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做任何事情。」
「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聯絡呢,胡利安?」
「我不想連累你們。」
「這已經不是你能決定的了。你最近都在哪裡?我們以為你是鑽進地洞裡去了。」
「差不多了。我在家裡,在我父親的房子裡。」
米蓋爾滿臉訝異地盯著他看。接著,胡利安從頭細說他是如何回到巴塞羅那,後來又因為無處棲身,前往童年時期成長的地方,但害怕老家已經空無一人。帽子專賣店仍在原處,店門還是敞開著,裡面有個老人,頂上已經沒有頭髮,眼中毫無怒火,默默癱坐在櫃檯後面。當時,胡利安並不想進去,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回來了,然而,安東尼·富爾杜尼卻抬起頭來看著櫥窗外的陌生人。他們眼神交會之際,胡利安很想拔腿就跑,可是站在那動不了!他看見帽子師傅淚如雨下,然後往門口走去,一語不發地走出店門外。他什麼話都沒說,徑自拉著兒子往店裡走,接著他拉下鐵卷門。完全隔絕了外在世界之後,他上前擁抱著兒子,激動得直髮抖,眼淚掉個不停。
後來,帽子師傅告訴胡利安,兩天前,警察曾經來找他盤問兒子的下落。那個警察叫作傅梅洛,此人惡名昭彰,一個月前還是葛德德將軍重金收買的殺手,現在卻成了無政府主義分子的黨羽。這個傅梅洛告訴他,胡利安即將返回巴塞羅那,因為他在巴黎謀殺了豪爾赫·阿爾達亞,除此之外,他還犯下了其他罪行,傅梅洛細訴每一條罪狀,但帽子師傅根本就懶得聽他講。傅梅洛深信,即使胡利安回家的機率微乎其微,但只要他一齣現,帽子師傅一定會履行國民應盡的義務,向警方通報這個不孝子的行蹤。富爾杜尼告訴傅梅洛,有任何訊息他當然會報告,只是他心裡很不服氣,像傅梅洛這種敗類居然到處耀武揚威。等到那群討厭的警察一走,帽子師傅立刻前往大教堂,也就是他與蘇菲相遇的地方,他祈求上帝儘快引導兒子回到家中。胡利安一進家門,帽子師傅就急著提醒他處境有多危險。
「兒子啊,不管你是為了什麼事而回巴塞羅那,我都會幫你完成,你呢,一定要在家裡躲著。你的房間還是跟以前一樣,只要你有需要,隨時都可以回來住。」
胡利安向帽子師傅坦承,他是回來找佩內洛佩的。帽子師傅發誓,一定會盡全力找到她,等到兩人相會,他會幫他們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遠離傅梅洛,遠離往事,遠離一切。
胡利安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躲了好幾天,帽子師傅為了尋找佩內洛佩,跑遍了整個巴塞羅那。胡利安天天躲在以前的房間裡,他父親說得沒錯,這個房間一點都沒變,只是,現在看起來似乎所有東西都小了,這個家以及家裡的擺設都被歲月縮小了。他的許多舊筆記本依然放在原處,還有他前往巴黎那個禮拜削好的一把鉛筆,以及本來打算要讀的幾本書,衣櫃還擺著他少年時期的衣物。帽子師傅告訴他,他逃家後不久,蘇菲也拋下他走了,兩人多年沒有聯絡,但她後來還是從波哥大寄了一封信回來,當時,她已經和另一個男人同居了好一陣子。他們定期通訊。「信裡談的都是你,」帽子師傅這樣說道,「因為你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聽了這番話,胡利安覺得,即使被妻子拋棄了,帽子師傅其實對她深情依舊。
「一生只有一次真愛,胡利安,只是有人不自覺罷了。」
一生命運多舛的帽子師傅深信,佩內洛佩就是兒子此生的摯愛。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只要幫兒子找到這個女孩,或許他也能因此找回失落的生命,從此甩掉始終如影隨形的詛咒。
儘管他有堅強的毅力,結果還是讓他絕望了。帽子師傅很快就發現,整個巴塞羅那已經不見任何佩內洛佩和阿爾達亞家族的蹤跡。帽子師傅是個出身寒微的人,一輩子都在努力度過各種難關,從來不曾懷疑過金錢和社會地位的重要。然而,十五年的破產和窮困,足以讓宮殿般的豪宅、富可敵國的大企業以及任何王朝從地面上消失。當他向人提起阿爾達亞這個姓氏,許多人都聽過,卻已經忘了它曾代表的意義。米蓋爾·莫林納和努麗亞·蒙佛特去店裡找胡利安那天,帽子師傅堅信,他們兩人一定是傅梅洛的爪牙。再也沒有人能從他身邊搶走兒子了。這一次,萬能的上帝應該要顯靈了;他祈禱了一輩子,這個上帝從來不理會他的請求,但是,他如果膽敢再把胡利安搶走,他會很樂意去把上帝的眼珠子挖掉!
