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1頁,共1頁

瑪麗婭·帕夫洛夫娜的影響是瑪絲洛娃受到的一種影響,這一影響之所以產生作用,是因為瑪絲洛娃愛上了瑪麗婭·帕夫洛夫娜。另一種影響來自西蒙松,這一影響之所以產生作用,則因為西蒙松愛上了瑪絲洛娃。

所有人的生活和活動均部分依據自己的思想,部分依據他人的思想。人們在多大程度上依據自己的思想,又在多大程度上依據他人的思想,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主要差異之一。一些人在大多數情況下運用自己的思想,一如做智力遊戲,把自己的理性當作一個卸掉皮帶的傳動輪,在行為上則服從他人的思想,即習俗、傳統和法律;另一些人則視自己的思想為自己一切行為的主要動力,幾乎總是聽從其理性的需求,服從它,只是偶爾在做出批判性的評判之後才接受他人的決定。西蒙松就是這樣的人。他用理性來檢驗一切,決定一切,而決定了的事情就一定去做。

在他還是一箇中學生的時候,他就認定他曾任軍需官的父親掙的是不義之財,他對父親說,應該把這筆家產還給人民。父親不僅沒理睬他,還把他痛罵一頓,他於是離家出走,從此不用父親的錢。他認定,現存之惡均源於人民缺乏教育,於是大學畢業後他接近民粹派,去鄉村任教,大膽地向學生和農民宣傳他認為正確的觀點,否認他視為荒謬的一切。

他被逮捕,受到審判。

他在受審時認定,法官沒有權力審判他,他說出了這一點。法官並不同意他的看法,繼續審判他,於是他認定他可以不予回答,便對法官的所有問題均置之不理。他被流放至阿爾漢格爾斯克省。他在那裡形成了一套作為他的行動準則的宗教學說。這一宗教學說的內涵就是,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僵死的東西並不存在,一切被我們視為僵死的、無機的東西,其實都是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巨大有機體的組成部分。因此,人作為一個巨大有機體的一分子,其任務就在於維護這一機體的生命,維護其所有活的組成部分的生命。因此,他認為殺生是犯罪,他反對戰爭、死刑和各種殺戮,不僅反對殺人,也反對屠殺動物。對於婚姻他也有自己的理論,即生兒育女只是人的低階功能,為有生命的存在服務才是人的高階功能。他認為血液中存在吞噬細胞這一現象就是對其思想的佐證。在他看來,單身者即吞噬細胞,其使命就在於幫助機體中的病弱部分。自他認定這一點之後,他一直如此生活,雖然他先前年輕時也有過放浪。如今,他認為自己和瑪麗婭·帕夫洛夫娜一樣,是世間的吞噬細胞。

他對卡秋莎的愛並不違法這一理論,因為他的愛是柏拉圖式的,他認為,這樣的愛不僅不妨礙服務弱者的吞噬細胞活動,甚至更能激勵人們投身此項活動。

他不僅按自己的方式解決精神問題,此外,他也按自己的方式解決大部分實際問題。他對待一切實際問題都有自己的理論,諸如工作幾個小時、休息多長時間、如何吃飯穿衣、如何生爐子點燈,他均有自己的規矩。

儘管如此,西蒙松待人接物卻十分靦腆謙和。不過,一旦他認定了什麼,誰也攔不住他。

這樣一個人愛上瑪絲洛娃,於是便對後者產生了決定性影響。瑪絲洛娃憑藉女性的敏感很快猜透這一點,意識到自己居然能引起這樣一個不平凡男人的愛,這使她對自己刮目相看。聶赫留多夫向她求婚是出於寬宏大量,是由於先前發生的事情;西蒙松愛的卻是如今的她,他因為愛而愛。此外她還覺得,西蒙松認為她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與其他女子不同,具有特別高尚的精神品質。她並不十分清楚他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哪些品質,可她為了不讓他失望,便千方百計、全心全意地喚醒自己身上所能夠想象出的那些最好品質。這促使她竭盡全力地做一個好人。

這一切在監獄裡即已開始,在政治犯的集體探視日,她注意到了那道特別專注的目光,這目光源自隆起的額頭和眉毛下方那雙純真善良的深藍色眼睛。那時她就發覺,這個人很特別,他看她的眼神也很特別,她在這張臉上看到一種令人驚異的組合表情,翹起的頭髮和緊皺的眉頭體現著嚴峻,可目光裡卻透出孩子般的善良和純真。後來在託木斯克,她被轉入政治犯佇列之後,她又再度見到他。儘管他倆一句話也沒說,可他倆對視的目光卻在坦承,他倆都記得對方,都很看重對方。即便後來,他倆之間也不曾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可瑪絲洛娃覺得,有她在場,他的話便是說給她聽的,為了說給她聽,他就儘量說得通俗易懂一些。在他與刑事犯一同徒步行走之後,他倆的關係才特別親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