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華陰道獨逢異客 江陵郡三拆仙書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1頁,共2頁

詩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難強為。

多少英雄埋沒殺,只因莫與指途迷。

話說人生只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沒有甚定準的。自古道:「文齊福不齊。」隨你胸中錦繡,筆下龍蛇,若是命運不對,倒不如乳臭小兒、賣菜傭早登科甲去了。就如唐時以詩取士,那李、杜、王、孟,不是萬世推尊的詩祖?卻是李、杜俱不得成進士,孟浩然連官多沒有;止有王摩詰一人有科第,又還虧得岐王幫襯,把《鬱輪袍》打了九公主關節,才奪得解頭。若不會夤緣鑽刺,也是不穩的。只這四大家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及至詩不成詩,而今世上不傳一首的,當時登第的原不少。看官,你道有甚麼清頭在那裡?所以說:

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一點頭。

說話的,依你這樣說起來,人多不消得讀書勤學,只靠著命中福分罷了。看官,不是這話。又道是:「盡其在我,聽其在天。」只這些福分,又趕著興頭走的。那奮發不過的人,終久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說「皇天不負苦心人」,畢竟水到渠成,應得的多。但是科場中鬼神弄人,只有那該僥倖的時來福湊、該迍邅的七顛八倒,這兩項嚇死人。先聽小子說幾件科場中事體,做個起頭。

有個該中了,撞著人來幫襯的。湖廣有個舉人,姓何,在京師中會試。偶入酒肆,見一夥青衣大帽人在肆中飲酒。聽他說話,半文半俗;看他氣質,假斯文帶些光棍腔。何舉人另在一座,自斟自酌。這些人見他獨自一個寂寞,便來邀他同坐。何舉人不辭,就便隨和歡暢。這些人道是不做腔,肯入隊,且又好相與,盡多快活。吃罷散去。隔了幾日,何舉人在長安街過,只見一人醉臥路旁,衣帽多被塵土染汙。仔細一看,卻認得是前日酒肆裡同吃酒的內中一人。也是何舉人忠厚處,見他醉後狼藉不像樣,走近身扶起他來。其人也有些醒了,張目一看,見是何舉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相公造化到了!」就伸手袖中,解出一條汗巾來。汗中結裡,裹著一個兩指大的小封兒,對何舉人道:「可拿到下處自看。」何舉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處去。下處有好幾位同會試的在那裡,何舉人也不道是甚麼機密勾當,不以為意,竟在眾人面前拆開。看時,乃是六個《四書》題目,八個經題目,共十四個。同寓人見了,問道:「此自何來?」何舉人把前日酒肆同飲,今日跌倒街上的話,說了一遍,道:「是這個人與我的,我也不知何來。」同寓人道:「這是光棍們假作此等哄人的,不要信他。」獨有一個姓安的心裡道:「便是假的何妨?我們落得做做熟也好。」就與何舉人約了,每題各做一篇,又在書坊中尋刻的好文,參酌改定。後來入場,六個題目都在這裡面的。二人多是預先做下的文字,皆得登第。原來這個醉臥的人,乃是大主考的書辦,在他書房中抄得這張題目,乃是一正一副在內。朦朧醉中,見了何舉人扶他,喜歡,與了他。也是他機緣輻輳,又挈帶了一個姓安的。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裡不該,當面錯過?

醉臥者人,吐露者神。

信與不信,命從此分。

有個該中了,撞著鬼來幫襯的。揚州興化縣舉子應應天鄉試,頭場日齁睡,一日不醒。號軍叫他起來,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號底廁上走走。只見廁中已有一個舉子在裡頭,問興化舉子道:「兄文成未?」答道:「正因睡了失覺,一字未成,了不得在這裡。」廁中舉子道:「吾文皆成,寫在王諱紙上,今疾作,謄不得了,兄文既未有,吾當贈兄罷。他日中了,可謝我百金。」興化舉子不勝之喜。廁中舉子就把一張王諱紙遞過來,果然七篇多明明白白寫完在上面,說道:「小弟姓某名某,是應天府學,家在僻鄉。城中有賣柴牙人某人,是我侄,可一訪之,便可尋我家了。」興化舉子領諾,拿到號房,照他寫的謄了,得以完卷。進過三場,揭曉果中。急持百金,往尋賣柴牙人,問他叔子家裡。那牙人道:「有個叔子,上科正患痢疾進場,死在場中了。今科那得還有一個叔子?」舉子大駭,曉得是鬼來幫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將百金為謝。其家甚貧,夢裡也不料有此百金之得,闔家大喜。這舉子只當百金買了一個春元。

