,真讓人永遠都忘不了她。

太陽昇起,我們的影子肩並肩拖長在人行道上。突然,我看到我的影子傾身,親吻了克蕾兒的影子。

於是,無視於我的羞怯,我摘下眼鏡,模仿影子的動作。

就在這個早晨,遠方防波堤旁的小小廢棄燈塔裡,塔燈彷彿又開始轉動,而回憶的影子正低低向我述說這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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