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二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聶赫留多夫一看見這張臉,一看見這雙毛茸茸的手,一聽見這盛氣凌人、自以為是的腔調,他那溫柔的情感頓時煙消雲散。

「是啊,我們在談他的打算。」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說,「給你倒杯茶?」她說著,端起茶壺。

「好的。請問是什麼打算呢?」

「與一批犯人一起去西伯利亞,其中有位女子,我認為自己在她面前有罪。」聶赫留多夫說道。

「我聽說不僅要護送她,還有別的打算。」

「是的,與她結婚,如果她願意的話。」

「原來如此!如果您不反對的話,請您為我解釋一下您的動機。我不明白您的動機。」

「動機就是,這位女子……她在墮落道路上邁出的第一步……」聶赫留多夫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感到很氣惱,「動機就是,犯罪的是我,受到懲罰的卻是她。」

「她受到懲罰,可能因為她也有過錯。」

「她完全沒有過錯。」

於是,聶赫留多夫便帶著不必要的激動把整個案情說了一遍。

「是啊,這是審判長的疏忽,因此導致了陪審員的不周到決定。但在這種情況下還有參政院。」

「參政院駁回了上訴。」

「駁回上訴,可能因為上訴的理由不夠充分。」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說,他顯然完全贊同這個眾所周知的看法,即法庭辯論的結果就是真理,「參政院不可能介入案情實質的審查。如果審判真的出錯,還可以提請皇上裁決。」

「訴狀遞上去了,但成功的機率很小。他們要問部裡,部裡要問參政院,參政院再把自己的決定重複一遍,於是,無辜的人照例會遭受懲罰。」

「首先,部裡不會去問參政院,」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面帶遷就的微笑說道,「而會從法院調來原始卷宗,如果發現錯誤,就會做出相應的結論;其次,無辜的人不會遭受懲罰,即便有,也是極其罕見的例外。受到懲罰的都是罪有應得。」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面帶自命不凡的微笑,不緊不慢地說道。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聶赫留多夫懷著對姐夫的厭惡說道,「我堅信,被法庭判處有罪的人,一多半都是無辜的。」

「這怎麼可能?」

「他們完全是無辜的。這個被誣陷下毒的女子就是無辜的;我如今認識的那位被控殺人的農民是無辜的,他根本沒殺人;那對被控縱火的母子也是無辜的,火是房主自己放的,可母子倆卻差點兒被判刑。」

「是的,誤審錯判過去有,將來還會有。由人掌控的機構無法做到萬無一失。」

「還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無辜的,因為他們是在特定環境中長大的,他們不認為他們的行為是犯罪。」

「對不起,這就沒道理了,任何一個竊賊都知道偷盜不好,不應偷盜,偷盜是不道德的。」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說道,仍面帶平心靜氣、自命不凡、不無蔑視的微笑,這微笑讓聶赫留多夫十分惱火。

「不,他們並不知道,人們告訴他們不能偷盜,可他們卻發現,他們也知道,工廠主在偷盜他們的勞動,剋扣他們的工資,政府和各級官員都在以稅收的方式一刻也不停地偷盜他們的錢財。」

「這可就是無政府主義了。」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平心靜氣地給內弟的話下了定義。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主義,我說的都是事實。」聶赫留多夫繼續說道,「他們知道政府在偷盜他們的錢財,他們知道我們這些地主早已偷光了他們的一切,奪走了他們土地,土地本該是公共財產,然後,當他們在這被偷走的土地上撿幾根樹枝生爐子,我們就把他們關進監獄,還要他們相信他們是竊賊。他們當然知道,他們不是竊賊,那些偷走他們土地的人才是竊賊,千方百計restitution(法文:彌補)被盜之後的空缺,便是他們對自己的家庭應盡的職責。」

「我不明白,即便明白,我也不能贊同。土地只能是私人財產。如果您把土地分給大家,」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說道,他平心靜氣地堅信聶赫留多夫是一個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理論的宗旨就是平分所有土地,而這種均田地的方式十分愚蠢,他能輕而易舉地駁倒這一理論,「如果您今天平分了土地,明天土地就會重新回到那些更勤勞、更能幹的人手裡。」

「沒人考慮平分土地,土地不應成為任何人的私有財產,不應成為買賣物件或抵債物品。」

「私有權是人的天賦權利。沒有私有權,就不會有耕種土地的興趣。一旦消滅私有權,我們就會返回野蠻狀態。」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他重複了那個旨在維護土地私有制的通常論據,這一論據被認為是無可辯駁的,其內容就是,對土地私有的貪婪渴求便是土地私有之必要性的表徵。

「恰恰相反,只有實施公有制,土地才不會像現在這樣被荒廢,這些土地所有者就像霸佔乾草的狗,不讓會種地的人耕種土地,自己又不會耕種。」

「聽著,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這完全是瘋話!在我們這個時代難道能夠取締土地私有制嗎?我知道,這是您由來已久的一個dada(法文:念頭)。不過請允許我直言相告……」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臉色蒼白,聲音顫抖,顯而易見,這個問題深深地觸動了他,「我勸您在著手解決這一個問題之前再好好考慮一下。」

「您是指我的私事嗎?」

「是的。我認為,我們這些處於一定地位的人,都必須承擔這一地位所要求承擔的責任,應該維持現存的生活秩序。我們生於這種生活秩序,我們從祖先那裡繼承了這種生活秩序,還應該把它傳給我們的後代。」

「我認為我的責任就是……」

「對不起,」伊格納吉·尼基福羅維奇不讓對方打斷自己的話,他繼續說道,「我這麼說不是為了自己和我的孩子。我的兩個孩子衣食無憂,我掙的錢足夠我們過日子,我認為兩個孩子以後也不會受窮。我之所以反對您的做法,恕我直言,反對您這些十分草率的做法,並非出於個人利益,而是因為我完全無法贊同您的做法。我勸您再考慮考慮,讀一讀……」

「得了,您就讓我自己來處理自己的事吧,我知道該讀什麼,不該讀什麼。」聶赫留多夫說道,他臉色蒼白,覺得自己雙手冰涼,他感到難以控制自己,便不再說話,喝起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