一點文心,至死不磨。

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個該中了,撞著神借人來幫襯的。寧波有兩生,同在鑑湖育王寺讀書。一生儇巧,一生拙誠。那拙的信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禱告,願求明示場中七題。那巧的見他匍匐不休,心中笑他痴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將一張大紙,自擬了七題,把佛香燒成字,放在香幾下。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見了,大信,道是大士有靈,果然密授秘妙。依題遍採坊刻佳文,名友窗課,模擬成七篇好文,熟記不忘。巧的見他信以為實,如此舉動,道是被作弄著了,背地暗笑他著鬼。豈知進到場中,七題一個也不差,一揮而出,竟得中式。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手,明把題目與他的?

拙以誠求,巧者為用。

鬼神機權,妙於簸弄。

有個該中了,自己精靈現出幫襯的。湖廣鄉試日,某公在場閱卷倦了,朦朧打盹。只聽得耳畔嘆息道:「窮死,窮死!救窮,救窮!」驚醒來,想一想道:「此必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了。」仔細聽聽,聲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耳邊低低道:「不是。」如此屢屢,落後一卷,聽得耳邊道:「正是。」某公看看,文字果好,取中之,其聲就止。出榜後,本生來見。某公問道:「場後有何異境?」本生道:「沒有。」某公道:「場中甚有影響,生平好講什麼話?」本生道:「門生家寒不堪,在窗下每作一文成,只呼‘窮死’,‘救窮’。以此為常,別無他話。」某公乃言閱卷時耳中所聞如此,說了共相嘆異,連本生也不知道怎地起的。這不是自己一念堅切,精靈活現麼!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果然勇猛,自有神來。

有個該中了,人與鬼神兩相湊巧幫襯的。浙場有個士子,原是少年飽學,走過了好幾科,多不得中。落後一科,年紀已長,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舉,圖進場完故事而已。進場之夜,忽夢見有人對他道:「你今年必中,但不可寫一個字在捲上;若寫了,就不中了,只可交白卷。」士子醒來道:「這樣夢也做得奇,天下有這事麼?」不以為意。進場領卷,正要構思下筆,只聽得耳邊廂又如此說道:「決寫不得的!」他心裡疑道:「好不作怪!」把題目想了一想,頭紅面熱,一字也忖不來。就暴躁起來道:「都管是又不該中了,所以如此。」悶悶睡去。只見祖、父俱來,吩咐道:「你萬萬不可寫一字,包你得中便了。」醒來嘆道:「這怎麼解?如此夢魂纏擾,料無佳思,吃苦做甚麼!落得不做,投了白卷出去罷。」出了場來。自道頭一個就是他貼出,不許進二場了。只見試院開門,貼出許多不合式的來,有不完篇的,有脫了稿的,有差寫題目的,紛紛不計其數。正揀他一字沒有的,不在其內,倒哈哈大笑道:「這些彌封對讀的,多失了魂了!」隔了兩日,不見動靜。隨眾又進二場,也只是見不貼出,瞞生人眼,進去戲耍罷了。才捏得筆,耳邊又如此說。他自笑道:「不勞吩咐,頭場白卷,二場寫他則甚?世間也沒這樣呆子。」遊衍了半日,交卷而出。道:「這番決難逃了。」只見第二場又貼出許多,仍復沒有己名,自家也好生吒異。又隨眾進了三場,又交了白卷,自不必說。朋友們見他進過三場,多來請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好說得。到得榜發,公然榜上有名高中了。他只當是個夢,全不知是那裡起的。隨著赴鹿鳴宴風騷,真是十分僥倖。領出捲來看,三場俱完好,且是錦繡滿紙,驚得目睜口呆,不知其故。原來彌封所兩個進士知縣,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道是不進得內簾,心中不伏氣。見了題目,有些技癢,要做一卷試試手段,看還中得與否,只苦沒個用印卷子。雖有個把不完卷的,遞將上來,卻也有一篇半篇先寫在上了,用不著的。已後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兩個記著姓名,便你一篇,我一篇,共相斟酌改訂,湊成好卷,彌封了,發去謄錄。三場皆如此,果然中了出來。兩個進士暗地得意,道是「這人有天生造化」,反著人尋將他來,問其白卷之故。此生把夢寐叮囑之事,場中耳畔之言,一一說了。兩個進士道:「我兩人偶然之興,皆是天教代足下執筆的。」此生感激無盡,認做了相知門生。

