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始至終,我只愛著同一個女人,她又冰又冷,長滿尖刺。」

距離亞洲高階女裝大賽中國區比賽一週後,在抄襲事件經歷了轟轟烈烈、起伏跌宕的幾次轉折之後,大賽組委會終於正式宣佈—由於證據不足,大賽無法判定葉嬰與森明美之間誰為原創、誰為抄襲。為避免錯判,大賽特別允許兩位設計師同時進入全亞洲區的決賽,進行新一輪的角逐。

這個決定是在日本東京宣佈的,亞洲高階女裝大賽組委會的主席同時宣佈,全亞洲區的決賽將在一個月後的東京舉行,決賽中獲勝的冠軍將代表亞洲時尚圈的新銳力量在巴黎時裝週舉辦個人時裝秀。

在這次新聞釋出會上,將要參加第二輪大賽的亞洲新銳設計師幾乎悉數到場,有昨晚剛剛新鮮出爐的日本區冠軍深田鳥鳴,韓國區備受關注的朋克風格設計師金重鉉,新加坡設計師吳顯龍,馬來西亞設計師曼蘇爾,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卻是同時亮相的葉嬰與森明美。

在全亞洲決賽階段啟動的釋出會上,大賽重溫了各區冠軍的參賽設計作品,場內發出一陣陣掌聲。等到播放中國賽區的參賽作品時,氣氛有些尷尬,在場的各國新銳設計師和來自亞洲各國記者們紛紛盯向大螢幕,看到首先被播放的是葉嬰的連衣褲系列,然後才是森明美幾乎完全相同的一組作品。

如此安排必定是有玄妙的吧!

現場佔到一半人數還多的中國記者們立刻第一時間將這個細節傳回國內。

釋出會結束後,來自國內的眾多記者們如洪水般將葉嬰和森明美包圍起來,頗有居心般地將兩位深陷抄襲事件的美女設計師包圍在一起,讓兩人被迫並肩而立。

無數的攝像機!無數的話筒!

記者們連珠炮般的提問—「森小姐,維卡女王出面證實,葉嬰小姐的設計理念遠在你之前,你有什麼說法?」

「森小姐,葉嬰小姐的入獄經歷是你捏造的嗎?還是你有什麼其他的證據?」

「葉小姐,你對於森明美小姐指控你抄襲,說你曾經入獄,有什麼話要說?」

「森小姐,你和葉嬰小姐的助理翠西真的是同班同學?她是受到你的收買才來指證葉嬰小姐嗎?」

「……」

「……」

閃光燈此起彼伏,亞洲其他國家的記者們也圍過來。站在風暴的中心,記者們一連串的發問使得森明美再無法維持優雅風姿,她唇角僵硬,臉色忽白忽青,短促地回答了兩個無關的問題之後,就僵立著拒絕繼續回答。

「很感謝大賽能夠給我和森小姐繼續參加比賽的機會。」

閃如光海的拍照中,一身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衣裙,黑髮如絲緞,葉嬰含笑看了一眼身邊僵硬著臉的森明美,回答記者說:「證明一個時裝設計師的實力,最終還是要靠她的作品。在接下來全亞洲區的比賽裡,通過新的作品,希望大家對我的實力能夠有更多的瞭解。」

大賽組委會派專車送新銳設計師們返回酒店,葉嬰與森明美被安排在同一輛車上。上車後,心神恍惚的森明美慢半拍地發現,前方副駕駛位坐著的竟然是越璨!

「……璨!」

自從中國區決賽之夜,森明美再也沒有見過越璨,電話也始終無法打通。雖然知道現在越璨與葉嬰已經公開出雙入對,但森明美心中的激動難以控制,她的身體向前猛撲上去,從縫隙間死死抓住越璨的胳膊:「璨!你終於出現了!」眼圈一酸,森明美的淚水撲簌簌滾落下來,她哭得如同沾露的百合花,悽婉倉皇:「璨,你為什麼不來看我?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我這麼被人欺負,你為什麼把我丟在一邊不聞不問?!」

「呵。」

車內,同坐在後排的葉嬰淡淡一笑,說:「森明美,記者們都不在,有必要繼續演戲嗎?」

「你—」看著近在咫尺的葉嬰,森明美胸中恨意翻湧,「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害我?!你抄襲我的作品!你搶走我的心愛之人!你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抄襲你的作品?」