帽子師傅就是賣花小販前幾天看到在迪比達波大道閒逛的那個人。他之所以讓賣花小販覺得「很討人厭」,那是因為他一心一意只想趕快找到他要找的人,他急著要彌補生命中的缺口,不容閒雜人等浪費他的時間。令人遺憾的是,這一次,上帝依舊沒聽見帽子師傅的請求。他很氣餒,因為他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他救不了兒子,也救不了自己,這個女孩芳蹤杳然,沒有人知道她的訊息。天主啊!到底還需要多少失落的靈魂才能滿足禰的胃口?帽子師傅仰天問道。上帝依然無語地望著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我找不到她,胡利安……我發誓,我真的……」
「爸爸,您別擔心,這件事應該由我來做才對。您已經幫我夠多了!」
那天深夜,胡利安還是離家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佩內洛佩。
米蓋爾傾聽老友的敘述,心裡納悶著:這究竟是奇蹟,還是詛咒?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咖啡館的服務生已經打了電話,正背對他們在聽筒邊低語。他也沒注意到,當胡利安滔滔不絕地講述返鄉後的遭遇,服務生總是偷偷往門口看,他站在沾滿油汙和灰塵的吧檯後,明明是乾淨的玻璃杯卻一擦再擦。他沒想到傅梅洛已經在這家咖啡館布了線,不只這一家,他還去了其他幾十家咖啡館。只要胡利安在其中任何一家現身,打一通電話只需要幾秒鐘。當警車停在咖啡館門口,服務生立刻跑進廚房,米蓋爾露出異常冷靜和平和的神情。胡利安在他眼神中看出了異樣,兩人同時回頭一看——三個身穿灰色風衣的身影,鬼魂似的在窗外飄忽游移。三個人面前的玻璃窗上各自形成了一片霧氣。傅梅洛不在其中,禿鷹先來幫他找獵物了。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胡利安……」
「我們已經無處可去了。」胡利安平靜的語氣,讓老友只能啞口無言地望著他。
這時候,米蓋爾發現胡利安手中已經拿著左輪手槍。店門上清脆的鈴鐺聲從廣播節目模糊的談話聲中劃過。
米蓋爾搶過胡利安的左輪手槍,然後定定望著他說:「把你的證件都給我,胡利安!」
三名警察故意在吧檯邊坐了下來,其中一個不時以眼角餘光瞄著他們倆,另外兩個則忙著在風衣裡掏東西。
「你的證件!胡利安,現在就給我!」
胡利安默默搖著頭。
「我頂多只有一兩個月可活了,胡利安,我們兩個人,至少要有一人活著從這裡出去。你的籌碼比我多。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找到佩內洛佩,但至少還有努麗亞一直在等你。」
「努麗亞是你的妻子啊!」
「別忘了,我們以前說好的:我死之後,我的東西就是你的了……」
「……只有夢想除外。」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視而笑。胡利安把護照遞給他。米蓋爾把護照夾在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本《風之影》裡。
「待會兒見!」胡利安喃喃說道。
「不急!我會等你的。」
正當三個警察往他們這邊走過來時,米蓋爾突然起身,迎面走向他們。起初,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個臉色慘白、全身發抖的重症病人,當他對著他們露出微笑時,毫無血色的雙唇已經滲出血跡。等到他們發現這人右手竟拿著手槍,米蓋爾和他們相距已經不到三米。其中一個警察正想大喊,但是第一發子彈已經先射中他的下巴。警察應聲倒地,當場就在米蓋爾腳邊斷了氣。另外兩名警察掏出武器。第二發子彈射穿了看起來較老的警察的腹部。子彈卡在兩節脊椎骨中間,一團內臟從體內噴出,正好掉在吧檯上。米蓋爾再也沒有機會射出第三發子彈。剩下的那位警察已經朝他開了槍。他可以感覺到子彈卡在他的肋骨間、心臟裡,頓時,他的眼神如鋼鐵般冰冷,面如白紙。
「不準動!混賬東西,否則我就讓你腦袋開花!」
米蓋爾面露微笑,然後緩緩地舉起手槍,瞄準那個警察的臉。這個還不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嚇得嘴唇不停顫抖。
「你告訴傅梅洛,就說是卡拉斯要你轉達的——我永遠記得那一天他穿著水手服的滑稽模樣。」
他沒有痛苦,也沒有怒火。子彈從他身上穿過,落在玻璃窗上,像是鐵錘在消音狀態下用力敲擊而成。他從碎裂的玻璃窗彈出去時,覺得頸部冰冷得難受,眼中所見的光線漸漸消逝如風中之塵……米蓋爾·莫林納最後一次轉過頭去,他看見好友胡利安已經在街道上跑遠了。米蓋爾那年三十六歲,比他自己預期的壽命還要長。在那個被碎玻璃刺得滿身鮮血的軀體倒地前,生命早已終結。
9
那天晚上,當胡利安在暗夜中四處流竄時,殺死米蓋爾的警察打電話叫來一輛沒有車牌的卡車。我始終不知道那警察的名字,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殺死的是誰。戰亂時期,不管是私底下或在公眾場合,每個人都是被操弄的傀儡。兩名男子搬走了兩名警察的屍體,接著還告誡咖啡館老闆最好忘了這件事,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永遠不要低估了活在戰亂中的人們善於遺忘的天分,達涅爾。米蓋爾死了十二個小時之後,屍體才被丟在拉巴爾區的小巷裡,警方刻意將他的死亡和兩名警察的命案撇清關係。當他的屍體被送進太平間,死亡時間已經超過兩天。米蓋爾出門前,特地把所有證件都留在家裡。殯儀館員工在他身上找到一本毀損的護照,姓名是胡利安·卡拉斯,此外,還有一本小說《風之影》。警方認定死者就是卡拉斯。護照上登記的持有人地址是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富爾杜尼家。
訊息傳到傅梅洛耳裡,於是他特意去殯儀館向胡利安道別。他在那裡碰到帽子師傅,老先生是被警方找去認屍的。富爾杜尼先生兩天沒見到胡利安,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當帽子師傅看到屍體竟是一週前去店裡找胡利安的人(當時他還認定此人是傅梅洛的黨羽),他突然大叫了幾聲,然後就走了。警方認定他這樣的反應就算是承認了。傅梅洛當時也在場,他走到屍體旁,一言不發地看了又看。他已經十七年沒見過胡利安了。傅梅洛認出屍體是米蓋爾·莫林納時,他冷笑了幾聲,然後就在驗屍報告上簽名,確認死者就是胡利安·卡拉斯。接著,他下令立刻將屍體下葬在蒙錐克的公共墓穴。
我曾經納悶了好長一段時間,為什麼傅梅洛要這麼做。然而,這正好符合傅梅洛的思考邏輯。米蓋爾以胡利安的身份被殺身亡,同時也提供了胡利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從那一刻起,胡利安·卡拉斯已經不存在了。傅梅洛遲早要找到他、殺掉他,從此再也不需顧慮任何法律問題。胡利安已失去了身份,他成了影子。我在家裡等了兩天,巴望著米蓋爾或胡利安回來,當時,我覺得自己都要發瘋了。第三天是禮拜一,我照常到出版社工作。卡貝斯塔尼先生已經住院好幾周,大概是不會再回來上班了。他的大兒子艾瓦洛接下了出版社的營運重擔。我沒向任何人透露任何訊息。我沒有傾訴的物件。
那天早上,我在出版社接到一通市立殯儀館員工打來的電話,一位自稱曼努埃爾·古迪雷斯·馮塞卡的先生向我解釋,胡利安·卡拉斯的屍體被送進了殯儀館,他查了死者護照上的名字,正好和死者身上那本書的作者相符,而且他懷疑警方刻意隱瞞了一些事情,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打電話到出版社來說明事件經過。聽他敘述的同時,我幾乎也跟著死了。首先在我腦海浮現的念頭是,這可能又是傅梅洛安排的陷阱。馮塞卡先生說話的語氣就像個認真的公務員,他措辭優雅,但總讓人覺得字句都粘在一起,恐怕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什麼會這樣吧!我是在卡貝斯塔尼先生辦公室接的電話。感謝上帝,艾瓦洛當時正好出去吃飯,只有我一個人在,否則,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那止不住的淚水,以及拿著聽筒的手怎麼會抖個不停。馮塞卡先生告訴我,他認為應該讓我知道事件的經過。
我強作鎮定地感謝他打電話來通知。掛了電話,我關上辦公室的門,用力咬著拳頭,只為了讓自己不要大哭……接著我洗了臉,然後立刻回家。我在艾瓦洛桌上留了字條告訴他,我覺得身體不適,隔天會提早上班。我必須努力剋制自己在街上狂奔的慾望,我必須像一般老百姓那樣,面無表情地拖著謹慎的腳步往前走。到了家門口,當我把鑰匙插進去時,卻發現門鎖卡住了。我嚇呆了!然後,門把開始慢慢轉動。我心想,自己會不會在不知道米蓋爾去向的情況下,就這樣死在家門口的陰暗樓梯間。公寓的門開啟了,在我面前的竟是胡利安·卡拉斯深邃的眼神。但願上帝能夠寬恕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我感謝老天爺,因為他還給我的是胡利安而不是米蓋爾!
