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游泳

抽香菸,在頭髮上灑糖水使之捲曲,攔路擁抱進修班的女孩子,躲在籬笆後面喊叫「抓戴修女帽的」,來嘲弄過路的嬤嬤,這些都是當地的搗蛋鬼樂於乾的事。不過,到了二十歲,這類搗蛋鬼完全可以改好,有時甚至可以變成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如果這個搗蛋鬼的麵皮已經很厚了,如果他只關心當地婦女亂七八糟的事,如果他盡講些吉爾貝特·波克蘭的種種傻事來取悅別人,那問題就要嚴重些了。當然這種情況並不就是不可救藥的……

雅斯曼·德盧什的情況就是如此。他繼續上高階班—這一點我始終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但又根本不打算通過考試,大家都希望他放棄算了。在此期間,他向他叔叔學石膏匠的行業。不久以後,這個雅斯曼·德盧什,還有布雅東和另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孩子、副課老師的兒子名叫德尼斯的,成了我們高階班裡的僅有的三個我喜歡來往的成年的學生,因為他們都是「莫納時期」的老同學。

德盧什也很懇切地希望成為我的朋友。說穿了,他從前是大個兒莫納的對頭,當時他很想變成學校裡的大個兒莫納,至少他可能因為自己沒能成為莫納的副手而感到遺憾。他不像布雅東那樣笨頭笨腦,我認為他看到了莫納為我們的生活所帶來不同凡響的變化。我經常聽到他說:

「大個兒莫納說得很對……」或者「啊!大個兒莫納說過……」

除了雅斯曼比我們更為年長,這個老小子還有許多好玩的東西,確立了他比我們優越的地位:他有一隻白色長毛的雜種狗,你一叫貝加利這個難聽的名字它就會答你,你把石頭扔出去它會給你撿回來,不過它對別的運動似乎一竅不通;雅斯曼還從舊貨店買來一輛舊腳踏車,有時候下午下課以後,也讓我們騎騎,不過他更喜歡讓姑娘們來練習練習;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有一隻瞎眼白驢,可以套在所有的車上。

驢子是屬於迪馬的,但是我們夏天去歇爾河游泳時他就把它借給雅斯曼。遇到這種情況,他媽媽還給一瓶檸檬水,我們把它塞在座位底下,曬乾了的游泳褲堆裡。我們八至十個高階班的學生由索雷爾先生陪同,有些步行,有些爬上驢車。這驢車每逢去歇爾河的路上積水太多的時節,就被寄放在大封斯的農場裡。

我應該細細地回憶起一次這類的遠足活動,雅斯曼的驢子拉著我們的游泳褲、我們的行裝、檸檬水和索雷爾先生上歇爾河,而我們步行跟在後頭。那時是八月天氣,我們剛考試完畢。一個晴朗的星期四的午後,我們無憂無慮,彷彿整個夏天是屬於我們的。我們走在大路上唱著歌,既不知道唱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唱。

去的路上,這幅純潔無邪的畫面上只有一處黑影。我們看見吉爾貝特·波克蘭走在我們的前頭。她腰身束得很緊,穿著半長裙、高幫鞋,臉色溫順,彷彿一個正在變成大姑娘的女孩子尚不知羞澀。她離開大路,走進一處彎道,估計是去買牛奶。小高蘭立即建議雅斯曼跟著她走。

「我跑上去擁抱她可不是第一次了……」雅斯曼說。

他就講起他和他的女朋友好幾起風流的故事。這時,所有我們這批人都熙熙攘攘,也走上小道,撇下索雷爾先生獨自一個坐著驢車走在大路上。一到那兒,人群開始分散。德盧什自己似乎也不太想在我們面前向走在前面的女孩子進攻了。他把接近她的距離拉開五十米遠。我們發出幾聲公雞啼、母雞叫,幾聲獻殷勤的口哨聲,然後放棄了這場戲謔,退了回去,心裡很不自在。大路上烈日當空,我們還得奔跑,我們不再唱歌了。

我們在沿著歇爾河的乾枯的小楊樹叢中脫換衣服。楊樹雖能擋住視線,但遮不住太陽。我們兩隻腳踩在沙地和曬乾了的泥潭上,心裡光想著德盧什寡婦的那瓶檸檬汽水了。汽水現在冰鎮在大封斯泉水裡,泉池就挖在歇爾河的邊上,水池底下總有些海藍色的水草和類似潮蟲般的小動物,但泉水清澈透明,漁民們毫不猶豫地把兩手往邊上一撐,跪下來喝水。

