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教從來有道門,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裝飾無殊異,容易埋名與俗渾。
說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關,關尹文始真人懇請留下《道德真經》五千言,傳流至今。這家教門,最上者沖虛清淨,出有入無,超塵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煉性,吐故納新,築坎離以延年,煮鉛汞以濟物。最下者行持符籙,役使鬼神,設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達冥途。這家學問卻是後漢張角,能作五里霧。人慾學他的,先要五斗米為贄見禮,故叫得「五斗米道」。後來其教盛行,那學了與民間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術。雖是邪正不同,卻也是極靈驗難得的。流傳至今,以前兩項高人,絕世不能得有。只是符籙這家,時時有人習學,頗有高妙的在內。卻有一件作怪:學了這家術法,一些也胡亂做事不得了。盡有奉持不謹,反取其禍的。
宋時乾道年間,福建福州有個太常少卿任文薦的長子,叫作任道元。少年慕道,從個師父是歐陽文彬,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壇在家,與人行持,甚箸效驗。他有個妻侄,姓梁名鯤,也好學這法術。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發心,投壇請問,尚未來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與梁鯤同宿齋舍,兩人同見神將來報道:「如有求報應者,可書‘香’字與之,叫他速速歸家。」任道元聽見,即走將起來,點起燈燭。寫好了,封押停當,依然睡覺。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間所封的遞與他,叫他急急歸家去。柯子還家,十八日而死。蓋「香」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遠近聞名,都稱他做法師。後來少卿已沒,道元襲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體煩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漸漸疏懶。每日清晨在神堂邊過,只在門外略略瞻禮。叫小童進去炷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門。家人每多道:「老爺一向奉道虔誠,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喧怪!」道元體貴心驕,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議論,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約糾眾,在於張道者庵內,啟建黃籙大醮一罈。禮請任道元為高功,主持壇事。那日觀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內中有兩個女子,雙鬟高髻,並肩而立,丰神綽約,宛然並蒂芙蓉。任道元抬頭起來看見,驚得目眩心花,魄不附體。那裡還顧什麼醮壇不醮壇,齋戒不齋戒?便開口道:「兩位小娘子,請穩便,到裡面來看一看。」兩女道:「多謝法師。」正輕移蓮步,走進門來。道元目不轉睛,看上看下。口裡謅道:「小娘子提起了襴裙。」蓋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襴裙。提起了是要摸他雙乳的意思,乃彼處鄉談討便宜的說話。內中一個女子正色道:「法師做醮,如何卻說恁地話?」拉了同伴,轉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來看法事,便與高功法師結個緣何妨?」兩女耳根通紅,口裡喃喃,微罵而去。到得醮事已畢,道元便覺左耳後邊有些作癢,又帶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見一個紅蓓蕾,如粟粒大,將指頭按去,痛不可忍。次日歸家,情緒不樂。隔數日,對妻侄梁鯤道:「夜來神將見責,得夢甚惡。我大數已定,密書於紙,待請商日宣法師考照。」商日宣法師到了,看了一看,說道:「此非我所能辨,須聖童至,乃可決。」少頃,門外一村童到來,即跳升梁間,作神語道:「任道元,諸神保護汝許久,汝乃不謹香火,貪淫邪行,罪在不赦!」道元深悼前非,磕頭謝罪。神語道:「汝十五夜的說話說得好!」道元百拜乞命,願從今改過自新。神語道:「如今還講甚麼?吾亦不欠汝一個奉事。