我們倆沉浸在對方的擁抱中,當我尋找他的雙唇,胡利安卻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低下頭來。我把門關上,牽著胡利安的手,帶他走進臥室。我們躺在床上,默默無語地相擁。已近黃昏時刻,公寓裡的陰影染成了一片紫紅。遠處傳來零星的槍響,內戰爆發後,夜夜槍聲不斷。胡利安倒在我懷裡痛哭,我無語以對,但沉默卻比說話更讓我疲憊。後來,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我們的嘴唇終於相遇,在黑暗中,我們褪下了一身充滿恐懼和死亡味道的衣服。我何嘗不願意懷念米蓋爾,只是,那輕撫著我的腹部的雙手撩起了慾火,已經燒光了我的羞恥和痛苦。我只想永遠沉溺在其中,但是我知道,天亮時,被絕望折磨得筋疲力盡的我們,相互凝望著對方的雙眸,心裡恐怕都在納悶:我們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10
隔天清晨,我被雨聲吵醒,床上空著,房間裡瀰漫著灰影。
我看見胡利安坐在米蓋爾的書桌前,幽幽撫摸著打字機鍵盤。他抬起頭,對我丟擲了冷淡、疏遠的笑容,似乎在告訴我,他永遠不會屬於我。我很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傷害他。這很容易,只要告訴他佩內洛佩已經死了,他卻一直在謊言中苟活著。我想告訴他,此時此刻,我是他在世上僅有的唯一了。
「我不該回到巴塞羅那的!」他搖著頭,喃喃低語。
我在他身旁跪了下來。「你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胡利安。我們倆一起離開這裡吧!走得遠遠的……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胡利安目不轉睛地看了我好久。
「你知道一些事情,卻沒有告訴我,對不對?」他問。
我搖頭否認,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胡利安只是點點頭。
「今天晚上,我打算回去那裡。」
「胡利安,求求你……」
「我必須把事情弄清楚才行。」
「既然這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上次我在這裡苦等,結果就這樣和米蓋爾天人永隔。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也非去不可。」
「這件事與你無關,努麗亞。這純粹是我個人的事情。」
我很好奇,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傷我的心,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那是你自己這麼想罷了。」我說道。
他想撫摸我的臉頰,但我甩開了他的手。
「你應該恨我的,努麗亞,那樣會讓你的日子好過許多。」
「我知道。」
我們一整天都在外面閒逛,遠離了公寓裡沉悶得令人窒息的陰暗,屋子裡仍聞得出床單的溫熱和肌膚的味道。胡利安想去看海。我陪他到小巴塞羅那區,兩人一起走到幾乎無人的海灘上,閃爍的沙灘像是消融在水汽中的海市蜃樓。我們坐在沙灘上,離海浪很近,就像老人和小孩常做的那樣。胡利安靜靜微笑,獨自回憶著往事。
到了傍晚,我們在水族館旁上了電車,車子沿著拉耶塔納街開往恩寵大道,到了萊瑟廣場,轉進阿根廷共和國大道,一直往下開就是終點站了。胡利安不發一語地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途中,他拉起我的手,默默在我手背上吻了一下。他就這樣一直握著我的手,直到我們下車為止。有個老人,身旁帶著個穿白色洋裝的小女孩,他一直面帶微笑看著我們,還問我們是不是情侶。當我們從拉蒙麥卡雅街走向迪比達波大道上的阿爾達亞舊宅,天色已經是漆黑一片。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把石牆都淋溼了。我們繞到屋後,在網球場旁翻牆進去。雄偉的豪宅佇立在雨中。我一眼就認出了這棟建築。因為閱讀胡利安的作品,我早就從千百種不同角度欣賞過這棟房子。在《紅屋》那本小說裡,他把這棟豪宅描寫成陰森駭人的大宅院,外觀緩緩變化,通道越走越長,閣樓永遠到不了,無窮無盡的樓梯始終看不到出口,忽見明亮的房間,隔天又陷入陰暗,誰要是不小心走了進去,從此就在世上消失……
我們來到大門口,大門用鏈條鎖上了,上面還加了一把拳頭大的掛鎖。一樓大玻璃窗的原木窗欞上爬滿常春藤,空氣夾雜著灌木叢的枯枝味和泥土散發的溼氣。庭園裡的大石塊顏色暗沉,被雨水淋得溼溼黏黏,看起來就像一隻大型爬蟲類動物的枯骨。
我很想問他,如何才能開啟這扇宛如教堂或監獄入口的橡木大門。這時候,胡利安從大衣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開啟了瓶蓋。一陣惡臭撲鼻而來,接著,瓶口緩緩飄出一圈圈淡藍色煙霧。胡利安把掛鎖拉出來,在鑰匙孔裡灌入強酸。這時候,掛鎖就像燒紅的鐵塊,不斷髮出滋滋聲,從一顆拳頭的大小化成了一陣焦黃濃煙。我們在一旁等了幾秒鐘,然後,他在灌木叢裡撿了石塊,三兩下就把掛鎖敲開了。胡利安一腳踢開大門。大門慢慢開啟,飄出一股濃郁的黴味,像是一座墳墓。跨進門裡,我看見一片絲絨般的黑暗蔓延著。胡利安手持汽油打火機,走了幾步到前方的玄關。我跟著進去,然後把大門關上。胡利安在我前面好幾米處,把火光高舉過頭。我們腳下的地毯蓋滿了厚厚的灰塵,上面只有我們的腳印。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琥珀色的火光。屋內沒有任何傢俱、鏡子或電燈。房門都上了鉸鏈,銅製門把全都拆掉了。這棟大宅院只剩下空殼。接著,我們來到樓梯口。胡利安抬起頭,目光一直停留在樓上。他回頭往我這裡看了一下,我本想對他微笑,然而,在幽暗的光線下,我們幾乎看不見對方的眼神。我跟著他上樓,走過胡利安當年初見佩內洛佩的階梯。我知道我們要去的是哪裡,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但非關屋內的冰冷和潮溼。
