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西山觀設籙度亡魂 開封府備棺追活命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一個是未試的真陽,一個是慣偷的老手。新簇簇小夥,偏是這一番極景堪貪;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騷風自快。這裡小和尚且衝頭水陣,由他老道士拾取下風香。

事畢,整整衣服,兩個同走出來,開了前門。果然知觀在門外,呆呆立著等候。吳氏走出來,叫他進去。知觀遲疑不肯。吳氏道:「小業畜已醉倒在我房裡了。我正要與你算計,趁此時了帳他。快進來商量!」知觀一邊隨了進來,一邊道:「使不得!親生兒子,你怎下得了帳他?」吳氏道:「為了你,說不得!況且受他的氣不過了。」知觀道:「就是做了這事,有人曉得,後患不小。」吳氏道:「我是他親生母,就是故殺了他,沒甚大罪。」知觀道:「我與你的事,須有人曉得。若擺佈了兒子,你不過是故殺子孫。倘有對頭根究到我同謀,我須償他命去!」吳氏道:「若如此怕事,留著他沒收場,怎得像意?」知觀道:「何不討一房媳婦與他,我們同弄他在混水裡頭一攪,他便做不得硬漢,管不得你了。」吳氏道:「一發使不得!娶來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與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個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見。沒有了他,我雖是不好嫁得你出家人,只是認做兄妹往來,誰禁得我?這便可以日久歲長的了。」知觀道:「若如此,我有一計。當官做罷。」吳氏道:「怎的計較?」知觀道:「此間開封官府,平日最恨的是忤逆之子。告著的,不是打死,便是問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狀,告他不孝,他須沒處辯!你是親生的,又不是前親晚後,自然是你說的話是,別無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監,也就性急不得出來,省了許多礙眼。況且你若捨得他,執意要打死,官府也無有不依做孃的說話的。」吳氏道:「倘若小業畜急了,說出這些事情來怎好?」知觀道:「做兒子怎好執得孃的奸?他若說到那些話頭,你便說是兒子不才,汙口橫蔑。官府一發怪是真不孝了,誰肯信他?況且捉姦抱雙,我和你又無實跡憑據,隨他說長說短,官府不過道是攔詞抵辯,決不反為了兒子究問娘姦情的。這決然可以放心!」吳氏道:「今日我叫他去上父墳,他卻不去,反到觀裡來。只這件不肯拜父墳,便是一件不孝實跡,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瞞著他做。」知觀道:「他在你身邊,不好弄手腳。我與衙門人廝熟,我等暗投文時,設法準了狀,差了人徑來拿他。那時你才出頭折證。神鬼不覺。」吳氏道:「必如此方停當。只是我兒子死後,你須至誠待我,凡百要像我意才好。倘若有些好歹,卻不枉送了親生兒子?」知觀道:「你要如何像意?」吳氏道:「我夜夜須要同睡,不得獨宿。」知觀道:「我觀中還有別事,怎能勾夜夜來得?」吳氏道:「你沒工夫,隨分著個徒弟來相伴,我耐不得獨自寂寞。」知觀道:「這個依得,我兩個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極是知趣的。你看得上,不要說叫他來相伴,就是我來時節,兩三個混做一團,通同取樂,豈不妙哉!」吳氏見說,淫興勃發,就同到堂中床上,極意舞弄了一回,嬌聲細語道:「我為你這冤家,兒子都舍了,不要忘了我!」知觀罰誓道:「若負了此情,死後不得棺殮。」知觀弄了一火,已覺倦怠。吳氏興還未盡,對知觀道:「何不就叫太素來試試?」知觀道:「最妙。」知觀走起來,輕輕拽了太素的手道:「吳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邊。知觀道:「快上床去相伴大娘。」那太素雖然已幹過了一次,他是後生,豈怕再舉。托地跳將上去又弄起來。知觀坐在床沿上道:「作成你這樣好處。」卻不知己是第二番了。吳氏一時應付兩個,才覺心滿意足。對知觀道:「今後我沒了這小業種,此等樂事可以長做,再無拘礙了。」事畢,恐怕兒子酒醒,打發他兩個且去。「明後日專等訊息,萬勿有誤!」千叮萬囑了,送出門去。知觀前行,吳氏又與太素捻手捻腳的,暗中抱了一抱,又做了一個嘴,方才放了去,關了門進來。丫鬟還在房門口坐著打盹。開進房時,兒子兀自未醒,他自到堂中床裡睡了。明日達生起來,見在娘床裡,吃了一驚道:「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細思娘昨夜的話,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著我醉,又做別事了?」吳氏見了達生,有心與他尋事,罵道:「你噇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床裡了,卻叫我一夜沒處安身。」達生甚是過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過了一日,忽然清早時分,有人在外敲得門響,且是聲高。達生疑心,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一擁入來,把條繩子望達生脖子上就套。達生驚道:「上下,為甚麼事?」公人罵道:「該死的殺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見官便要打死的,還問是甚麼事!」達生慌了,哭將起來,道:「容我見娘一面。」公人道:「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著一個押了進去。吳氏聽見敲門,又聞得堂前嚷起,兒子哭聲,已知是這事了,急走出來。達生抱住,哭道:「娘,兒子雖不好,也是娘生下來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吳氏道:「誰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達生道:「兒子那件逆了母親?」吳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墳,你如何不肯去?」達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兒子?」公人不知就裡,在旁邊插嘴道:「拜爹墳是你該去,怎麼推得娘?我們只說是前親晚後,今見說是親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沒得說,快去見官。」就同了吳氏,一齊拖到開封府來。正值府尹李傑升堂。