當以為奉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寬汝二十日日期。」說罷,童子墮地醒來,懵然一毫不知。梁鯤拆開道元所封之書與商日宣看,內中也是「二十日」三個字。道原是夜夢見神將手持鐵鞭來追逐,道元驚惶奔走,神將趕來,環繞所居九仙山下一匝,被他趕著。一鞭打在腦後,猛然驚覺。自此瘡越加大了,頭脹如栲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狀。到得二十日將滿,梁鯤在家,夢見神將對他道:「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撲道元。」鯤驚起,忙到任家來。道元一見哭道:「相見只有此一會了!」披衣要下床來,忽然跌倒。七八個家人共扶將起來,暗中恰像一隻大手拽出,撲在地上。仔細看看,已此無氣了。梁鯤送了他的終,看見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
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了半世,只為一時間心中懈怠,口內褻瀆,又不曾實幹了甚麼汙穢法門之事,便受顯報如此。何況而今道流,專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豈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譴,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瞞過了。但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飾異樣,先是光著一個頭,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來,簪冠著袍,方才認得是個道士;若是卸下裝束,仍舊巾帽長衣,分毫與俗人沒有兩樣,性急看不出破綻來。況且還有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發與俗人無異了。所以做那姦淫之事,比和尚十分便當。而今再說一個道流,借設符籙醮壇為由,拐上一個婦人,弄得死於非命。說來與奉道的人,做個鑑戒。有詩為證:
坎離交垢育嬰兒,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門死我戶,請無誤讀守其雌。
這本話文,乃是宋時河南開封府,有個女人吳氏,十五歲嫁與本處劉家。所生一子,名喚劉達生。達生年一十二歲上,父親得病身亡。母親吳氏,年紀未滿三十,且是生得聰俊飄逸,早已做了個寡婦。上無公姑,下無族黨,是他一個主持門戶,守著兒子度日。因念亡夫恩義,思量做些齋醮功果超度他。本處有個西山觀,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內中有個道士,叫作黃妙修,符籙高妙,儀容俊雅,眾人推他為知觀。是日正在觀中與人家書寫文疏,忽見一個年小的婦人,穿著一身縞素,領了十一二歲的孩子走進觀來。俗話說得好:「若要俏,帶三分孝。」那婦人本等生得姿容美麗,更兼這白衣白髻,越顯得態度瀟灑。早是在道觀中,若是僧寺裡,就要認做白衣送子觀音出現了。走到黃知觀面前,插燭也似拜了兩拜。知觀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體。連忙答拜道:「何家宅眷?甚事來投?」婦人道:「小妾是劉門吳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領親兒劉達生,母子虔誠,特求法師廣施妙法,利濟冥途。」黃知觀聽罷,便懷著一點不良之心,答道:「既是賢夫新亡求薦,家中必然設立孝堂。此須在孝堂內設籙行持,方有專功實際。若只在觀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憑娘子心下如何?」吳氏道:「若得法師降臨茅舍,此乃萬千之幸!小妾母子不勝感激。回家收拾孝堂,專等法師則個。」知觀道:「幾時可到宅上?」吳氏道:「再過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設建七日道場,須得明日起頭,恰好至期為滿。得法師侵早下降便好。」知觀道:「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準造宅上。」吳氏袖中取出銀一兩,先奉做紙札之費,別了回家。一面收拾打掃,專等來做法事。
