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到英國

但正如我上面所說,阻止我去巴西的並非宗教問題,而是我真不知道該把財產交給誰保管,因此我最後決定去英國,我到那裡後,沒準可以認識一些忠誠的朋友,或找到幾個可靠的親戚。於是,我準備帶著我的財富回英國了。

回家之前,我先(巴西船隊開船在即)決定寫幾封得體的回信,答覆巴西寄來的那些既真實又公正的報告。首先,對聖奧古斯丁修道院院長,我寫了一封充滿感激之情的回信,感謝他公正無私地對我。我願意把那原封未動的八百七十二莫艾多都捐了,其中五百給修道院,三百七十二給窮人,聽院長怎麼發落。希望院長能為我祈禱,等等。

接著,我給兩位代理人的繼承人寫信表示感謝,讚美他們真是公正無私、誠實守信的楷模。至於給他們送禮物,一想到他們什麼也不缺,也就作罷。

最後,寫給我的合夥人,讚揚他勤勤懇懇,擴大了種植園的規模,廉潔正直,提升了企業股份。我就我那部分未來的管理作出了幾點指示,請他按照我賦予老船長的權利,把屬於我的收入轉給他,以後如有改變,我會再詳細通知他。我跟他保證,我不僅想去看他,還想在那裡定居下來,直到生命終了。寫完後,我就添上了一份漂亮的禮物:給他妻子和兩個女兒送了一些義大利絲綢,因為船長的兒子告訴我我的合夥人已經結婚了。還送了兩匹精美的英國細呢—那是我在里斯本能買到的最好的英國細呢,五匹黑呢,以及一些價格不菲的佛蘭德斯花邊。

搞定這些事後,我就賣了我的巴西貨,把所有錢財換成可靠的匯票。我的下一個困難是,選哪條線路去英國。我對海洋已足夠熟悉,當時對從海路去英國卻有種奇怪的厭惡,我自己也說不清原因。這困難積壓在心頭,越發嚴重,竟至於我有一次把行李都搬上了船準備走,卻臨時改變了主意。這樣的事不止發生了一次,而是發生了兩三次。

確實,我在海上總是倒霉,這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也不要小瞧了這種時刻內心產生的強烈衝動。我曾經挑了兩條船,是經過比較後精心挑的,一條我已把行李搬上去了,另一條我已跟船長說好了,但最後這兩條船我都取消了。這兩條船後來都出了事。一條被阿爾及利亞人搶走了,另一條在託貝灣附近的斯塔特岬角遇難,除了三人生還,其他人都被淹死了。因此,不管我上哪條船,我都得倒霉。至於哪個最倒霉,那倒不好說。

這些事煩擾我心。由於我跟老船長無話不談,他力促我不要走海路,而是走陸路。要麼是先到拉科魯尼亞,穿過比斯開灣到拉羅謝爾,從那裡經陸路到巴黎,既容易又安全,然後從巴黎到加來和多佛爾。要麼是直上馬德里,然後一路穿過法國。

總而言之,除了從加來到多佛爾那一段,我根本就反感走海路,我決定全程從陸路走。既然我不著急,也不差錢,就欣然全程走陸路,一路愉快。為使路上更愉快,我的老船長為我找了一位紳士做伴。他是里斯本一位商人的兒子,他願意與我同行。後來我們又載上了兩個英國商人,以及兩個葡萄牙紳士,後兩人只去巴黎。這樣一來,我們就一共有六個人,加上五個聽差。兩個商人和兩個葡萄牙人為了省錢,各共用一個聽差。至於我,則在星期五之外,還找了一個英國水手當聽差,一路上跟著我。星期五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難以擔起聽差的責任。

就這樣,我從里斯本出發了。我們的旅伴都騎著馬,全副武裝,組成了一支小小的軍隊。由於我年紀最大,又有兩個聽差,還是整個旅程的由頭,因此被尊稱為隊長。

正如我沒有用航行日記煩擾你們,我也不會用陸上旅行日記煩擾你們。不過,在這趟疲憊而艱難的旅行中發生的幾件險事,卻不能略而不提。

我們到達馬德里時,由於我們都是第一次到西班牙,都想停留幾天,看看西班牙皇宮,以及其他值得參觀的地方。但時值夏末,我們不得不匆匆重新啟程。離開馬德里時已是十月中旬。我們到納瓦拉邊境時,一路上在好幾個城鎮得到警告,說法國那邊大雪封山,好幾個試圖冒險翻越山區的旅行者已被迫退回到潘佩盧那。

我們到達潘佩盧那時,發現確實如此。對我來說,由於長期習慣了熱帶氣候,習慣了少穿衣服,現在的寒冷一下子讓我難以忍受。尤其是,十天前,在離開老卡斯蒂利亞時,那裡的氣候還不僅溫暖,而且炎熱,卻立即從比利牛斯山刮來一股寒潮,冷得讓人無法抵擋,手腳冰涼發麻,快要被凍掉了。這樣的天氣變化帶來的痛苦甚於驚奇。

可憐的星期五,當他看到一輩子沒見過的大雪封山,感受到一輩子沒感受過的嚴寒,真的是被嚇壞了。

更糟糕的是,我們到潘佩盧那後,雪繼續下,下得又大,又持續不停,人們都說,今年冬天來得比往常早,路面以前就難走,現在就更不可行了。總而言之,雪在某些地方積得太厚,我們沒法旅行。這裡的雪不像北方國家那樣凍得很硬實,而是又松又軟,每走一步都有被活埋的危險。我們在潘佩盧那停留了不下二十天。眼看冬季已臨,天氣不像要轉好的樣子,這是人們記憶中全歐洲最冷的一個冬天。於是我提議,我們改走封塔拉比亞,從那裡坐船去波爾多,那段海路很短。

