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只是想要,就那樣看著她畫,陪在她的身邊,小心翼翼將她呵護在最溫暖的地方。

謝華菱是突發腦溢血。

因為搶救及時,入院後不久謝華菱就清醒了過來。

不顧醫生的反對,尚在輸液的謝華菱緊急將集團所有的律師全都召喚過來。當律師們經過一天一夜的確認核實之後,向她回稟說,越璨確實在上個月月底的時候就已經將謝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收入囊中,也確實在幾天前簽署檔案,將其全部轉讓給葉嬰。謝華菱急怒攻心,一口氣喘不上氣,險些又昏厥過去!

兩天後,謝華菱終於聯絡上了謝老爺子,這才得知遠在瑞士的謝老爺子投資外幣期貨,突然遇到盧布大跌,急需鉅額資金補倉,不得不變現一部分謝氏股份。謝老爺子原想著過段時間再將股份收購回來也就是了,沒想到竟然是被越璨拿走。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病床上,謝華菱驚慌失措,她死死攥住越瑄的手,臉上盡是倉皇之色,眼角皺紋密佈,整個人彷彿突然老了十歲。下週一,就是三天後,葉嬰就要召開正式的全體董事會議了,到時她怎麼辦?!越瑄怎麼辦?!明美怎麼辦?!

「越璨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我最討厭葉嬰,現在居然就把她推出來踩我的臉!現在她猖狂了!你聽到她說了,她要趕走我、趕走你、趕走明美!她和越璨那個野小子……瑄兒,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啊?!我早就知道越璨狼子野心……!當年我就說,應該把越璨留在國外,讓義大利那群黑手黨把他做掉!」

說著說著,謝華菱恨不成聲,拼命廝打越瑄:「都是你!都是你心慈手軟!當初你不聽我的,居然跪在你爺爺面前哀求你爺爺,說要留下越璨,說你父親臨終遺言讓你照顧越璨,說越璨是你哥哥,說你身體不好越璨能幫你!啊?!你為了照顧越璨,把你父親的股份和財產都留給了越璨,你以為我不知道?!越璨回國後,你把集團的控制權給了他那麼多,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越璨是一匹狼,他是喂不熟的,你給他再多的恩惠,他也不會原諒你和我!他覺得是你妨礙了他,他覺得是我殺了他的母親,他覺得越兆輝也是因此鬱鬱而終!他滿心滿眼都是對我和你的恨意,你看不出來嗎?!」

一邊廝打越瑄,謝華菱一邊哭喊著說:「你對他一退再退,對他一讓再讓!他搶走集團裡原本屬於你的部分,你容忍他!他搶走你的未婚妻明美,你容忍他!他派人在你的車裡動手腳,害你差點死掉,你容忍他!他讓葉嬰來欺騙你、引誘你、傷害你,你還是容忍他!現在,他把謝氏集團整個拿走了,他要撲過來吃了我、吃了你,你還容忍他,是不是?!是不是?!」

「母親!」

蒼白著面容,越瑄抱住病床上歇斯底里般哭喊的謝華菱,試圖讓她平靜下來,低啞說:「對不起,母親。」

從越瑄雙臂中掙出,謝華菱怒得雙眼赤紅,一甩手,「啪!」一巴掌扇在越瑄的臉上!

「你這個逆子!我不相信越璨這麼長時間的舉動,你會看不出來?!你會沒有辦法應對?!你—」

看到越瑄臉上的神情,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長期對他的瞭解使得謝華菱瞬間顫抖了起來,她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你竟然真的早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氣得身體搖晃,謝華菱目眥欲裂,「你為什麼眼看著他將謝氏搶走,卻不阻止他?!有千萬種方法可以阻止!最不濟,你告訴我,我分分鐘都可以讓蔡鐵找人做了他!」

「母親!」眼底有深深的痛楚,越瑄聲音低啞:「……他是我的哥哥。」

「哥哥?!哈哈!」謝華菱尖聲笑,「他是你哪門子哥哥!他有把你當過弟弟嗎?!他搶了一次你的女人,又搶了一次你的女人!他要殺了你!他要把謝氏從你的手裡搶走!他有一點點把你看成是他的弟弟嗎?!瑄兒,你別傻了!你一直惦念著越璨是你的哥哥,惦念著越璨當年對你好,可你怎麼知道當年的越璨對你所謂的好、所謂的信任,不是在假惺惺利用你,去討好他的父親越兆輝呢?!他和他那個媽都一樣,惺惺作態,把自己偽裝成善良、熱情的白蓮花,噁心透了!如果真的那麼善良,為什麼要引誘別的女人的丈夫、別的孩子的父親跟她們一起私奔?!他們幸福了,別人呢?!別人就永遠只配生活在嘲笑和憐憫之中?!」

越瑄痛楚地閉上眼睛。

當年,清晨的那個樹林裡,少年的越璨愧疚地告訴少年的他,他要離開了。他將要和他的母親、他的父親,還有那個用樹枝畫出一片薔薇花海的少女,一起離開這個國家,去到遙遠的國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一時刻的越璨,幸福得令他羨慕,羨慕得近乎嫉妒。

