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走出兩個皂隸來,少不得是叫作張千、李萬,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喏。抽馬一把拉了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是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著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著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麼事得做,依著言語,各掮了一條杖子,隨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抽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為何出妻見子?各懷著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止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麼緣故?」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場出醜。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嘆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解禳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尊賜一發出於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張千、李萬雖然推託,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裡了,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著兩小人處,水火不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歡喜不勝而去。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著虛座,道是神位;西邊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麼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眾,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準詞,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裡。獄吏一向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蹺蹊作怪人,懼怕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加上械杻,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獄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為何自來就他?」抽馬道:「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才放下了心。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並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忱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鞫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堂,心服抽馬之靈。

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欲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朴樹中小蛇為祟,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一條小蛇緣在朴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

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輕,說:「原非左道惑眾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原來那行杖的皂隸,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恬然不以為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當酬謝周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又一紅紙有六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灑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皂隸自行杖責解禳。及後皂隸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真堪奇絕。有詩為證: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

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幹,要錢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裡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著。」來向富家借貸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人沒有一個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著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錢神嗔怒,豈肯到他手裡來?故此非慳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慳了。真個「說了錢便無緣」。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肯。這隻教你吃些驚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時才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兇,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藉此一宿。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裡,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儘自飄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遂欣然應允道:「既蒙娘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

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悽楚,誰知書舍同歡?兩出無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為先。

行事已畢,俱各睏倦。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來挑明燈盞,將到床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

你道卻是怎麼?原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鮮血橫流,熱腥撲鼻,恰像是才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裡道:「敢是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著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床,血痕狼藉,倏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裡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併疊過,一時怎能幹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麼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里夜裡,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著楊抽馬家裡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才在裡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

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

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麼幹?」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開開門著。」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裡不知何人所殺,今橫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個敢不相奉!」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瞭,才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向門縫窺看,已此不見甚麼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床被臥,不曾有一點漬汙,那裡還見什麼屍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歡不勝。隨即備錢二萬,並吩咐僕人攜酒持餚,特造抽馬家來叩謝。抽馬道:「本意只求貸二萬錢,得此已勾,何必又費酒餚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吩咐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報謝,聊奉卮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日攜此酒餚,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餚自用。明日再攜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餚,多收了進去。富家子別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里,只見一個僻淨幽雅去處,一條酒帘子飄飄揚揚在那裡。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向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裡面一個當壚的婦人,應將出來,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頭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像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視,暗暗痴想,像個心裡有甚麼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鶻突,問道:「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麼緣故?」那婦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像,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後來卻怎麼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至半夜方才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快,陡然下了幾鬥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麼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下念著一晌歡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床上,那怪夢也不做,身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歡稱謝。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來是先生作戲。既累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營勾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吃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容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原有些小前緣,故此致得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責罰麼?你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勾當。我原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脫不得天數的。

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

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