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張溜兒熟布迷魂局 陸蕙娘立決到頭緣

初刻拍案驚奇 凌濛初 第2頁,共2頁

半晌做聲不得,驀然倒地。眾人喚醒,扶將起來。燦若嚥住喉嚨,千妻萬妻的哭,哭得一店人無不流淚。道:「早知如此,就不來應試也罷,誰知便如此永訣了!」問沈文道:「娘子病重,緣何不早來對我說?」沈文道:「官人來後,娘子只是舊病懨懨,不為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暈倒不醒,為此星夜趕來報知。」燦若又哽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僱船回家去,也顧不得他事了。暗思一夢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卻於二十六日間亡故,正應著那「鵬翼摶時歌《六憶》」這句詩了。當時整備離店,行不多路,卻遇著黃平之抬將來。二人又是同門,相見罷。黃平之道:「觀兄容貌,十分悲慘,未知何故?」燦若噙著眼淚,將那得夢情由與那放榜報喪,今趕回家之事,說了一遍。平之嗟嘆不已,道:「尊兄且自寧耐,毋得過傷。待小弟見座師與眾同袍,為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兩人別了。燦若急急回來,進到裡面,撫尸慟哭,幾次哭得發昏。擇時入殮已畢,停柩在堂,夜間燦若只在靈前相伴。不多時,過了三、四七。眾朋友多來弔唁。就中便有說著會試一事的,燦若漠然不顧,道:「我多因這蝸角虛名,賺得我連理枝分,同心結解。如今就把一個會元撇在地下,我也無心去拾他了。」這是王氏初喪時的說話。

轉眼間又過了斷七,眾親友又相勸道:「尊閫既已夭逝,料無起死回生之理。兄枉自灰其志,竟亦何益?況在家無聊,未免有孤棲之嘆。同到京師,一則可以觀景舒懷,二則眾同袍劇談竟日,可以解慍。豈可為無益之悲,誤了終身大事?」燦若吃勸不過,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那時就別了王氏之靈,囑付李主管照管羹飯香火,同了黃、何、方、樂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五人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京師。終日成群挈隊,詩歌笑傲,不時往花街柳陌,閒行遣興。只有燦若,沒一人看得在眼裡。韶華迅速,不覺的換了一個年頭,又早上元節過,漸漸的桃香浪暖。那時黃榜動,選場開。五人進過了三場,人人得意,個個誇強。沈燦若始終心下不快,草草完事。過不多時揭曉,單單奚落了燦若,他也不在心上。黃、何、方、樂四人,自去傳臚,何澄是二甲,選了兵部主事,帶了家眷在京。黃平之到是庶吉士,樂爾嘉選了太常博士,方昌選了行人,稽清知縣也行取做刑科給事中,各守其職,不題。

燦若又遊樂了多時回家,到了桐鄉。燦若進得門來,在王氏靈前拜了兩拜,哭了一場,備羹飯澆奠了。又隔了兩月,請個地理先生,擇地殯葬了王氏已訖。那時便漸漸有人來議親。燦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個嬌妻,兀自無緣消受,再那裡尋得一個廝對的出來?必須是我目中親見,果然像意,方才可議此事。以此,多不著緊。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卻又過了三個年頭,燦若又要上京應試,只恨著家裡無人照顧。又道是:「家無主,屋倒豎。」燦若自王氏亡後,日間用度,箸長碗短,十分的不像意。也思量道:「須是續絃一個掌家娘子方好,只恨無其配偶。」心中悶悶不已。仍把家事且付與李主管照顧,收拾起程。那時正是八月間天道,金風乍轉,時氣新涼,正好行路。夜來皓魄當空,澄波萬里,上下一碧。燦若獨酌無聊,觸景傷懷,遂爾口占一曲:

露滴野塘秋,下簾籠不上鉤,徒勞明月穿窗牖。鴛衾遠丟,孤身遠遊,浮槎怎得到陽臺右?漫凝眸,空臨皓魄,人不在月中留。——詞寄《黃鶯兒》

吟罷,痛飲一醉,舟中獨寢。

話休絮煩,燦若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京中。在舉廠東邊,租了一個下處,安頓行李已好。一日同幾個朋友到齊化門外飲酒。只見一個婦人,穿一身縞素衣服,乘著蹇驢,一個閒的挑了食櫑隨著。恰像那裡去上墳回來的。燦若看那婦人,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風流佔盡無餘;一味溫柔,差絲毫便不廝稱!巧笑倩兮,笑得人魂靈顛倒;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痴迷。假使當時逢妒婦,也言我見且猶憐。

