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卷 華陰道獨逢異客 江陵郡三拆仙書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李君到了長安,應過進士舉,不得中第。李君父親在時,是松滋令,家事頗饒。只因帶了宦囊到京營求升遷,病死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淪喪,門戶蕭條,意欲中第才歸,重整門閥。家中多帶盤纏,拼住京師,不中不休。自恃才高,道是舉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運不對,連應過五六舉,只是下第,盤纏多用盡了。欲待歸去,無有路費。欲待住下以俟再舉,沒了賃房之資,求容足之地也無。左難右難,沒個是處。正在焦急頭上,猛然想道:「仙兄有書,吩咐道有急方開。今日已是窮極無聊,此不為急,還要急到那裡去?不免開他頭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書,不可造次。」是夜沐浴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爐,再拜禱告道:「弟子只因窮困,敢開仙兄第一封書,只望明指迷途則個。」告罷,拆開外封,裡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寫著道:

某年月日,以困迫無資用,開第一封。

李君大驚道:「真神仙也!如何就曉得今日目前光景?且開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見正該開的,內中必有奇處。」就拆開小封來看,封內另有一紙,寫著不多幾個字:

可青龍寺門前坐。

看罷,曉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裡去何干?」問問青龍寺遠近,原來離住處有五十多里路。李君只得騎了一頭蹇驢,迍迍走到寺前,日色已將晚了。果然依著書中言語,在門檻上呆呆地坐了一回,不見甚麼動靜。天昏黑下來,心裡有些著急,又想了仙書,自家好笑道:「好痴子!這裡坐,可是有得錢來的麼?不指望錢,今夜且沒討宿處了。怎麼處?」正遲疑間,只見寺中有人行走響。看看至近,卻是寺中主僧和個行者來關前門。見了李君,問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間?」李君道:「驢弱居遠,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將寄宿於此。」主僧道:「門外風寒,豈是宿處?且請到院中來。」李君推託道:「造次不敢驚動。」主僧再三邀進,只得牽了蹇驢,隨著進來。主僧見是士人,具饌烹茶,不敢怠慢。飲間,主僧熟視李君,上上下下估著。看了一回,就轉頭去與行童說一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問得。只見主僧耐了一回,突然問道:「郎君何姓?」李君道:「姓李。」主僧驚道:「果然姓李!」李君道:「見說賤姓,如此著驚何故?」主僧道:「松滋李長官,是郎君盛族,相識否?」李君站起身,顰蹙道:「正是某先人也。」主僧不覺垂淚不已,說道:「老僧與令先翁長官,久託故舊,往還不薄。適見郎君丰儀酷似長官,所以驚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實為萬幸。」李君見說著父親,心下感傷,涕流被面,道:「不曉得老師與先人舊識,頃間造次失禮。然適聞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主僧道:「長官昔年將錢物到此求官,得疾狼狽。有錢二千貫,寄在老僧常住庫中。後來一病不起,此錢無處發付。老僧自是以來,心中常如有重負,不能釋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僧此生無事矣。」李君道:「向來但知先人客死,宦囊無跡,不知卻寄在老師這裡。然此事無個證見,非老師高誼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尋訪?重勞記念,此德難忘。」主僧道:「老僧世外之人,要錢何用?何況他人之財,豈可沒為己有,自增罪業!老僧只怕受託不終,致負夙債,貽累來生。今幸得了此心事,魂夢皆安。老僧看郎君行況蕭條,明日但留下文書一紙,做個執照,盡數輦去為旅邸之資,儘可營生,尊翁長官之目也瞑了。」李君悲喜交集,悲則悲著父親遺念,喜則喜著頓得多錢。稱謝主僧不盡,又自念仙書之驗如此,真希有事也。

青龍寺主古人徒,受託錢財誼不誣。

貧子衣珠雖故在,若非仙訣可能符?

