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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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沒有第二次機會,只有後悔除外。胡利安·卡拉斯和我相識於一九三三年秋天。當時,我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一九二七年,卡貝斯塔尼先生在某一趟他所謂的「巴黎出版探勘之旅」中,發掘了胡利安·卡拉斯這個作家。胡利安每天下午在酒店彈鋼琴維生,晚上則致力於寫作。酒店的經營者是一位名叫依蓮·瑪索的女士,大多數的巴黎出版人都和她熟識,因此,多虧了她的請託、懇求,甚至威脅,卡拉斯的幾本小說才得以由不同的出版社印行,只是銷售狀況都奇慘無比。卡貝斯塔尼取得卡拉斯作品在西班牙和南美洲的獨家版權,包括作者所寫的法文和西班牙文原版作品在內,卻只付了極低的版權金。他相信,每本作品起碼會賣個三千本,沒想到,在西班牙出版的前兩本小說,結果只能用「悽慘」形容:兩部小說大概各賣出一百本。但即使銷售狀況這麼糟,我們還是每隔兩年就會收到胡利安的新作品,而卡貝斯塔尼也都是二話不說就接受了,他還說打算跟作者簽訂新合約,重點不只在於版稅,只要是優秀的文學作品,無論如何都要好好促銷才對。
有一天,我忍不住好奇地問了卡貝斯塔尼先生,既然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銷量這麼差,為什麼還要持續出版他的小說?這樣下去只有賠錢的份。為了解答我的疑問,卡貝斯塔尼很慎重地走到他的書架旁,抽出一本胡利安的作品,要我拿回去讀一讀。我接受了他的建議。兩週後,我把那本書讀完了。這一次,我的問題變成:這麼精彩的小說,為什麼只賣了這麼幾本?
「我也不知道啊!」卡貝斯塔尼先生說,「不過,我們還是繼續努力吧!」
如此令人感佩的高貴情操,和我印象中卡貝斯塔尼汲汲於利的生意人形象有如天差地別。或許,我一直都錯看他了。我對卡拉斯這個人越來越好奇。所有和他相關的事情,似乎都蒙上一層神秘色彩。出版社每個月至少會接到一兩通打來詢問胡利安·卡拉斯地址的電話。不久,我發現打電話的都是同一個人,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罷了。我頂多只能照著小說封底的作者介紹告訴他,卡拉斯定居巴黎。經過一段時間,那個人終於不再打電話。為了以防萬一,我在出版社的作者檔案中,把卡拉斯的地址刪除。我是唯一和他通訊的人,他的地址,我早已倒背如流。
幾個月後,我偶然看到印刷廠寄來給卡貝斯塔尼先生的賬單。一看才發現,原來,出版胡利安·卡拉斯作品的所有相關費用,都是由另一個人匯款支付,他的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米蓋爾·莫林納。不僅如此,實際的印刷和發行費用,比米蓋爾支付的數字低很多。數字不會騙人:出版社將印刷完成的書直接堆放在倉庫裡,然後報假賬撈一筆。我沒那個膽子去質疑卡貝斯塔尼先生的財務疏失,因為我怕會丟了差事。不過,我倒是從賬單上抄下米蓋爾·莫林納的地址,那是位於布塔費利沙街的大宅院。我把他的地址儲存了好幾個月,一直無法鼓起勇氣去找他。最後理智戰勝了一切,於是我去他家告訴他,卡貝斯塔尼先生騙了他的錢。他笑著告訴我,他早就知道了。
「大家都為自己分內的事盡力而為吧!」
我問他,那個多次打電話到出版社詢問卡拉斯地址的人是不是他?他說不是。我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這才意會到,真的不能輕易透露那個地址,絕對不行!
米蓋爾·莫林納是個謎一樣的人物。他獨居在幽暗的大宅院,房子年久失修,是他內戰時期靠軍火製造業致富的父親留下的遺產。米蓋爾的生活非但和豪奢扯不上邊,甚至過得像僧侶一樣刻苦。他把那些他認為沾滿鮮血的黑心錢都捐作修復博物館、教堂、圖書館、學校和醫院之用,同時也資助童年摯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在故鄉巴塞羅那出版。
「錢,我多得用不完,缺的是像胡利安這種朋友。」這是他唯一的解釋。
他和兄弟姐妹以及其他親人幾乎沒有往來,而且他將他們視為陌生人。他沒有結婚,平日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樓上,因為那是他的書房所在。他天天在裡面狂熱地工作,除了替馬德里和巴塞羅那的報章雜誌撰寫散文和專欄,他也翻譯德文和法文檔案、校訂百科全書和小學課本。米蓋爾是用工作彌補愧疚感的人,對於他人的懶散,他不但尊重,甚至很羨慕,因為那是他做不到的。他並不以辛勤工作為傲,他甚至自嘲,說他的工作狂是懦弱的另一種表現。
「當一個人沉浸在工作中的時候,你在他眼裡看不到生命。」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好朋友。我們兩人有許多共通點,或許是太多了。米蓋爾跟我談書,也談他最崇拜的弗洛伊德,他還聊了音樂,但聊得最多的還是老朋友胡利安。我們幾乎每個禮拜見面。米蓋爾向我敘述胡利安當年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種種趣事,他還儲存了一些舊照片,以及少年胡利安所寫的短篇故事。米蓋爾非常崇拜胡利安,藉由他的敘述和回憶,我慢慢認識了胡利安,至少對素未謀面的他有了一些概念。一年之後,米蓋爾向我表白,說他已經愛上我。我不想傷害他,但也不能欺騙他。誰都不可能騙得了米蓋爾。我告訴他,我非常感激他這份心意,他雖然已經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那畢竟不是愛情。米蓋爾說,他早就知道了。
「你已經愛上了胡利安,只是你並不知道罷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胡利安寄來一封信,說他已經完成新作《教堂神偷》的手稿。卡貝斯塔尼先生原本打算九月去巴黎,和伽利瑪出版社簽訂幾份合約,沒想到痛風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床上躺了幾周都沒好。為了獎勵我平日工作認真,他決定派我去法國簽訂新合約,順便拜訪胡利安·卡拉斯,把他的新作手稿帶回來。我寫了一封信給胡利安,談到我九月中將有一趟巴黎行,請他幫我找一家收費合理的小旅館。胡利安回信中提到,我可以借宿他在聖日耳曼大道的住所,把旅館住宿費省下來。出發前幾天,我去找米蓋爾,問他要不要我替他帶口信給胡利安。他想了好久,最後卻告訴我:不用了。
我初次見到胡利安本人,是在巴黎的奧斯特里茲火車站。當時巴黎秋意正濃,大片濃霧籠罩著車站。我留在月臺上等候,其他旅客都往出口處走去。不一會兒工夫,月臺只剩下我一個人,接著,我看見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月臺入口,透過菸圈看著我。在火車上,我不時問自己,我要如何認出胡利安這個人?米蓋爾讓我看的照片,至少是十三四年前拍攝的。我在月臺上左探右望。除了那個男子和我,月臺上已經沒別人了。我發現那名男子好奇地盯著我看,說不定他也在等人,就像我一樣。不可能是他。根據我看過的資料,胡利安當時是三十二歲,那名男子看起來蒼老多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神情憂鬱而疲憊。臉色太蒼白,身材太清瘦,或許是站在霧中所產生的錯覺,也可能是旅途勞頓。我的印象裡,只有少年胡利安。那位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雙眼直視著我。
「胡利安?」
陌生人對我露出微笑,然後點點頭。胡利安·卡拉斯擁有世上最美的笑容。那是他歷經滄桑後唯一沒變的部分。
胡利安住在聖日耳曼大道的一間閣樓,內部格局只有兩個部分:一邊是起居室加上小到不能再小的簡陋廚房,從起居室外的陽臺望出去,密集的屋宇在霧中連成一片,遠處是聖母院的尖塔;閣樓另一邊是一間沒有窗戶的臥房,裡面有張單人床。浴室在樓下走道的盡頭,所有房客共享。整個閣樓的大小還不及卡貝斯塔尼的辦公室。胡利安細心地打掃過房子,打算就這樣簡簡單單接待我。房子還有胡利安用心打掃而留下的清潔劑和打蠟的味道,我裝出一副對這裡很滿意的樣子。他刻意鋪上了最好的床單。我記得床單上似乎印著巨龍和城堡圖案。那是兒童用的床單。胡利安抱歉地說,這條床單是以特價買回來的,但是質量好得沒話說。他還說,沒有印花的素面床單,看起來單調,價錢反而貴了一倍。
起居室擺了一張老舊的木質書桌,面對著大教堂尖塔。書桌上放著一架安德伍德牌打字機,那是胡利安用卡貝斯塔尼先生預付的版稅買來的。打字機旁放著兩沓十六開紙張,一沓是空白的,另一沓則是雙面書寫。胡利安養了一隻體型碩大的白貓,取名「庫茲」。那隻貓窩在主人腳邊,疑心地看著我,不時還舔著腳爪。我看了看,屋裡只有兩張椅子、一個衣架,沒有其他東西。剩下的都是書。書牆從地板延伸到屋頂,每一列都堆了兩排書。我正在觀察屋內陳設時,胡利安忽然嘆了一口氣。
「兩條街外有一家旅館,很乾淨,收費也合理,口碑不錯。我在那裡預訂了房間……」
我聽了很心動,又怕傷了他的自尊心。
「我住這裡就好,只要不會對你和庫茲造成不便……」
庫茲和胡利安互看了一眼。胡利安搖搖頭,白貓也模仿他的動作。我這才發現,他們倆長得真像!胡利安堅持要我到臥房睡。他說自己睡得少,困了就睡在起居室那張跟鄰居達梭先生借來的摺疊床。那位老魔術師喜歡幫女孩子看手相,不收費,只要求小姐們獻上香吻。第一天晚上,我因為旅途勞累,倒頭就睡著了。隔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胡利安已經出去了。庫茲躺在主人的打字機上睡覺,它鼾聲如雷,彷彿大型獵犬。我走到書桌旁,看到了我即將帶回巴塞羅那的新作《教堂神偷》。
