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後來,有點記不清,她恍惚記得自己一度將他錯認成越瑄,但也許是她記錯了,因為從他此刻的神色裡看不出任何端倪。但無論如何,她確定跟越璨之間並沒有發生更親密的行為。

這杯橙汁新鮮得彷彿橙子是從沾著露珠的枝葉間剛剛採摘下來的。她一邊滿足地喝著,一邊看越璨將金黃的煎蛋夾進熱乎乎的烤麵包片裡,又鋪上一層生菜,最後在上面擠上一些番茄醬。

「吃一點。」

見越璨並沒有用番茄醬在麵包片上畫出心形之類的可愛圖案,葉嬰心中頗有點遺憾,她湊著他的手直接咬了一口。這是一間酒店式公寓,從半開的房門,她能看到外面的客廳和廚房,廚房的料理臺有些凌亂。

「好吃嗎?」

用餐巾拭去她唇角的蛋液,越璨的眼底沉沉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吃極了!」

滿室陽光中,她滿不在意地笑著,接過他手中被她咬了一口的三明治,遞到他的嘴邊,說:「你也嚐嚐!」

越璨看了看她,低頭,在她咬過的旁邊也咬了一口,兩個弧度連在一起,像一個大大的笑容。抬起頭,他望著她,等她再多吃了一些早餐,他拉起她的手腕,將她拉到灑滿陽光的窗前。

二十多層的酒店高樓,下面是開始熙攘的車流。

陽光自她的四面八方照耀而來,她明亮得恍若發光,越璨伸手輕輕碰觸在她髮絲和麵龐上跳躍的光芒。從年少遇到她,到現在的重逢,屬於他和她的似乎只有黑夜與黑暗,即使白天的相見也是在避人的空間。

一直以來,他和她似乎是見不得光的。

「從現在開始,我要我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正式交往。」越璨沉沉看著她,逼著她也同樣看向她,「不管你心底是否只有我一個,從今往後,你的身邊只能有我!薔薇,這是你答應了我的,我希望你信守承諾!」

就在抄襲事件已經被坐實在葉嬰身上,森明美大受歡迎地頻繁出現於各種電視節目,網路輿論鋪天蓋地要求時尚圈對葉嬰這種隱瞞身份背景進行抄襲的行為做出嚴懲,高喊葉嬰滾出時尚圈時—葉嬰突然也召開了新聞釋出會。

在葉嬰的新聞釋出會上,首先公佈的是一段錄影。那是一家法國時尚臺攝製於三個月前的巴黎時裝週,在維卡高階女裝釋出會的後臺對維卡女王進行的採訪。

錄影同時配有法語和中文的字幕,裡面維卡女王興致很高地對採訪者提到,她在中國見到一位天才的年輕女設計師,名字叫葉嬰,她看到了葉嬰小姐正在設計的一系列連衣褲女裝的草圖,非常有才華,她認為亞洲未來會在國際時尚圈大有作為!

其次公佈的是上次森明美新聞釋出會中,指證葉嬰抄襲的助理設計師翠西的背景檔案。背景檔案顯示,森明美與翠西在小學、初中、高中皆是同學,翠西出國留學的費用是由森明美的個人基金提供。而且,森明美新聞釋出會之後,翠西行蹤成謎,葉嬰方面始終無法與她取得聯絡。新聞釋出會懇請翠西能夠現身,當面與葉嬰進行對話,還葉嬰一個清白。

然後是一位律師公佈了一封監獄的證明信。

森明美在前幾日的某節目中曾提及葉嬰坐牢的監獄,該監獄現正式證明,未曾有過葉嬰的入獄記錄。而且,經查證國內所有監獄皆未有葉嬰的入獄記錄。因為森明美汙衊且損害葉嬰的名譽,葉嬰小姐將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最後,葉嬰宣佈,由她設計的連衣褲成品時裝將會提前在下個月正式以「mk」品牌推出。