張公吃酒,李公卻醉。

命若該時,一字不費。

這多是該中的話了。若是不該中,也會千奇萬怪起來。有一個不該中,鬼神反來耍他的。萬曆癸未年,有個舉人管九皋,赴會試。場前夢見神人傳示七個題目,醒來個個記得,第二日尋坊間文,揀好的熟記了。入場七題皆合,喜不自勝。信筆將所熟文字寫完,不勞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心中無疑。誰知是年主考厭薄時文,盡蒐括坊間同題文字,入內磨對,有試卷相同的,便塗壞了。管君為此竟不得中,只得選了官去。若非先夢七題,自家出手去做,還未見得不好。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夢是先機,番成悔氣。

鬼善揶揄,直同兒戲。

有一個不該中強中了,鬼神來擺佈他的。浙江山陰士人諸葛一鳴,在本處山中發憤讀書,不回過歲。隆慶庚午年元旦,未曉,起身梳洗,將往神祠中禱祈。途間遇一群人,喝道而來。心裡疑道:「山中安得有此?」佇立在旁細看,只見鼓吹前導,馬上簇擁著一件東西。落後貴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鳴明知是陰間神道,迎上前來。拜問道:「尊神前驅所迎何物?」神道:「今科舉子榜。」一鳴道:「小生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神道:「沒有。君名在下科榜上。」一鳴道:「小生家貧,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神道:「事甚難。然與君相遇,亦有緣,試為君圖之。若得中,須多焚楮錢,我要去使用才安穩。不然,我亦有罪犯。」一鳴許諾。及後邊榜發,一鳴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緣是數已填滿,一個教官將著一鳴卷竭力來薦,至見諸聲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末一名,將一鳴填補。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一鳴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燒楮錢。赴宴歸寓,見一鬼披髮,在馬前哭道:「我為你受禍了。」一鳴認看,正是先前金甲神。甚不過意,道:「不知還可焚錢相救否?」鬼道:「事已遲了,還可相助。」一鳴買些楮錢燒了。及到會試,鬼復來道:「我能助公登第,預報七題。」一鳴打點了進去,果然不差。一鳴大喜。到第二場,將到進去了,鬼才來報題。一鳴道:「來不及了。」鬼道:「將文字放在頭巾內帶了進去,我遮護你便了。」一鳴依了他。到得監試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已墜下。算個懷挾作弊,當時打了枷號示眾,前程削奪。此乃鬼來報前怨,作弄他的。可見命未該中,只早一科也是強不得的。

躁於求售,並喪厥有。

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說這幾端,可見功名定數,毫不可強。所以道:

窗下莫言命,場中不論文。

世間人總在這定數內,被他哄得昏頭昏腦的。小子而今說一段指破功名定數的故事來,完這回正話。

唐時有個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時,自洛陽赴長安進士舉,經過華陰道中,下店歇宿。只見先有一個白衣人在店。雖然渾身布素,卻是骨秀神清,豐格出眾。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李君是個聰明有才思的人,便瞧科在眼裡道:「此人決然非凡。」就把坐來移近了,把兩句話來請問他,只見談吐如流,百叩百應。李君愈加敬重,與他圍爐同飲,款洽倍常。明日一路同行,至昭應。李君道:「小弟慕足下塵外高蹤,意欲結為兄弟。倘蒙不棄,伏乞見教姓名年歲,以便稱呼。」白衣人道:「我無姓名,亦無年歲。你以兄稱我,以兄禮事我可也。」李君依言,當下結拜為兄。至晚,對李君道:「我隱居西嶽,偶出遊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李君道:「邂逅幸與高賢結契,今遽相別,不識有甚言語指教小弟否?」白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後來事否?」李君再拜,懇請道:「若得預知後來事,足可趨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勝至願。」白衣人道:「仙機不可洩漏,吾當緘封三書與郎君,日後自有應驗。」李君道:「所以奉懇,專貴在先知後事。若直待事後有驗,要曉得他怎的?」白衣人道:「不如此說。凡人功名富貴,雖自有定數,但吾能前知,便可為郎君指引。若到其間開他,自身用處,可以周全郎君富貴。」李君見說,欣然請教。白衣人乃取紙筆,在月下不知寫些甚麼,折做三個柬,外用三個封封了。拿來交與李君,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緊事體在內。封有次第,內中有秘語,直到至急時,方可依次而開。開後自有應驗。依著做去,當得便宜。若無急事,漫自開他,一毫無益的。切記!切記!」李君再拜領受,珍藏篋中。次日各相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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