正當我考慮這件事的時候,來了四個法國紳士。他們曾在法國境內的通道上受阻,正如我們在西班牙這邊受阻一樣。但他們找到了一個嚮導,這個嚮導帶著他們繞過朗格多克附近,走出了山區,一路上沒那麼多積雪。有的地方儘管雪多,卻很硬實,可以讓他們的人馬踩過。

我們找來這位嚮導,他跟我們說,可以帶我們走同一條路去那邊,而不會遇到大雪擋路,只不過我們要武裝好自己,免遭野獸之害。他說,在下大雪的日子裡,常常有一些狼在山腳出沒,因為大雪覆山,狼找不到食物,餓得很。我們告訴他,對付這樣的野獸我們準備充分,但他能否保證我們不會遇到兩條腿的狼,因為我們聽說,這一帶強盜出沒,尤其是在法國一側的山裡。

他安慰我們說,我們要走的路上沒有這種危險。所以,我們就欣然地跟從著他了。還有十二個紳士和他們的僕人與我們同行。他們裡面有法國人,也有西班牙人,就是我說過的曾試圖過境,但不得不返回的那些人。

於是,11月15日,我們和我們的嚮導從潘佩盧那啟程。令我驚訝的是,嚮導不是帶我們直向前走,而是折回到二十里外我們從馬德里來時的那條路上,跨過了兩條河,來到平原地區,那裡氣候溫暖,鄉土怡人,看不到雪。但他突然地向左一拐,從另外一條路上了山。這一路懸崖峭壁,山勢險峻,看似十分可怕,可是嚮導左拐右轉,迂迴曲折地領著我們蜿蜒前行,不知不覺地就爬過了山巔,而的確沒有為雪所阻。忽然,他指給我們看富饒美麗的朗格多克省和加斯科尼省,儘管距離還相當遠,卻看得到兩個省都綠意蔥蘢,植被茂盛。要到那裡,我們還要走一段崎嶇的山路。

不過,令我們有些不安的是,這時下起了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簡直叫我們沒法通行。但嚮導叫我們放鬆,我們很快就能過去。我們也確實發現,每天都在往下走,越來越向北走。這樣,我們就跟著嚮導繼續前進。

大概是在天黑前兩小時,我們的嚮導遠遠地走在我們前面,超出了視野,突然跑出來三隻可怕的狼,後面還有一頭熊。它們是從靠近密林的一個山坳裡過來的。有兩隻狼直向我們的嚮導撲去,要是他離我們再遠點,那我們就來不及救他,他早就被狼吃掉了。一隻狼緊緊地咬住了他的馬,另一隻狠狠地撲向他本人,他來不及拔出手槍,或壓根就沒想到拔槍,只是使勁地朝著我們大喊大叫。我的僕人星期五就在我旁邊,我吩咐他騎馬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星期五一看到嚮導,就跟嚮導一樣大喊大叫起來:「噢主人,噢主人!」但他立刻就像個莽夫一樣,策馬衝到可憐的嚮導跟前,對準那隻襲擊向導的狼的腦袋,一槍就結果了它的性命。

這個可憐的人,幸虧是遇到了我的僕人星期五。因為星期五在他老家是見慣了這類野獸,不僅不怕,還能湊近了打它。倘若是其餘的人,那就會從遠處開槍,要麼打不到狼,要麼誤射向導。

但即使是膽子比我還大的人也會被這場景嚇壞的。我們一行人都被嚇得不輕,因為星期五的手槍一響,我們就聽到路兩邊都傳來最淒厲的狼嗥。狼嗥在山裡激起回聲,傳到我們耳裡,彷彿千萬頭狼在那裡埋伏似的。也許真的不止這幾隻狼,要不我們也不會如此驚恐。

星期五殺死咬嚮導的這隻狼後,那隻咬馬的狼就立刻松嘴逃跑了。幸虧這隻狼只咬住了馬頭,而馬勒上的鐵圈剛好卡住了狼牙,因而馬沒怎麼受傷。不過嚮導受的傷可不輕。因為那隻發狂的狼咬了他兩次,一次是胳膊,一次是膝蓋。儘管他也做了一點防衛,星期五上前射狼時,他卻差點因馬受驚而被摔下來。

你不難想象,星期五的槍聲讓我們都加快了步伐,儘管道路艱難,卻一路策馬加鞭地趕過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一拐出遮住我們視線的樹林,我們就清楚地看到發生了什麼事,星期五如何幫嚮導脫險。只是我們當時還看不清他殺的是什麼野獸。

這麼做既可以增加痛苦,又可以防止感染。

作者計算錯誤,應為二十七年。

葡萄牙的一種銀幣,上有十字架圖案。

《舊約·約伯記》42:12。魯濱遜這是在說自己的命運跟約伯一樣。

西班牙西北部海港。

位於西班牙北岸、法國西岸之間。

法國西部海岸城市。

法國北部港口。

英國港口,在倫敦東南。多佛爾與加來隔海相望,為英法之間最近海道。

位於西班牙北部和法國西南部,原為一獨立王國,1512年併入西班牙,成為其一省份。

納瓦拉省會。

比斯開灣附近的一個西班牙港口城市。

法國西南部大海港。

法國南部的一個省份。

加斯科尼省亦為當時法國南部的一個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