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復活 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庭長想繼續問下去,可戴眼鏡的審判員攔住庭長,生氣地耳語了幾句。庭長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轉向被告。

「怎麼叫柳波芙呢?」他說,「您證件上可不是這個名字。」

女被告默不作聲。

「我在問您,您的真名是什麼?」

「您受洗時取的名字是什麼?」那位怒氣衝衝的審判員問道。

「起先叫卡捷琳娜。」

「這不可能。」聶赫留多夫繼續自言自語,可與此同時他卻確鑿無疑地知道,這個女被告就是她,就是那個半養女半女傭的姑娘,他曾經愛上她。的確愛她,然後在一陣瘋狂的衝動中誘惑了她,又拋棄了她,後來他再也沒有回想過她,因為這回憶是十分痛苦的,回憶會使他原形畢露,證明他這樣一個因為自己的正派而洋洋自得的人,面對這名女子所做的一切不僅不正派,而且簡直是卑鄙的。

是的,這就是她。他此刻清楚地看到了那種特殊的、隱秘的特徵,這特徵使每一張臉有別於另一張臉,使每一張臉成為特殊的、唯一的、不可重複的臉。儘管這張臉變得豐滿了,白得有些不自然,可是那種特徵,那種親切的、唯一的特徵卻呈現在這張臉上,這副嘴唇間,這雙有些斜視的眼睛中,更主要的是,呈現在這天真的、微笑的視線裡,呈現在她面部乃至整個身體所流露出的這種任人擺佈的神情中。

「您早該這麼說才是,」庭長又用特別溫柔的語氣說道,「父稱是什麼呢?」

「我是私生女。」瑪絲洛娃說。

「跟教父姓什麼呢?」

「米哈伊洛娃。」

「她能做出什麼壞事呢?」聶赫留多夫沉重地喘了一口氣,繼續想道。

「姓氏,人家怎麼叫您呢?」庭長繼續問。

「我隨母親姓瑪絲洛娃。」

「出身?」

「市民。」

「信仰東正教嗎?」

「信東正教。」

「職業呢?您做什麼工作?」

瑪絲洛娃不作聲。

「您做什麼工作?」庭長又問了一遍。

「在院裡。」

「在什麼院?」戴眼鏡的審判員厲聲問道。

「你們自己知道是什麼院。」瑪絲洛娃說道,笑了一下,迅速地看一眼四周,馬上又直視著庭長。

她臉上現出一種非同尋常的神情,她的話語、她的微笑和她迅速掃過大廳的目光裡有一種可怕而又可憐的東西,這使得庭長垂下了腦袋,審判庭裡一時鴉雀無聲。旁聽席中的一聲鬨笑打破了寂靜。有人發出噓聲。庭長抬起頭來,繼續問道:

「有過前科、受過審判嗎?」

「沒有。」瑪絲洛娃嘆口氣,輕聲說道。

「您是否收到了起訴書副本?」

「收到了。」

「您請坐。」庭長說道。

女被告從身後提了提裙子,那動作就像身著盛裝的女人在整理長裙的拖地後襟,她坐下來,把一雙白皙的小手揣進囚袍的袖口,眼睛一直盯著庭長看。

開始傳喚證人,讓證人退席,指定法醫,請法醫出庭。然後書記員起立,開始宣讀起訴書。他念得很清晰,很響亮,但念得很快,分不清捲舌音和非捲舌音,他的聲音於是成了一陣沒玩沒了的轟鳴聲,令人昏昏欲睡。法官們坐在椅子上,時而倚著左邊的扶手,時而倚著右邊的扶手,時而抵著桌面,時而靠著椅背,時而閉眼,時而睜眼,相互耳語幾句。一名憲兵好幾次忍不住要打呵欠。

在那幾位被告中,卡爾津金的腮幫不停地嚅動,博奇科娃鎮定自若地坐著,腰板挺得筆直,不時用一個指頭撓撓頭巾下的腦袋。

瑪絲洛娃時而一動不動地坐著,聽書記員宣讀,眼睛看著他,時而渾身發抖,似乎想做出反駁,臉漲得通紅,然後深深地嘆息著,倒換一下兩手的位置,看看四周,又盯著書記員。

聶赫留多夫坐在第一排靠邊第二張高椅上,他摘下pince-nez,看著瑪絲洛娃,他的內心正進行著一場複雜而又痛苦的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