第一頁,一如胡利安其他的小說稿,依舊是手寫的一行字:
獻給p
我打算把稿子拿起來讀,正要翻開第二頁,我就發現庫茲斜眼睨著我。我學著胡利安的動作,搖搖頭。白貓也搖頭,於是,我只好把稿子放回原處。不久後,胡利安出現了,他帶回了剛出爐的麵包、一壺熱咖啡,以及新鮮的白乳酪。我們在陽臺吃早餐。胡利安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卻一直閃躲我的目光。在清晨的陽光映照下,他看起來像個年華老去的孩子。他颳了鬍子,穿上唯一像樣的衣服,一套乳白色的棉質西裝,雖是舊衣,卻依然高貴典雅。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巴黎聖母院的傳說,還敘述了一艘鬼船的故事,每到半夜,這艘船就會出現在塞納河上,在冰冷河水中收集投河自盡的痴情冤魂。他編了不下一千零一個傳奇故事給我聽,存心不讓我有機會開口問他事情。我默默望著他,偶爾點頭響應,在他身上尋找那個寫下我幾乎已經會背的作品,也是米蓋爾向我描述過許多遍的人。
「你打算在巴黎停留幾天?」他問道。
我想,和伽利瑪出版社簽約大概需要兩三天。第一次開會就排在那天下午。我告訴他,我已經多請了兩天假,打算好好遊歷過巴黎之後,再回巴塞羅那。
「巴黎不是兩天就能看完的。」胡利安說,「絕對不可能。」
「我沒有時間,胡利安。卡貝斯塔尼先生雖然是個大方的老闆,但是我也不能沒有分寸吧!」
「卡貝斯塔尼是個海盜,但是連他都知道,巴黎不是兩天、兩個月,甚至兩年能夠看完的。」
「我不可能在巴黎待上兩年,胡利安!」
胡利安默默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為什麼不行?難道有人在巴塞羅那等著你嗎?」
與伽利瑪出版社的簽約事宜,加上拜訪其他幾家出版社,所有公事整整花了我三天,時間和我預估的一樣。胡利安幫我找了一個導遊兼保鏢,這男孩不到十三歲,名叫哈偉,他對巴黎的每個角落都一清二楚。不管我去哪裡,哈偉一定陪我到門口,他甚至還指點我在哪家咖啡館吃三明治比較好,哪些街道巷弄最好別去,哪裡的景緻最美。我去拜訪出版社,他就在大門外等候,不管等幾個小時,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而且說什麼都不肯接受小費。哈偉說著一口怪腔怪調的西班牙文,偶爾還混用義大利文和葡萄牙文。
「卡拉斯先生,他呀,已經付錢給我很多啦!」
據我所知,哈偉是依蓮·瑪索女士經營的酒店裡一位小姐留下的孤兒。胡利安教他讀書寫字,也教他彈鋼琴。每到禮拜天,胡利安會帶他去看歌劇或聽音樂會。哈偉非常崇拜胡利安,不管胡利安要他做什麼,即使要他帶我到世界的盡頭,他也會認真照辦的。到了我們認識的第三天,他問我是不是卡拉斯的女朋友,我說我不是,只是來拜訪他的一個朋友而已。他聽了似乎很失望。
胡利安幾乎每天熬夜,他端坐在書桌前,庫茲則窩在他大腿上,只見他不是修改稿子,就是望著遠處的教堂尖塔發呆。一晚,我被屋頂淅瀝瀝的雨聲吵得睡不著,索性就走到起居室。兩人相視無語,接著,胡利安遞了一根菸給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默默看雨。後來,雨停了,我問他誰是p。
「佩內洛佩。」他答道。
我要求他跟我聊聊這個女孩子,也說說他在巴黎這十三年來的生活。在昏暗的燈光下,胡利安幽幽地告訴我,佩內洛佩是他此生唯一深愛過的女子。
一九二一年的一個冬夜,依蓮·瑪索在巴黎發現了流浪街頭的胡利安·卡拉斯,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而且不停地咳血。他身上只有幾個銅板,以及幾張對摺的手寫稿。依蓮讀了那些手稿,自認碰到的一定是個名作家,因為喝得爛醉而流落街頭,等他意識清醒過來,說不定哪個好心的出版社老闆還會獎賞她哩!這是依蓮的說辭,但胡利安知道,她是出於憐憫而救他的。他在依蓮酒店樓上的小閣樓休養了六個月。醫生告訴依蓮,假如這個人又再摧殘自己的話,就是神醫也束手無策。當時,他的胃和肝已經嚴重損壞,這輩子除了牛奶、新鮮白乳酪和鬆軟的麵包,其他食物都不能吃了。當胡利安恢復言語能力的時候,依蓮問他究竟是誰。
「誰都不是。」胡利安這樣回答她。
「我說,誰都不能在我這兒白吃白住。你會幹什麼呀?」
胡利安說他會彈鋼琴。
「那就彈一段來聽聽吧!」
胡利安在酒店大廳的鋼琴前坐了下來,前面站了十五個只穿著性感內衣的未成年酒店小姐,他演奏了一段蕭邦的小夜曲。結束之後,全場報以熱烈掌聲,只有依蓮除外,她說那音樂聽起來死氣沉沉的,她的酒店可是做活人的生意啊!於是,胡利安特別為她彈奏了輕快的爵士樂以及奧芬巴赫的作品。
「嗯,這樣好多了!」
這份新工作讓他賺到一份薪水、一個棲身之處,和每天兩餐熱騰騰的食物。
在巴黎,他靠著依蓮·瑪索的慈悲憐憫而得以倖存,她也是唯一鼓勵他繼續寫作的人。她最喜歡讀的是浪漫小說,以及聖徒和殉難烈士的傳記。在她看來,胡利安最大的問題是,他的內心中毒已深,所以只能寫出驚恐、晦澀的情節。即使如此,依蓮還是幫胡利安找到了願意替他出書的出版社。此外,她提供閣樓讓胡利安居住,幫他打點衣著,帶他出門曬太陽、透透氣。她也替他買書,每週日帶他去教堂望彌撒,然後一同散步。依蓮救了他這條命,她要求的回報,除了友誼,就是要胡利安承諾她繼續寫作。後來,依蓮偶爾也讓他帶酒店的小姐回去過夜,雖然他們只是相擁入眠。依蓮還開玩笑說,酒店裡那些小姐都跟他一樣寂寞,她們圖的只是片刻溫存。
「我的鄰居達梭先生說,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了。」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巴塞羅那去找佩內洛佩?他沉默許久,當我在暗夜裡瞥見他那張臉,他竟已淚流滿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跪在他身旁,擁抱他。我們就這樣緊緊相擁,直到天邊露出了黎明曙光。我已經不知道究竟是誰先吻了誰,反正也不重要。我只知道,我的唇和他的唇相遇了,我讓他在我身上愛撫,卻沒發現自己也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那天早上,以及接下來我和胡利安共度的兩週,我們每天早上在地板上沉默地纏綿。接著,我們或是坐在咖啡館,或是一起逛街,只要看著他的雙眼,我不需要問就知道他還愛著佩內洛佩。我還記得,在巴黎期間,我學會了去憎恨那個十七歲的女孩(對我來說,佩內洛佩永遠都是十七歲),憎恨一個我沒見過卻經常出現在夢裡的人。在發給卡貝斯塔尼的電報中,我編造了一千零一個理由延長休假。我已經不在乎是否會丟了差事,也無所謂巴塞羅那的灰暗生活。我捫心自問無數次,自己是不是也像依蓮酒店裡的小姐一樣,帶著如此空虛的生命來到巴黎,在胡利安的懷抱裡勉強找到了一點慰藉?我只知道,我和胡利安共度的兩週,是我此生第一次覺得我做了自己,那兩個禮拜,我瞭解到自己這一生再也無法像深愛胡利安那樣去愛別的男人,雖然我大半輩子都在努力超越這個障礙。
有一天,精疲力竭的胡利安在我懷裡睡著了。前一天下午,我們經過樓下的當鋪,他特別停下來向我介紹櫥窗裡展示的那支古董鋼筆,根據老闆的說法,那是大文豪雨果用過的筆,胡利安雖然買不起,但總是每天來看它。我悄悄穿上衣服,來到樓下的當鋪。這支鋼筆價值不菲,我手邊沒有這麼多錢,但是老闆告訴我,只要在巴黎設立了分行的西班牙各銀行支票,他都接受。我母親生前替我存了一筆錢,那是要留給我結婚的時候買婚紗的。雨果的鋼筆花掉了我的婚紗基金,我也知道這樣做太瘋狂,但我從來不曾花錢花得這麼痛快!拿著傳奇古董筆走出當鋪後,我發現有位女士跟在我後面,是一位衣著非常高雅的貴婦,頂著一頭銀色髮絲,還有一雙我這輩子見過最湛藍的眼眸。她走到我身旁,然後自我介紹。她就是依蓮·瑪索,胡利安的救命恩人。我的小導遊哈偉跟她提到了我。她說只是想認識我,還問我是不是那個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子。我沒有回答。依蓮只是點點頭,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我看著她的身影慢慢走遠,那時我終於知道,胡利安永遠不會屬於我,因為我尚未開始擁有他,就已經失去了他。我把鋼筆藏在口袋裡,回到閣樓上的時候,胡利安已經醒了,他正在等著我。他不發一語地褪去我的衣服,接著,我們最後一次做愛。當時,他問我那次為什麼要哭,我告訴他,那是幸福的淚水。後來,胡利安下樓去打點午餐,我趁這個時候匆匆整理了行李,然後把鋼筆放在打字機上。最後,我把小說稿放進行李箱,在胡利安回來前離開了那裡。我在樓梯間碰到了達梭先生,那位以看手相換取小姐香吻的老魔術師。他抓起我的左手,哀傷地望著我。
「您一定很傷心啊,小姐!」
當我正要獻上吻時,他緩緩搖頭,在我手上吻了一下。
我抵達奧斯特里茲火車站時,正好趕上十二點開往巴塞羅那的火車。列車長賣票給我的時候,問我身體還好吧,我點點頭,然後就關上車廂門。火車發動後,我從車窗望出去,看到胡利安站在月臺上,就在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我閉上雙眼,直到火車離站,離開了那個我此生未再重返的縹緲城市,才睜開眼睛。隔天清晨,我回到巴塞羅那。那天是我二十四歲生日。我知道,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歲月已經逝去。
2
回到巴塞羅那,我刻意過了一陣子才去找米蓋爾。我必須把胡利安從思緒中抹卻,也知道米蓋爾勢必會問起他,我恐怕會一時答不上來。當我們再次見面時,我已經不需要跟他說什麼了。米蓋爾凝視了我半晌,接著他只是點點頭,沒說什麼。我覺得他似乎比我去巴黎前更消瘦了,那張蒼白的臉幾近病容,我想是工作過量造成的。他向我坦承自己財務吃緊,繼承的大筆遺產幾乎全數捐光了,如今,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律師團正在想辦法將他逐出那幢大宅院。當初莫林納老先生立遺囑時,特別加了但書:米蓋爾可以擁有並居住在大宅院裡,但房子必須維持良好狀況和正常運作,否則,布塔費利沙街這幢豪宅須交由其他兄弟姐妹監管。