那府尹是個極廉明聰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見是不孝狀詞,人犯帶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卻是十五六歲的孩子。心裡疑道:「這小小年紀,如何行徑,就惹得娘告不孝?」敲著氣拍問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說?」達生道:「小的年紀雖小,也讀了幾行書,豈敢不孝父母?只是生來不幸,既亡了父親,又失了母親之歡,以致興詞告狀,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惡極!憑老爺打死,以安母親,小的別無可理說。」說罷,淚如雨下。府尹聽說了這一篇,不覺惻然,心裡想道:「這個兒子會說這樣話的,豈是個不孝之輩?必有緣故。」又想道:「或者是個乖巧會說話的,也未可知。」隨喚吳氏,只見吳氏頭兜著手帕,嫋嫋婷婷走將上來,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頭來。見是後生婦人,又有幾分顏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問道:「你兒子怎麼樣不孝?」吳氏道:「小婦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婦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婦人開口說他,便自惡言怒罵。小婦人道是孩子家,不與他一般見識。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請官法處治。」府尹又問達生道:「你娘如此說你,你有何分辯?」達生道:「小的怎敢與母親辯?母親說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親有甚偏私處?」達生道:「母親極是慈愛,況且是小的一個,有甚偏私?」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問道:「中間必有緣故,你可直說,我與你做主。」達生叩頭道:「其實別無緣故,多是小的不是。」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是底父母,母親告你,我就要責罰了。」達生道:「小的該責。」府尹見這般形狀,心下愈加狐疑,卻是免不得體面,喝叫:「打著!」當下拖翻,打了十竹篦。府尹冷眼看吳氏時節,見他面上毫無不忍之色,反跪上來道:「求老爺一氣打死罷。」府尹大怒道:「這潑婦!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賢,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麼?」吳氏道:「爺爺,實是小婦人親生的。問他就是。」府尹就問達生道:「這敢不是你親孃?」達生大哭道:「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卻如何這等恨你?」達生道:「連小的也不曉得。只是依著母親打死小的罷!」府尹心下著實疑惑,曉得必有別故!反假意喝達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吳氏見府尹說得利害,連連叩頭道:「只求老爺早早決絕,小婦人也得乾淨。」府尹道:「你還有別的兒子,或是過繼的否?」吳氏道:「並無別個。」府尹道:「既只是一個,我戒誨他一番,留他性命,養你後半世也好。」吳氏道:「小婦人情願自過日子,不情願有兒子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復生,你不可有悔。」吳氏咬牙切齒道:「小婦人不悔。」府尹道:「既沒有悔,明日買一棺木,當堂領屍。今日暫且收監。」就把達生下在牢中,打發了吳氏出去。