森明美是在巡查「森」旗艦店的時候,看到這場突然舉行的新聞釋出會的轉播。店裡原本很熱鬧,熙熙攘攘齊聚一堂的顧客們全是名媛貴婦和演藝圈的明星,當她們看到電視裡新聞釋出會的主持人拿出一份份證據時,一個個驚得說不出話來。

「……」

「……」

聽到身旁一陣陣低低的吸氣聲,感受到一道道驚詫又懷疑的目光向她投來,森明美的面孔越來越僵硬。

這個新聞釋出會的召開,無異於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彈,將前陣子的輿論傾向幾乎完全改變。

法國時尚臺的採訪是三個月之前的,所以至少在亞洲高階女裝大賽的三個月前,葉嬰就已經有了連衣褲的設計靈感,而且已經就連衣褲的設計跟維卡女王進行過交流。那麼,翠西指證的兩個星期前葉嬰偷竊森明美設計圖的事頓時變得完全站不住腳。

而翠西居然跟森明美有這麼密切的關係,她的證言是否可信也被打了一個巨大的折扣。

並且上次森明美新聞釋出會中,最驚悚的那一條,葉嬰曾經入獄的經歷,現在也被證明是子虛烏有!那封由監獄系統開具的證明在網上被迅速傳播,轉眼間世人都明白自己前幾日是被虛假新聞所矇蔽,冤枉了這位才華橫溢的美女設計師。

原本反對和攻擊她的人們不禁心生愧意,而步出新聞釋出會現場、被眾多記者包圍、對著鏡頭和無數話筒的葉嬰淡淡含笑,不以為意地說:「相信今後大家對我會更加了解,我也會以今後的作品來更好地證明‘mk’的實力。」

「為什麼會這樣?!」

在蔡娜面前,森明美扭曲著面孔尖叫!

「是你親口告訴我,葉嬰曾經進過監獄!葉嬰她自己也承認,她是從監獄裡被放出來的!為什麼……為什麼現在說沒有這回事!你知不知道,現在所有人都在笑話我、攻擊我?她們說我是造謠!說我是嫉妒她!說我故意汙衊她!」

她現在不敢出門。

無數的記者包圍在她的公寓門前,只要她一露面,劈頭蓋臉的閃光燈,各種尖銳的提問洶湧而來!媒體上,網路上,鋪天蓋地全是對她的負面評論,各種難聽的字眼讓她看得膽戰心驚!

「是她買通了什麼人,對不對?!」尖聲刺耳,森明美渾身顫抖,「揭發她!一定要把黑幕揭發出來!她絕對是坐過牢!她想要矇騙過去,沒那麼容易!」

看著森明美那張扭曲變形的臉,蔡娜嫌惡地說:「鎮靜一點,葉嬰肯定是坐過牢沒錯。我早說讓你先等一下,等把所有證據都拿全了,再往外放訊息,誰叫你沉不住氣!

先別急,想想,到底差錯出在哪裡了!」

她警告過森明美。

但森明美認為只有翠西一個人證壓不住場,只有把葉嬰的坐牢經歷放出去,才能一舉坐實葉嬰的罪名。今天葉嬰的新聞釋出會一出來,輿論立刻一邊倒,現在無論森明美再說什麼,都沒有人聽也沒有人信。

愚蠢!

剛才森明美戴著帽子和墨鏡,一臉崩潰地硬闖進這間她正在和日本公司開會的和室,如果不是因為共同目標是那個人,蔡娜真想一腳把她踹出去。這個蠢貨,比起她那可愛的總是板著臉的冰冷小葉嬰,真是差到天上地下去了!