原來吳氏請醮薦夫,本是一點誠心,原無邪意。誰知黃知觀是個色中餓鬼,觀中一見吳氏姿容,與他說話時節,恨不得就與他做起光來。吳氏雖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卻見這知觀丰姿出眾,語言爽朗,也暗暗地喝采道:「好個齊整人物,如何卻出了家!且喜他不裝模樣,見說做醮,便肯輕身出觀,來到我家,也是個心熱的人。」心裡也就有幾分歡喜了。次日清早,黃知觀領了兩個年少道童,一個火工道人挑了經箱卷軸之類,一徑到吳氏家來。吳氏只為兒子達生年紀尚小,一切事務都是自家支援。與知觀拜見了,接進孝堂。知觀與同兩個道童、火工道人張掛三清眾靈,鋪設齊備,動起法器。免不得宣揚大概,啟請、攝召、放赦、招魂,鬧了一回。吳氏出來上香朝聖,那知觀一眼估定,越發賣弄精神。同兩個道童齊聲朗誦經典畢,起身執著意旨,跪在聖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吳氏也一同跪著通誠。跪的所在,與吳氏差不得半尺多路。吳氏聞得知觀身上衣服撲鼻薰香,不覺偷眼瞧他。知觀有些覺得,一頭念著,一頭也把眼回看。你覷我,我覷你,恨不得就移將攏來,攪作一團。念畢各起。吳氏又到各神將面前上香稽首,帶眼看著道場。只見兩個道童,黑髮披肩,頭戴著小冠,且是生得唇紅齒白,清秀嬌嫩。吳氏心裡想道:「這些出家人到如此受用!這兩個大起來,不知怎生標緻哩。」自此動了一點慾火,按捺不住,只在堂中孝簾內頻頻偷看外邊。原來人生最怕的是眼裡火。一動了眼裡火,隨你左看右看,無不中心像意的。真是長有長妙,短有短強;壯的豐美,瘦的俌俏,無有不妙。況且婦人家陰性專一,看上了一個人,再心裡打撇不下的。那吳氏在堂中把知觀看了又看,只覺得風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轉一個念頭,把個臉兒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只在孝簾前踅來踅去,或露半面,或露全身,恰像要道土曉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黃知觀本是有心的,豈有不覺?礙著是頭一日來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梢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兒子劉達生未知事體,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鍾弄鼓,那裡曉得母親這些關節?看看點上了燈,吃了晚齋,吳氏收拾了一間潔淨廊房,與他師徒安歇。那知觀打發了火工道人回觀,自家同兩個道童一床兒宿了,打點早晨起來朝真,不題。
卻說吳氏自同兒子達生房裡睡了。上得床來,心裡想道:「此時那道士畢竟摟著兩個標緻小童,幹那話兒了,我卻獨自個宿。」想了又想,陰中火發,著實難熬。噤了一噤,把牙齒咬得趷趷的響,出了一身汗。剛剛朦朧睡去,忽聽得床前腳步響。抬頭起看,只見一個人揭開帳子,颼的鑽上床來。吳氏聽得聲音,卻是日里的知觀。輕輕道:「多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人靜,娘子作成好事則個。」就將黃瓜般一條玉莖塞將過去,吳氏並不推辭,慨然承受。正到酣暢之處,只見一個小道童也揭開帳,來尋師父。見師父幹事興頭,喊道:「好內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與我捉個頭,便不聲張。」就伸隻手去吳氏腰裡亂摸。知觀喝道:「我在此,不得無禮!」吳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丟了,吃此一驚,颯然覺來,卻是南柯一夢。把手摸摸陰門邊,只見兩腿俱溼,連席上多有了陰水,忙把手帕抹淨。嘆了一口氣,道:「好個夢!怎能勾如此僥倖?」一夜睡不安穩。
天明起來,外邊鐘鼓響,叫丫鬟擔湯擔水,出去伏侍道士。那兩個道童倚著年小,也進孝堂來討東討西,看看熟分了。吳氏正在孝堂中坐著,只見一個道童進來討茶吃。吳氏叫住,問他道:「你叫甚麼名字?」道童道:「小道叫作太清。」吳氏道:「那一位大些的?」道童道:「叫作太素。」吳氏道:「你兩個昨夜那一個與師父做一頭睡?」道童道:「一頭睡,便怎麼?」吳氏道:「只怕師父有些不老成。」道童嘻嘻的笑道:「這大娘倒會取笑。」說罷,走了出去。把適間所言,私下對師父一一說了。不由這知觀不動了心,想道:「說這般話的,定是有風情的,只是雖在孝堂中,相離咫尺,卻分個內外,如何好大大撩撥他撩撥?」以心問心,忽然道:「有計了!」須臾,吳氏出來上香,知觀一手拿著鈴杵,一手執笏,急急走去並立著,口中唱著《浪淘沙》,詞雲:
稽首大羅天,法眷姻緣。如花玉貌正當年,帳冷帷空孤枕畔,枉自熬煎。為此建齋筵,追薦心虔。亡魂超度意無牽。急到藍橋來解渴,同做神仙。