「即使到了臨終之前,我父親一直都知道,我會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他一生最討厭的事物上,直到一毛不剩……」
他替報章雜誌寫稿和當翻譯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付維護這幢大宅院的龐大費用。
「賺錢不是難事。」他感嘆道,「最難的是,把賺來的錢花在有意義的事物上。」
我懷疑他已經偷偷酗酒一陣子了。有時他的雙手會不停顫抖。每逢週日,我一定去看他,強迫他跟我一起出門走走,暫時遠離書桌和他的百科全書。我知道,他見到我,心裡很痛。他看起來像是已經忘了向我求婚遭拒這件事,但我偶爾會發現他以渴望、痴情的眼神望著我。我如此殘忍地折磨他,只為了一個完全自私的理由:唯有米蓋爾知道胡利安和佩內洛佩的情事。
我和胡利安分離後那幾個月,在我的思緒和夢境裡,佩內洛佩·阿爾達亞成了一再出現的幽靈。我依然記得,當依蓮·瑪索知道我不是胡利安等待多年的女子,她臉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佩內洛佩·阿爾達亞,這個惡意缺席的女子,對我而言是個太強勢的敵人。她雖是隱形的,但我輕易就能想象她的樣子,在她的陰影下,我是個太普通、太庸俗、太真實的人。我從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如此憎恨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也沒見過的人。我想,假如有機會和她面對面,假如我能證實她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她的妖術會破除,胡利安將重獲自由……然後,我就能和他廝守。我相信,這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耐心等候就是了。米蓋爾遲早會把真相告訴我。真相,終將讓我解脫。
有一天我們在大教堂的迴廊散步,米蓋爾又向我表白他對我的情意。我望著他,看到的是個孤獨而絕望的男人。當我帶他回家、任由他對我調情誘惑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知道我在欺騙他,他也心知肚明,但除此之外,他已一無所有。就在這種絕望的狀態下,我們成了情人。在他眼裡,我看到了我期望在胡利安眼中看到的痴情。我總覺得,委身於米蓋爾,就是我對胡利安和佩內洛佩以及生命中所有不順遂的報復方式。米蓋爾深陷於孤獨和慾望之中,他雖然知道我們的愛情是作戲,但還是無法讓我離去。他的酗酒量與日俱增,甚至因此經常無法和我做愛。碰到這種狀況,我們總會無奈地自我解嘲:我們已經創下在最短時間內成為模範夫妻的新紀錄。我們各自用絕望和懦弱傷害對方。
有一晚,大約是我從巴黎回來一年後,我要求他告訴我關於佩內洛佩的所有真相。米蓋爾那天喝了酒,脾氣變得很暴躁,我從沒見過他那個樣子。他對我瘋狂怒罵,羞辱我,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他,簡直就跟妓女沒兩樣。他撕破我的衣服,正當他想強迫我就範,我卻自動躺下來,順從地獻上我的肉體,默默流著淚。米蓋爾挨近我,懇求我原諒他。我多麼希望我愛的是他,而不是胡利安,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夠選擇留在他身邊。我們在黑暗中緊緊相擁,我也請他原諒,因為我傷他太深。他則告訴我,如果我真的那麼在意佩內洛佩,他會把真相告訴我的。沒想到,這又是我犯的錯誤之一。
一九一九年那個禮拜天,米蓋爾到火車站去將車票交給好友胡利安時,他已經知道佩內洛佩不會來赴約了。在那個週日的前兩天,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從馬德里出差回來,才剛到家,妻子立刻向他坦承,她撞見女兒佩內洛佩和胡利安在奶媽哈辛塔房裡親熱……豪爾赫把那天的情景告訴了米蓋爾,還要他發誓不能跟別人提起。豪爾赫告訴他,裡卡多先生聽到這個訊息,當場暴跳如雷,他像個瘋子似的怒吼,還氣急敗壞地衝到佩內洛佩的房間。佩內洛佩在房裡早已聽見父親的叫囂,於是趕緊鎖住房門,又驚又怕地躲在裡面哭泣。裡卡多先生硬是破門而入,一進去就看見佩內洛佩跪在地上,她全身顫抖著,不斷地哀求父親原諒她。裡卡多當場甩了她一耳光,甚至把她打倒在地。盛怒的裡卡多咒罵女兒的惡毒言詞,連豪爾赫都無法複述。所有家人和僕傭都在樓下等著,驚恐萬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豪爾赫躲在自己房裡,在黑暗中,他聽著裡卡多先生咆哮不斷。哈辛塔當天就被辭退了。裡卡多先生不願意再見到她。他命令其他僕人將她趕出家門,還威脅他們,如果誰敢跟她聯絡,下場就會和她一樣。
裡卡多回到樓下的書房時,已經是午夜了。他把佩內洛佩鎖在哈辛塔的房間,嚴令禁止任何人上去看她,不管是家人或僕傭都一樣。豪爾赫在他房裡聽到了父母在樓下的談話。醫生在清晨來到了阿爾達亞家。阿爾達亞太太帶著醫生到囚禁佩內洛佩的房間,醫生進去看診時,她就在門口等著。醫生走出房間後,只是點點頭,領了看診費用就走了。豪爾赫當時聽見裡卡多先生對醫生說道,要是他對外提起這件事的話,他以個人生命發誓,一定會讓他身敗名裂,永遠無法在醫界立足。豪爾赫聽懂了父親話中的意思。
豪爾赫說,他實在很替佩內洛佩和胡利安擔心,因為他從沒見過父親發這麼大的脾氣。即使是小情侶偷嚐禁果,他還是不懂父親為何如此憤怒。一定有別的事情,他說。裡卡多先生命令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立即開除胡利安,同時還聯絡了胡利安的父親,他要帽子師傅馬上將兒子送去唸軍校。米蓋爾聽了這些經過,決定不把真相告訴胡利安。假如他知道佩內洛佩被裡卡多先生囚禁,而且她可能還懷了兩人的孩子,他絕對不肯搭那班火車去巴黎的。米蓋爾知道,胡利安如果留在巴塞羅那,必定是死路一條。因此他決定瞞著胡利安,讓好友在完全不知情之下遠走巴黎,同時還再三保證,佩內洛佩遲早會到巴黎找他。那天在火車站送走胡利安之後,米蓋爾寧願相信,他這麼做,至少不會全盤皆輸。
幾天後,當大家發現胡利安已經失蹤時,地獄之門也慢慢開啟了。裡卡多那把怒火燒得更加沸騰。他要求警方佈下天羅地網,全力逮人,但始終沒有任何線索。於是裡卡多轉而指控帽子師傅破壞了原來的計劃,還恐嚇非要讓他破產不可。不知情的帽子師傅莫名其妙,氣得轉而怪罪妻子蘇菲背地裡幫助那個不肖子脫逃,並威脅要將她永遠逐出家門。無人知曉這項逃亡計劃是由米蓋爾一手策劃的,只有豪爾赫·阿爾達亞除外。事情發生兩週後,他突然去找米蓋爾。這一次豪爾赫不再表現出擔心和恐懼,他已經完全變了個人,變成了世故的成年人,絲毫不見原有的稚氣。為了弄清裡卡多先生盛怒的原因,豪爾赫查出了真相。他這次造訪,就為了告訴米蓋爾,他知道幫助胡利安逃亡的人就是米蓋爾!他說,他們從此絕交,再也不想見到他,還惡言恐嚇,要是米蓋爾把他幾周前敘述的事情說出去的話,他會殺了他。
幾周後,米蓋爾收到一封胡利安用假名從巴黎寄來的信,信中告知了他的地址,說他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母親和佩內洛佩。他附上另一封給佩內洛佩的信,要米蓋爾從巴塞羅那轉寄給她。這只是第一封,後來還有更多給她的信,但她一封都沒讀過。接下來幾個月,米蓋爾異常小心謹慎。他每週寫一封信給胡利安,信裡只提一些他認為該講的事,內容乏善可陳。胡利安則在信中暢談巴黎生活大不易,也提到他的孤獨和絕望。米蓋爾寄錢、寄書,也寄去友誼。胡利安的每封信,必定另附一封信給佩內洛佩。米蓋爾刻意從不同的郵局轉寄給她,但他知道一切都是枉然。胡利安在信中不厭其煩地詢問佩內洛佩的近況,米蓋爾也無可奉告。他從哈辛塔那兒得知的唯一訊息是,佩內洛佩被父親囚禁之後,從此就沒踏出迪比達波大道的豪宅大門。
一晚,豪爾赫在米蓋爾家兩條街外的暗巷攔住他。「你是來殺我的嗎?」米蓋爾問。豪爾赫說他來請米蓋爾幫一個忙,也幫幫自己的好友胡利安。豪爾赫交給米蓋爾一封信,請他寄給胡利安,即使他躲在天涯海角。「這是為了大家好。」他說。信封裡裝著一張信紙,紙上是佩內洛佩的字跡。
親愛的胡利安:
我寫這封信是為了告訴你,我即將結婚了,請你不要再寫信來,忘了我吧!大好人生在等著你。我不會怨恨你,但必須向你坦承,我從來不曾真心愛過你,未來也不可能愛上你的。祝你一切順利,不管你現在身在何處。
佩內洛佩
這封信,米蓋爾讀了千百遍。沒錯,的確是佩內洛佩的筆跡,但他始終相信她是被迫寫下這些字句。「不管你現在身在何處……」佩內洛佩比誰都清楚,胡利安去了巴黎,他在那裡等著她。她假裝不知道胡利安在哪裡,米蓋爾認為,她是有意保護他。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是在什麼情況下被迫寫下這段文字?她既然已經被裡卡多先生當成囚犯一樣監禁,還會有什麼其他威脅?佩內洛佩比誰都清楚,這封信會讓胡利安心如刀割。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遠走他鄉,迷失在冷漠無情的大都會,一度在死亡邊緣掙扎,卻依舊滿懷著與她重逢的希望。她急著督促他放棄這段感情,究竟是為了保護他什麼?經過權衡,米蓋爾決定不寄出這封信。至少在釐清疑慮之前,他會按兵不動。若非有充分理由,他不能讓好友的脆弱心靈再挨這麼一記。
