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紅頭髮女人說著,向科拉勃列娃逼近,「我可不怕你。」
「你這個苦役犯!」
「你才是。」
「你這個騷貨!」
「我是騷貨?你這個苦役犯,殺人犯!」紅頭髮女人喊起來。
「滾開,我說你呢。」科拉勃列娃臉色陰沉地說。可紅頭髮女人逼得更近了,於是科拉勃列娃衝她敞開的肥胖前胸搡了一把。紅頭髮女人似乎正等著這一下,她用一隻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科拉勃列娃的頭髮,想用另一隻手去打科拉勃列娃耳光,可科拉勃列娃抓住了對方的這隻手。瑪絲洛娃和「美人兒」抓住紅頭髮女人的雙手,想把她拉開,可紅頭髮女人的一隻手死死揪住科拉勃列娃的辮子不放。她曾有片刻放鬆對方的頭髮,但只是為了把那頭髮纏繞在自己的拳頭上。科拉勃列娃則歪著腦袋,一隻手抽打紅頭髮女人的身體,同時用牙齒咬對方的手。女犯們圍在兩位打架女人身旁,嚷嚷著,想拉開她倆。就連那位肺癆患者也走到她倆近旁,一邊咳嗽,一邊看她倆相互撕扯。兩個孩子依偎在一起,哭了起來。聽到動靜,女看守帶一名男看守衝進囚室。兩個打架的人被分開,科拉勃列娃解開花白的髮辮,從中理出一綹綹被扯下的頭髮,紅頭髮女人則理著被撕破的襯衣,遮擋泛黃的胸口。兩人都在叫喊,一邊辯解一邊申冤。
「我知道,原因就是酒,我明天就報告典獄長,他會收拾你們的。我聞到酒味了,」女看守說,「你們小心點,趕緊收拾,否則要倒霉的,我可沒空搭理你們。各就各位,住嘴。」
但是她倆很長時間都未能住嘴。兩位女人又對罵了很久,相互辯論是怎麼打起來的,是誰的錯。最後,男女看守走出囚室,女犯們才安靜下來,準備睡覺。老太婆站到聖像前開始禱告。
「兩個苦役犯湊到一塊了。」突然,紅頭髮女人在通鋪的另一端聲音嘶啞地說道,她的每句話裡都有一些奇怪的髒字。
「你小心我再收拾你。」科拉勃列娃立即作答,也道出一串罵人話。隨後,兩人安靜下來。
「要是他們不攔著我,我會把你眼珠摳出來……」紅頭髮女人又說起來,她立即又聽到科拉勃列娃同樣性質的回答。
又是一陣持續稍長的沉默,然後又是對罵。沉默的間歇越來越長,最終徹底不再作聲了。
大家都躺著,有幾位發出鼾聲,只有那位每日都祈禱很久的老太婆仍在聖像前不停地鞠躬,而教堂助祭的女兒則在女看守離開後從床上起身,又在囚室裡來回走動起來。
瑪絲洛娃睡不著,她一直在想,她如今已經成了「苦役犯」,她已經兩次聽見有人這麼稱呼她,一次是博奇科娃,一次是紅頭髮女人,她一時還無法習慣自己的這個身份。背對瑪絲洛娃躺著的科拉勃列娃,此時轉過身來。
「我真沒想到,真沒猜到,」瑪絲洛娃小聲說道,「別人怎麼做都沒關係,我什麼都沒做卻要去受罪。」
「別難過,姑娘。在西伯利亞也有人過日子。你在那兒也能活下去。」科拉勃列娃安慰瑪絲洛娃。
「我知道能活下去,不過還是傷心。我過慣了好日子,不該受這份罪啊。」
「人是拗不過上帝的,」科拉勃列娃嘆息道,「人是拗不過上帝的。」
「我知道,阿姨,可就是難受。」
她倆沉默了片刻。
「你聽見了嗎?是那個騷貨。」科拉勃列娃說道,她要瑪絲洛娃留意通鋪另一端傳來的奇怪聲響。
這是紅頭髮女人發出的低沉哭泣。紅頭髮女人之所以哭泣,是因為她剛剛捱了罵,遭了打,也沒喝到她十分想喝的酒。她之所以哭泣,還因為她這一生除了辱罵、嘲笑、侮辱和毆打,什麼都沒遇見過。她想找點安慰,便想起自己與工人費季卡·莫洛江科夫的初戀,可想起這段初戀,她就會想到其結局。這段愛情的結局是,這位莫洛江科夫喝醉酒,為了開心,便把硫酸鹽抹在她最敏感的部位,然後看著她疼得縮成一團,卻與夥伴們一起哈哈大笑。她憶起此事,覺得自己可憐,她以為無人能聽見,便哭了起來,孩子似的哭起來,抽泣著,嚥下鹹澀的淚水。
「她真可憐。」瑪絲洛娃說。
「是可憐,可別來招人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