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盡將原鏹二千貫發出,交明與李君。李君寫個收領文字,遂僱騾馱載,珍重而別。

李君從此買宅長安,頓成富家。李君一向門閥清貴,只因生計無定,連妻子也不娶得。今長安中大家見他富盛起來,又是舊家門望,就有媒人來說親與他。他娶下成婚,作久住之計。又應過兩次舉,只是不第,年紀看看長了。親戚朋友僕從等,多勸他且圖一官,以為終身之計,如何被科名騙老了?李君自恃才高,且家有餘資,不愁衣食,自道:「只爭得此一步,差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住,讓那才不如我的得意了,做盡天氣!且索再守他次把做處。」本年又應一舉,仍復不第,連前卻滿十次了。心裡雖是不伏氣,卻是遞年打毷氉,也覺得不耐煩了。說話的,如何叫得「打毷氉」?看官聽說:唐時榜發後,與不第的舉子吃解悶酒,渾名「打毷氉」。此樣酒席可是吃得十來番起的。李君要住住手,又割捨不得;要寬心再等,不但攛掇的人多,自家也覺爭氣不出了。況且妻子又未免圖他一官半職榮貴,耳邊日常把些不入機的話來激聒。一發不知怎地好,竟自沒了主意。含著一眶眼淚道:「一歇了手,終身是個不第舉子。就僥倖官職高貴,也說不響了。」躊躇不定幾時,猛然想道:「我仙兄有書道急時可開。此時雖無非常急事,卻是住與不住,是我一生了當的事,關頭所差不小。何不開他第二封一看,以為行止。」生意定了,又齋戒沐浴。次日清旦,啟開外封,只見裡面寫道:

某年月日,以將罷舉,開第二封。

李君大喜道:「原來原該是今日開的。既然開得不差,裡面必有決斷,吾終身可定了。」忙又開了小封看時,也不多幾個字,寫著:

可西市鞦轡行頭坐。

李君看了道:「這又怎麼解?我只道明明說個還該應舉不應舉,卻又是啞謎。當日青龍寺,須有個寺僧欠錢;這個西市鞦轡行頭,難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債不成?但是仙兄說話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麼緣故。卻其實有些好笑。」自言自語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走到那裡,自想道:「可在那處坐好?」一眼望去,一個去處,但見:

望子高挑,埕頭廣架。門前對子,強斯文帶醉歪題;壁上詩篇,村過客乘忙謅下。入門一陣腥羶氣,案上原少佳餚;到坐幾番吆喝聲,面前未來供饌。謾說聞香須下馬,枉誇知味且停驂。無非行路救飢,或是邀人議事。

原來是一個大酒店。李君獨坐無聊,想道:「我且沽一壺吃著坐看。」步進店來。店主人見是個士人,便拱道:「樓上有潔淨坐頭,請官人上樓去。」李君上樓坐定。看那樓上的東首盡處,有間潔淨小閣子,門兒掩著。像有人在裡邊坐下的,寂寂默默在裡頭。李君這付座底下,卻是店主人的房,樓板上有個穿眼,眼裡偷窺下去,是直見的。李君一個在樓上,還未見小二送酒菜上來。獨坐著閒不過,聽得腳底下房裡頭低低說話,他卻在地板眼裡張看。只見一個人將要走動身,一個拍著肩叮囑,聽得落尾兩句說道:「教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會。若是苦沒有錢,即說原是且未要錢的。不要錯過,遲一日就無及了。」去的那人道:「他還疑心不的確,未肯就來,怎好?」李君聽得這幾句話有些古怪,便想道:「仙兄之言莫非應著此間人的事體麼?」即忙奔下樓來,卻好與那兩個人撞個劈面,乃是店主人與一個陌生人。李君扯住店主人問道:「你們適才講的是甚麼話?」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件緊要事幹,要一千貫錢來用,託某等尋覓,故此商量尋個頭主。」李君道:「一千貫錢,不是小事,那裡來這個大財主好借用?」店主道:「不是借用,說得事成時,竟要了他這一千貫錢也還算是相應的。」李君再三要問其事備細。店主人道:「與你何干!何必定要說破?」只見那要去的人立定了腳,看他問得急切,回身來道:「何不把實話對他說?總是那邊未見得成,或者另絆得頭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才附著李君耳朵說道:「是營謀來歲及第的事。」李君正鬥著肚子裡事,又合著仙兄之機,吃了一驚。忙問道:「此事虛實何如?」店主人道:「侍郎郎君,見在樓上房內,怎的不實?」李君道:「方才聽見你們說話,還是要去尋那個的是?」店主人道:「有個舉人要做此事,約定昨日來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見來。不知為湊錢不起,不知為疑心不真。卻是郎君原未要錢,直等及第了才交足。只怕他為無錢不來,故此又要這位做事的朋友去約他。若明日不來,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這好機會。」李君道:「好教兩位得知,某也是舉人。要錢時某也有。便就等某見一見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店主人道:「官人是實話麼?」李君道:「怎麼不實?」店主人道:「這事原不揀人的。若實實要做,有何不可?」那個人道:「從古道‘有奶便為娘’,我們見鐘不打,倒去斂銅?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邊去,再走壞這樣閒步了。」店主人道:「既如此,可就請上樓,與郎君相見面議何如?」兩個人拉了李君,一同走到樓上來。