我們上了三樓,一條狹窄的走道通往大宅院南側。這裡的天花板比其他樓層低矮許多,門也小多了。這層樓是給用人住的。我知道,最後一間是哈辛塔·科羅納多的房間。胡利安慢慢走過去,神情恐懼。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佩內洛佩的地方,也是他和那個當時還不到十六歲的女孩做愛的地方,幾個月後,她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在這個房間。我正想阻止他的時候,胡利安已經跨進房門,落寞地探頭觀望著房間。我跟著他走了進去。房裡已經沒有任何擺設。滿是灰塵的原木地板上,依稀可見當年擺放床鋪的痕跡。正中央有一團黑色的汙漬。胡利安在那個空無一物的房裡看了將近一分鐘,驚愕到不知所措。我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幾乎已經認不出這地方了,在他眼裡,這房間就像個恐怖且殘忍的陷阱。我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樓梯口。
「這裡什麼都沒有,胡利安。」我輕聲說道,「阿爾達亞家族在遠走阿根廷之前,就已經把房子賣掉了。」
胡利安無奈地點點頭。我們走下樓梯。回到一樓之後,胡利安徑自往圖書室走去。書架都是空的,壁爐裡堆滿了瓦礫。四周牆壁宛如死人般慘白,在火光映照下,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債權人和高利貸債主把所有東西搬得精光,甚至連回憶都被奪走。那些東西,大概都已流落到廉價的二手店了。
「我這趟回來,白走了一遭……」胡利安喃喃低語。
這樣最好,我在心裡暗想著。我數著走到門口所需的秒數。只要可以讓他離開這裡,或許,我們還有機會。我讓胡利安靜靜看著這一片廢墟,也讓他清除回憶。
「你必須親自來做個了斷。」我說,「現在你也看到了,什麼東西都沒有。這只是一棟老舊廢棄的大宅院罷了,胡利安,我們還是回家吧!」
他臉色蒼白,接著幽幽點頭。我牽著他的手,走向通往大門口的走道。屋外的光線,就在距離僅有幾米的前方了。我已經聞到灌木叢和雨水的味道。就在這時,胡利安突然掙脫了我的手。我停下腳步,回頭一望,看到他站著不動,眼睛盯著一團漆黑的陰暗處。
「怎麼了,胡利安?」
他沒有出聲回應。他像靈魂出了竅似的盯著通往廚房的狹小走道。我走到他身旁,看著被打火機的微光暈染成淡藍色的角落。走道盡頭那扇門已經堵死了。那是以紅磚和泥灰草草砌成的一面牆。我並不瞭解這代表什麼意義,但已經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胡利安緩緩走過去。在這條走道上,其他每一扇門都是敞開的,鎖鏈和門把都拆掉了。唯獨那扇門例外。一扇被紅磚砌成的牆堵死的門,隱藏在幽暗的走道盡頭。胡利安伸手去摸著牆上的紅磚。
「胡利安,拜託你,我們走了吧……」
他的拳頭落在紅磚牆上,空靈的迴音在走道另一頭響起。我看見他拿著打火機的那隻手似乎在顫抖,接著,他示意要我退後幾步。
「胡利安……」
第一次撞擊,撞出瞭如雨絲紛飛的紅色灰塵。胡利安再撞一次,我彷彿聽見他的骨頭已經碎裂的聲音。磚牆依舊完好。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撞牆,那股憤怒,就像一個意圖撞破鐵牢尋找自由的囚犯。當他終於撞開第一塊紅磚,拳頭和手臂早已鮮血直流。雖然手指都流血了,胡利安仍使盡全力,在黑暗中把磚牆上的洞口挖大。他喘個不停,筋疲力盡,難以置信自己竟有如此駭人的憤怒。紅磚一塊接一塊地掉落,最後整面磚牆都被打穿了。胡利安定定不動,全身冒著冷汗,雙手傷痕累累。他在磚牆邊點亮了打火機。磚牆內是一扇雕刻了天使的木門,胡利安專注地撫摸著門上的雕痕,接著,他用力把門推開。
朦朧的淡藍色陰影瀰漫在另一頭,再往前幾步,依稀可見樓梯口。黑色石階向下通往無盡的黑暗……胡利安忽地回頭一望,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充滿恐懼和絕望,似乎已有預感,階梯下將有令他沮喪的場景。我默默搖著頭,哀求他別下去。他轉過頭,決絕地走進黑暗中。我跨過磚牆,看見他跌跌撞撞走下了樓梯。打火機的火光搖晃著,只剩下淡藍色的透明光束。
「胡利安?」
沒有任何回應。我看見了胡利安的影子,靜靜地站在樓梯最底層。我走下樓梯。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四面大理石牆壁。一股逼人的陰冷。兩座墓碑上覆蓋著天鵝絨布,在打火機的火光映照下,看上去像碎裂的絲綢。白色大理石上散佈著黑色淚滴似的黴塊,看起來就像鑿傷了手的雕刻師傅留下的血滴。兩座墓碑並列著,像是拴在一起的詛咒:佩內洛佩·阿爾達亞戴維·阿爾達亞一九〇二—一九一九一九一九11
我曾經多次靜心思考那寂靜無聲的一刻,試著想象胡利安的心情,當他發現等待了十七年的女子已經香消玉殞,當他發現兩人愛的結晶已隨著往事而逝去,當他發現他對未來所編織的夢想——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從未存在過,那是多麼的痛啊!我們大多數人,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看著生命漸漸破滅。但是對胡利安而言,真相卻在幾秒鐘內毀了他的一生。我一度想衝上樓梯,逃離那個被詛咒的地方,再也不要見到他……或許,那樣會比較好。