這知觀把此詞朗誦,分明是打動他自薦之意。那吳氏聽得,也解其意,微微笑道:「師父說話,如何夾七夾八?」知觀道:「都是正經法門。當初前輩神仙遺下美話,做吾等榜樣的。」吳氏老大明白,曉得知觀有意於他了。進去剝了半碗細果,燒了一壺好清茶,叫丫鬟送出來與知觀吃。吩咐丫鬟對知觀說:「大娘送來與師父解渴的。」把這句話與知觀詞中之語,暗地照應,只當是寫個「肯」字。知觀聽得,不勝之喜,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裡還管甚麼《靈寶道經》《紫霄秘籙》,一心只念的是風月機關、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聽吳氏臥房,見說與兒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闖得進去。到晚來,與兩個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著吳氏日里光景,且把道童太清出出火氣,弄得床板格格價響。摟著背脊,口裡說道:「我的乖!我與你兩個商量件事體,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於我,若是弄得到手,連你們也帶挈得些甜頭不見得。只是內外隔絕,他房中有兒子,有丫鬟,我這裡須有你兩個不便,如何是好?」太清介面道:「我們須不妨事。」知觀道:「他初起頭,也要避生人眼目。」太素道:「我見孝堂中有張魂床,且是帳褥鋪設得齊整。此處非內非外,正好做偷情之所。」知觀道:「我的乖,說得有理。我明日有計了。」對他兩個耳畔說道:「須是如此如此。」太清、太素齊拍手道:「妙,妙!」說得動火,知觀與太清完了事,弄得兩個小夥子興發難遏,沒出豁,各放了一個手銃,一夜無詞。
次日天早起來,與吳氏相見了。對吳氏道:「今日是齋壇第三日了。小道有法術攝召,可以致得尊夫亡魂,來與娘子相會一番。娘子心下如何?」吳氏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只不知法師要如何作用?」知觀道:「須用白絹作一條橋在孝堂中,小道攝召亡魂渡橋來相會。卻是隻好留一個親人守著。人多了,陽氣盛,便不得來。又須關著孝堂,勿令人窺視,洩了天機。」吳氏道:「親人只有我與小兒兩人。兒子小,不曉得甚麼,就會他父親也無干。奴家須是要會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堂守著,看法師作用罷。」知觀道:「如此最妙。」吳氏到裡邊箱子裡,取出白絹二匹與知觀。知觀接絹在手,叫吳氏扯了一頭,他扯了一頭。量來量去,東折西折,只管與吳氏調眼色。交著手時,便輕輕把指頭彈著手腕,吳氏也不做聲。知觀又指撥把臺桌搭成一橋,恰好把孝堂路徑塞住,外邊就看簾裡邊不著了。知觀出來吩咐兩個道童道:「我閉著孝堂,召請亡魂。你兩個須守著門,不可使外人窺看,破了法術。」兩人心照,應聲:「曉得了。」吳氏也吩咐兒子與丫鬟道:「法師召請亡魂,與我相會,要秘密寂靜,你們只在房裡,不可出來羅唣。」那兒子達生見說召得父親魂,口裡嚷道:「我也要見見爹爹。」吳氏道:「我的兒,法師說生人多了陽氣盛,召請不來。故此只好你母親一個守靈。你要看不打緊,萬一為此召不來,空成畫餅。且等這番果然召得爹爹來,以後卻教你相見便是。」吳氏心裡也曉得,知觀必定是託故,有此蹊蹺,把甜言美語穩住兒子,又尋好些果子與了他。把丫鬟同他反關住在房裡了,出來進孝堂內坐著。知觀撲地把兩扇門閂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兩敲,口裡不知唸了些甚麼。笑嘻嘻對吳氏道:「請娘子魂床上坐著。只有一件,亡魂雖召得來,卻不過依稀影響,似夢裡一般,與娘子無益。」吳氏道:「但願亡魂會面,一敘苦情,論甚有益無益!」知觀道:「只好會面,不能勾與娘子重敘平日被窩的歡樂,所以說道無益。」吳氏道:「法師又來了!一個亡魂,只指望見見也勾了,如何說到此話?」知觀道:「我有本事弄得來與娘子重歡重樂。」吳氏失驚道:「那有這事?」知觀道:「魂是空虛的,攝來附在小道身上,便好與娘子同歡樂了。」吳氏道:「亡魂是亡魂,法師是法師,這事如何替得?」知觀道:「從來我們有這家法術,多少亡魂來附體相會的。」吳氏道:「卻怎生好乾這事?」知觀道:「若有一些不像尊夫,憑娘子以後不信罷了。」吳氏罵道:「好巧言的賊道,倒會脫騙人!」知觀便走去,一把抱定,攙倒在魂床上。笑道:「我且權做尊夫一做。」吳氏此時,已被引動了興,兩個就在魂床上面弄將起來:
一個玄門聰俊,少嘗閨閣家風;一個空室嬌姿,近曠衾裯事業。風雷號令,變做了握雨攜雲;冰櫱貞操,翻成了殘花破蕊。滿堂聖象,本屬虛無;一脈亡魂,還歸冥漠。噙著的,呼吸元精而不歇;耨著的,出入玄牝以無休。寂寂朝真,獨烏來時丹路滑;殷殷慕道,百花深處一僧歸。箇中味,真誇羨,玄之又玄;色裡身,不耐煩,寡之又寡。
兩個雲雨才罷,真正弄得心滿意足。知觀對吳氏道:「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吳氏啐了一口道:「賊禽獸!羞答答的,只管提起這話做甚!」知觀才謝道:「多承娘子不棄,小道粉身難報。」吳氏道:「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處得情長則個。」知觀道:「我和你須認了姑舅兄妹,才好兩下往來,瞞得眾人過。」吳氏道:「這也有理。」知觀道:「娘子今年尊庚?」吳氏道:「二十六歲了。」知觀道:「小道長一歲,叨認做你的哥哥罷。我有道理。」爬起來,又把令牌敲了兩敲,把門開了。對著兩個道童道:「方才召請亡魂來,原來主人娘子是我的表妹,一向不曉得,倒是亡魂明白說出來的。問了詳細,果然是。而今是至親了。」道童笑嘻嘻道:「自然是至親了。」吳氏也叫兒子出來,把適才道士搗鬼的說話,也如此學與兒子聽了,道:「這是你父親說的,你可過來認了舅舅。」那兒子小,曉得甚麼好歹?此後依話只叫舅舅。
