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二刻拍案驚奇 淩濛初 第2頁,共2頁

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卻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雜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數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著。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麼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個計較,假著府裡關文,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里鬼,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兩人,也只說是甚麼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偌多時緝捕人那裡訪查得出?

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為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為。

廉訪拐了這主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現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託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了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裡近日使的多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裡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為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麼說?」家人道:「是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託人的。不知為著甚麼緣故。」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於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裡,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雲:

鄭廣有詩獻眾官,眾官與廣一般般。

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今日賈廉訪所為,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為可恨!若如此留得住東西與子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

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幹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裡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靠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為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

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地方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籍。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臨賀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原來商小姐無出,有媵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著商功父提拔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傢俬,一起望臨賀進發。少時來到,商功父就在自己住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為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周到停當,遂把內外大小之事,多託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目。又託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著賈家之物作為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亦且是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存私,卻也只趁著興頭,自做自主,像心像意,那裡還分別是你的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西,到此仍舊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羹裡來飯裡去,天理報復之常,可惜賈廉訪眼裡不看得見。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症候,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出帳頂,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像海畔一般,並無一個伴侶。正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問了姓名。公吏道:「郎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合當來看一看,請得府中走走。」商功父不知甚麼地方,跟著這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戴黑帽,頸荷鐵枷,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

陰風慘慘,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隸卒挨肩立,蓬垢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銷魂,任是狂夫失色。

商功父定睛看時,只見這囚犯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著大扇相對而立。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呀!」登時血肉糜爛,淋漓滿地,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父看得渾身打顫,呆呆立著。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十五哥,認得我否?」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多一件多受一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苦。」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藉一番。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裡事體來,道:「平時曾見母親說,向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說是賈廉訪,因為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果然是真了,所以受此果報。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在我掌握之中,原來是前緣合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了。」就對囚犯說道:「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父。兩人見說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囚犯道:「只消舅舅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遞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犯對著功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苦!」一頭哭,一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功父見他去了,嘆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外來。只見起初同來這個公吏,手執一符,引著卒徒數百,多像衙門執事人役,也有掮旗的,也有打傘的,前來聲諾,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那公吏上前行起禮來,跪著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祇參謁。但見華蓋山、目巖山、白雲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平樂溪、考槃澗、龍門灘、感應泉、灕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受困窮;某家慣作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致尚享福澤;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曖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的;多一一詰責,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各量申罰。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

迤邐到封川大江口,公吏稟白道:「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至賀州。到了家中,原從屋上飛下,走入床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睜一睜眼,叫聲「奇怪!」走下床來,只見母、妻兩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床邊,焚香禱請。原來功父身子眠在床上,惛惛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過,不死不知,已經七晝夜了。母、妻見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歡喜道:「全仗聖帝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才省得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事,一一說來。母親道:「向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親家,決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可欺心如此。」正嗟嘆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起來了,不勝歡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見說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釋罪業。功父道:「正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鈔不著,建啟一場黃籙大醮,超拔商、賈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兩家亡魂,俱得好處託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看去,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閤家說著,商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相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實。」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至八十餘,復見前日公吏,執著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迎,一如前日夢裡江上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然入冥路為神道矣。

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

善惡到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設醮:設立道場祈福消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