我還記得,當時打火機的火光慢慢熄滅,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我在陰暗中找尋他。接著,我找到的是顫抖、無言的他。他幾乎已經站不穩,踉踉蹌蹌地走到角落。我擁抱著他,親吻他的額頭。他靜靜不動。我用手背輕撫他的臉龐,卻沒摸到淚水。我想,說不定這麼多年來,他早有預感事情會變成這樣,而他也會因此獲得解脫。我們終於抵達這條路的終點了。胡利安現在總算可以瞭解,他在巴塞羅那已經毫無牽掛,我們可以遠走天涯了。我情願相信,我們的命運將會有轉機,佩內洛佩會原諒我們的。
我在地上找到了打火機,重新點燃。胡利安眼神空洞,茫然望著藍色的火光。我捧著他的臉,強迫他正視我。我看到的是一雙沒有生命的呆滯眼眸,充滿了憤怒和失落。我覺得仇恨已像毒藥在他的血管裡慢慢流動,我從眼神中讀出了他的心思。他恨我,因為我欺騙了他。他恨米蓋爾,因為米蓋爾把性命送給了他,如今,這條命卻像個血肉模糊的傷口。然而,他尤其痛恨的人,就是造成這些不幸、死亡和悲慘的劊子手——他自己。他痛恨那些他用生命書寫卻遭人棄如敝屣的垃圾著作。他痛恨這個充斥著欺騙和謊言的生命。他痛恨他活著的每一秒,以及他吐出的每一個氣息。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或怪物。我緩緩搖頭,摸索著他的雙手。他忽然往後一退,站了起來。我企圖抓住他的手臂,他卻把我推到牆邊。我眼見他默默爬上樓梯,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已經死了。我跑到大宅院的花園時,早已不見他的蹤跡。我爬上圍牆,縱身跳到另一邊。大街上悽風苦雨,全無人影。我在路中央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沒有人響應我。我回到家已是凌晨四點,公寓瀰漫著煙霧和焦味。胡利安已經回來過。我趕緊開啟窗子,接著在書桌上發現那個筆盒,裡面裝著我多年前在巴黎買的鋼筆,那支號稱是大仲馬或雨果曾經用過的鋼筆,是我用天價買回來的。濃煙持續從壁爐裡飄出來。我開啟鍋爐的小門,這才發現,胡利安把書架上那些他自己寫的小說都丟進去燒了。燙金的封面焚燒到書名都模糊難辨。其他的,全都化成了灰燼。
幾個鐘頭後,我照常到出版社上班,將近中午時,艾瓦洛·卡貝斯塔尼要我去他的辦公室。老卡貝斯塔尼幾乎已經不到出版社來,醫生說他沒剩多少日子可活了。我在出版社的職位也即將不保。卡貝斯塔尼的兒子告訴我,早上他才剛到辦公室,有個名叫萊因·古博的先生來找他,有意買下出版社所有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存貨。這位出版社接班人告訴對方,他在新村的倉庫還有許多存貨,但是市場需求量很大,所以他希望古博能出更好的價錢。古博沒跟他囉唆什麼,一陣風似的跑掉了。卡貝斯塔尼的兒子把我叫過去,就是要我跟萊因·古博聯絡,說是出版社決定接受這筆買賣。我告訴那個笨蛋,萊因·古博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卡拉斯小說裡的人物。此人的來意不在於買書,他只是想知道書籍存貨放在哪裡。出版社印行的作品,卡貝斯塔尼先生向來習慣保留一本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當然也包括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於是我溜進他的辦公室,偷偷拿走了胡利安的小說。
當天下午,我去遺忘書之墓找我父親,把書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不會有任何人找得到的,尤其是胡利安。我離開那裡時天色已黑。我沿著蘭布拉大道往前走,一直走到小巴塞羅那區,然後去了海灘,找尋那個我曾和胡利安一起看海的地方。此時,我看到遠方的新村倉庫冒出熊熊烈火,琥珀色火光蔓延到海面上,火柱和濃煙直竄天際,像兇猛的火蛇。消防隊在天亮前不久撲滅了火勢,火場什麼都不剩,只留下支撐大門的鋼架和磚頭。我在那裡碰到了盧伊思先生,他擔任倉庫的夜間管理員已經十年了。他呆望著那片潮溼的瓦礫,一臉不可置信。他的眉毛和手臂上的汗毛都被燒焦了,汗水淋漓的皮膚烤成了古銅色。他告訴我,火勢在午夜後不久開始蔓延,到了清晨,幾千本存書燒成了一片灰燼。盧伊思捧著一摞書,一套《維達格爾詩集》和兩冊《法國大革命歷史》,那就是他救出來的全部書籍了。有幾位工會成員也來協助消防隊滅火。其中一位告訴我,消防人員在火場瓦礫堆裡找到一具焦屍。本來以為他死了,但一名消防員發現還有呼吸,於是將他送醫急救。
我從那雙眼睛認出了他。大火吞噬了他的皮膚、雙手和頭髮,把他身上的衣物燒成了焦黑的碎布,也把他全身皮肉燒成重度灼傷,現在只能裹在紗布裡腐爛化膿。醫院將他安置在走道盡頭那間可以看海的單人病房,預料他不久後就會斷氣了。我想去握他的手,但是有位護士小姐提醒我,他那包裹在繃帶下的肢體,幾乎已經沒有肌肉組織。烈火奪走了他的眼瞼和睫毛,只留下永遠空洞的眼神。護士見我哭倒在地上,問我知不知道傷者是誰。我告訴她,我知道,那是我丈夫!有位凶神惡煞的神父來病房為他做臨死祈禱,我的淒厲哭聲把他嚇得奪門而出。三天後,胡利安依然活著。醫生說這簡直就是奇蹟,強烈的求生意志力永遠是醫藥無可比擬的。他們都錯了。原因不是求生意志,而是仇恨。過了一週,那個被死神蹂躪的軀體依然不肯投降,而他的名字也換成了米蓋爾·莫林納。他在那個病房裡待了十一個月,一直沉默不語,眼神熾熱如火,始終不曾消減。