從此日日推說召魂,就弄這事。晚間,吳氏出來,道士進來,只把孝堂魂床為交歡之處,一發親密了。那兒子但聽說「召魂」,便道要見爹爹。只哄他道:「你是陽人,見不得的。」兒子只得也罷了。心裡卻未免有些疑心,道:「如何只卻了我?」到了七晝夜,壇事已完,百日孝滿。吳氏謝了他師徒三眾,收了道場,暗地約了相會之期,且瞞生眼,到觀去了。吳氏就把兒子送在義學堂中先生處,仍舊去讀書,早晨出去,晚上回來。吳氏日里自有兩個道童常來通訊,或是知觀自來,只等晚間兒子睡了,便開門放進來,恣行淫樂。只有丫鬟曉得風聲,已自買囑定了。如此三年,竟無間阻。不題。
且說劉達生年紀漸漸大了,情竇已開,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裡了。他少年聰慧,知書達禮,曉得母親有這些手腳,心中常是憂悶,不敢說破。一日在書房裡,有同伴裡頭戲謔,稱他是「小道士」。他臉兒通紅,走回家來。對母親道:「有句話對娘說,這個舅舅不要他上門罷。有人叫兒子做小道士,須是被人笑話。」吳氏見說罷,兩點紅直從耳根背後,透到滿臉。把兒子鑿了兩個栗暴道:「小孩子不知事!舅舅須是為孃的哥哥,就往來誰人管得?那個天殺的對你講這話?等娘尋著他,罵他一個不歇!」達生道:「前年未做道場時,不曾見說有這個舅舅。就果是舅舅,娘只是與他兄妹相處,外人如何有得說話?」吳氏見道著真話,大怒道:「好兒子!幾口氣養得你這等大?你聽了外人的說話,嘲撥母親,養這忤逆的做甚!」反敲臺拍凳哭將起來。達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是兒子不是了,娘饒恕則個。」吳氏見他討饒,便住了哭道:「今後切不可聽人亂話。」達生忍氣吞聲,不敢再說。心裡想道:「我娘如此口強,須是捉破了他,方得杜絕。我且冷眼張他則個。」
一夜,人靜後,達生在娘房睡了一覺醒來。只聽得房門響,似有人走了出去的模樣。他是有心的,輕輕披了衣裳,走起來張著,只見房門開了,料道是娘又去做歹勾當了。轉身到娘床裡一摸,果然不見了娘。他也不出來尋,心生一計,就把房門閂好,又掇張桌子頂住了,自上床去睡覺。原來是夜吳氏正約了知觀黃昏後來。堂中靈座已除,專為要做這勾當,床仍鋪著,這所在反加些圍屏,圍得緊簇。知觀先在裡頭睡好了,吳氏卻開了門出來就他,兩個顛鸞倒鳳,弄這一夜。到得天色將明,起來放了他出去,回進房來。每常如此放肆慣了,不以為意。誰知這夜走到房前,卻見房門關好,推著不開。曉得是兒子知風,老大沒趣。呆呆坐著,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齒的恨氣,卻無說處。直到天大明瞭,達生起來開了門,見了娘,故意失驚道:「娘如何反在房門外坐地?」吳氏只得說個謊道:「昨夜外邊腳步響,恐怕有賊,所以開門出來看看。你卻如何把門關了?」達生道:「我也見門開了,恐怕有賊,所以把門關好了,又頂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上睡著,如何反在門外?既然娘在外邊,如何不叫開了門?卻坐在這裡這一夜,是甚意思?」吳氏見他說了,自想一想,無言可答,只得罷了。心裡想道:「這個業種,須留他在房裡不得了。」忽然一日對他說道:「你年紀長成,與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這張床,鋪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罷。」吳氏意思,打發了他出來,此後知觀來,只須留在房裡,一發安穩像意了。誰知這兒子是個乖覺的,點頭會意,就曉得其中就裡。一面應承,日里仍到書房中去,晚來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聽。
其日,道童來到,吳氏叫他回去說前夜被兒子關在門外的事,又說:「因此打發兒子另睡,今夜來只須小門進來,竟到房中。」到夜知觀來了。達生雖在堂中,卻不去睡,各處挨著看動靜。只聽得小門響,達生躲在黑影裡頭,看得明白,曉得是知觀進門了。隨後丫鬟關好了門,竟進吳氏房中,掩上了門睡了。達生心裡想道:「孃的奸事,我做兒子的不好捉得,只去吵他個不安靜罷了。」過了一會,聽得房裡已靜,連忙尋一條大索,把那房門扣得緊緊的。心裡想道:「眼見得這門拽不開,賊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窗裡跳出,我且蒿惱他則個。」走到庭前去,掇一個尿桶,一個半破了的屎缸,量著跳下的所在擺著,自卻去堂裡睡了。那知觀淫蕩了一夜,聽見雞啼了兩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門拽了又拽,再拽不開。不免叫與吳氏知道,吳氏自家也來幫拽,只拽得門響,門外似有甚麼縛住的。吳氏道:「卻又作怪,莫不是這小業畜又來弄手腳?既然拽不開,且開窗出去了,明早再處。而今看看天亮,遲不得了。」知觀朦朧著兩眼,走來開了窗,撲的跳下來。只聽得撲通的一響,一隻右腳早踹在尿桶裡了,這一隻左腳做不得力,頭輕腳重,又在屎缸裡。