那個人走去東首閣子裡,說了一會話。只見一個人踱將出來,看他怎生模樣:

白胖面龐,痴肥身體。行動許多珍重,周旋頗少謙恭。抬眼看人,常帶幾分矇昧;出言對眾,時牽數字含糊。頂著祖父現成家,享這兒孫自在福。

這人走出閣來,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與李君道:「此侍郎郎君也,可小心拜見。」李君施禮已畢,敘坐了。郎君舉手道:「公是舉子麼?」李君通了姓名,道:「適才店主人所說來歲之事,萬望扶持。」郎君點頭未答,且目視店主人與那個人,做個手勢道:「此話如何?」店主人道:「數目已經講過,昨有個人約著不來,推道無錢。今此間李官人有錢,情願成約。故此,特地引他謁見郎君。」郎君道:「咱要錢不多,如何今日才有主?」店主人道:「舉子多貧,一時間鬥不著。」郎君道:「揀那富的拉一個來罷了。」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見這樣方便。」郎君又拱著李君問店主人道:「此間如何?」李君不等店主人回話,便道:「某寄籍長安,家業多在此,只求事成,千貫易處,不敢相負。」郎君道:「甚妙!甚妙!明年主司侍郎,乃吾親叔父也,也不誤先輩之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錢,隻立一約,待及第之後,即命這邊主人走領,料也不怕少了的。」李君見說得有根因,又且是應著仙書,曉得其事必成,放膽做著,再無疑慮。即袖中取出兩貫錢來,央店主人備酒來吃。一面飲酒,一面立約,只等來年成事交銀。當下李君又將兩貫錢謝了店主人與那一個人,各各歡喜而別。到明年應舉,李君果得這個關節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後,將著一千貫完那前約,自不必說。眼見得仙兄第二封書,指點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屢挫誤前程,不若黃金立可成。

今看仙書能指引,方知銅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貴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謎訣之力。思欲會見一面,以謝恩德,又要細問終身之事。差人到了華陰西嶽,各處探訪,並無一個曉得這白衣人的下落,只得罷了。以後仕宦得意,並無甚麼急事可問,這第三封書無因得開。官至江陵副使,在任時,一日忽患心痛,少頃之間,暈絕了數次,危迫特甚。方轉念起第三封書來,對妻子道:「今日性命俄頃,可謂至急。仙兄第三封書可以開看,必然有救法在內了。」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虔誠代開。開了外封,也是與前兩番一樣的家數,寫在裡面道:

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開第三封。

妻子也喜道:「不要說時日相合,連病多曉得在先了,畢竟有解救之法。」連忙開了小封,急急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比先前兩封的字越少了,剛剛止得五字道:

可處置家事。

妻子看罷,曉得不濟事了,放聲大哭。李君笑道:「仙兄數已定矣,哭他何干?吾貧,仙兄能指點富吾;吾賤,仙兄能指點貴吾;今吾死,仙兄豈不能指點活吾?蓋因是數,去不得了。就是當初富吾、貴吾,也原是吾命中所有之物。前數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費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一生應舉,真才卻不能一第,直待時節到來,還要遇巧假手於人,方得成名,可不是數已前定?天下事大約強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斷已決,我豈復不知止足,尚懷遺恨哉?」遂將家事一面處置了當。隔兩日,含笑而卒。

這回書叫作《三拆仙書》,奉勸世人看取:數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那有才不遇時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抑鬱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窮時,縱是仙家詎得私?

富貴只緣乘巧湊,應知難改蓋棺期。

內簾:主考官和同考官。

盛族: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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