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一個人必須獨自經營這一切

四、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讓我們再次回到故事的開頭:

「1632年,我生於約克市的一戶體面人家。」

這一開頭真是再直白清楚不過了。我們一下子就被帶進去,冷靜清醒地考慮井然有序、勤勉刻苦的中產階級生活的種種好處。

笛福讓我們相信,再沒有比出身在一個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更幸運的事了。富人值得同情,窮人也一樣,這兩類人都容易過得焦慮不安;介於富貴與貧賤之間的人則是最幸福的,中產階級的種種美德,諸如節制、中庸、溫和與健康,都是令人羨慕的品質。所以,一箇中產階級的青年在邪惡命運的蠱惑下,愚蠢地沉迷冒險,將會是一件多麼讓人遺憾的事。

在主人公的平鋪直敘下,一幅他自己的畫像在我們眼前徐徐展開。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給我們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象,他自己也會時刻記著他的精明、審慎,以及對秩序、舒適和體面的鐘愛。

之後,我們發現自己不知為何漂流在了海上,在風暴中,四下望去,我們目之所見恰和魯濱遜看到的一樣。海浪、天空、水手、船隻——都在那雙中產階級精明又毫無想象力的眼睛中顯現出來,無物可逃。

一切都如那個天生審慎多慮、墨守成規且古板現實的腦筋所呈現的樣子。他可不熱情奔放,對於大自然的莊嚴崇高,竟帶有些許的厭惡,他甚至懷疑上帝有誇大之嫌。他勞碌繁忙,時時瞅準時機,對於周遭的事務頂多只能留心到十分之一。他相信,只要他有空去理會,一切都能得到理性的解釋。

當一群「巨大的生物」夜間在他的船周圍打轉時,我們比他還要驚懼百倍。他卻只是拿起槍朝它們射擊,直到它們遊開——至於這些傢伙到底是不是獅子,他還真的說不上來。

於是,我們也只能目瞪口呆了。如果這些是由一個想象力豐富又愛侃侃而談的旅行家講述的,我們可能還不敢相信,但我們會對這個壯實的中產階級男人的話深信不疑。

他總是盤點他的木桶,明智地籌劃著水源補給,在細節上,我們甚至沒見他出過什麼岔子。我們懷疑,他是不是忘了他的船上還有一大塊蜂蠟?不可能忘的!不過,既然他拿去做了些蠟燭,那這塊蠟在第三十八頁(編者注:伍爾芙所讀英文版頁碼)也就沒有第二十三頁那麼大了。

即使有時候他留下了一些自相矛盾的破綻——為什麼不光野貓溫溫順順,甚至連山羊都羞羞怯怯的?——我們也不會覺得多麼忐忑不安,因為我們相信只要他有工夫,自會給出一個理由,一番充分合理的解釋。

不過,孤身生存在荒島上的壓力也著實不是件可笑的事,哭也於事無補,一個人必須獨自經營這一切。

當你的火藥可能被閃電飛光引爆時,哪還有空為大自然的雄渾壯觀興高采烈,這時得趕緊把火藥轉移到安全之所。

因此,作為一名偉大的藝術家,他之所以要放棄此道而另覓他方,就是為了展現他最重要的才能——真實感。始終如一地講述他所看到的實情。最終在他的筆下,尋常的行為彰顯出尊嚴與高貴,平凡的事物也變得妙不可言。開採土地,烘烤食物,種植莊稼,搭建房屋——這些簡單的勞作顯得如此的莊重;短斧,剪刀,圓木,長斧——這些尋常的物件又是多麼的美妙。

五、描述真實的天才

不管評論怎麼說,這個故事自始至終在以一種宏大而又簡率的方式進行著。

然而,評論如何才能讓它更加生動深刻?

不得不說,笛福選擇了一條和心理學家截然不同的路徑——他描述的是情緒對身體而非對精神的影響。他說在痛苦的那一刻,他是如何攥緊雙手,任何柔軟的東西都會被捏碎,「我牙關緊咬,許久沒辦法張開」,這些描寫產生的效果,足以和長篇大論的心理學分析一樣深刻。

他自己在這個問題上有著相當準確的直覺。他說:「這些事情留給博物學家們去解釋吧,分析分析現象和原因。我所能做的就只是描述事實……」

如果你是笛福,誠然,描述事實也已足夠了,因為他的事實都是鑿鑿之實。憑藉在描述事實方面的天賦,笛福達到了除散文體大師外無人企及的成就。

他只需藉助「灰濛濛的清晨」這一兩個詞,就生動地勾畫出了一個風中拂曉的黎明。他用世上最平淡無奇的方式談論著許多人的死亡,透露出荒涼悽寂之感:「我後來再也沒有看到他們,或他們的任何跡象。我只看到了他們的三頂簷帽、一頂無簷帽和兩隻不成對的鞋子。」最後他大聲宣告:「再看看如孤獨國王一樣的我,是怎樣在臣僕的侍奉下用餐的吧!」——和他的鸚鵡,他的狗和他的兩隻貓。

讀到這裡,我們不禁感到所有的人類都深陷於孤島之上——但是笛福馬上又說,這兩隻貓還真不是從船上帶來的,之前的早死光了。這兩隻都是新養的,另外,貓在沒多久就成了一個大麻煩,因為它們的繁殖能力實在是太強了;而狗,說來也怪,根本就不繁殖。

所以你看,笛福總是有辦法給人潑冷水。

就這樣,通過一再地重申那隻平凡無奇的土陶罐的重要地位,笛福說服我們去注視遙遠的島嶼和人類靈魂的孤獨;通過堅定地相信陶罐的結實和樸素,他將其他一切要素都歸入他的構想之下,將整個宇宙和諧地串聯在了一起。

因此,當合上這本書時,我們不禁這樣問:

如果我們能夠領會其中的含意,一個土陶罐呈現給我們的視角何嘗不能令人滿足,哪裡又比不上一個人頭頂漫天星光,以他全部的莊嚴與崇高,屹立於連綿起伏的高山峻嶺與波濤翻滾的大海之間?

弗吉尼亞·伍爾芙

193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