幾天後,他發現裡卡多先生因為厭倦了每天看到哈辛塔像個哨兵似的,守在阿爾達亞豪宅大門外打探佩內洛佩的訊息,於是他利用個人勢力將女兒的奶媽關進了瘋人院。米蓋爾想去探視她,卻遭到院方拒絕。被關進瘋人院的前三個月,哈辛塔在密閉的地牢裡度過。三個月的孤獨黑暗歲月過去,院裡一位親切和藹的年輕醫生告訴米蓋爾,病人的神志很正常。可見她還活得好好的。接著,米蓋爾決定去拜訪哈辛塔被辭退後那幾個月所投宿的旅館。老闆娘告訴他,哈辛塔留了一封信指名要給他,還積欠了三個月房租。米蓋爾替她付清欠款,然後讀了那封信。奶媽在信中提到,阿爾達亞家另一位女傭勞拉也被辭退了,因為裡卡多發現她偷偷替佩內洛佩寄信給胡利安。米蓋爾推測,佩內洛佩應該會把信寄到胡利安的父母家,她相信他們會將信轉寄給人在巴黎的兒子。
為了取回那封信再轉寄巴黎,米蓋爾決定去拜訪蘇菲·卡拉斯。到了富爾杜尼家,米蓋爾才發現大事不妙。蘇菲已經搬離富爾杜尼家。左鄰右舍盛傳的謠言是,她幾天前丟下丈夫離家出走了。既然這樣,米蓋爾只好試著找帽子師傅談談,但他已經把自己關在店裡好幾天,一個人默默咀嚼著憤怒和羞辱。米蓋爾表明自己是來找一封寄給他兒子的信。
「我沒有兒子!」這是他得到的唯一響應。
米蓋爾離開時並不知道,其實那封信是被公寓的管理員太太收起來了,也就是你,達涅爾,你先前找到的那封信,那是佩內洛佩寫給胡利安的真心告白,也是他始終沒收到的一封信。
米蓋爾走出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時,一位名叫薇森蒂塔的鄰居太太走近他身旁,問他是不是來找蘇菲的,米蓋爾點頭稱是,「我是胡利安的好朋友。」
薇森蒂塔告訴他,蘇菲住在一家破舊的小旅館,就在郵政總局大樓後面的小巷子裡,她正等著搭船去美洲。米蓋爾循地址找到那家旅館,上了又窄又暗的破樓梯,就在四樓一間陰暗潮溼的客房裡,他找到了蘇菲·卡拉斯。胡利安的母親坐在簡陋的床上,身邊還有兩個棺材似的大皮箱,裡面裝著她在巴塞羅那二十二年的所有。
讀了豪爾赫交給米蓋爾那封佩內洛佩所寫的信,蘇菲憤怒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知道了!」蘇菲喃喃說道,「可憐的孩子,她已經知道了……」
「她知道什麼?」米蓋爾問她。
「一切都是我的錯。」蘇菲說,「都是我的錯啊!」
米蓋爾握著她的手,卻是一頭霧水。接著,蘇菲抬起頭來看著他,低聲說:「胡利安和佩內洛佩是兄妹!」
3
成為安東尼·富爾杜尼的奴隸之前,蘇菲·卡拉斯早年曾是頗具天分的音樂才女。初到巴塞羅那時,她還不滿十九歲。當時,有人承諾會幫她找份工作,但事情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父親臨終前跟她提過,將來可以去巴塞羅那找企業家貝納倫先生幫忙在公司安插個職務。
「我死了以後,」他說道,「你去找他們,他們會把你當女兒看待。」
沒想到,熱情接待正是問題所在。貝納倫先生不只展開雙臂歡迎她,甚至還在夜裡上了她的床。貝納倫太太雖然也同情她的不幸遭遇,但還是塞了一百塊錢給她,然後將她掃地出門。
「你還有大好的人生,我卻只有這麼一個好色的窩囊廢老公!」
後來,她在議會街上的一所音樂學校找到鋼琴家教的工作。當時,有錢人家的閨秀除了學習社交禮儀,還時興學音樂和舞蹈,因為他們認為曲調悠揚的波蘭舞曲比談論文學要安全多了。就這樣,蘇菲·卡拉斯開始了定期進出豪宅教鋼琴的生涯,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表面上乖乖在音樂教室等她上課,背地裡則取笑她的口音、她的內向,以及貧窮的出身——她只是個會看五線譜的婢女罷了。長期歷練下來,她學會不去在意這些驕縱學生對她的恥笑,頂多把她們當成噴了香水的畜生。
教音樂那段期間,蘇菲認識了一位年輕的帽子師傅(她這樣稱呼他,純然是以他的專業為傲),他叫作安東尼·富爾杜尼,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將蘇菲追到手。蘇菲只是把安東尼·富爾杜尼當朋友,但他卻在兩人相識不久後就向她求婚,蘇菲婉拒了他,後來又婉拒了許多次,每個月都要拒絕十幾次。每次和他道別,蘇菲總是打定主意不再見他,因為不想要傷害他。帽子師傅卻越挫越勇,依然不停地邀她跳舞、散步,或是到卡努達街去喝熱巧克力。對於單獨在異鄉討生活的蘇菲來說,實在很難拒絕帽子師傅的熱心、關懷和陪伴。只要瞥一眼安東尼·富爾杜尼,蘇菲就知道,她永遠都不可能愛上他。她並不是對愛情沒有憧憬。只是,她無法接受自己在帽子師傅痴情眼神中的樣子。蘇菲在他眼中看到了她最不喜歡的自己。
就這樣,不管是出於需要或軟弱,蘇菲依然持續和帽子師傅見面,她相信,他總有一天會碰到更適合他的好女孩。與此同時,她充分享受著被愛、被呵護的感覺,完全沖淡了寂寞和思鄉的愁緒。她固定在每週日望完了彌撒之後和安東尼約會,至於其他時間,則是忙著到處教鋼琴。她最鍾愛的得意門生是個名叫安娜·華斯的女孩,她父親是白手起家的紡織大亨,靠著過人的毅力和努力,建立了龐大的事業。安娜立志長大要成為偉大的作曲家,她偶爾會模仿葛利格和舒曼的風格創作曲子彈給蘇菲聽,其實還不錯。在華斯先生的觀念裡,女人只會鉤毛線、做家事,作曲是天方夜譚,不過,他看到女兒鋼琴彈得好,心裡倒是開始盤算要把她嫁給豪門。他知道,有頭有臉的人喜歡娶的女孩子,除了年輕貌美、溫柔賢惠,最好還要會點才藝。
就在華家的豪宅裡,蘇菲認識了華斯先生的大股東,也是他的金融教父: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他是阿爾達亞集團的繼承人,也是十九世紀末加泰羅尼亞地區最有影響力的財閥。當時,裡卡多·阿爾達亞才新婚幾個月,他的妻子是富豪的掌上明珠,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以及讓人不知如何發音的芳名。不過,新婚的裡卡多似乎對她的美貌和怪名字都沒什麼興趣。華斯先生說,那是一樁企業聯姻,絲毫沒有任何浪漫情節,他們結婚的動機很明確,肉體結合只是一部分,財富結合才是重頭戲。
蘇菲只看了裡卡多·阿爾達亞一眼就知道,她這輩子就此沉淪了。裡卡多具有豺狼般的貪婪眼神,飢渴而銳利,那是一雙見到獵物就會瞄準目標的眼睛。裡卡多緩緩地吻了她的手,嘴巴還湊近她的脖子廝磨……帽子師傅熱情體貼,卻從來沒對她做過這些,而裡卡多則是一開始就展露了他的殘酷和強勢。他那陰險的奸笑清楚宣示,他能夠看透她的心思和慾望,而且,他正在譏笑她……蘇菲為他著迷,因為他看透了她深藏內心的慾望。她立刻告訴自己,此生不能再見到這個男人,若有必要,她連最鍾愛的鋼琴家教學生都可以放棄,就為了避免再碰到裡卡多·阿爾達亞。蘇菲覺得最可怕的是,她有預感,那個穿著亞麻西裝的男人,將是她生命中的掠奪者。這些念頭才剛在她腦中閃過,不出幾秒鐘,她就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辭掉鋼琴家教。華斯先生茫然不解,裡卡多則哈哈大笑了幾聲,小安娜難掩失望,這個小女孩看人臉色的機智一向勝過學習音樂的能力,她知道,鋼琴老師再也不會來上課了。
一個禮拜後,就在議會街的音樂學校校門前,蘇菲又碰見了裡卡多·阿爾達亞,他在門口抽菸看報紙,其實是在等她。他們注視著對方,一句話都沒說,接著,裡卡多把她載到兩條街外的一棟大樓前。那是尚未裝潢的新房子,裡面一件傢俱也沒有。他們上了二樓。裡卡多開了門請蘇菲進去。蘇菲走進那個到處是走道的迷宮裡,牆上一片空白,屋頂又高又遠。沒有傢俱,沒有裝飾品,沒有電燈,這個房子根本稱不上住宅。裡卡多把門關上之後,兩人定定相望。
「這一整個禮拜,我沒有一刻不想你。你只要告訴我,你一點都不想我,那你馬上就可以走了,永遠不要再來見我。」裡卡多說道。
蘇菲搖搖頭。
他們的激情偷腥持續了九十六天。兩人都是在下午碰面,地點就在議會街和蘭布拉大道口那棟空無一物的大樓裡。週二和週四,下午三點。他們的幽會從未超過一小時。有時候,裡卡多走了之後,蘇菲一個人縮在角落痛哭,哭到全身顫抖。然後,到了禮拜天,蘇菲又急著在帽子師傅眼裡尋找女人渴望的體貼,她得到慰藉的同時,也欺騙了他。帽子師傅沒看見她皮膚上的吻痕、抓痕,甚至身上的灼傷。帽子師傅沒在她的笑容和順從裡看出她的無奈。帽子師傅什麼都沒看見。或許正因如此,她後來終於接受了他的求婚。當時,她已有預感,自己可能懷了裡卡多的孩子,但是,她不敢告訴他,因為害怕會失去他。這一次,裡卡多又看穿了蘇菲不敢啟齒的心事。他給了她五百塊錢,還給了她一個在銀礦街的地址,要她去把孩子拿掉。蘇菲拒絕了,當場就被裡卡多·阿爾達亞一巴掌打到耳朵出血,他還威脅她,要是她把事情說出去,他會毫不客氣地殺了她。她告訴帽子師傅,她是在松樹廣場被幾個無賴打傷的,他竟然也相信了。他們舉行婚禮那一天,有人誤將葬禮用的花圈送到教堂。看著神情困惑的花店主人,來賓們臉上的笑容很尷尬。大家都當這是意外的小插曲,只有蘇菲心裡最清楚,裡卡多·阿爾達亞連她結婚這一天都不放過她。
4
蘇菲萬萬沒想到,多年後還會見到裡卡多·阿爾達亞。當時他已經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不但接手了家族的龐大企業集團,還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他根本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回頭去找那個他本想用五百塊錢擺脫掉的兒子。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老了吧!」他這樣解釋道,「我忽然想認識這個孩子,給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因為他身上流著我的血。過去多年,我從來沒想過他。奇怪的是,現在除了他之外,我什麼事都不想了。」
裡卡多終於認定,兒子豪爾赫身上完全不見乃父之風。這個孩子太軟弱、太保守,缺乏他父親那樣堅定而強勢的個性。總之,他該有的都沒有,只是名字掛了阿爾達亞這個姓。有一天早上,裡卡多在女傭床上醒來,突然覺得身體已經老了,上帝似乎不再眷顧他。他又驚又慌,臉色慘白地跑到鏡子前,望著全身赤裸的自己,他覺得一定是鏡子在騙他。鏡中人並不是他呀!