吳氏喜容滿面,往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門,忖道:「這婦人氣質,是個不良之人,必有隱情。那小孩子不肯說破,是個孝子。我必要剖明這一件事。」隨即叫一個眼明手快的公人,吩咐道:「那婦人出去,不論走遠走近,必有個人同他說話的。你看何等樣人物,說何說話。不拘何等,有一件報一件。說得的確,重重有賞,倘有虛偽隱瞞,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嚴,公人怎敢有違,密地尾了吳氏走去。只見吳氏出門數步,就有個道士接著,問道:「事怎麼了?」吳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買具棺材,明日領屍。」道士聽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緊,明日我自著人抬到府前來。」兩人做一路,說說笑笑去了。公人卻認得這人是西山觀道士,密將此話細細報與李府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殺親子,略無顧惜。可恨!可恨!」就寫一紙付公人道:「明日婦人進衙門,我喝叫抬棺木來。此時可拆開,看了行事。」次日升堂,吳氏首先進來,稟道:「昨承爺爺吩咐,棺木已備,來領不孝子屍首。」府尹道:「你兒子昨夜已打死了。」吳氏毫無戚容,叩頭道:「多謝爺爺做主!」府尹道:「快抬棺木進來!」公人聽見此句,連忙拆開昨日所封之帖。一看,乃是朱票,寫道:「立拿吳氏姦夫,系道士看抬棺者,不得放脫。」那公人是昨日認殺的,那裡肯差?亦且知觀指點扛棺的,正在那裡點手畫腳時節,公人就一把擒住了,把硃筆帖與他看。知觀掙扎不得,只得隨來,見了府尹。府尹道:「你是道士,何故與人買棺材,又替他僱人扛抬?」知觀一時賴不得,只得說道:「那婦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浼小道,所以幫他。」府尹道:「虧了你是舅舅,所以幫他殺外甥!」知觀道:「這是他家的事,與小道無干。」府尹道:「既是親戚,他告狀時你卻調停不得?取棺木時你就幫襯有餘。卻不是你有奸與謀的?這奴才死有餘辜!」喝教取夾棍來夾起,嚴刑拷打,要他招出實情。知觀熬不得,一一招了。府尹取了親筆畫供,供稱是「西山觀知觀黃妙修,因奸唆殺是實」。吳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隨叫取監犯,把劉達生放將出來。達生進監時道:「府尹說話好,料必不致傷命。」及至經過庭下,見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擺著。心裡慌了,道:「終不成今日當真要打死我?」戰兢兢地跪著。只見府尹問道:「你可認得西山觀道士黃妙修?」達生見說著就裡,假意道:「不認得。」府尹道:「是你仇人,難道不認得?」達生轉頭看時,只見黃知觀被夾壞了,在地下哼,吃了一驚,正不知個甚麼緣故。只得叩頭道:「爺爺青天神見,小的再不敢說。」府尹道:「我昨日再三問你,你卻不肯說出,這還是你孝處。豈知被我一一查出了。」又叫吳氏起來道:「還你一個有屍首的棺材!」吳氏心裡還認做打兒子,只見府尹喝叫:「把黃妙修拖翻,加力行杖。」打得肉綻皮開,看看氣絕。叫幾個禁子,將來帶活放在棺中,用釘釘了。嚇得吳氏面如土色,戰抖抖的牙齒捉對兒廝打。府尹看釘了棺材,就喝吳氏道:「你這淫婦!護了姦夫,忍殺親子,這樣人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隸拿下去,著實打!」皂隸似鷹拿燕雀,把吳氏向階下一捽。正待用刑,那劉達生見要打娘,慌忙走去,橫眠在孃的背上了。口裡連連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皂隸不好行杖,添幾個走來著力拖開。達生只是吊緊了孃的身子,大哭不放。府尹看見如此真切,叫皂隸且住了。喚達生上來道:「你母親要殺你,我就打他幾下,你正好出氣,如何如此護他?」達生道:「生身之母,怎敢記仇?況且爺爺不責小的不孝,反責母親,小的至死心裡不安。望爺爺臺鑒。」叩頭不止。府尹喚吳氏起來,道:「本該打死你,看你兒子分上,留你性命。此後要去學好,倘有再犯,必不饒你。」吳氏起初見打死了道士,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見兒子如此要替,如此討饒,心裡悲傷,還不知怎地。聽得府尹如此吩咐,念著兒子好處,不覺掉下淚來。對府尹道:「小婦人該死,負了親兒,今後情願守著兒子成人,再不敢非為了。」府尹道:「你兒子是個成器的,不消說。吾正待表揚其孝。」達生叫頭道:「若如此,是顯母之失,以彰己之名,小的至死不敢。」吳氏見兒子說罷,母子兩個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一場。府尹發放回家去了。隨出票,喚西山觀黃妙修的本房道眾來領屍棺。觀中已曉得這事,推那太素、太清兩個道童出來。公人領了他進府堂,府尹抬眼看時,見是兩個美麗少年。心裡道:「這些出家人,引誘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慾。這兩個美貌的,他日必更累人家婦女出醜。」隨喚公人,押令兩個道童領棺埋訖。即令還歸俗家父母,永遠不許入觀,討了收管回話。其該觀道士另行申敕,不題。