「……越璨。」

絞腸刮肚地想,森明美突然臉色煞白,呆滯地說:「……是越璨,一定是越璨……」

白天的新聞釋出會,當葉嬰走出場外,在記者們連綿不斷的閃光燈下,一個高大英朗的身影拾階而上。深秋的陽光中,越璨朝著被記者們包圍中心的葉嬰走來,他的身姿高挺如山嶽,氣質狂野,深邃的五官染出濃豔的不羈感,他筆直地向葉嬰走來,記者們不由得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璀璨的光芒裡,越璨筆直走向葉嬰,當葉嬰從無數話筒中抬頭看向他時,他給了她一個明亮的笑容,然後他走到葉嬰的身後,高大的身形如同巍峨的山嶽般站在葉嬰的身後。

「是越璨!」

抱住頭,森明美無可抑制地尖叫:「是她迷惑了越璨,所以越璨幫她隱瞞了坐牢的記錄!是越璨收買了那些人!那些證明都是假的!她坐過牢!是越璨在幫她騙人!」

「越璨?」

摸出一根菸,蔡娜陰沉地說:「越璨不是你的男人嗎?森大小姐,你留不住越瑄,現在連越璨也留不住了嗎?」

「她是個妖精,是個妖怪……」

顫抖著,森明美從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此刻她對葉嬰的恨意遠遠超過了很多年前對那個「小公主」的恨意。葉嬰搶走了她的越瑄,搶走了她的風頭,現在又來搶她的越璨!

她早就知道,葉嬰想要勾引越璨,那次餐廳裡葉嬰那樣嫵媚地瞟著越璨,勞倫斯頒獎禮後的慶祝酒會葉嬰和越璨在同一個房間裡久久不出來。

但她以為越璨不會被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勾走。

她知道越璨是多麼地鐵石心腸,這些年來越璨對她的感情一直真真假假,越璨甚至直到現在都不肯真正親吻她一下!可是今天的越璨,在所有媒體面前公然走到葉嬰身後,他對葉嬰綻放出的那個笑容,他凝望著葉嬰時的神情……

「我恨她!」

森明美慘白著臉尖叫:「我恨她!我恨她!我想要她死!我想殺了她—」

那一聲聲尖叫如魔音穿耳,蔡娜狠狠猛吸一口煙,不耐煩地說:「還是先搞定葉嬰的監獄記錄吧。說不定,她並不叫葉嬰,所以才沒有所謂‘葉嬰’的記錄?」

在那個地方,葉嬰始終被叫的並不是名字,而是一個編號—02857。

隨著抄襲事件再度戲劇性地扭轉,森明美的聲譽瞬間跌到谷底,而經歷了前段的低谷期之後,葉嬰的知名度和美譽度衝到了空前的高度。

mk的高階定製女裝被時尚圈趨之若鶩,眾多的名媛貴婦和女明星們為能得到一套mk的禮服搶破了頭,當潘亭亭以一襲性感的mk香檳色禮服在慈善晚會豔冠全場時,毫無懸念再次榮登各大娛樂媒體的頭版頭條!

葉嬰的「擁抱」系列裙裝被此次事件更大規模地宣傳出去,引來更加狂熱的購買熱潮,不僅在國內熱銷,也引起日本和韓國女性的矚目,紛紛通過網路進行代購,mk也順勢開設分店在日本的東京和韓國的首爾。

隨著葉嬰的新聞釋出會,葉嬰與越璨的戀情也正式走到了公眾面前。那天,面對記者們的包圍,高大巍峨的越璨站在葉嬰身後,當她淡笑回應記者的提問時,他始終專注地凝視她,眼神中的情感動人心魄。

這個瞬間被某位記者抓拍了下來。

在網路上迅速火爆!

雖然葉嬰與越瑄的婚約眾所周知,然而在亞洲高階女裝大賽中國區的決賽之夜,越瑄卻現身為前未婚妻森明美站臺,已經公開背叛了與葉嬰的感情。所以,當葉嬰與越璨的這段感情曝光,得到的竟是無數女性的支援和擁護!