清晨的樹林裡,少年的越璨描繪出的未來生活是那麼美好,有恩愛慈祥的父母,有熱烈相戀的女孩,有即將盛開的薔薇花海,那幅畫面是那麼幸福而溫暖,幸福得近乎殘忍。

清晨的樹林裡,輪椅中的他沉默地望向面前的哥哥。

如此絢爛的幸福,終究是要靠痛苦來成就。用母親的尊嚴和痛苦來成就,用他的痛苦和失落來成就。那個時刻,輪椅中少年的他沉默地望著面前那個又狂野又自由、又幸福又歉疚的哥哥,心底一片雜草叢生。

「所以,我毀掉了越璨的幸福,」越瑄聲音靜得如同病房窗外依舊在飄飛的雪花,「在越璨即將可以觸到幸福的那一刻,我毀掉了他。他的媽媽死了,他的父親死了,他心愛的女孩也離開了他。」

越瑄的聲音很靜。

聽得謝華菱背脊泛出寒意。

「所以,他恨我,滿心滿眼都是恨,不是理所應當嗎?」眼珠靜靜地看著謝華菱,越瑄說,「媽媽,終究是我出賣了他。」

是他的出賣和背叛,讓越璨頃刻間落入無邊的地獄,失去至親、失去戀人。如果他是越璨,他也絕不會放過仇人,他也會尋找一切機會讓仇人嚐到加倍的痛苦。

「不—」謝華菱顫抖著抓緊他,喊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就算恨,他也只用恨我一個人!當年是我聽到了訊息,發瘋一般地回到家,逼你說所有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肯說,我還打了你!哦,天哪,那個時候我還打了你……現在想想,是因為知道他們要走,你心裡難受,才發高燒生了病吧,可是我不但沒有送你去醫院,反而打你、罵你、逼迫你……」

回想起當年自己那瘋狂的行徑,謝華菱掩住面。那時少年的越瑄高燒不退,嘴唇乾裂,雙頰燒得通紅,她卻將他從病床上拉起來,狂打狂罵,叱責他吃裡爬外,痛罵他幫著越兆輝隱瞞!

「……可是,你沒有說,你什麼也沒有說啊!我把怒氣全部發洩在你的身上,完全沒有顧忌到你正在發高燒的身體,你被我又打又罵導致哮喘發作,那是你第一次哮喘,差點要了你的命……」

淚水從謝華菱的指間流淌出來,她哽咽地說:「……我真是一個差勁的母親,當時醫生還正在搶救你,可我打聽出來了越璨母親的住址,聽到當晚他們就要走,我居然拋下你帶著人就衝去了越璨家!那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全都是我,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

渾身一顫,謝華菱突然如醍醐灌頂。

「不,天哪,難道是因為我—?!」死死攥緊越瑄,謝華菱難以置信地說:「瑄兒!這些年來,你對越璨一忍再忍、一讓再讓,你容忍他,退讓他,讓他以為是你對不起他,讓他以為是你出賣了他、背叛了他!可是,分明不是這樣……你為什麼要讓越璨恨你,為什麼要讓越璨誤會你……你是為了擋在我的面前,對不對?!

啊,你是怕越璨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我的身上,所以你寧可他誤會你,寧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你,也要擋在我的面前嗎?」

「不是的,不是的。」

越瑄啞聲安撫情緒激動的謝華菱。不管母親做錯過什麼,她終究是他的母親,永遠是他的母親。

「啊—」淚流滿面,謝華菱難以接受這一切,她哭喊著:「我去跟越璨說!讓他要恨就只恨我一個人!你一直把他當哥哥,你為他保守秘密,你使他能夠接受國外最好的教育,你讓他繼承了越兆輝的全部遺產,你懇求你爺爺讓他回國,你把集團的權力轉交給他!你什麼都不欠他的!是他冤枉了你!是他對不起你!我要去告訴他,我要去讓他知道!要對付就對付我,憑什麼要一次次傷害你,害得你差點沒命,害得你……」

「母親。」

按住掙扎著想要從病床下來的謝華菱,越瑄打斷她的哭喊,沙啞地說:「就這樣吧。母親,讓事情就這樣結束吧。」

「……」

慌亂地看著他,謝華菱腦中轟亂。

掏出手帕,越瑄為母親擦拭滿臉的淚痕,輕聲說:「因為謝氏集團,越璨和我爭了這麼多年。我知道,您希望越璨離開謝氏,希望謝氏能全部留給我。只是,母親,從一開始,這就不是我想要的。為了爺爺,為了父親,為了您,我也希望謝氏能夠發揚壯大。但,這不是我想要的。這些年已經證明,越璨是成熟有魄力的掌舵人,謝氏在他的手中會越來越好。那就交給他吧!」

「不行!不可能!」謝華菱絕不能接受這個!

