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幻影 LA SOMBRA DEL VIENTO

1955

1

我讀完努麗亞·蒙佛特的手札,天邊已露出曙光。那是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在胡利安失落的腳步中,我看到了自己的足跡,再也無法回頭。我站了起來,內心充滿焦慮,在房裡來回踱步,彷彿囚禁在籠裡的動物。我心中原有的質疑、顧忌和恐懼,如今看來都是庸人自擾。疲憊、後悔與害怕已經完全征服了我,然而,我覺得自己一刻都無法留在房裡,隱藏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套上大衣,把那沓手稿折起來塞進暗袋,然後直奔樓下。出了大門才發現,天空已經開始飄雪,漫天都是緩緩飄下的晶瑩淚珠,落在我的鼻尖,在我的氣息中消失。我跑向加泰羅尼亞廣場。廣場上幾乎渺無人煙,只有正中央佇立著一個老人的身影,或者是個逃脫的天使?他滿頭華髮,身穿厚重的灰色大衣。這位黎明之王,只見他仰望著天空,戴著手套的雙手在空中揮呀揮的,卻抓不到雪花。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看看我,神色凝重地微笑著,彷彿一眼就能讀出我的心思。他有一雙明亮如黃金的眼眸,就像噴泉池底閃閃發亮的錢幣。

「祝您幸運!」我似乎聽見他這樣對我說。

我試著去緊抓住這個祝福,然後加快腳步,心裡不斷地祈求,希望為時不會太晚,也希望貝亞,我今生的摯愛貝亞,依然還在等著我。

我一路喘個不停,抵達阿吉拉爾家那棟公寓時,喉嚨刺痛得像是凍傷似的。雪花開始在地面上結冰了。我很幸運,碰到大樓管理員薩圖諾·莫耶達先生正站在大門口,貝亞曾告訴我,他是不為人知的超現實詩人呢!薩圖諾先生站在屋外欣賞雪景,手拿掃帚,脖子至少纏了三條圍巾,腳上則穿著軍靴。

「這都是上帝的頭皮屑啊!」他自創詩句,讚歎眼前飄雪的冬景。

「我要到阿吉拉爾家。」我說道。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是眾所皆知的道理,不過,年輕人,您這麼早就來找人,恐怕連上帝都很為難呢!」

「事情緊急,他們都在等我。」

「願上帝赦免你的罪過!」他這樣祝福我。

我急忙跑上樓梯。上樓的這段路上,我思索著自己可能遭遇的狀況。如果運氣夠好,來幫我開門的是女傭,那麼我就能輕易闖關。假如不幸碰到貝亞的父親,他恐怕會跟我耗上好幾個小時不肯開門。我想,住在這種大樓公寓裡,他應該不至於隨身帶著手槍吧,至少早餐前沒這個必要。敲門之前,我站在門口,先讓呼吸平順下來,苦思應對措辭,可惜一直想不出來。算了,反正都無所謂了。我抓著門上的碰鎖,用力敲了三下。大約過了十五秒,我再重複同樣的動作,額頭直冒冷汗,心跳加速。大門開啟時,我的手還抓著碰鎖。

「你來做什麼?」

我的老友托馬斯緊盯著我,面無表情,語氣冷淡,內心隱忍著憤怒。

「我來找貝亞。你可以把我的臉打爛,但是,我如果沒見到她就絕對不走!」

托馬斯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心想,他會不會當場就把我劈成兩半。我嚥了一下口水。

「我姐姐不在家。」

「托馬斯……」

「貝亞走了。」

他話中的無奈和痛苦,幾乎連憤怒都無法掩飾了。

「走了?她去哪裡了?」

「我以為你知道的。」

「我?」

我無視托馬斯緊握的拳頭以及充滿敵意的面孔,直接就闖進了公寓。

「貝亞!」我大聲喊著,「貝亞,我是達涅爾……」

我站在走道上。我呼喊的迴音在公寓裡迴盪,偌大的空間裡不見任何人影。阿吉拉爾先生和他太太,以及家裡那些用人,沒有任何人出來響應我的呼叫。

「我早就告訴你了,家裡根本沒有人在。」托馬斯在我背後說道,「現在你可以走了。我父親發誓要把你殺了,我可不想成為阻擋他下手的人。」

「托馬斯,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請你告訴我,你姐姐究竟在哪裡?」

他定定望著我,似乎不知道是該向我吐口水,還是應該掉頭就走。

「貝亞離家出走了,達涅爾。我爸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兩天到處在找她,警察也是。」

「可是……」

「那天晚上,她跟你碰面之後,回到家很晚了,我父親卻還在等她。他打了她好幾個耳光,她的嘴角都流血了,不過你不用擔心,她死都不肯說出你的名字。你實在配不上她!」

「托馬斯,我……」

「你閉嘴!隔天,我爸媽帶她去看醫生……」

「為什麼?貝亞生病了嗎?」

「還不是因為你,混賬東西!我姐姐懷孕啦!你該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我覺得我的雙唇在顫抖。一股冰冷的寒意在體內蔓延,我的聲音卡住了,眼神也動不了。我拖著腳步往門口走去,托馬斯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將我推到牆邊。

「說,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托馬斯,我……」

他的眼神已露出不耐。他揮出第一拳,把我揍得岔了氣。我倒在地板上,背部貼著牆壁,膝蓋跪在地上。接下來又是重重一拳,落在我的脖子上,他揪著我站起來,將我壓制在牆上。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王八蛋!」

