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冤枉的農民,我為他請了辯護人。問題不在這裡。這些人什麼罪也沒有,難道因為身份證件過期就要坐牢……」
「這是檢察長的事,」馬斯連尼科夫氣惱地打斷聶赫留多夫的話,「你們老是說,司法審判迅捷公正。副檢察官的責任就是探訪監獄,瞭解犯人被關押是否合法。可他們什麼也不做,只管打牌。」
「那你就完全無能為力了嗎?」聶赫留多夫臉色陰沉地問道,他想起了律師說過的話,說省長把事情都推給檢察長。
「不,我能辦妥。我馬上就來處理。」
「這對她更糟。c'estunsouffre-douleur(法文:這個不幸的女人)。」客廳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女人顯然對她所說的事情無動於衷。
「這樣更好,我們把這個也拿上。」客廳的另一邊響起一個男人戲謔的聲音和一個女人戲謔的笑聲,這女人似乎不願讓那男人拿上東西。
「不,不,絕對不行。」女人說道。
「好吧,我都能辦妥,」馬斯連尼科夫重複了一遍,用戴綠松石戒指的白皙的手掐滅香菸,「現在我們到太太們那邊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聶赫留多夫說道,他沒有進入客廳,而是停在門口,「我聽說昨天監獄裡有人實施了體罰。這是真的嗎?」
馬斯連尼科夫的臉紅了。
「喲,你問這事?不,moncher(法文:老弟),真不該放你進去,你什麼事都要管。我們走吧,走吧,annette(法文:安娜)在叫我們呢。」他說道,他挽住聶赫留多夫的胳膊,再次流露出激動,就像在受到那位重要人物關注之後那樣,只不過此刻已非愉快的激動,而是不安的激動。
聶赫留多夫從馬斯連尼科夫的胳膊中抽出手來,沒向任何人躬身致意,也沒說任何話,他臉色陰鬱地穿過客廳和大廳,走過那些紛紛站起身來的僕人,來到前廳,走出門外。
「他怎麼了?你對他做了什麼?」annette問自己的丈夫。
「這是àlafrançaise(法文:法國人做派)。」有人說道。
「這是什麼àlafrançaise,這是àlazoulou(法文:祖魯人的做派)。」
「唉,他一直這副德性。」
有人起身,有人到來,嘰嘰喳喳的談話聲照常持續,這個交際場將聶赫留多夫的舉動當成了這次jourfixe(法文:白晝聚會)的合適話題。
在造訪馬斯連尼科夫後的次日,聶赫留多夫收到他的來信。信寫在一張亮光光的、帶有徽章和印鑑的厚紙上,馬斯連尼科夫用瀟灑剛勁的字型寫道,他已給醫生去信談及將瑪絲洛娃轉至醫院之事,聶赫留多夫的願望很有可能實現。信的末尾寫有「愛你的老戰友」,之後的簽名「馬斯連尼科夫」則十分精緻,碩大剛勁。
「這個傻瓜!」聶赫留多夫忍不住說道,「戰友」這個詞尤其使他感到,馬斯連尼科夫是在遷就自己,也就是說,儘管馬斯連尼科夫在履行一項就道德而言最為骯髒無恥的職務,可他卻以為自己是一個位高權重的要人。他與聶赫留多夫以「戰友」相稱,如果不是為了套近乎,那也是在表明,他雖然地位顯赫,卻依然不太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