忙抽起右腳待走,尿桶卻深,那時著了慌,連尿桶絆倒了,一交跌去,尿屎汙了半身。嘴唇也磕綻了。卻不敢聲高,忍著痛,捂著鼻,急急走去。開了小門,一道煙走了。吳氏看見拽門不開,已自著惱,及至開窗出去了,又聽得這劈撲之響,有些疑心。自家走到窗前看時,此時天色尚黑,但只滿鼻聞得些臭氣,正不知是甚麼緣故。憋著一肚悶氣,又上床睡去了。達生直等天大明瞭起來,到房門前,仍把繩索解去。看那窗前時,滿地尿屎,桶也倒了。肚裡又氣,又忍不住好笑。趁著娘未醒,他不顧汙穢,輕輕把屎缸尿桶多搬過了。又一會,吳氏起來開門,卻又一開就是,反疑心夜裡為何開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窗前,只見滿地多是尿屎,一路到門,是溼印的鞋跡。叫兒子達生來問道:「這窗前尿屎是那裡來的?」達生道:「不知道。但看這一路溼印,多是男人鞋跡,想來是個人急出這些尿屎來的。」吳氏對口無言,臉兒紅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著實忿恨。自此怪煞了這兒子,一似眼中之釘,恨不得即時拔去了。卻說那夜黃知觀吃了這一場虧,香噴噴一身衣服沒一件不汙穢了。悶悶在觀中洗淨整治。又是嘴唇跌壞,有好幾日不到劉家來走。吳氏一肚子惱恨,正要見他分訴商量,卻不見到來,又想又氣。
一日,知觀叫道童太素來問信。吳氏對他道:「你師父想是著了惱不來。」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幾日。」吳氏道:「他日里在學堂中,倒不如日間請你師父過來,商量句話。」那太素是個十八九歲的人,曉得吳氏這些行徑,也自丟眉丟眼,來挑吳氏。道:「十分師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權替遭兒也使得。」吳氏道:「小奴才!你也來調戲我?我對你師父說了,打你下截。」太素笑道:「我的下截須與大娘下截一般,師父要用的,料捨得打。」吳氏道:「沒廉恥小奴才,虧你說!」吳氏一了見他標緻,動火久了,只是還嫌他小些,而今卻長得好了,見他說風話,不覺有意,便一手勾他攏來,做一個嘴。伸手去摸太素,此物翹然。卻待要扯到床上幹那話兒,不匡黃知觀見太素不來,又叫太清來尋他,到堂中叫喚。太素聽得聲音,恐怕師父知道嗔怪,慌忙住了手,衝散了好事。兩個同到觀中,回了師父。次日,果然知觀日間到劉家來。吳氏關了大門,接進堂中坐了。問道:「如何那夜一去了,再無訊息,直到昨日才著道童過來?」知觀道:「你家兒子刁鑽異常,他日漸漸長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來不便,這件事弄不成了。」吳氏正貪著與道士往來,連那兩個標緻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卻見說了這話,心裡怫然,便道:「我無尊人拘管,只礙得這個小業畜。不問怎的,結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這幾番我也忍不過他的氣了。」知觀道:「是你親生兒子,怎捨得結果他?」吳氏道:「親生的正在乎知疼著熱,才是兒子。卻如此拗彆攪吵,何如沒有他倒乾淨!」知觀道:「這須是你自家發得心盡,我們不好攛掇得,恐有後悔。」吳氏道:「我且再耐他一兩日,你今夜且放心前來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覺,也顧不得他,隨他罷了。他須沒本事奈何得我。」你一句,我一句,說了大半日話,知觀方去,等夜間再來。
這日達生那館中先生要歸去,散學得早。路上撞見知觀走來,料是在他家裡出來,早上了心。卻當面勉強叫聲「舅舅」,作了個揖。知觀見了,一個忡心;還了一禮,不講話,竟去了。達生心裡想道:「是前日這番,好兩夜沒動靜。今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屢次捉破,只好防他罷了。」一路回到家裡。吳氏問道:「今日如何歸得恁早?」達生道:「先生回家了,我須有好幾日不消館中去得。」吳氏心裡暗暗不悅,勉強問道:「你可要些點心吃?」達生道:「我正要點心吃了睡覺去。連日先生要去,積趲讀書辛苦,今夜圖早睡些個。」吳氏見說此句,便有些像意了,叫他去吃了些點心。果然達生到堂中床裡,一覺睡了。吳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飯自吃了。收拾停當,暫且歇息。叫丫鬟要半掩了門,專等知觀來。誰知達生假意推睡,聽見人靜了,卻輕輕走起來。前後門邊一看,只見前門鎖著,腰門從內關著,他撬開了,走到後邊小門一看,只見門半掩著不關,他就輕輕把栓閂了,掇張凳子緊緊在旁邊坐地。坐了更餘,只聽得外邊推門響;又不敢重用力,或時把指頭彈兩彈。達生只不做聲,看他怎地。忽對門縫裡低言道:「我來了,如何卻關著?可開開。」達生聽得明白,假意插著口氣道:「今夜來不得了,回去罷,莫惹是非!」從此不聽見外邊聲息了。吳氏在房裡懸懸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見更餘無動靜,只得叫丫鬟到小門邊看看。