我天天到醫院報到。不久,護士開始對我熱絡了起來,有時也邀我跟她們一起吃飯。她們都是孤獨堅強的女人,等待心愛的男人從前線歸來。有些人確實等到了。她們教我如何幫胡利安清洗傷口、換紗布、更換床單,以及如何替一個已無生命力的病體鋪床。她們也澆熄了我滿懷的希望,直言告訴我,將來出現在我面前的,不可能是原來那個男人了。住院第三個月,醫生拆下了他臉上的紗布。胡利安變成了骷髏。他沒有嘴唇,也沒有臉頰。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面孔,宛如燒焦的木偶。他的眼窩變大了,現在成了他唯一的表達工具。護士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我知道,她們看到他就覺得噁心反感,甚至害怕。醫生告訴我,那些紫色的灼傷皮膚,將來會慢慢長回來。沒有人敢提起他的心理狀況。大家都猜測,胡利安——也就是米蓋爾——已經在那場大火中失去了理智,他能夠活下來,多虧有個不離不棄的妻子悉心照料。我凝望著他的雙眼,我知道,原來的胡利安還活著,他正慢慢地折磨著自己。他還在等待。
他雖然失去了雙唇,然而,醫生認為他的聲帶應該沒有受到嚴重傷害,至於舌頭和喉部所受的灼傷,也比預期提早復原了。他們猜測,胡利安一直不願開口說話,可能是因為喪失心智的緣故。有一天下午,大約是大火發生後半年吧,病房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於是,我傾身吻了他的額頭。
「我愛你!」我這樣告訴他。
有個撕裂、沙啞的聲音從那個醜陋的燒焦木偶嘴裡傳出來。那雙含淚的眼睛已經紅了。我想拿手帕幫他拭淚,但他再次發出了那個聲音。
「離開我!」他說道。
「離開我!」
新村的倉庫發生大火兩個月後,卡貝斯塔尼出版社宣告倒閉。老卡貝斯塔尼也在那年去世了,他死前曾經預言,他的兒子六個月內就會把出版社搞垮。這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臨死前依然不改本性。我試著去其他出版社找工作,然而,戰爭已經吞噬了一切。大家都告訴我,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情況一定會好轉。內戰後來又拖了兩年,局勢每況愈下。火災過去一年之後,醫生告訴我,他們已經盡力了,時局艱難,病房需求量更大。他們建議我把胡利安轉到類似聖露西亞養老院之類的療養院,但是我拒絕了。一九三七年十月,我把胡利安帶回家。自從那天下午說了「離開我」這三個字之後,他就再也沒開口說話了。
我每天不斷地重複告訴他,我愛他。他坐在窗邊的搖椅上,身上蓋著毛毯。我喂他果汁、烤麵包,如果買得到的話,我也給他喝鮮奶。我每天會花上好幾個鐘頭為他讀經典文學,巴爾扎克、左拉、狄更斯……他的身體開始慢慢長肉了。從醫院回家後不久,他開始練習活動雙手和手臂。有一天,我甚至發現他在地板上爬行。大火發生一年半之後,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我在半夜醒了過來,發現有人坐在我床上,輕撫著我的頭髮。我對他微笑,努力隱忍著淚水。我又找回了人生的一面鏡子,雖然這是一面隱藏許多事實的鏡子。他以沙啞的聲音告訴我,他已經變成了自己小說裡的怪物——萊因·古博。我想親吻他,我想讓他知道,我一點都不討厭他那醜陋的外貌。但是,他不讓我吻他。沒多久後,他甚至已經不讓我碰他了。他的身體日漸強壯。我出門覓食的時候,他就獨自在家裡踱來踱去。米蓋爾留下的存款暫時讓我們勉強度日,可是沒過多久,我必須開始變賣珠寶和古董才能維生。最後,我實在沒有東西能賣了,只好帶著那支在巴黎買的雨果鋼筆出門,希望能賣個好價錢。我在軍備總部大樓後面找到一家專門買賣古董精品的小店,聽到我鄭重發誓那支筆曾經為大文豪雨果所有,老闆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不過,他也承認這是一支手工精緻的極品,願意儘量付我最好的價錢,他說,在物資匱乏的戰亂時期,那個價錢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後來,我把賣掉鋼筆一事告訴胡利安的時候,怕他會暴跳如雷。沒想到,他只是幽幽地說我做得很好,他本來就不配擁有那支筆。有一天,我跟平常一樣出去找工作,回來後卻發現胡利安不在家。他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來。我問他去了哪裡,他沒搭腔,倒是從大衣(那是米蓋爾的舊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把鈔票丟在桌上。從那時候起,他幾乎每晚出門。在暗夜裡,他戴著帽子、裹著圍巾,然後戴上手套、穿上風衣,他自己就是一團影子。他始終不肯告訴我他去了哪裡,幾乎每次出門就會帶著鈔票或珠寶回來。他都是到了早上才睡覺,端坐在他的搖椅上,連眼睛都沒閉。有一次,我在他口袋裡找到一把折刀,雙排刀片,還有自動彈簧。刀片上沾有暗沉的汙漬。
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聽見街上路人議論紛紛,大家都說有個古怪的歹徒,專門在深夜裡破壞書店櫥窗,然後潛入店內去焚書。有好幾次,他甚至還溜進圖書館或收藏家的書房。他總是會偷走兩三本書,然後把書燒了。一九三八年二月,我走進一家舊書店,想詢問是否還有機會在哪裡買到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老闆告訴我,不可能了!有人用盡各種手段,就為了讓他的書消失。他自己本來也有好幾本,但是後來都賣給了一個蒙面怪人,說話的聲音微弱而模糊。
