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剛才你和謝華菱的對話,我全都聽到了。」聲音緊繃,越璨的雙手在身側握了握,嘲笑般地說,「這種小伎倆,你以為可以騙到我嗎?是知道我們就在外面,所以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多好的演技啊,就像真的一樣,你和你的母親一唱一和,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的母親身上,把你洗白,純潔善良得就像剛出生的小羊羔!」

「呵呵,」越璨自嘲地笑,「多麼感人的對白,我一直是你眷戀的哥哥,而你是一直被我冤枉的弟弟!按照你的指令碼,此刻的我是不是應該感動得涕淚交流,緊緊將你擁抱,懇求你的原諒,然後和你一笑泯恩仇,從此過上兄友弟恭的生活?!」

越瑄閉了閉眼睛。

他的嘴唇愈發白得恍如透明,雙手輕握在輪椅上,等腦中黑影般的眩暈終於散去一些,他低啞地說:「集團裡我曾經接手的專案基本已經整理出來,謝浦在下週一之前會拿給你,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你可以再問他。這幾年謝浦一直跟著我,大部分的專案他都比較瞭解。」

雙拳緊握,越璨震怒:「夠了!你不用再惺惺作態!你是在裝可憐嗎?!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嗎?!」

啞然笑了笑,越瑄靜靜望向越璨。

一晃七年多過去了,此刻站在這裡的越璨不再是當年那個狂野飛揚、神情不羈的少年越璨。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越璨是在一家法國餐廳,父親很正式地介紹他們認識。那時年少的越璨,一頭狂亂的捲曲頭髮,眼神倔強不遜,一雙眼睛瞪著他,好像他是要來搶地盤的什麼人。

但,那是個心軟的傢伙。

當父親說他從小身體不好,當感冒中的他開始一陣陣咳嗽,當他黯然地說起有些同學嘲笑他身體差,對面坐著的那個越璨聽得雙眼發怔,張嘴傻掉;當他想笑,卻又迸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時,越璨驚慌地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拍他的背,又手忙腳亂地幫他盛湯。

從那天開始,越璨就以他的保護者自居。

越璨把那幾個嘲笑他身體差是弱雞的同學打了一頓,他臉上三四道傷口,還兇巴巴地說:「往後再有誰敢欺負你,告訴我,看我怎麼揍他們!」再往後,每次他生病住院,都是越璨整日整夜陪在他的病房,大大咧咧地說:「反正我學習差,去不去學校都一樣。」

越璨帶他去夜市吃一塊錢一串、十塊錢十二串的烤肉,帶他喝啤酒,看他喝得咳嗽,一邊嘆息他的不中用,一邊大力幫他拍背。夜市裡的燈與天上的繁星連成一片,人群熙攘,越璨帶著他從第一家攤吃到最後一家。有時候吃累了,找不到計程車,越璨硬是會背起他,一路走,一路打車,一走走很遠。

越璨拍著胸脯說:「你放心,你是我弟,我會一直罩著你!」

七年的光陰。

站在他面前的越璨,挺拔如山嶽,五官耀眼又濃烈,卻目光憤怒嘲諷,滿臉厭惡地看著他。

越瑄黯然。

他緩緩駛動輪椅。走廊玻璃外,萬物潔白,雪花無窮無盡紛紛揚揚。輪椅的車輪駛過越璨,前方牆壁的長椅上,那一團雪白的身影,屬於她。在醫院走廊的暖氣中,她的身影有些氤氳,穿著一件毛茸茸厚厚的白色外套,在光影裡暈出蒙朧的邊。

她半垂著頭,沒有看越璨,也沒有看他。

黑色如瀑的長髮遮住她的面容,在這樣的距離,他無法看到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輪椅的車輪從她前面駛過,緩緩地從她前面駛過。

在繁星的斜坡上。

校園門口遠遠走出黑髮冰瞳的少女。

從地上跳起來,少年的越璨滿臉幸福和燦爛,對他說:「看,那就是我喜歡的女孩!」

走廊玻璃外,一片片雪花依舊無窮無盡紛紛揚揚,將世間萬物染成潔白寒冷,就如長長的醫院走廊裡,漸行漸遠的輪椅中,越瑄澀白的雙唇。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