丫鬟走來黑處,一把摸著達生,嚇了一跳。達生厲聲道:「好賊婦!此時走到門邊來,做甚勾當?」驚得丫鬟失聲而走。進去對吳氏道:「法師不見來,倒是小官人坐在那裡,幾乎驚殺。」吳氏道:「這小業畜一發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機,來攪破我事?」磨拳擦掌的氣,卻待發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著。又恐怕失了知觀期約,使他空返,彷徨不寧,那裡得睡?達生見半晌無聲息,曉得去已久了,方才自上床去睡了。吳氏再叫丫鬟打聽,說小官人已不在門口了。寂地開出外邊,走到街上,東張西望,那裡得有個人?回覆了吳氏。吳氏倍加掃興,忿怒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見了達生,不覺發話道:「小孩子家,晚間不睡,坐在後門口做甚?」達生道:「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吳氏脹得麵皮通紅,罵道:「小殺才!難道我又做甚歹事不成?」達生道:「誰說娘做歹事?只是夜深無事,兒子便關上了門,坐著看看,不為大錯。」吳氏只好肚裡恨,卻說他不過,只得強口道:「娘不到得逃走了,誰要你如此監守!」含著一把眼淚,進房去了,再待等個道童來問這夜的訊息。卻是這日達生不到學堂中去,只在堂前攤本書兒看著,又或時前後行走。看見道童太清走進來,就攔住道:「有何事到此?」太清道:「要見大娘子。」達生道:「有話我替你傳說。」吳氏裡頭聽得聲音,知是道童,連忙叫丫鬟喚進。怎當得達生一同跟了進去,不走開一步。太清不好說得一句私話,只大略道:「師父問大娘子、小官人的安。」達生介面道:「都是安的,不勞記念!請回罷了。」太清無奈,四目相覷,怏怏走出去了。吳氏越加恨毒。從此一連十來日沒處通音耗。
又一日,同窗伴夥傳言來道:「先生已到館。」達生辭了母親,又到書堂中去了。吳氏只當接得九重天上赦書。原來太清、太素兩個道童,不但為師父傳情,自家也指望些滋味,時常穿梭也似在門首往來探聽的。前日吃了達生這場淡,打聽他在家,便不進來。這日達生出去,吳氏正要傳信,太清也來了。吳氏經過兒子幾番道兒,也該曉得謹慎些,只是色膽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顧。又約他叫知觀今夜到來;反要在大門裡來,他不防備的。只是要夜深些。期約已定。達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了夜飯。吳氏領了丫鬟,故意點了火把,把前後門關鎖好了,叫達生去睡,他自進房去了。達生心疑道:「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當,如何反肯把門關鎖?也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著,必有緣故。」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門掩著不拴,後門原自關好上鎖的。達生想道:「今夜必在前邊來了。」閃出堂前,黑影裡蹲著。看時星光微亮,只見母親同丫鬟走將出來。母親立住中堂門首,意是防著達生。丫鬟走去門邊聽聽,只聽得彈指響,輕輕將鎖開了,拽開半邊門。一個人早閃將入來。丫鬟隨關好了門。三個人做一塊,侮手侮腳的走了進去。達生連忙開了大門,就把掛在門內警夜的鑼撈在手裡,篩得一片價響。口中大喊「有賊!」原來開封地方,系是京都曠遠,廣有偷賊。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門內各置一鑼。但一家有賊,篩得鑼響,十傢俱起救護。如有失事,連坐賠償,最是嚴緊的。這裡知觀正待進房,只聽得本家門首鑼響。曉得不尷尬,驚得魂不附體,也不及開一句口,掇轉身往外就走。去開小門時,是夜卻是鎖了的。急望大門奔出,且喜大門開的,恨不得多生兩隻腳跑。達生也只是趕他,怕娘面上不好看,原無意捉住他。見他奔得慌張,卻去拾起一塊石頭,盡力打將去,正打在腿上。把腿一縮,一隻履鞋早脫掉了。那裡還有工夫敢來拾取,拖了襪子走了。比及有鄰人走起來問,達生只回說賊已逃去了。帶了一隻履鞋,仍舊關了門進來。這吳氏正待與知觀歡會,吃那一驚也不小。同丫鬟兩個,抖做了一團。只見鑼聲已息,大門已關,料道知觀已去,略略放心。達生故意走進來問道:「方才趕賊,娘受驚否?」吳氏道:「賊在那裡?如此大驚小怪!」達生把這隻鞋提了,道:「賊拿不著,拿得一隻鞋在此,明日須認得出。」吳氏已知兒子故意吵破的,愈加忿恨,又不好說得他。此後,知觀不敢來了,吳氏想著他受驚,好生過意不去。又恨著兒子,要商量計較擺佈他。卻提防著兒子,也不敢再約他來。