且說吳氏同兒子歸家,感激兒子不盡,此後把他看待得好了。兒子也自承顏順旨,不敢有違,再無說話。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吳氏無奈,也只得收了心過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驚悸成病,不久而死。劉達生將二親合葬已畢。孝滿了,娶了一房媳婦,且是夫妻相敬,門風肅然。已後出去求名,卻又得府尹李傑一力抬舉,仕宦而終。

再說那太素、太清當日押出,兩個一路上共話此事。太清道:「我昨夜夢見老君對我道:‘你師父道行非凡,我與他一個官做。你們可與他領了。’我心裡想來,師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裡有官得與他做,卻叫我們領?誰知今日府中叫去領棺木?卻應在這個棺上了。」太素道:「師父受用得多了,死不為枉。只可惜師父沒了,連我們也斷了這路。」太清道:「師父就在,你我也只好乾嚥唾。」太素道:「我倒不幹,已略略沾些滋味了。」便將前情一一說與太清知道。太清道:「一同跟師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還了俗,大家尋個老小,解解饞罷了。」兩個商量,共將師父屍棺安在祖代道塋上了,各自還俗。

太素過了幾時,想著吳氏前日之情,業心不斷。再到劉家去打聽,乃知吳氏已死,好生感傷。此後,恍恍惚惚,閤眼就夢見吳氏來與他交感,又有時夢見師父來爭風。染成遺精夢洩癆瘵之病,未幾身死。太清此時已自娶了妻子,聞得太素之死,自嘆道:「今日方知道家不該如此破戒。師父胡做,必致殺身,太素略染,也得病死。還虧我當日僥倖,不曾有半點事。若不然時,我也一向做枉死之鬼了。」自此安守本分,為良民而終。可見報應不爽。這本話文,凡是道流俱該猛省!

後人有詩詠著黃妙修雲:

西山符籙最高強,能攝生人豈度亡!

直待蓋棺方事定,原來魔祟在褌襠。

又有詩詠著吳氏雲:

腰間仗劍豈虛詞,貪著姦淫欲殺兒。

妖道捐生全為此,即同手刃亦何疑。

又有詩詠著劉達生雲:

不孝由來是逆倫,堪憐難處在天親。

當堂不肯分明說,始信孤兒大孝人。

又有詩詠著太素、太清二道童雲:

後庭本是道家妻,又向閨房作媚姿。

畢竟無侵能幸脫,一時染指豈便宜?

又有詩單贊李傑府尹明察雲:

黃堂太尹最神明,忤逆加誅法不輕。

偏為鞫奸成反案,從前不是浪施刑。

黃籙大醮:指道士所做道場,設壇祈禱,祈求福佑。

俌俏:清麗。

噇(chuáng):古時特指大吃大喝。


作者「凌濛初」的其他小說

二刻拍案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