可惜這天和其他的日子一樣……當我們都穿好衣服,圍成一圈,盤腿而坐,用兩隻無腳的大杯子盛著冰鎮汽水準備大夥分享時,我們請索雷爾先生也喝一口,我們每個人只攤得到一點汽泡來刺激刺激喉嚨,這反而使人更加口渴。於是,我們只能輪流到我們開始看不上眼的泉水邊,把臉慢慢地湊近純潔的水面。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適應這種戶外幹活人的習慣。許多人和我一樣無法止渴。有些人因為不喜歡這種水;另一些人抿著嘴生怕把潮蟲吞進肚子裡;有些人被清澈見底又紋絲不動的水弄糊塗了,看不清水面究竟有多高,把半張臉連嘴帶鼻都浸在水裡,結果鼻子吸了一口,嗆得難受;另外還有一些人是因為所有上述的原因……但這些都無關緊要!我們在歇爾河干燥的河邊,感到地球上的一切蔭涼都集中於此。甚至直到現在,我不論在哪裡一聽到泉水這個詞兒,總久久地回想起這個泉水。

黃昏的時候,我們往回走,開始時像去的路上一樣,大家無憂無慮。通向公路的大封斯小道實際上冬天是條小河,夏季是沒法走通的河谷,在大樹組成的籬笆之間的樹蔭下蜿蜒,經常為粗大的樹根和窟窿所阻斷。可是有些去游泳的人為了好玩,故意走這條小道,而我們跟索雷爾先生、雅斯曼和好幾個同學走另一條和它平行的,但是不太陡的鋪沙的小徑。我們聽到別的人在說說笑笑,聲音離我們很近,在我們的下方,總之在林蔭之中,我們瞧不見的地方。這時候,德盧什又講起他大人的故事來了……晚上出來活動的昆蟲在樹籬笆的頂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人們對著天空的亮光看到它們在樹葉邊蠕動。有時候掉下一隻,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多麼美麗而平靜的夏天之夜!……從鄉下遠足歸來,人們已經無可期望但也無所奢求……但是這次又是雅斯曼無意之中為我們平靜的生活激起波浪……

當我們登上坡地的頂端,到了兩塊巨石的旁邊時,有人說這兩塊古老的石頭是一座城堡的遺蹟,於是德盧什就講起他參觀過的莊園來,特別講到老南賽附近一座半廢棄了的莊園—薩勃勞尼埃莊園。他操著勒裡埃的口音,故弄玄虛地把有些詞發得很圓純而把別的詞的音故意縮短,講述幾年之前,他曾在這所莊園破落的小教堂裡看見一塊墓碑,上面銘刻著這些字樣:

「忠於他的上帝、忠於他的國王、忠於他的美人的伽盧瓦騎士之墓。」

「啊!真是!」索雷爾先生稍微聳了聳肩。他對學生講話的腔調感到有點彆扭,不過他還是希望我們能像大人一樣自由地交談。

於是雅斯曼描述起這座城堡來,彷彿他的一生都是在那裡度過的。

好幾次他和迪馬叔叔從老南賽回來都被冷杉樹林上面那座古老的小灰塔所吸引。樹林裡邊還有好些破落的、像一座迷宮似的房屋,主人不在的時候別人可以去參觀。有一天,他們讓一個當地的護林人搭乘他們的車,護林人就帶他們參觀了這座奇怪的莊園。但此後不久,人們把一切都拆毀了,據說剩下來的只有一座農舍和一小間遊娛室,不過裡邊居住的人沒有變,仍舊是一個半破產的退休的軍官和他的女兒。

他講啊,講啊……我一字不漏地聽著,不知不覺地感到他講的事是我所熟悉的。突然,好像非凡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往往很平常那樣,雅斯曼轉身向我,碰碰我的胳膊,因為一個他從未有過的想法驀地在他腦際產生:

「啊,我想到了,」他說,「莫納—你知道大個兒莫納—大概到那兒去過?」

由於我沒有答話,他又繼續說道:「對了!我記得護林人還說起這房子的男孩子是一個怪人,他的思想與眾不同……」

我已不再聽他,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猜想是對的。在我的面前,在遠離莫納,遠離一切希望的地方,通向無名莊園的道路方才開啟了,這條道路清晰、好走,像是一條我所熟悉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