「還要再爭多久呢?這麼多年,我累了。」輕輕地將母親臉上的淚痕擦乾,越瑄的聲音溫和寧靜,「母親,剩下來的時間,讓我多陪陪您。這一年多,因為我的身體不好,您很少出國去玩了。讓我陪您到世界各地去走走看看,我記得您很喜歡荷蘭的鬱金香,也喜歡日本的櫻花。或者我陪您去瑞士,爺爺一個人在瑞士也很寂寞吧,我和您陪他老人家在那裡多住一陣子。」

「瑄兒……」

謝華菱聽得呆住。

「您放心,您和爺爺今後的生活,我已經安排妥當。我給您和爺爺成立了獨立的基金,由專業可靠的團隊來打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謝氏有什麼變動,您和爺爺都可以自在地安享生活。」

接下來,越瑄講給謝華菱聽,他為她和爺爺成立的是什麼基金,由哪個律師事務所打理,每年的收益大約是多少,這些年他為她和爺爺置辦的不動產有哪些,分佈在全世界的哪些地方,相關的法律檔案在哪個律師樓保管。

越瑄細緻耐心地說著。

謝華菱卻越聽越心驚,身體漸漸戰慄,她突然覺得,瑄兒像是在對她交代後事!

「瑄兒!」

病房窗外細雪紛飛,謝華菱膽戰心驚地發現,面前的越瑄以一種近乎可怕的速度在消瘦,他的下巴瘦得尖尖,肌膚白得宛如透明,雖然依舊眉目雅秀,氣韻清遠,卻恍若雨後枝頭的最後一朵透明的梔子花,哪怕輕輕再來一陣風,就會被吹落、墜下。

「瑄兒,你最近身體怎麼了?」

謝華菱心中戰慄,驚慌失措地問。這段時間她痛恨越瑄為了葉嬰變得不再聽話,雖然知道他在上次暴風雨之夜進了醫院之後,又住過幾次醫院,卻並沒有特別在意去問。自打出生,這孩子就三天兩頭生病,她早已習慣,有時還自嘲地跟朋友說,越是常生病越不會生大病。而這次,一種莫名的恐懼攫緊了她!

「我沒事。前兩天受涼,有點咳嗽,沒睡好。」越瑄笑了笑,扶著滿眼擔憂懷疑的謝華菱重新躺回到病床上,「倒是您,醫生說您這次很危險,往後要剋制情緒了,不要大喜大怒。您要好好保重身體。那些身外的東西,沒那麼重要。」

謝華菱心事重重地躺下。

她不放心,她一定要好好問問醫生,瑄兒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情況。看著眼前越瑄雖溫和卻蒼白得彷彿隨風而落的面容,謝華菱心中的恐懼越來越重。顫抖著伸出手來,謝華菱抓住越瑄的手臂,回想他剛才說的那番話,忍不住問:「瑄兒,如果謝氏集團不是你想要的,那麼,你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的……

越瑄怔了怔。

這是母親第一次問他,他想要的是什麼。然後,他苦澀地突然發現,自己竟從未認真地思考過,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他想要的是什麼?小時候,他一直在同這破敗的身體抗爭,漸漸長大,他知道自己肩上將要扛下整個謝氏集團,於是他學了很多,也很努力。那是責任,那不是他想要的。就像他知道自己應該活著,去承擔更多,但活著不是因為他想要活著。

他想要的是什麼。

默然地想著。如果能回到少年,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如果一切能夠重新選擇。那一夜的月光下,那個小女孩用樹枝在地面畫出白薔薇的花海,一朵一朵,閃出美麗的銀色光芒。也許,那時的他可以同那時的她一樣,也去畫畫,畫下所有覺得美好的事物。

又或者,他只是想要,就那樣看著她畫,陪在她的身邊,小心翼翼將她呵護在最溫暖的地方,讓她的才華綻放在最光芒萬丈的舞臺,讓她露出笑容,令她遠離傷痛。

心臟抽痛。

只是這樣想一想,竟也有種柔軟到不可思議的滋味在心底緩緩升起,溫暖,澀痛。

越瑄久久失神。

窗外的雪花靜靜飄舞,一片,一片,如同白色薔薇的花瓣,帶著寧靜的香氣。

天地萬物一片潔白。

久久地,久久地,當越瑄從沉默的失神中醒轉過來,發現病床上的謝華菱已經睡去。雙腿僵硬得發痛,越瑄為面容已露出皺紋的母親掖好被角,又守了她一會兒。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聲音低至無聲。

越瑄苦澀地笑了笑,緩緩轉動輪椅。當他轉過身,向病房的門走去時,發現門開了一道縫。拉開病房的門,越瑄的輪椅駛出去,病房外的走廊上寂靜無聲。

雪日陽光稀薄,兩道人影斜長地映在越瑄的身上—越璨和葉嬰。

長長的,寂靜的醫院走廊。

輪椅中的越瑄靜默地看著面前的這兩個人。越璨的身軀高如山嶽,他面色複雜地審視著越瑄,目光一寸一寸,不放過越瑄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走廊玻璃外的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葉嬰默默看了眼面前的這兩個男人,後退一步,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將空間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