重複了一遍,葉嬰挑眉打量森明美。面前的這個女人,不再是她在剪報裡收集到的那個出入各種豪華宴會、如百合花般溫婉優雅的名媛。唇角顫抖,眼圈通紅,眼底滿是瘋狂,此刻的這個森明美如同處於某種崩潰的邊緣。當越璨將森明美的那雙手扯開之後,森明美又一次死死攥住他,帶著淚痕的臉上滿滿都是哀求:「璨……」

葉嬰淡淡收回視線,說:「你認為是我抄襲你,所以你請求你的謝爺爺,讓他給大賽施壓,希望他能夠以抄襲的名義直接將我趕出比賽,令你成為中國區冠軍?」

「沒錯!」把頭從越璨那裡扭回來,森明美惡狠狠地對她說,「中國區的冠軍本來就是我的!你別想拿走我的一丁點兒東西!謝爺爺已經答應了我,他會讓大賽把你趕走!冠軍是我的!

是我的!」

不過—森明美突然打了個寒戰,難以置信地看著葉嬰:「……你……你怎麼知道的?」

原本謝爺爺已經答應了。

這次亞洲高階女裝大賽,謝氏本來就是重要的贊助方,所以當她向謝爺爺哭訴,是葉嬰抄襲她卻反而對她倒打一耙,她哀求謝爺爺一定要幫她,讓組委會將葉嬰趕出比賽,以官方的名義認定葉嬰抄襲,還她一個清白時,謝爺爺原本已經答應了她。

可是—結果竟然變成葉嬰和她一起進入下一輪全亞洲區的決賽!

「……是你?」

如夢初醒,森明美戰慄地望向不發一言的越璨:「……璨,是你告訴了她?!謝爺爺都答應我了,是你……是你為了幫她,從中阻撓?……為了她,你連謝爺爺的話都不聽了嗎?!」

越璨冷著臉,再一次將森明美顫抖的雙手從他的身上扯掉。

他厭惡極了!如果不是無比明確地知道抄襲事件的真相,也許會有人真的被森明美這套聲淚俱下、哀婉悽楚的表演所打動。

「謝爺爺早就閒雲野鶴、歸隱瑞士,對謝氏的影響力大不如前,」勾了勾唇角,葉嬰似乎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釋,「越璨其實也是念著舊情的,幫你求了情,否則大賽組委會原本決定,取消你的比賽資格,宣佈我是中國區的冠軍。」

「我不相信!」

當明確得知越璨果然插手了這件事,森明美徹底崩潰,不顧是在車內,她尖叫著向葉嬰撲過來!「你這個害人精!我殺了你!」

森明美的雙手揮向葉嬰的面頰,十隻尖尖的指甲,兇狠得像是要將那張臉抓花!司機嚇得猛踩剎車!越璨驚得一聲怒吼,從車座的空隙間伸出右臂將森明美抓住!

「醒一醒吧!」

司機猛踩剎車之後,車內所有的人都震動了一下。葉嬰閃避過森明美兇狠揮舞的雙手,順勢抓住,用力一扭,森明美痛得慘叫一聲,淚涕俱出。

「森明美,你聽好了!」葉嬰冰冷地盯著森明美,「現在,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葉嬰清晰無比地說:「如果你還有那麼一丁點的聰明,就去宣佈自己退出接下來的比賽!如果你還是又愚蠢又貪婪,還是不知悔改,還是咬定是我抄襲你,那你就繼續往死路上走吧!我看你到時能拿出什麼樣的參賽作品來!」

開啟車門,懶得再去看森明美的反應,葉嬰大步踏出去,砰的一聲重重將車門關上。

正是下午,日本東京的街頭熙熙攘攘,陽光清冷慘白,她漠然地走著,漫無目的,腦中空白一片。街道旁邊傳來陌生的音樂,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慢慢地,她意識到有一個人始終陪在她的旁邊。

「你心軟了。」

身邊響起低沉的男聲,在她木然抬眸的時候,越璨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咖啡又苦又澀,她默默喝了一口。

「是她自尋死路,」牽起她的手,越璨帶她慢慢走過一個又一個街邊的時尚小店,「不用同情她,她的瘋狂和崩潰是她自己一手造就的。」

葉嬰冷然說:「我記得她曾經是你的女人。」

「那時候……」沒有在意她的嘲諷,越璨握緊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熾熱,「那時候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她是越瑄的未婚妻,又極得爺爺的寵愛……」