他決定去見見那個曾掠奪了他青春的人。帽子師傅那個兒子他早有所聞,他也沒忘記蘇菲,只是藏在心裡罷了。裡卡多什麼都沒忘。是時候了,他決定去好好認識那個孩子。十五年來,他第一次碰到有人竟然不怕他,甚至還敢質疑他、取笑他。他在那孩子身上看到了膽識,也看出他深藏的野心,但帽子師傅那笨蛋卻看不到這孩子內心日漸茁壯的特質。上帝再次將青春歸還給他了。蘇菲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女子,她甚至無力扮演他們之間的橋樑角色。帽子師傅只是個小丑,小心眼、愛記仇,隨便花點錢就能把他收買。裡卡多決定讓胡利安脫離那個庸俗、貧窮的世界,另外為他開啟一扇通往金錢帝國的大門。他要讓這個孩子到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就讀,讓他享受所有富豪子弟應有的特權和待遇,也就是他父親當年安排他走上接班之路的第一步。裡卡多希望他的繼承者是個有自信的人。豪爾赫始終活在豪門的陰影下,生活優渥,卻一無是處。至於佩內洛佩,那美若天仙的佩內洛佩,她是個女孩子,本身就是稀世珍寶,不能去做財務管理人。胡利安具備詩人的才情,同時又有殺手的無情。一切只是時間的問題。裡卡多估計,不出十年,他就能讓這孩子成為自己的翻版。胡利安和阿爾達亞一家往來這麼久,裡卡多把他當作家裡的一分子,卻怎麼也沒想到胡利安對他別無所求,心裡只想著佩內洛佩。他從來沒想過,胡利安背地裡根本瞧不起他,這孩子願意和他熱絡,其實是藉機接近佩內洛佩的幌子。胡利安決意要完完全全擁有她。虎父果然無犬子,父子在這方面做法如出一轍。
當妻子告訴他胡利安和佩內洛佩兩人赤裸相擁時,他的整個世界馬上颳起了烈火風暴。恐懼加上遭人背叛,一種無法言喻的憤怒油然而生,他最珍愛的兩個孩子竟這樣凌辱他!他在自己設計的遊戲里居然反被玩弄了!被心愛的人猛力揍了一拳,在他內心掀起的狂怒絕非他人能理解。醫生看過佩內洛佩之後,確定這個女孩已非完璧,而且可能懷孕了,這時,裡卡多·阿爾達亞的心智已完全陷入盲目的仇恨裡。他在胡利安的手上看見了自己的手,那是一隻拿著匕首往他心臟猛刺的手!只是他並不知道,當他下令將佩內洛佩鎖在三樓的房間,從那天起,他已經開始走向死亡之路。從此之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無非是自我毀滅前的垂死掙扎。
他和他始終瞧不起的帽子師傅密謀合作,打算送胡利安去從軍,到時候他想辦法讓人在軍隊除掉他,然後對外宣佈是意外致死。除了他和妻子之外,他命令不管是家人、僕役或醫生,誰都不能去探視被囚禁的佩內洛佩。豈知,病魔和死神悄悄入侵這個幽暗的密室。就在這期間,裡卡多的合夥人已經秘密轉移資金,背地裡架空他的權力。就在馬德里和日內瓦各銀行的許多秘密會議聯手操作之下,阿爾達亞的企業在無聲無息中垮臺。胡利安八成是聽到了風聲,早已逃匿無蹤。他雖然恨不得將這個孩子置之於死,但內心仍以他為傲。換了他,他也會這麼做。只是,總有人要為胡利安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佩內洛佩在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六日產下死胎。假如有個醫生能夠進去看她,一定早就診斷出她腹中的胎兒情況危急,必須立即剖腹生產。假如有個醫生在場,一定能處理佩內洛佩的血崩,讓她不至於在上了鎖的房裡呼喊、撞門,最後,她的生命和求救聲一起畫上了休止符;在隔壁房裡,她的父親默默流著淚,她的母親顫抖地瞪著她父親。假如有個醫生在場,見到那個血腥、黑暗的密閉房間裡的景象,一定會控訴裡卡多是殺人兇手!然而,沒有任何人在場,當房門開啟,佩內洛佩已經氣絕倒臥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懷裡抱著全身紫得發亮的胎兒,見到這個景象,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佩內洛佩母子的屍體就葬在地下室的墓穴裡,沒有葬禮,也沒有人送她最後一程。沾血的床單和嬰兒的胎衣全被丟進鍋爐裡燒掉了,至於那個房間,則以磚牆封堵了房門。
當滿懷愧疚和羞恥的醉漢豪爾赫將事情告訴米蓋爾,米蓋爾決定將佩內洛佩謊稱即將結婚那封信寄給胡利安。他寧願胡利安相信那個善意的謊言,即使活在被拋棄的陰影下,也好過知道殘酷的真相。兩年後,阿爾達亞太太去世了,有人認為是那棟大宅院的邪魔之氣殺了她。但她的兒子豪爾赫非常清楚,母親是在悔恨折磨下抑鬱而終,佩內洛佩的哭喊和絕望的敲門聲,一直在她內心迴盪著。阿爾達亞太太死後,阿爾達亞望族的名聲和財富就像沙丘城堡,一夕之間化為塵土。多位公司主管和財務經理人紛紛出走阿根廷,盼望在那個貧窮的國度東山再起。既然是遠走高飛,那就走得越遠越好,總之,就是要遠離那始終盤旋在阿爾達亞宅院裡的幽魂。
一九二六年某個清晨,阿爾達亞父子以假名搭上一艘橫渡大西洋的郵輪,目的地是普拉塔港。豪爾赫和他父親共享一間臥鋪。當時,老阿爾達亞已經罹患重症,幾乎連站都站不穩。那些曾經被他下令不準去探視佩內洛佩的醫生,沒有一個人敢告訴他真正的病情,但是,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上帝從他去看望兒子胡利安那天早上開始偷竊他的青春,如今,生命即將耗盡。漫長的航程裡,他總愛坐在甲板上,裹著毛毯顫抖,茫然的眼神望著浩瀚汪洋,他知道,他是再也看不到陸地了。有時候,他會坐在船尾觀望那群從特納利夫島一路尾隨著郵輪的鯊魚。郵輪上一位員工告訴他,海洋交界處常有這種可怕的景象。這些兇猛的捕食者吃的是郵輪排出的腐爛魚肉。然而,裡卡多卻不相信這個說法。他深信,那些都是在跟蹤他的魔鬼。「你們都是在等我吧!」他心想。他在鯊魚群裡看見了上帝真實的面容。就在這時候,他要求曾經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豪爾赫發誓,務必要替他完成心願。
「你當著我的面發誓,答應我,一定要找到胡利安·卡拉斯,然後殺了他!」
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前兩天的早晨,豪爾赫醒來後發現父親的床是空的。他到甲板上去找,當時一片濃霧,甲板上不見任何人影。後來,他在船尾找到父親的睡袍,摸起來依然溫熱。郵輪拖曳著鮮紅色的波紋,染血的海面異常平靜。那群兇猛的鯊魚已經不在船尾,卻在遠處的海面上翻騰舞動……剩下的航程裡,再也沒有任何乘客在船尾見過鯊魚的影子。豪爾赫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下船時,海關人員問他是否單獨旅行,他默默點頭。是的,他已經單獨旅行很久了。
5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上岸十年後,宛如行屍走肉的豪爾赫·阿爾達亞又回到了巴塞羅那。厄運從舊時代開始腐蝕阿爾達亞家族,到了阿根廷更是變本加厲。豪爾赫被迫獨自面對這殘酷的世界,以及裡卡多·阿爾達亞的死亡之謎,偏偏他又沒有父親的強悍與沉著。他帶著一顆空虛的心和充滿悔恨的靈魂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美洲,正如他後來曾語重心長地說,這地方是海市蜃樓,粗野掠奪者聚集的所在。他受教於歐洲的裝腔作勢、階級優越,但古老歐陸已是一個死氣沉沉的老軀殼。不出幾年光景,豪爾赫散盡家產,起初還有顯赫名聲可以賣弄,最後卻落得只能變賣父親在他第一次領聖餐時送他的金錶。多虧賣了這隻金錶,他才有錢購買返鄉的船票。回到巴塞羅那的豪爾赫幾乎成了乞丐,窮酸的軀殼裡只裝著苦楚和挫敗,他充滿仇恨的回憶裡只有那個讓他陷入如此悽慘境遇的人:胡利安·卡拉斯。
他依然牢記著父親要他完成的承諾。因此,一回到巴塞羅那,他就四處打聽胡利安的行蹤,但他發現,胡利安和他一樣,十年前就從巴塞羅那銷聲匿跡了。因緣際會之下,他遇見一個少年時期的老朋友。哈維爾·傅梅洛為革命新政權效力,又在國家監獄任職期間表現傑出,因此轉任軍職,官拜中尉。許多人預言他肯定能爬到將軍位階,沒想到他卻惹出嚴重的醜聞,因此被逐出軍方。即使如此,他還是威名在外。許多人喜歡談論他,但有更多人懼怕他。這就是哈維爾·傅梅洛,當年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校園裡撿樹葉的古怪男孩,如今已蛻變成無情殺手。傳言指出,傅梅洛是拿錢辦事的職業殺手,許多政治名人成了他槍下的亡魂,幕後出錢指使的黑手遍及不同黨派。在眾人眼中,傅梅洛就是死神的化身。
阿爾達亞和他在新潮咖啡館重逢,兩人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當時,阿爾達亞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經常莫名其妙就發燒,他把病因歸咎於南美叢林的怪蟲。「在那個鬼地方,連蒼蠅都是他媽的婊子養的!」他抱怨道。傅梅洛聽他發牢騷,既覺得有趣,又心生反感。他就是崇拜蒼蠅和其他所有昆蟲。他敬佩昆蟲的紀律、毅力和組織。在昆蟲界,沒有遊手好閒、不守規矩的蟲子,也不見種族歧視的紛爭。他最喜歡的標本是蜘蛛,因為它精工編織了網狀陷阱,然後以無盡的耐心等待獵物,遲早會等到自投羅網的笨蛋或糊塗蟲。在他看來,人類社會應該多向昆蟲界學習。阿爾達亞就是一個身心頹敗的錯誤示範,他不但蒼老,而且邋遢,身材幹癟。傅梅洛最瞧不起身材幹癟的人。這種人,只讓他覺得噁心。
「我覺得自己實在糟透了,哈維爾!」阿爾達亞說,「你能不能好心收留我幾天?」
說來奇怪,傅梅洛竟然決定把豪爾赫·阿爾達亞帶回家。傅梅洛住在拉巴爾區的陰暗公寓,房裡擺滿了玻璃瓶裝的各種昆蟲標本,還有好幾本書。傅梅洛極度厭惡那幾本書,與他極度珍愛昆蟲標本恰成反比。那幾本書非比尋常,全都是卡貝斯塔尼出版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傅梅洛給住在對門的妓女一點錢,讓她們幫忙照顧阿爾達亞,那對母女為了錢允許客人對她們拳打腳踢,甚至用雪茄燙,尤其是在月底的時候。傅梅洛不希望看到他死在這裡。現在還不是讓他去見閻羅王的時候。
哈維爾·傅梅洛後來加入了警方的犯罪調查處,他總是有辦法偵破棘手的重大案件,讓社會大眾對治安深具信心。這是傅梅洛剛加入警界時,他那備受敬重的上司杜蘭大隊長對他的教誨和期許。
「當警察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種使命。」杜蘭大隊長如是說,「西班牙需要多一點膽識,少一點空談。」