越璨沉默地開車,葉嬰面無表情地望向車窗外。當他扭頭看她,她依舊面無表情,如冰蕊薔薇般美麗的臉龐不知在想些什麼,一動不動,車窗外變幻的光影映得她忽明忽暗。

「你相信嗎?」

在紅燈前停下,越璨握緊方向盤,心中被塞滿了無數難以言說的情緒。

良久,葉嬰淡淡地說:「這由你決定。」

對於這個回答,越璨明顯非常不滿意,他抿緊唇角。雖然見到越瑄似乎沒能牽動她的情緒,這讓他鬆了口氣,可是,她語氣中的漠不關心,讓他深深覺得受到了傷害。

「我問你,你相信越瑄嗎?」

紅燈轉綠,後面響起陣陣鳴笛,越璨賭氣般死死地瞪著她,不容她迴避,要她必須回答!

「不信。」沒有跟他置氣,葉嬰輕描淡寫地回答他,甚至還笑了笑。越璨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唇邊吻了一下。

車子行駛在車海中。葉嬰淡淡望著路燈一盞盞亮起,是的,她不信,現在的她,誰也不相信。

三天後的週一。

葉嬰正式以謝氏集團目前最大股東的身份,出現在董事會議上。她所持有的股份是百分之五十二,根據現有的董事會章程,她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當天的董事會,越瑄與謝華菱都沒有出現。

葉嬰果然如先前宣佈的那樣,將執行董事長謝越瑄、副總裁謝華菱、設計部總監森明美全部解僱。就在眾人譁然,紛紛議論時,葉嬰沒有給任何人說話的機會,繼續宣佈—「此外,ceo謝越璨的職位,也從即刻起被解除。」

這句話如冰封大地。越璨緩緩抬起頭,他原本就坐在她的身邊,聽到這句話,他竟一時間無法反應。如定格般,他腦中一片空白,看著她那張冰薔薇般的臉龐,看著她那雙毫無感情的黑瞳,他久久地怔住。

身後的謝灃已憤怒地要衝過來!越璨下意識地抬手阻止。

「謝大公子,你可以離開了。」坐在主席位上,葉嬰淡定地笑了笑,目送越璨在足足沉默了幾分鐘之後,終於離開會議室。

全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蒙了!所有剩下的股東們,每個人都完全反應不過來,這究竟是怎麼了,發生在他們面前的這一幕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同是一場荒誕的夢。

就像踩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越璨僵硬著走出會議室,耳邊是謝灃憤怒的聲音,可他一句也無法聽到。走入自己的辦公室,越璨木然地坐著,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聽見辦公室的門被開啟。

熟悉的,屬於她的氣息。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她站在他的桌前,然後在轉椅中坐下。

「葉嬰!你居然過河拆橋!大少把手裡謝氏的股份全部無償轉讓給你,你居然翻臉就把大少趕走?!世上居然有你這樣的蛇蠍女人?!」從角落裡衝出來,謝灃怒不可遏,少年俊美的臉龐氣得發漲。

「謝灃,你先出去。」

定定地看著面前的葉嬰,越璨喑啞地對謝灃說。謝灃憤怒抗議無效,又狠狠瞪了葉嬰幾眼才憤然走出去,重重摔上門。

「為什麼?」

窗外的雪在兩天前已經停了,此刻又斷斷續續飄落下來,細小的雪花黏在辦公室的落地窗上,轉眼就融化了,看不出什麼痕跡,只餘一點點溼痕。

越璨腦中有些混亂。

他用了這麼多年來籌劃,來實現,終於將謝氏大部分的股份拿到手裡,卻突然之間被應該並肩作戰的她,給予致命一擊!