「直到不久前,在這裡和法國還有一些私人收藏家擁有卡拉斯的作品,不過,很多收藏家決定開始拋售那些書。因為他們害怕呀!」他說,「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
有時候,胡利安會連續好幾天不見人影。後來,他出門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好幾個禮拜不在家。他始終在黑夜裡出沒,總是會帶錢回來。他一直不肯多做解釋,頂多是隨便一兩句話就敷衍過去了。他告訴我,他去了法國的巴黎、里昂和尼斯。家裡偶爾會收到從法國寄來的信,收信人的名字都是萊因·古博。信件都是舊書商或收藏家寄來的。只要有人來信說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舊作,他就會像一頭野狼似的消失好幾天,然後滿懷憤怒地回到家裡。
就在胡利安某一次離家期間,我在大教堂的迴廊下碰見富爾杜尼先生,一個人若有所思地閒逛著。他還記得我那次跟米蓋爾一起去店裡找胡利安,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帽子師傅把我拉到角落,接著以堅定的語氣告訴我,胡利安一定還活著,但是他懷疑,他兒子不跟大家聯絡,一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八成跟那個叫作傅梅洛的敗類有關係!」我告訴他,我的想法跟他一樣。內戰那幾年,傅梅洛反而飛黃騰達,他的盟友每個月都在更換,從無政府主義分子到共產黨,什麼立場的人都有。有人指控他是間諜、幫兇、殺手,也有人讚譽他是大英雄、救世主。這些都無所謂,總之,大家都怕他,大家都想待在他身邊。或許,內戰時期的巴塞羅那有太多紛擾,傅梅洛似乎忙得忘了胡利安這個人了。說不定,他跟帽子師傅想的一樣,以為胡利安已經遠走他鄉了吧!
富爾杜尼問我是不是他兒子的老朋友,我告訴他確實如此。他要求我跟他聊聊胡利安,並憂傷地向我坦承,胡利安已經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命運把我們拆散了,您知道嗎?」他告訴我,為了找尋胡利安的小說,他跑遍了巴塞羅那的所有書店,但是一本都找不到。有人告訴他,有個瘋子到處蒐集胡利安的書,然後把書燒掉。富爾杜尼堅信,一定又是傅梅洛在搞鬼。我沒有反駁他。我儘可能地隱瞞他,是因為憐憫,還是絕望?我也不知道,只是告訴他,我想胡利安大概是去巴黎了,他應該會平安無事的,我還說,我知道胡利安一直深愛養育他的帽子師傅,只要情況允許,他一定很快就會回來看他。「這場戰爭啊……」他哀嘆道,「把所有東西都腐蝕了。」道別之前,他堅持要把他和前妻蘇菲的地址都給我。「誤解」多年之後,他們兩人又恢復了聯絡。蘇菲目前定居波哥大,他告訴我,她和一個名醫同居,擁有她自己的音樂學校。她總是在信中問起胡利安。
「您知道嗎,胡利安已經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了。一個人一生會犯下許多錯誤,小姐,但是總要等到老了才會覺悟。請問,您有信仰嗎?」
告辭前,我答應他,只要有胡利安的訊息,我一定會通知他和蘇菲。
「對他母親來說,沒有什麼比胡利安的訊息更讓她高興的了。女人啊,經常傾聽自己的心聲,很少聽進廢話。」帽子師傅悲傷地下了這個結論,「因此,女人多半活得比較久。」
雖然以前聽過許多他的惡毒言行,但我還是忍不住替那個可憐老人覺得難過。在這個世界上,等待兒子歸來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滿懷希望,總覺得可以尋回失落的時光,因為他每天去大教堂禱告,天主一定會對他展現神蹟的。我曾經把他想象成吃人魔,一個滿懷仇恨的大壞蛋,然而和他相處之後,倒覺得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或許有點盲目,就像所有的人一樣。或許是因為他讓我想起自己的父親,逃避一切,把自己藏在陰暗的書海里;或許是因為,他大概沒發覺,他也是我和胡利安之間的聯絡,所以我喜歡他,也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在胡利安不知情的狀況下,我經常去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探望他。帽子師傅已經不開店了。
「我已經沒有手藝也沒有客戶了,還開什麼店呢!」他說。
他幾乎每個禮拜四都在家裡等我,他會請我喝咖啡、吃餅乾、甜點,自己卻一口都不嘗。我們連續好幾個小時聊著胡利安的童年,以及他們在帽子專賣店一起工作的情形,他還拿舊照片給我看。他帶我去胡利安的房間,房裡依舊保持得像博物館那樣一塵不染,他向我展示胡利安的舊筆記本,裡面畫著無意義的圖形,彷彿是一種不曾存在過的聖物,但富爾杜尼先生忘了,他早就已經讓我看過這些,那些往事,他以前也告訴過我了。其中一個禮拜四,我上樓時碰到一位剛從富爾杜尼家出來的醫生。我問他,帽子師傅身體怎麼樣?他露出懷疑的眼神睨著我,問:「您是他的家人嗎?」
我告訴他,我是這位可憐老先生最親近的人。於是,醫生告訴我,富爾杜尼已經病得不輕,恐怕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
「他生了什麼病?」
「我只能告訴您,病由心生,讓他病情越來越糟的是孤獨。回憶比子彈更具有殺傷力。」
帽子師傅一看到我就說,剛剛那個醫生說的話都不能信。他說,醫生都是搞低劣巫術的壞蛋。帽子師傅這輩子都是有信仰的人,老了以後信教更虔誠。他向我解釋,他看到惡魔的手已經染指了每個地方。那個惡魔啊,他說,已經汙染了人心,也毀滅了這個世界。
「您看看戰爭就知道了,還有,我這個人也是。我老了,個性也溫和多了,年輕的時候啊,我根本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窩囊廢!」