令人惋惜的是,杜蘭大隊長在一次攻堅行動中殉職了。他在黑暗中爬上五樓去逮捕一群無政府主義分子,不慎失足墜樓,當場粉身碎骨。大家都認為西班牙痛失了一個偉大人物,一個有遠見、大無畏的思想家。傅梅洛信心滿滿地繼任,他知道,自己偷偷把杜蘭推下樓是對的,因為杜蘭已經太老了,早就不足以勝任這項職務。在傅梅洛眼中,老人就跟殘疾人、吉卜賽人和娘娘腔的男人一樣,看了就噁心,管他們是體魄強健或瘦弱。有時上帝也會犯錯。身為優秀的大國民,就應該挺身改正這些小瑕疵,如此世界才會進步。
一九三六年三月,豪爾赫·阿爾達亞在新潮咖啡館巧遇傅梅洛一週後,他覺得身體略有好轉,於是開始向傅梅洛坦承過去幾年間發生的一切。他也含淚向傅梅洛道歉,直說當年不該惡意捉弄他,還說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傅梅洛默默聽他敘述,偶爾點頭回應。當時他在心裡盤算,究竟要不要當場殺了阿爾達亞,或者再等一陣子?他心想,只要一個小小刀片就能終結阿爾達亞虛弱的生命,卻難以消除他從少年時期累積至今的恨。不能就這樣算了。他決定讓阿爾達亞再多活一陣子。他對阿爾達亞家族的沒落過程很有興趣,尤其關注胡利安·卡拉斯的所作所為。
他曾經從出版社提供的資訊中得知,卡拉斯住在巴黎,然而,要在巴黎這個大城市找人談何容易,偏偏出版社除了一個叫蒙佛特的女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的確切住址,但她始終拒絕透露。傅梅洛曾在她下班後跟蹤過她兩三次。他甚至以僅隔半米的近距離尾隨她。女人一向是對他不屑一顧,即使看到了他,一定也是立刻轉移目光,裝作沒看見他這個人。一晚,傅梅洛一直跟蹤她到松樹廣場的家門口,然後,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住處,一邊激動地自瀆,一邊想象自己注視著那個女子,緩緩將尖刀刺入她的肉體……或許,到時候她就會說出卡拉斯的地址,還會恭敬地對他這個警官唯命是從。
胡利安·卡拉斯是傅梅洛唯一想殺卻沒能殺得了的人。或許因為是第一個,久而久之自然會學到經驗。當傅梅洛再次聽到卡拉斯這個名字,他慢慢舔著上唇,眼睛不眨一下,嚇壞了他的鄰居們。傅梅洛依然記得卡拉斯在阿爾達亞豪宅親吻佩內洛佩那一幕。他心愛的佩內洛佩!他對她是純粹的,是真愛,傅梅洛心想,就像他在電影裡看到的愛情一樣。傅梅洛非常熱衷看電影,每週至少會進電影院兩次。當年,他就是在電影院裡體會到,佩內洛佩是他今生的最愛。至於其他女人,尤其是他母親,全都是婊子!聽完阿爾達亞娓娓敘述的一切,他終於打定主意,暫時不殺他。他甚至覺得慶幸,還好命運又讓他們重逢。接下來的發展,他已經安排好了,就像他最愛的電影情節一樣:以阿爾達亞為餌,引君入甕!遲早,他們都會掉入他的陷阱。
6
一九三四年冬,莫林納家族的兄弟們終於將米蓋爾逐出布塔費利沙街的別墅,直到今天,年久失修的別墅依然空在那裡,就像廢墟。總之,他們就是要他流落街頭,奪走他所剩無幾的東西,他的書籍和讓他們無比痛恨的自由和孤獨。他在我面前隻字不提此事,也不願意向我求援。我只知道,他窮得幾乎像乞丐。我去他家找他時,遇見他兄弟姐妹派來的人正在清點財產,把他僅有的幾樣東西全都搬光了。米蓋爾在卡努達街一家簡陋的小旅館住了好幾天,那個陰森潮溼的房間簡直就像太平間,沒有窗戶,只有一張行軍床。一看到這種悽慘景象,我拉起米蓋爾的手,決定帶他回家。他咳個不停,看來已經沒什麼元氣。他說只是感冒一直沒好,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經過兩週,他的健康卻每況愈下。
他總是穿一身黑衣服,我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他袖子上那些汙漬是血跡。我打電話找醫生來,做了診斷之後,醫生問我為什麼拖到這麼晚才求醫,米蓋爾患的是肺結核。破產加上惡疾,他僅剩的只有回憶和後悔。他是我見過最慷慨、最脆弱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摯友。我們在二月的某個早上公證結婚。婚後的蜜月旅行就只是搭乘迪比達波的纜車上山,然後在公園的觀景臺俯瞰巴塞羅那,大城市忽然成了霧中的小人國。我們沒把婚訊告訴任何人,包括卡貝斯塔尼先生、我父親和他無情的家人,全都不知情。我已經寫了一封信告訴胡利安這件事,但是遲遲沒寄出去。我們的婚姻一直是個秘密。結婚幾個月後,有一天,突然有人來敲門,他自稱是豪爾赫·阿爾達亞。這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幽靈,戶外寒風刺骨,他卻滿臉冒汗。十多年後再相逢,阿爾達亞一臉苦笑地說:「我們都是被詛咒的倒霉鬼啊!米蓋爾。你、胡利安、傅梅洛和我,我們都是!」接著他說明來意:造訪老朋友米蓋爾,無非是希望能借由他找到胡利安·卡拉斯,因為他那死去的父親老阿爾達亞留了遺言給他。米蓋爾說他並不知道卡拉斯身在何處。
「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聯絡了。」米蓋爾騙他,「我只知道,他現在應該住在義大利吧!」
阿爾達亞對這個答覆早有心理準備。
「你太讓我失望了,米蓋爾,我一直以為歲月和不幸會讓你更有智慧。」
「能有失望的感覺,對某些人來說已經是榮幸了。」
身材幹癟的阿爾達亞,佝僂的身軀好像隨時都會破裂成一地碎片。他忽然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傅梅洛要我轉達他最誠摯的祝福,祝你們新婚愉快!」他走出大門前,拋下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的心涼了半截。米蓋爾一言不發,然而,那天晚上,當我抱著他,難以入眠的兩個人都在裝睡時,我知道,阿爾達亞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們都被詛咒了。
後來幾個月,我們沒有任何胡利安或阿爾達亞的訊息。米蓋爾依舊固定替馬德里和巴塞羅那的報章寫稿。他從早到晚持續坐在打字機前工作,撰寫他口中「餵飽電車和地鐵乘客的垃圾食物」。我還是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上班,或許因為這是唯一能夠更接近胡利安的方式。他曾經寄來一封簡短的信,信上提到他正在寫一本新小說《風之影》,幾個月後即將完成。那封信並未提到他在巴黎的生活狀況,筆觸異常冷漠而疏遠。我試著想去恨他,但終究是徒勞。我開始相信,胡利安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種疾病。
我的感受,米蓋爾都知道。他全心全意關愛我,不求任何回報,只要我陪在他身邊。我從來沒聽過從他口中說出任何責備或抱怨我的話。長期相處之後,我終於感受到他那無盡的溫柔,我們的感情遠遠超過了友誼和同情。米蓋爾用我的名字開了一個銀行帳戶,他替報章寫稿的酬勞,幾乎全都存進了那個賬戶。只要有人邀稿,不管是評論或短文,他都照單全收。他以三個筆名撰稿,每天寫稿十四到十六個小時。每次我問他為何要這麼賣力工作,他或是微笑以對,要不就是告訴我閒著不做事太無聊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隱瞞或欺騙,連心底都不曾隱藏過任何秘密。米蓋爾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這幾個月來,他的病情持續惡化。
「你一定要答應我,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你就把這筆錢領出來,然後結婚、生子,把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忘了。首先該忘的就是我這個人。」
「你要我再去跟誰結婚啊?米蓋爾,別說傻話了!」
有時候,我會突然發現他面帶微笑地盯著我看,彷彿我是他最珍貴的寶物。每天到了下午,他就到出版社門口接我下班,那也是他一整天唯一的休息時間。他強忍著病體在我面前硬撐,但我早看見他是駝著揹走路,一路還咳個不停。接我下班之後,他會帶我去吃東西,或是到費爾南多街閒逛看櫥窗,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到家後,他繼續工作到深夜。我默默祈禱著,希望我們每分每秒都能相聚在一起,也希望他每一晚都能擁著我入眠。但我又必須強忍淚水,因為我氣我自己始終無法像他愛我那樣愛這個男人。我氣我自己,我毫不吝嗇對胡利安付出的一切,偏偏沒有一絲情愛能夠施捨給他。多少個夜晚,我發誓要忘了胡利安,我要用後半輩子讓那個對我奉獻一切的可憐男人幸福。我是胡利安兩週的情人,但今生今世都是米蓋爾的妻子!如果有一天,你讀了這些手稿,當你評斷我這個人的時候,你會在詛咒和愧疚的鏡子裡看到我。你記得這樣的我就可以了,達涅爾。
胡利安的小說稿在一九三五年底寄來了。不知是絕望或恐懼作祟,我沒看稿子,直接就送交排版。米蓋爾早在幾個月前就把最後僅剩的存款預付了這本書的印刷費用。當時,卡貝斯塔尼先生已經生病,早就不太管事了。同樣就在那個禮拜,米蓋爾的醫生到出版社找我,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告訴我,米蓋爾應該少工作、多休息,再這樣下去,他也束手無策了。
「他應該到山上靜養,而不是留在巴塞羅那呼吸不乾淨的空氣。他不是有九條命的貓,我也不是神醫。您千萬要勸勸他啊!他根本就不聽我的話。」
那天中午,我決定回家去跟米蓋爾談談。到了公寓門口,我還沒開門就聽見屋內有談話聲。米蓋爾正在和人激辯。起初我以為是報社的人,但後來似乎聽見他們提到胡利安這個名字。我聽見腳步聲越來越接近門口,趕緊爬上頂樓躲起來。躲在那裡,我正好可以窺探訪客。
那是個穿了一身黑的男子,模糊的五官就像一塊平板,細薄的嘴唇合起來就跟一道疤痕沒兩樣。一雙黑色的眼睛呆滯無神。他正下樓時,忽然停下來抬頭張望陰暗的頂樓。我靠在牆邊,屏息以待。那個訪客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兒,只見他不斷舔著嘴唇,彷彿已經聞到我的味道。我一直等到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敢下樓進家門。家裡充斥著濃濃的樟腦味。米蓋爾坐在窗邊,雙手無力地垂在椅子扶手旁。他的雙唇微微顫抖。我問他,剛剛那個人是誰?他來幹什麼?