我試圖掙脫,但是托馬斯已經在我臉上又揍了一拳。我掉入天昏地暗的谷底,頭痛欲裂。我倒臥在走道上,使勁想往前爬,然而托馬斯抓住我的大衣領子,毫不客氣地把我拖到門外的樓梯間。接著,他把我當垃圾似的丟下樓梯。

「假如貝亞出了什麼意外的話,我發誓,我一定會把你殺了!」

我很想站起來,哀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但是,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把我關在黑暗裡。我的左耳不斷抽痛。我伸手摸摸自己的頭,一碰就痛得像要裂開了一樣。我的腹部捱了托馬斯的第一拳,漸漸開始有灼痛感。我踉踉蹌蹌走下樓梯,薩圖諾先生一看到我,頻頻搖頭:「我看您先進來坐一下再走吧!」

我兩手抱著肚子,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我的頭部左側悸動得厲害,彷彿頭骨就要穿透皮肉繃開了。

「您在流血呢!」薩圖諾先生一副很擔憂的樣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您要是再這樣胡鬧下去,恐怕沒幾次就會把血流光啦!進來吧,我打電話找個醫生來幫您看看,拜託……」

我總算走出大門,也迴避了管理員先生的好意。屋外下起大雪,人行道上鋪著厚厚一層白雪。刺骨的寒風吹開了我的大衣,鑽進了衣服裡。寒風無情地舔著我臉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疼痛而哭泣,還是因為憤怒或恐懼。風雪無動於衷地聽著我懦弱的哭聲。我漫步在朦朧的清晨裡,成了另一個穿梭在上帝頭皮屑裡的幻影。

2

走近巴爾梅斯街口時,我發現有輛緊鄰著人行道行駛的汽車一直在跟蹤我。頭痛加上眩暈,我走得搖搖晃晃的,必須扶著牆壁。那輛汽車停下來,兩名男子下了車。我的耳朵裡充斥著尖銳的哨子聲,已經聽不見汽車引擎聲,也聽不見那兩個黑衣男子的召喚。他們聯手把我架起來,迅速上了車。我倒在後座,只覺得反胃想吐。一道道光線在車內進進出出,彷彿刺眼的波瀾。我覺得車子正在行進中。有一雙手摸著我的臉龐,又摸了我的頭和肋骨。他們摸出了我藏在大衣裡的努麗亞·蒙佛特手稿,其中一人立刻搶了過去。我想阻止他,但手臂卻僵硬得像凝膠。另外那名男子趴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在跟我講話,因為我的臉上感覺到他的氣息。我正等著傅梅洛那張臉出現在我面前,然後乖乖讓他在我喉嚨刺上一刀。有一雙眼睛直盯著我的雙眼,我一回神,終於認出那缺了好幾顆牙的親切笑容——他是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

醒來的時候,我滿身大汗。有兩隻手緊抓著我的肩膀,一直坐在那張行軍床上陪我,床邊圍著一圈點燃的大蜡燭,彷彿在守靈。費爾明那張臉從右邊冒出來。他對著我微笑,我覺得很高興,但也在他臉上看到了不安。站在他身邊的是費德里科先生,我們社群的鐘表匠。

「費爾明,他好像已經恢復意識了!我去煮碗熱湯給他喝,你覺得呢?」費德里科先生說。

「這樣也好。順便也隨意幫我弄個三明治吧,我一緊張就餓得慌。」

費德里科先生立刻離開,留下我和費爾明兩個人。

「我們在哪裡啊,費爾明?」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我們在郊區的一間小公寓裡,這是費德里科先生的朋友借給我們暫住的。費德里科的恩情,我們一輩子都還不完啊!壞心眼的人會覺得這地方正適合胡搞,但是對我們來說,這兒可是神殿呢!」

我試著起身。耳朵的疼痛已經轉變成灼熱的抽痛。

「我會不會就這樣變成聾子了?」

「會不會變成聾子我是不知道,不過,您倒是常常自言自語。我說,這個阿吉拉爾先生手勁真強哩,居然把您揍得這麼慘!」

「揍我的不是阿吉拉爾先生,是托馬斯。」

「托馬斯?您那個發明家朋友?」

我點點頭。

「哦,看來您八成是做了什麼壞事啦!」

「貝亞離家出走了……」我開始敘述事件經過。

費爾明皺起眉頭。「繼續說!」

「她懷孕了。」

費爾明瞠目結舌地看著我。接著,他露出令人費解的嚴肅表情。

「拜託,費爾明,您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啦!」

「不然您要我怎麼樣?你想要發雪茄慶祝嗎?」

我很想站起來,但是身體疼痛不堪,而且費爾明已經伸出雙手阻止我。

「我必須找到她呀,費爾明。」

「乖乖待在這兒別動,您這個樣子,哪裡都不能去。您告訴我她在哪兒,我去找她。」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這樣的話,那我得再問您幾個更具體的問題才行了。」

這時候,費德里科先生出現在門口,手上端著熱騰騰的清湯,臉上掛著溫暖的笑容。

「你覺得怎麼樣,達涅爾?」

「好多了,謝謝您,費德里科先生。」

「這裡有幾顆藥丸,你配著熱湯吃下去。」

他看了費爾明一眼,費爾明對他點點頭。

「這是止痛藥。」

我吞下藥丸,再喝一口熱湯,嚐起來有雪利酒的味道。個性謹慎的費德里科先生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這時候,我看見費爾明大腿上放著努麗亞·蒙佛特的手稿。床邊小桌上的鬧鐘嘀嗒嘀嗒響,時針指著「1」,我猜應該是下午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