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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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您是沒玩過。網球太有意思了。」米西反駁道,聶赫留多夫覺得她所使用的「太有」一詞極不自然。

於是展開一場爭論,參與進來的還有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和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夫娜。只有家庭女教師、家庭男教師和孩子們沉默不語,他們顯然感覺沒有意思。

「老是爭論不休!」科爾恰金老人哈哈大笑著說道,從西服背心領口掏出餐巾,他從桌邊起身,把椅子碰得咔咔響,僕人趕緊扶住椅子。其餘人跟隨他站起身,走到一張小桌旁,小桌上擺著漱口杯和香噴噴的溫水,大家一邊漱口,一邊繼續進行誰也不感興趣的談話。

「我說得不對嗎?」米西對聶赫留多夫說道,想讓他支援她的看法,即在體育遊戲中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她在他臉上看到一種心事重重的神情,她覺得這是一種責怪,她很怕在他臉上看到這神情,於是便想探明其原因。

「真的,我不清楚,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聶赫留多夫回答。

「我們去看看媽媽好嗎?」米西問道。

「好的,好的。」他說著,掏出一根香菸,他的聲調在清楚地說明他不想去。

她沒有說話,用問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於是感覺不好意思了。「其實,來人家這裡做客可不是為了讓人家敗興的。」他心想,於是儘量想表現得客氣些,便說,如果公爵夫人願意接待,他十分樂意前去。

「當然,當然,媽媽會很高興的。在她那裡您也可以抽菸。伊萬·伊萬諾維奇也在那裡。」

這家的女主人索菲婭·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夫人終日躺在床上。她躺在床上會見客人已有七年多,她躺在花邊和緞帶裡,置身於絲絨、鍍金器具、象牙製品、青銅雕塑、漆器和鮮花之間,足不出戶,只接待她自己所謂「自己的朋友」,亦即在她看來在某一方面十分出眾的人。聶赫留多夫亦屬此類朋友,因為他被視為一位聰明的年輕人,因為他母親曾是這家人的好友,還因為,米西若能嫁給他就是一樁好事。

索菲婭·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夫人的房間在大、小客廳的後面。在大客廳裡,走在聶赫留多夫前面的米西決然地停下腳步,扶著一把鍍金椅子的靠背,看了他一眼。

米西很想嫁人,聶赫留多夫也是一個很好的物件。此外,她也喜歡他,她已習慣這個想法,即他將成為她的人(不是她成為他的人,而是他成為她的人),於是她便像精神病人那樣,懷著無意識的,但頑強的狡黠以達到目的。她此刻與他交談,就是為了讓他敞開心扉。

「我看出您好像遇到什麼事了,」她說,「出了什麼事?」

他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的那場巧遇,便皺了皺眉頭,紅了臉。

「是的,遇到一點事,」他不願遮掩,便說道,「一件奇怪的事,非同尋常,也很重要。」

「什麼事呢?您能說說嗎?」

「現在不能說。請允許我現在不說。遇到的事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呢。」他說著,臉紅得更厲害了。

「您連對我也不說?」她面部的肌肉抖動一下,她手扶的椅子也動了一下。

「是的,我不能說。」他答道,他覺得他是在回答她,同時也在回答自己,在承認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好,我們走吧。」

她擺擺腦袋,似乎想趕走那些不必要的思緒,隨後邁著比平常更快的腳步向前走去。

他覺得她在不自然地抿著嘴,以便忍住眼淚。他傷到她了,這讓他覺得過意不去,有點難受,但是他也知道,稍一心軟,他就完了,也就是說,他就會被拴住。而此刻,他最擔心的事就是被拴住,於是,他默默地跟著她走向公爵夫人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