「他是傅梅洛,帶來的是跟胡利安有關的訊息。」
「胡利安怎麼了?」
米蓋爾望著我,滿臉沮喪。
「胡利安要結婚了。」
這個訊息讓我一時啞口無言。我癱坐在椅子上,米蓋爾過來握著我的雙手。他看起來相當疲憊,連說話都很吃力。在我開口之前,他已經先大致敘述了傅梅洛的談話內容,以及他對此事的疑慮。傅梅洛利用職務之便,要求巴黎警方查出了胡利安的住處,並持續監視他的行動。米蓋爾猜測,這應該是幾個月前甚至是幾年前就發生的事情。他擔心的不是傅梅洛是否找到了胡利安,那只是時間問題罷了。奇怪的是,傅梅洛決定這時候把這件事告訴米蓋爾,為什麼?至於那場頗不尋常的婚禮,據說打算在一九三六年夏天舉行。關於新娘,傅梅洛雖然只提了她的名字,但這樣就夠了——依蓮·瑪索,也就是胡利安多年來的老闆娘。
「我實在想不透……」我喃喃自語,「胡利安要跟他的恩人老闆娘結婚?」
「顯然這不是婚約,而是合約。」
依蓮·瑪索起碼比胡利安年長二十五歲或三十歲。米蓋爾認為,依蓮決定和胡利安結婚,應該是為了讓他以後能繼承她的財產,確保他將來生活無虞。
「可是,她一直都在資助他呀!」
「或許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在他身邊幫他的。」米蓋爾說。
這句話的迴音,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我跪在他身旁,把他緊緊擁在懷裡。我咬著嘴唇,因為不想讓他看到我淚水決堤。
「努麗亞,胡利安根本就不愛那個女人啊!」他說。他以為,那就是讓我難過的原因。
「胡利安誰都不愛,他只愛他自己,以及他那些被詛咒的書。」我低聲說。
這時候,我抬頭一看,見到的是面帶笑容的米蓋爾,像個蒼老而聰明的孩子。
「傅梅洛為什麼特地告訴你這件事?」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就查出來了。傅梅洛來訪後,隔了幾天,那個眼窩下陷、面如鬼魅的豪爾赫·阿爾達亞出現在我們家門前,情緒相當憤慨。傅梅洛已經告訴他,胡利安·卡拉斯即將和一個非常富有的女子結婚,婚禮排場既豪華又盛大。阿爾達亞聽聞後惱怒了好幾天,沒想到這個把他害得這麼慘的傢伙,竟然攀附權貴,白白享有了他已經失去的榮華富貴。但是傅梅洛並沒有告訴他,依蓮·瑪索雖然富有,但她只是個酒店老闆娘,不是維也納王宮的貴族公主。傅梅洛也沒告訴他,準新娘比卡拉斯年長了三十歲,與其說是結婚,不如說是一個慈悲女人對一個落魄男子的援助。傅梅洛刻意只散播誇大的夢幻情節,於是,阿爾達亞心中的妒忌和怒火,立刻在他那乾癟、骯髒的身體延燒了起來。
「傅梅洛騙了你,豪爾赫。」米蓋爾說道。
「我看你才是大騙子!」阿爾達亞氣急敗壞地怒吼。
阿爾達亞不需要多說,他的狂怒全寫在那張乾瘦蒼白的臉上。米蓋爾已經看清傅梅洛在玩什麼把戲。二十多年前,他曾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教傅梅洛下西洋棋。傅梅洛下棋時就像一隻禱告的螳螂,除了心思專注,還有異於常人的耐心。米蓋爾立刻寄了一封簡短的信通知胡利安這件事。
後來,傅梅洛認為時機成熟了,繼續煽風點火,同時還告訴阿爾達亞,胡利安三天內就要結婚了。他還解釋,身為警方的一分子,他不能介入這種私人恩怨。不過,阿爾達亞只是一般老百姓,他可以去一趟巴黎,想辦法讓婚禮永遠無法舉行。如何才能阻撓那場婚禮?盛怒的阿爾達亞一定會咬牙切齒地提出這個問題。不如在婚禮當天找胡利安決鬥。傅梅洛甚至還提供武器,豪爾赫·阿爾達亞確信,他一定能用這把手槍射穿那顆摧毀阿爾達亞王朝的惡毒黑心。根據巴黎警方後來的偵查報告,他們在阿爾達亞腳邊找到的那支手槍是有故障的,使用時,只有一種情況會發生:手槍在自己面前走火。傅梅洛在巴塞羅那火車站月臺上把手槍交給阿爾達亞時,他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他非常清楚,阿爾達亞的衝動、愚蠢和惱怒,一定無法應付那天清晨的決鬥。即使他突然開竅制伏了卡拉斯,他手上那把手槍也終究會毀了他。那場決鬥中,該死的人不是卡拉斯,而是阿爾達亞。傅梅洛認為,阿爾達亞那荒唐的生命以及頹敗的心志和軀體,已經苟延殘喘夠久了,他的利用價值也已經到了極限。
傅梅洛非常清楚,以胡利安的個性,絕不會和這樣一個瘦小、虛弱的老同學對決。因此,他明白指示阿爾達亞每一個步驟的行動準則:阿爾達亞應該向胡利安坦誠,佩內洛佩那封宣稱自己不再愛他的分手信是騙他的。他應該告訴胡利安,正是他,豪爾赫·阿爾達亞,逼迫自己的妹妹寫下通篇謊言,不顧她絕望的哭泣,在風中宣示著她對胡利安永恆的愛戀。他應該告訴胡利安,佩內洛佩一直痴痴地等,精神受創,心淌著血,無助地咀嚼著無盡的孤獨。說這些就夠了。這樣就夠讓卡拉斯氣得朝阿爾達亞臉上連開好幾槍。這樣就足夠讓卡拉斯把婚禮拋諸腦後,因為他滿腦子只想著要回巴塞羅那找尋佩內洛佩。在巴塞羅那,傅梅洛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在等著他。
7
胡利安·卡拉斯在內戰爆發前幾天越過法國邊界回到了西班牙。《風之影》的初版,其實到頭來也只印了這麼一版,在他回來前兩週已經問世,混雜在諸多前輩的作品中,這本書並未引起任何注意。當時米蓋爾幾乎無法工作,雖然還是每天在打字機前端坐兩三個小時,虛弱的病體和高燒不退已經讓他寫不出稿子了。他有好幾個專欄遭到取消,原因都是嚴重拖稿。另外還有一些報章,自從接了幾通匿名的恐嚇電話之後,再也不敢刊載他的文章。最後,他只剩下《巴塞羅那日報》的每日專欄,使用的筆名是亞德里安·馬德斯。戰爭的幽靈飄浮在空中,整個國家陷入極度的恐懼中。米蓋爾無事可做,甚至無力哀嘆,他只能到樓下的廣場,或是在大教堂附近閒逛,他身上總是帶著胡利安的書,彷彿那是他的護身符。醫生最後一次幫他量的體重,居然已經不到六十公斤。我們從廣播裡聽到了摩洛哥暴動的新聞,幾個小時後,米蓋爾的報社同事來找我們,他說,報社的總編輯康西諾先生兩小時前遭槍殺身亡,頸背中槍,陳屍在卡納雷塔斯咖啡館前,沒有人敢上前處理,屍體就一直癱在馬路旁的血泊中。
沒多久,真正令人恐懼緊張的日子來臨了。葛德德將軍的部隊已經進駐迪雅戈納區和恩寵大道通往市中心的路段,烽火開始蔓延。那天是週日,許多巴塞羅那市民照常出門,以為還是可以到郊外野餐。然而,巴塞羅那最黑暗的戰亂時期已經開始,大家沒想到的是,還有兩年的苦日子在後頭。不知道是奇蹟出現還是訊息錯誤,葛德德將軍叛變後,沒多久就投降了。孔帕尼斯政府看似掌控住局勢,真相卻在幾周後才見明朗。
巴塞羅那已經操縱在無政府主義聯盟手中。經過多日的混亂和巷戰,最後傳出四名叛軍將領投降後不久,已在蒙錐克堡遭槍決。米蓋爾有個英國記者朋友當時就在槍決現場,他說執行槍決小組只有七人,最後一刻卻湧進數十個民兵加入狙擊的行列。一聲令下,子彈齊發,遭槍擊的四名將領血肉模糊,最後裝進棺材裡的遺體幾乎就是液體。有些人一廂情願地以為,動亂應該就此畫下句點,法西斯黨人永遠不會到巴塞羅那,叛變已經平息了……豈知,這只是餐前小菜罷了。
據我們所知,葛德德將軍投降那天,胡利安已經在巴塞羅那了,因為我們收到一封依蓮·瑪索寄來的信,信中提到,胡利安在那場清晨的決鬥中殺死了豪爾赫·阿爾達亞。阿爾達亞還沒斷氣,巴黎警方已經接獲密報趕到現場。胡利安必須儘快逃離巴黎,因為警方正以謀殺罪名通緝他。至於是誰向警方密報,我們早就心裡有數。我們希望能早日聯絡並警告胡利安,他處境危險,並且保護他不要落入傅梅洛設下的圈套:發現事情的真相。三天過去了,胡利安依舊生死不明。米蓋爾始終不願意跟我提起內心擔憂的事,但我非常清楚他在想什麼。胡利安是為了佩內洛佩而回到巴塞羅那,不是為了我們。
「如果讓他查出了真相,會有什麼後果?」我問。
「我們要想辦法別讓他查出來才行。」米蓋爾答道。
可想而知,他一定很快就發現阿爾達亞豪宅已經人去樓空。除此之外,可能讓他找到佩內洛佩的地方也沒幾個了。我們把這些可能的地點列了一張清單,然後開始到每個地方去找。迪比達波大道的阿爾達亞舊宅成了廢棄空屋,圍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在對面街角叫賣玫瑰花和康乃馨的賣花小販告訴我們,他只記得最近有人在那個大宅院外面晃來晃去,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先生,腳步有點跛。
「說真的,他那個樣子還真是討人厭!我只想賣他一朵康乃馨胸花,他卻擺一張臭臉給我看,還說現在是戰亂時期,誰有心情戴什麼胸花!」
除了這個人之外,他就沒看過別人了。米蓋爾向他買了一束枯萎的玫瑰,還留了《巴塞羅那日報》的電話給他,只要看到米蓋爾所形容的人出現,請他務必打電話到報社留話。接下來,我們去了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米蓋爾見到了老同學費爾南多·拉摩斯。