過了兩日,卻是亡夫忌辰。吳氏心生一計,對達生道:「你可先將紙錢,到你爹墳上打掃。我隨後備著羹飯,抬了轎就來。」達生心裡想道:「忌辰何必到墳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發了我出門,自傢俬下到觀裡去。我且應允,不要說破。」達生一面對娘道:「這等,兒子自先去,在那裡等候便是。」口裡如此說了,一徑出門,卻不走墳上,一直望西山觀裡來了。走進觀中。黃知觀見了,吃了一驚。你道為何?還是那夜嚇壞了的。定了性,問道:「賢甥何故到此?」達生道:「家母就來。」知觀心裡懷著鬼胎道:「他母子兩個幾時做了一路?若果然他要來,豈叫兒子先到?這事又蹊蹺了。」似信不信的,只見觀門外一乘轎來,抬到跟前下了,正是劉家吳氏。才走出轎,猛抬頭,只見兒子站在面前,道:「娘也來了。」吳氏那一驚,又出不意。心裡道:「這冤家如何先在此?」只得搗個鬼道:「我想今日是父親忌日,必得符籙超拔,故此到觀中見你舅舅。」達生道:「兒子也是這般想,忌日上墳無干,不如來央舅舅的好,所以先來了。」吳氏好生懷恨,卻沒奈他何。知觀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兒寫兩道符籙,通個意旨,燒化了,卻不便做甚手腳。亂了一回,吳氏要打發兒子先去。達生不肯,道:「我只是隨著娘轎走。」吳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轎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話也不說得,在轎裡一步一恨。這番決意要斷送兒子了。那轎走得快,達生終是年紀小,趕不上,又肚裡要出恭,他心裡道:「前面不過家去的路,料無別事,也不必跟隨得。」就住在後面了。也是合當有事,只見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將來,吳氏轎中看見了,問轎伕道:「我家小官人在後面麼?」轎伕道:「跟不上,還有後頭,望去不見。」吳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轎邊來。輕輕說道:「今夜我用計遣開了我家小業畜,是必要你師父來商量一件大事則個。」太素道:「師父受驚多次,不敢進大娘的門了。」吳氏道:「若是如此,今夜且不要進門,只在門外,以拋磚為號。我出來門邊,相會說話了,再看光景進門。萬無一失。」又與太素丟個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裡做半點兒事,只礙著轎伕。吳氏又附耳叮囑道:「你夜間也來,管你有好處。」太素顛頭聳腦的去了。吳氏先到家中,打發了轎伕。達生也來了。天色將晚,吳氏是夜備了些酒果,在自己房中,叫兒子同吃夜飯,好言安慰他道:「我的兒,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一個。你何苦凡事與我彆強?」達生道:「專為爹死了,娘須立個主意,撐持門面,做兒子的敢不依從?只為外邊人有這些言三語四,兒子所以不伏氣。」吳氏回嗔作喜道:「不瞞你說,我當日實是年紀後生,有了些不老成,故見得外邊造出作業的話來。今年已三十來了,懊悔前事無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著你清淨過日罷。」達生見娘是悔過的說話,便堆著笑道:「若得娘如此,兒子終身有幸。」吳氏滿斟一杯酒與達生,道:「你不怪娘,須滿飲此杯。」達生吃了一驚,想道:「莫不娘懷著不好意,把這杯酒毒我?」接在手,不敢飲。吳氏見他沉吟,曉得他疑心,便道:「難道做孃的有甚歹意不成?」接他的酒來,一飲而盡。達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過意不去,連把壺來自斟道:「該罰兒子的酒。」一連吃了兩三杯。吳氏道:「我今已自悔,故與你說過。你若體孃的心,不把從前事體記懷,你陪娘吃個盡興。」達生見娘如此說話,心裡也喜歡,斟了就吃,不敢推託。原來吳氏吃得酒,達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吳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連天,只思倒頭去睡了。吳氏又灌了他幾杯,達生只覺天旋地轉,支援不得。吳氏叫丫頭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來把門上了鎖,口裡道:「慚愧!也有日著了我的道兒!」
正出來靜等外邊訊息,只聽得屋上瓦響,曉得是外邊拋磚進來。連忙叫丫鬟開了後門。只見太素走進來道:「師父在前門外,不敢進來,大娘出去則個。」吳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門,與太素暗中走到前邊來。太素將吳氏一抱,吳氏迴轉身抱著道:「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帳。」就同他走到兒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裡頭,雲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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