燦若見了此婦,卻似頂門上喪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他就撇了這些朋友,也僱了一個驢,一步步趕將去,呆呆的尾著那婦人只顧看。那婦人在驢背上,又只顧轉一對秋波過來,看那燦若。走上了裡把路,到一個僻靜去處,那婦人走進一家人家去了。燦若也下了驢,心下不捨,釘住了腳,在門首呆看。看了一晌,不見那婦人出來。正沒理會處,只見內裡走出一個人來,道:「相公只望門內觀看,卻是為何?」燦若道:「適才同路來,見個白衣小娘子走進此門去。不知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無個人來問問。」那人道:「此婦非別,乃舍表妹陸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才出去辭了夫墓,要來嫁人。小人正來與他作伐。」燦若道:「足下高姓大名?」那人道:「小人姓張,因為做事是件順溜,為此人起一個混名,只叫小人張溜兒。」燦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樣人?肯嫁在外方去否?」溜兒道:「只要是讀書人,後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論遠近。」燦若道:「實不相瞞,小生是前科舉人,來此會試。適見令表妹丰姿絕世,實切想慕。足下肯與作媒,必當重謝。」溜兒道:「這事不難,料我表妹見官人這一表人才,也決不推阻的,包辦在小人身上,完成此舉。」燦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煩足下往彼一通此情。」在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與溜兒,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後,再容重謝。」溜兒推遜了一回,隨即接了。見他出錢爽快,料他囊底充饒,道:「相公明日來討回話。」燦若歡天喜地,回下處去了。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門首,來探訊息。只見溜兒笑嘻嘻的走將來,道:「相公喜事上頭,恁地出門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吩咐,即便對錶妹說知。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須三回五次,只說著便成了。相公只去打點納聘做親便了。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禮金不計論,但憑相公出得手罷了。」燦若依言,取三十兩銀子,折了衣飾送將過去,那家也不爭多爭少,就許定來日過門。燦若看見事體容易,心裡倒有些疑惑起來。又想是北方再婚,說是鬼妻,所以如此相應。

至日,鼓吹燈轎到門,迎接陸蕙娘。蕙娘上轎,到燦若下處來做親。燦若燈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覺大喜過望,方才放下了心。拜了天地,吃了喜酒,眾人俱各散訖。兩人進房,蕙娘只去椅上坐著。約莫一更時分,夜闌人靜,燦若久曠之後,慾火燔灼,便開言道:「娘子請睡了罷。」蕙娘囀鶯聲,吐燕語,道:「你自先睡。」燦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強他,且自先上了床,那裡睡得著!又歇了半個更次,蕙娘兀自坐著。燦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來睏倦,何不將息將息。只管獨坐,是甚意思?」蕙娘又道:「你自睡。」口裡一頭說,眼睛卻不轉的看那燦若。燦若怕新來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會。又起來款款問道:「娘子為何不睡?」蕙娘又將燦若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會,開口問道:「你京中有甚勢要相識否?」燦若道:「小生交遊最廣。同袍同年,無數在京,何論相識!」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當真嫁了你罷!」燦若道:「娘子又說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納聘,得與娘子成親,如何到此際還說個當真當假?」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卻不曉得,此處張溜兒,是有名的柺子。妾身豈是他表妹?便是他渾家。為是妾身有幾分姿色,故意叫妾賺人到門。他卻只說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願聘娶妾身。他卻不受重禮,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妾做親。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與人同睡,因不受人玷汙。到了次日,卻合了一夥棍徒,圖賴你奸騙良家女子,連人和箱籠盡搶將去。那些被賺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氣吞聲,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個了。昨日妾身哭母墓而歸,原非新寡。天殺的撞見官人,又把此計來使。妾每每自思,此豈終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來,並妾此身付之烏有。況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舊,雖無所染,情何以堪!幾次勸取丈夫,他只不聽。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將計就計,倘然遇著知音,願將此身許他,隨他私奔了罷。今見官人態度非凡,抑且志誠軟款,心實歡羨。但恐相從奔走,或被他找著,無人護衛,反受其累。今君既交遊滿京邸,願以微軀託之官人。官人只可連夜便搬往別處,好朋友家謹密所在去了,方才娶得妾安穩。此是妾身自媒,以從官人,官人異日弗忘此情。」燦若聽罷,呆了半晌,道:「多虧娘子不棄,見教小生。不然,幾受其禍。」連忙開出門來,叫起家人,打疊行李。把自己餵養的一個蹇驢,馱了蕙娘。家人挑箱籠,自己步行。臨出門,叫應主人道:「我們有急事回去了。」曉得何澄帶家眷在京,連夜敲開他門。細將此事說與,把蕙娘與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房盡空闊,燦若也就一宅兩院做了下處。不題。

卻說張溜兒次日果然糾合了一夥破落戶,前來搶人。只見空房開著,人影也無。忙問下處主人道:「昨日成親的舉人那裡去了?」主人道:「相公連夜回去了。」眾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們隨路追去!」一鬨的望張家灣亂奔去了。卻是偌大所在,何處找尋?原來北京房子,慣是見租與人住,來來往往,主人不來管他東西去向,所以但是搬過了,再無處跟尋的。

燦若在何澄處看了兩月書,又早是春榜動,選場開。燦若三場滿志,正是專聽春雷第一聲。果然金榜題名,傳臚三甲。燦若選了江陰知縣,卻是稽清的父母。不一日領了憑,帶了陸蕙娘起程赴任。卻值方昌出差蘇州,竟坐了他一隻官船到任。陸蕙娘平白地做了知縣夫人,這正是「鸞膠續處舞雙鳧」之驗也。燦若後來做到開府而止。蕙娘生下一子,後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詩為證:

女俠堪誇陸蕙娘,能從萍水識檀郎。

巧機反藉機來用,畢竟強中手更強。

沒搭煞:不謹慎,糊塗。

食櫑(léi):食物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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