當時,費爾南多已是返回母校執教的神父,教的是拉丁文和希臘文。看到米蓋爾體弱多病,他非常難過。他告訴我們,胡利安沒去找他,但他承諾,只要見到胡利安,一定設法留住他,然後儘快和我們聯絡。他很憂慮地向我們坦承,我們去拜訪他之前,傅梅洛已經去找過他。傅梅洛警官告訴他,時值戰亂時期,他最好要小心點。
「他說很多人莫名其妙就死了,至於身上的制服,不管是軍服或聖袍,都擋不住子彈……」
費爾南多說,他並不清楚傅梅洛究竟效忠哪個政權或團體,而且,他實在不敢開口問。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形容內戰初期的巴塞羅那呀,達涅爾!空氣中似乎總是瀰漫著恐懼和仇恨。人們的眼神總是充滿戒心,街上一片死寂,讓人害怕到反胃。每一天、每小時,總有新的謠言流傳著。我還記得有一晚,我和米蓋爾沿著蘭布拉大道走路回家,當時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米蓋爾看著街邊的一排樓房,許多人隱匿在陰暗的邊門後面探頭探腦,他說,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們正在圍牆另一邊磨著鋒利的刀刃。
隔天,我們去了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只是心裡並不期望會在那裡找到胡利安。同一棟樓有個鄰居告訴我們,前幾天有人來大吵大鬧了一頓,把帽子師傅嚇壞了,從那時候起,他就鎖了店門躲著不出來。儘管我們不斷地敲門,他就是不願意露面。那天下午,帽子專賣店附近傳出槍響,聖安東尼奧環城路街道上還留著一攤未乾的鮮血。一匹死馬倒在路上,旁邊圍著一群野狗,使勁咬開了它的肚皮,有一群小孩在附近觀看,後來還拿石頭丟野狗。我們敲了大半天的門,最後只從門縫裡看到一張備受驚嚇的臉。我們表明要找他的兒子胡利安。帽子師傅只說他兒子已經死了,還要我們馬上離開,不然他就要報警。我們只好失望地離去。
後來的幾天,我們跑遍咖啡館和商店,到處打探胡利安的行蹤。我們還去詢問了飯店和旅館,也去了火車站,又去了銀行,說不定他會去換錢。可是,沒有人看過我們所形容的胡利安。我們就怕他已經落入傅梅洛手中,於是,米蓋爾拜託一個和警方高層很熟的報社同事去查,看看胡利安是否已經被關進監獄了。探查的結果是:胡利安不在牢裡。又過了兩個禮拜,還是沒訊息,胡利安似乎已經鑽進地洞裡了。
米蓋爾幾乎天天失眠,一心只想早日得到老友的訊息。有天下午,他照例出門散步,傍晚卻帶回一瓶葡萄牙紅酒。他說是報社送的,副總編輯通知他,報社將不再刊載他的專欄。
「他們不想惹麻煩,我可以諒解。」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天天買醉,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米蓋爾只喝了不到半杯,倒是我在不知不覺中幾乎喝掉一整瓶,而且還是空腹喝酒。接近午夜,我已經困得受不了,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我夢見米蓋爾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還拿了一條披肩幫我蓋上。醒來時,我頭痛得厲害,心想一定是宿醉。我想去找米蓋爾抱怨,怪他不該這時候把我灌醉,才發現原來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走到書桌旁,在打字機上看到一張留給我的字條,他要我別害怕,留在家裡等他就好。他去找胡利安,很快就會帶他回家。他最後還寫了「我愛你」。字條從我手中滑落到地上。這時候,我看到米蓋爾把平常隨身的物品都留在書桌上,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用這些東西。當時,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他了。
8
原來,那天下午,賣花的小販打電話到《巴塞羅那日報》留話給米蓋爾,說是看到了我們形容的那個人,在阿爾達亞舊宅附近像個幽靈似的晃來晃去。米蓋爾抵達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時,已經過了午夜,無人居住的大宅院一片漆黑,只有樹叢縫隙隱約可見幽微的月光。儘管十七年不曾見面,米蓋爾還是馬上就從那輕盈如貓的步伐認出了胡利安。他的身影穿梭在陰暗的花園裡,就在噴泉附近。接著,胡利安縱身越過花園圍牆,他在屋外埋伏著,像焦躁不安的猛獸。當時米蓋爾其實可以叫他,但又不想驚動可能藏在暗處監視的不明人士。他總覺得,附近其他豪宅的暗色玻璃窗後,有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神正在觀看大道上的所有動靜。他沿著大宅院旁的圍牆走了一圈,來到以前的網球場和馬車車棚。他可以看出大石塊的缺口有胡利安的腳印,顯然是踩著石塊跳上了圍牆,地上還有幾片從圍牆剝落的花磚。他屏息縱身一跳,忽覺胸口刺痛,眼前一片漆黑……他癱在圍牆上,雙手不停地顫抖,低聲喚著胡利安的名字。噴泉旁的身影如如不動,彷彿是另一座雕像。米蓋爾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眸正盯著他看。他很懷疑,經過了十七年的歲月以及這場即將讓他斷氣的重病,胡利安是否還認得出他?那個身影緩緩走近,他的右手拿著一個又長又亮的東西。原來是一片玻璃。
「胡利安……」米蓋爾喃喃說著。
那個身影突然停下腳步。米蓋爾聽到玻璃落地碎裂的聲音。胡利安的臉龐從陰影裡浮現。他的臉上覆蓋著已經兩個禮拜沒刮的鬍鬚,兩頰看起來更瘦削了。
「米蓋爾?」
米蓋爾無法跳進牆內的庭園,也無力跳回牆外的街道,他只能伸出手來。胡利安跳上圍牆,用力握緊米蓋爾的手,然後將手掌貼在老友的臉頰上。他們默默相視了許久,各自感受著生命在對方身上留下的傷痕。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胡利安,傅梅洛在找你!是他設局讓你落入阿爾達亞舊宅這個陷阱。」
「這些我都知道。」胡利安低聲應道,語調平淡。
「這棟房子已經上了鎖。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住了……」米蓋爾說,「來,你幫個忙,扶我下來,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裡。」
胡利安再度跳下圍牆。他伸出雙手緊抓著米蓋爾,卻發現在寬鬆的衣服掩飾下,老友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甚至感覺不出米蓋爾身上是否還有肌肉。到了牆外,胡利安從米蓋爾腋下一把攬住他,幾乎是把他整個人提著往前走,就這樣摸黑走到了拉蒙麥卡雅街。
「你生了什麼病?」胡利安低聲問道。
「沒事!只是發燒而已,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米蓋爾已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胡利安也就不再多問了。他們沿著里昂十三世街往前走,轉進大道,看到前方有家咖啡館。進去之後,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子,遠離入口處和窗戶。好幾個客人坐在吧檯邊抽菸聽廣播。臉色蠟黃、眼睛老盯著地板的服務生過來招呼他們點餐。他們點了溫熱的白蘭地、咖啡和一些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米蓋爾什麼都沒吃。胡利安顯然餓壞了,把兩人份的食物都吃得精光。在咖啡館柔和的燈光下,老朋友四目對望,兩人都被歲月的巫術所懾服了。上一次這樣面對面的時候,他們年紀只有現在的一半呢!當年分離時,兩人還是少年,如今,生命把其中一個變成了亡命天涯的逃犯,另一個則在垂死邊緣掙扎。兩人都不禁自問,在生命這場牌局裡,究竟他們是拿了不好的牌,還是出錯了牌?
「這些年來,你幫了我很多忙,我一直都還沒向你道謝呢,米蓋爾!」
「省省吧!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喜歡做的事情,沒什麼好謝的。」
「努麗亞還好吧?」
「還是像你當初拋下她的時候那樣。」
胡利安低下頭來。
「我們在好幾個月前結婚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寫信告訴你這件事?」
胡利安緊抿雙唇,緩緩地搖頭。
「你沒有權利責備她任何事情啊,胡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