「所以你同她也是有一段真感情的。」葉嬰面無表情地說。

「哈哈,你在吃醋嗎?」笑著握了一下她的手,越璨看向她,見她全無笑意,輕輕嘆息一聲,「從始至終,我只愛著同一個女人,她又冰又冷,長滿尖刺。可是,只有同她在一起,幸福才會在我的身體裡流淌。」

「甜言蜜語,不知騙了多少女人。」葉嬰嘲弄地說。

森明美是一個,潘亭亭是一個,這些年來收集到關於他的剪報,裡面的女人像走馬燈一樣,他的緋聞從沒有斷過。他怎麼會以為,她會被他區區幾句情話騙倒。

走在日本東京的街頭,四周是陌生的人來人往。拉著她的手,看著她冰冷的面龐,越璨心中卻是一片暖陽,他很滿足,終於能夠與她在明亮的白天走在人群中。

她不信他。

但他不想再用語言去告訴她,這些年來他是如何為她守身如玉,從他的心靈到他的身體,每一寸、每一分,都是屬於她的。

沒有了她,他的內心充滿恨意與黑暗。那座種滿薔薇花的玻璃花房是他唯一的寄託。

她是一朵冰凍的薔薇花。

以前,他可以慢慢去將她焐熱。現在,他也可以。也許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也許還需要再經歷更多的事情,她才會再次真正接納他,信任他,相信他對她的愛。

「我愛你。」

陌生的街頭,越璨只回答了她這一句,然後眼睛一亮,驚奇地帶她走進旁邊的一間布偶店。店裡擠得滿滿的布偶娃娃中,他拿起一隻,笑著推她走到鏡前,將那隻布偶娃娃比在她的腦袋邊。

漂亮的布偶娃娃,冰冷,不苟言笑,板著一張小臉。

同鏡子裡葉嬰的面孔,長得惟妙惟肖。看著鏡子,葉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然後莞爾一笑,將布偶娃娃放入手心摸了摸。等她的神情終於柔和下來,越璨已看得痴迷。

「伯母!伯母你一定要幫我!」從日本回來之後,森明美淚痕滿面地第一時間撲倒在謝華菱面前,哀泣著,「絕不能讓葉嬰再繼續參加比賽!這是她和越璨的詭計!伯母,我錯了,我現在知道,您是對的,是我太傻,是我大錯特錯!」

寂靜的餐廳。

在謝華菱獨自用晚餐的時刻,森明美衝了進來。看到森明美那憔悴消瘦的身形、通紅流淚的雙眼和顫抖抽搐的面部肌肉,謝華菱嚇了一跳。

「伯母!越璨從來就沒有愛過我!他全都是在騙我!他利用我去傷害瑄,利用我去騙取謝爺爺的信任!」跪在謝華菱的面前,森明美哭得痛不成聲,「伯母!現在越璨又和葉嬰勾搭在一起,他們要把我趕出謝氏,把謝氏的時裝業從您那裡、從瑄那裡搶走!」

「越璨和葉嬰……」

突然,森明美驚恐地睜大眼睛:「啊,他們說不定早就認識!說不定葉嬰就是越璨一手安排進來的!伯母,您想想,原本我和瑄已經訂婚,很快就要結婚,結果,越璨來引誘我,然後車禍,然後葉嬰憑空冒出來去勾引瑄!原本瑄和您的感情那麼好,結果被葉嬰挑撥之下,瑄也沒有以前那麼聽您的話……」

越說越覺得這種猜測是真實的,森明美顫抖驚恐地抓緊謝華菱的雙手,滿臉淚水:「伯母,我們上當了,我們上當了!」

謝華菱越聽越心驚,身體晃了晃,勉強說:「也許是你瞎猜。」

「不—」森明美尖叫,「伯母,您再想想,您好好想想!瑄的車禍是誰做的?如果瑄出了事,誰的收益最大?!是越璨!瑄出車禍的時候,是誰在他的身邊,是誰慫恿他上了那輛車?!是葉嬰!還有,您還記得,當時葉嬰在這裡,就在旁邊那個客廳,她親口承認她進過監獄,她是從監獄裡剛剛被放出來的!可是,她現在卻不承認,還反過來說我誣陷她!伯母,您好好想想,別人不知道這些,可您是知道的啊,您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啊!」

謝華菱霍地站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她眼前黑了黑,手撐住餐桌才穩住身體,碗碟餐具一陣凌亂響動。是的,沒錯,自從瑄兒車禍,自從葉嬰出現,一切就彷彿失去了控制,朝著可怕的方向發展。

偌大的謝宅。

已經很久都是冷冷清清,餐廳裡永遠只有她一個人。隨著越璨和葉嬰在公眾面前出雙入對、大秀恩愛,瑄兒的身體也越發……

「伯母!我錯了,是明美錯了!」森明美哭著抱緊謝華菱的雙腿,「我不敢求您原諒我,但是,不能再讓他們這樣下去了!