「哈哈。」

輕輕在黑色皮椅中舒展了一下身體,葉嬰瞅著他,然後眨了眨眼睛,不解而困惑地說:「怎麼?你不開心嗎?你應該感到開心才對啊!」

「……」越璨錯愕。

「璨,從七年前的那一晚開始,你受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委屈,一想到所有你承受的這些,我就心如刀絞。」美麗的雙瞳如潭如霧,帶著滿滿的憐惜和同情,「現在,既然我已經知道是我誤解了你,是我錯怪了你,那麼,就讓我替你承擔所有這一切吧!」

深情地望著越璨,葉嬰說:「我為你在美國購置了一套別墅,準備了一筆足夠的錢,你可以去那裡開始一份完全嶄新的生活,也可以重新開始你的事業。璨,我希望你能夠遠離這些恩恩怨怨,我希望你能夠從此幸福平靜地生活!你放心,你同謝華菱之間的仇恨,就由我來承擔!你看,我已經把謝華菱和越瑄都趕出謝氏了,不是嗎?」

「你……」越璨終於明白了,他閉了閉眼睛,只覺自心底生出一陣寒意,如窗外的皚皚積雪,直將他全身凍住,墜入冰窟。「……你在報復我。」

「哈哈哈哈!」

葉嬰大笑起來,她笑得雙目波光盈盈,眼角都溢位水光:「怎麼樣,這些話聽起來熟悉嗎?這些都是謝大公子你當初送給我的苦口婆心、情深意重,我如今全都送還給你,感覺是不是特別貼心、特別幸福?!」

「……」

越璨心痛得無以復加!

原來她堅決要求他將手中所有的謝氏股份轉讓給她,不是因為她缺乏安全感,要他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而是,這是她處心積慮為他挖下的一個陷阱,以他對她的愛來要挾,甚至不惜以種種負面的新聞來傷害她自己,就是為了讓他心痛,就是為了讓他跳下去。

「……薔薇,我是為了你。」

聲音沙啞,胸口的苦澀讓他竟只能自嘲。

「哈哈哈哈,為了我?!」彷彿聽到了最大的笑話,葉嬰笑得樂不可支,「是,你是為了我!為了不讓我復仇得那麼辛苦,所以替我直接找人做局弄死了森洛朗,讓我大仇得報!那麼現在我也為了你,為了不讓你復仇得那麼辛苦,所以不辭萬難幫你接下了謝氏這些股份,幫你趕走了越瑄和謝華菱,讓你大仇得報!

咦,怎麼你看起來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呢,難道你不是應該無比開心、無比感動嗎?」

看著她咯咯大笑,壓抑住胸口翻騰的情緒,越璨閉一閉眼睛,深吸口氣。

「……對不起。」

越璨啞聲說:「……是我自以為是,是我太輕率。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放過森洛朗,我會把他留給你,同你一起看他如何自食惡果。」原來,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也經歷了,才能明白對方心中的憤怒和痛苦。

葉嬰奮力甩開他的手!「夠了!你又想來騙我?!」她的眼底有瘋狂的火光,「哈哈,我告訴你,越璨,以前的事情我不恨你了,森洛朗的事情我也不恨你了,現在我跟你扯平了!但謝氏的股份我是不會還給你的!你用不著再對我花言巧語,從你簽字把謝氏股份全部給我的那一刻,謝氏就是我的了,誰也別想從我手裡拿走!」

「你覺得,我是為了謝氏的股份?」

眼神古怪,越璨沙啞地問。

「哈哈哈哈,」一陣大笑之後,葉嬰冷冷地說,「你是為了什麼,我不關心。越瑄是為了什麼,我也不關心。這世上所有的人是為了什麼,我統統不關心!從今往後,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其他的,都和我一丁點關係也沒有!」

窗外的雪花撲撲簌簌。

斷斷續續,這一場大雪已經下了四五天,整個世界彷彿都被冰凍了起來,皚皚的,雪白的,寒冷的。那些晶瑩美麗的雪花依舊奮不顧身地撲在玻璃上,轉瞬之間,一片片便消失得杳無蹤影。

「你走吧。」

看著越璨,葉嬰黑瞳冰冷地說:「你和我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