為什麼女性只能被動地任由男人選擇?成功獨立未婚的女性當然也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所愛的男人。

那一天,越璨拉著葉嬰的手,一起從記者們的包圍中離開。

從那一天起,越璨與葉嬰同進同出,兩人在城郊的半山有一棟隱秘的別墅。出入公司,巡視銀座的mk,兩人幾乎都是形影不離。當記者們堵住兩人,追問越璨兩人是否喜事將近時,越璨握住葉嬰的手,笑稱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

結束一天疲憊的工作,加長的黑色賓利緩緩駛入謝宅。

深秋的天氣越來越冷,拒絕任何人的陪伴,輪椅中的越瑄獨自來到花園中的白色涼亭。傍晚的霞光下,泳池的水波粼粼映出金紅的光芒,他靜默地獨坐著,沁冷的風拂過膝上的棉毯,報紙的紙面被吹得輕輕掀動,上面的照片畫面是越璨與葉嬰並肩立在一起,如一對璧人。

涼亭上四垂著薔薇的藤蔓。

沒有繁花,昔日繁茂的葉片已枯萎焦黃,只餘褐色的藤枝,在深秋傍晚的風中微微顫動。遠處,謝浦與謝平焦急又無奈。

良久。

夕陽漸暗。

體內一陣寒意,越瑄忍了片刻,還是咳嗽起來,竟止不住一般,咳得兩頰潮紅,身子彎了下去。

「二少!」

「二少!」

謝浦與謝平大急衝過來。

這一陣劇咳如山崩地裂,越瑄咳得無法呼吸,臉色漸紫,他腦中一片眩暈,眼前發黑,劇烈的頭痛如同要將他撕裂一般。面前人影交錯,越來越多的人影衝上來圍住他。

但他知道,那裡沒有她。

耳邊轟然,視線越發模糊,他緊閉雙眼,任由那些人處理他越發殘破的身體。心中一片漠然,早已習慣了不是嗎,每個人都是從生到死,有人活得長些,有人活得短些,終歸要走向同一個地方。

會不甘嗎?或許。

他……不是沒有嚮往過,不是沒有期冀和努力過。

深秋的風中沒有花香,四垂的藤蔓只剩枯竭,他的生命曾經在那短暫的時光裡被點亮過,那個從盛開的白色薔薇花海中走來的女孩,曾經指著夜空中的星星,說她要一枚比它還閃亮的戒指,他曾經終於將那枚比星星還明亮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用他最大的貪念,希望能夠就這樣永遠將她留在身邊。

空氣中有紅豆麵包的甜香。洗乾淨雙手,她重新坐回他的床邊,笑盈盈地對他說:「現在,我要給你變一個魔法!」

眼前是疼痛的黑暗,顫抖的手指死死抓緊輪椅的扶手,神智漸漸飄遠,似乎有刺激的藥物噴進痙攣的喉嚨,有人在他耳邊一聲聲大喊。而越瑄的心底始終有一抹清明,他知道,所有那些聲音裡,都沒有她。

沒有魔法。

她在越璨身邊。

她回到了越璨的身邊。

因為他想讓她相信—他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愛她。

而此時的森明美如困獸一般,她不敢出門,不敢開啟電視,不敢上網,她整天拼命地打電話,但越璨與越瑄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直到她突然意識到,也許他們已經把她拉入了黑名單。

為什麼會這樣?!

就在不久前,越璨和越瑄還同時在比賽之夜拋下葉嬰,站在她的身旁,光輝和榮耀全都沐浴在她的身上,而一轉眼,就風吹雲散得一點碎片都無法抓住!

蔡娜接她的電話也不耐煩。催得急了,蔡娜才敷衍地說正在同日本社團談一筆生意,葉嬰的事情過兩天再幫她查。

森明美前所未有地絕望。

滑坐在床腳的地毯上,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森明美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地無力。她開始發瘋一樣地思念她的父親,如果她的父親還在,她絕不會被逼到這樣的地步!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拋棄她,都選擇葉嬰?為什麼那個彷彿從陰影裡冒出來的鬼一樣的葉嬰,要搶走她所有的一切?

「啊—」

公寓裡,森明美絕望地尖叫。

夜深沉。

呆呆地張開嘴,森明美突然從地毯上躥起來,猛抓起手機,撥打出一個遠在瑞士的電話號碼,哭著喊:「爺爺!是我,我是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