必須趕走葉嬰!徹底趕走她!不能再讓她這樣傷害瑄、傷害您、傷害整個謝氏集團!」

第二天上午,謝氏集團董事會召開臨時緊急會議。

「因為媒體和輿論的誤導,亞洲高階女裝大賽抄襲事件,被混淆真相,」在越瑄和越璨缺席的情況下,謝華菱主持這次董事會,她今天一身暗黑花紋的套裝,神情嚴肅,「既然這次亞洲高階女裝大賽,我們謝氏是主要發起人,也是最重要的資助方,那麼為了公平公正,為了以正視聽,我們謝氏將會要求大賽驅逐葉嬰,確立森明美在中國區唯一冠軍的地位!」

董事們面面相覷。

轟轟烈烈的抄襲事件他們當然是知道的,昨天大賽組委會剛剛在日本宣佈葉嬰、森明美同時進入下一輪決賽,今天謝華菱就要求大賽改變決定,只讓森明美一人晉級。

這……

會議室的橢圓桌,森明美就坐在謝華菱的右手邊。面對其他董事們投過來的異樣目光,她神情泰然,毫不在意。對於跟葉嬰的交手,她已經不再戀戰,她要快刀斬亂麻,不管動用什麼關係,能將葉嬰從她身邊趕走就行!

「第二件事情,」不給董事們討論的時間,謝華菱接著說,「設計部的葉嬰填寫虛假履歷,隱瞞入獄背景,違反了公司制度,所以從即刻起,開除葉嬰設計部副總監的職位,將她立刻趕出公司!」

譁—董事們震驚了!

他們再也坐不住。自從葉嬰進入設計部,集團的時裝產業異軍突起,從銷售額到利潤額都帶來了極大的驚喜,mk品牌逐漸做大,甚至僅僅一項「擁抱」裹身連衣裙的推出就使得年度報表數字增色很多。這樣傑出的天才設計師,不但不想辦法留住,反而要把她趕走?

「華菱啊。」

董事會的左老爺子是跟隨謝鶴圃的老班底,也算是看著謝華菱長大的,在其他董事們的眼神求助下,他倚老賣老,笑呵呵地說:「這件事情呢,我覺得不著急。亞洲區決賽就在下個月,咱們謝氏能有兩位設計師參賽,是好事啊!等亞洲區的比賽結果出來,是誰抄襲誰,也就一目瞭然了嘛,有才華的人咱們謝氏一定要留下!」

左老爺子和藹地看向森明美:「明美啊,你是洛朗大師的掌上明珠,家學淵源,在決賽裡肯定可以證明自己實力的嘛!只要明美拿到全亞洲區的冠軍,什麼流言蜚語也都煙消雲散了,對不對,呵呵呵呵!」

森明美的臉色難看極了。

謝華菱目光復雜地瞟了一眼森明美,再面無表情地咳嗽一聲,對董事們說:「如果對前面的兩項有異議,等會兒可以按照股權進行投票。」

這話一齣。左老爺子的老臉有些掛不住了。其他董事們也訕訕然。

謝氏集團的股份高度集中在謝家,此刻股權份額最高的越瑄、越璨、謝老爺子都不在,在座各位手中所有的股權加起來,都沒有謝華菱的多。不過今天也是奇怪,越璨、越瑄兩兄弟竟然都沒有出席會議。

這麼一想,董事們忽然明白了。

昨天越璨和葉嬰都參加了在日本舉行的亞洲高階女裝大賽新聞釋出會,應該還沒來得及趕回來,謝華菱選擇今天一大早召開董事會看來是頗有深意的。至於越瑄和謝老爺子,自然是站在謝華菱一邊,說不定股份都由她暫時代持了。

突然,會議室的門開了一道縫,謝華菱的秘書神色匆匆地小跑進來,俯在謝華菱耳邊說了幾句話。

謝華菱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