就是惡魔把胡利安從他身邊搶走的,他補充道。
「上帝賜給我們生命,然而,這個世界的房東卻是個惡魔……」
那天下午,我們就在談論神學和這些老掉牙的話題中度過了。
有一次,我問胡利安,他是否想過要回去看看父親,即使是匆匆一眼也好。其實,胡利安一直在探望他父親,只是老先生不知道罷了。他總是遠望著他,他常去大教堂的迴廊,坐在廣場另一邊,看著他父親一天天老去。胡利安說,他寧願老先生在回憶裡留著他多年來為兒子塑造的美好形象,而不是現在這個醜陋的真面目。
「你也替我保留那個美好形象吧!」我告訴他。可是話才剛出口,我立刻就後悔了。
他沒搭腔,但是,在那一刻,他似乎恢復了冷靜,認清了我們被囚禁在地獄裡的事實。醫生的預測沒多久就應驗了,富爾杜尼先生並沒有看到戰爭結束那一刻。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正端坐在搖椅上,拿著蘇菲和胡利安的舊照片。回憶一直糾纏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內戰接近尾聲時,也就是進入人間煉獄的預告。整座城市活在遠方戰事的陰影下,彷彿在忍受著一個遲遲無法痊癒的傷口。大家過了好幾個月充滿謠言、衝突、轟炸和飢餓的日子。那幾年,謀殺、衝突和猜忌已經腐蝕了城市的靈魂,但即使如此,許多人仍以為戰爭還在遙遠的地方,這場暴風雨總會過去。如果真是這樣,等待反而變得更難熬。當痛苦被喚醒時,世間就不再有憐憫了。沒有什麼比戰爭更容易茁壯遺忘的能力,達涅爾。我們大家都沉默不語,努力說服自己:我們的所見所為,我們向自己和別人學習的事物,一切都是幻象,一場暫時的夢魘。戰爭沒有記憶,因為沒有人敢去理解戰爭,到最後誰也無法訴說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戰爭漸漸被遺忘,它便捲土重來,換一副面孔,改名換姓,吞噬剩下的一切……
這段時期,胡利安幾乎已無書可焚,那個消遣活動成了過去式。他父親去世,雖然他始終不曾提起,但這件事已經把他變成一個不再滿懷憤怒和怨恨的人。周遭充斥著謠言和監聽,只能戰戰兢兢過日子。我們得知傅梅洛背叛了內戰期間所有提攜過他的人,轉而投效戰勝的陣營。據說,他甚至在蒙錐克堡的地窖親自處決昔日同僚,使用的正是他偏愛的方式——把槍管塞進嘴裡。遺忘的機器似乎在武器平息的那一天開始強力運轉。那段日子我終於領略到,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讓一個在戰爭中倖存的英雄敘述他的恐懼,敘述他是如何看著所有人倒在腳邊,從此再也沒有站起來……巴塞羅那投降後,接下來幾周的亂象簡直無法形容。城市陷入廢墟,在那幾天裡氾濫的鮮血,比戰時流得還要多,而且是秘密地流、偷偷地流。最後,和平時刻終於來臨,卻是那種沾染了黑牢和墳墓氣味的和平,披著沉默和後悔的裹屍布,慢慢腐蝕著我們的靈魂。沒有一雙手是無辜的,沒有一個眼神是清澈的。所有身在其中的人,沒有任何例外,我們都將帶著秘密直到死去為止。
社會在猜忌和仇恨中緩緩恢復平靜,然而,我和胡利安依舊悲慘度日。我們已經花光所有積蓄,包括萊因·古博深夜掠奪的戰利品,家裡也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變賣了。我到處找工作,從翻譯、打字員到洗碗工,然而,我過去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的資歷,顯然成了無法言喻的汙點。有個西裝筆挺、唇上蓄著一字胡的公務員,正是那種戰後突然崛起的新貴,他語帶曖昧地告訴我,像我這種美麗迷人的女孩,不應該做這麼低賤的工作才對。左鄰右舍都認為我必須照顧可憐的丈夫米蓋爾,他在戰爭期間被毀容,目前癱瘓在家……大家常會好心送來牛奶、乳酪或麵包,有時甚至還把鄉下親戚寄來的土產如鹹魚、臘腸送來給我們。四處謀職了數月,一直沒有著落,後來,我決定進行一項計劃,那是我從胡利安的一本小說裡學來的招數。
我寫了一封信給胡利安遠在波哥大的母親,使用的名義是富爾杜尼先生臨終前指定處理遺產的律師事務所。我在信中告訴她,帽子師傅死前並沒有立遺囑,至於他遺留下來的資產,也就是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店面和公寓,理論上,目前是在他那個流亡巴黎的兒子胡利安名下。由於法律上仍有些程式尚未完成,加上她又遠在國外,因此,負責本案的律師(我用的名字是何塞·馬里亞·雷克豪,那是我幼時初吻的男孩)請求她簽署同意書,由律師事務所開始進行轉移資產到她兒子名下的必要法律程式,同時,雷律師也會請求西班牙駐巴黎大使館協助尋找胡利安。在尋找繼承人期間,他會處理所有相關檔案,並負責管理資產。他也要求她和大樓管理公司聯絡,請對方郵寄相關檔案,並請她支付相關費用給雷律師的事務所。我在郵局以雷克豪律師的名義申請了郵政信箱,填寫的是個假地址,那是距離阿爾達亞舊宅兩條街外廢棄已久的車庫。我只有一個期望,希望一心一意想和胡利安取得聯絡的蘇菲能夠相信我這一派胡言,從遙遠的哥倫比亞為我們提供一點經濟上的援助。
幾個月後,大樓的管理公司開始按月收到一筆支付聖安東尼奧公寓的費用,其中也包括付給雷律師事務所的部分,然後,管理公司會按照蘇菲·卡拉斯在信中的指示,另外開立一張支票寄到巴塞羅那郵局2321號信箱。我發現,管理公司每個月都私下侵吞了一些錢,但我寧可保持沉默。就這樣,他們樂得輕鬆賺錢,平常也不多問什麼。靠著那一點錢,我和胡利安勉強維持生活。就這樣,我們熬過了那幾年可怕而絕望的日子。我漸漸開始接了些翻譯工作。到了後來,已經沒有人記得卡貝斯塔尼了,人們也開始學會了寬恕,學會快速遺忘,也學會把舊日的對立和仇恨放在一邊。我仍然活在傅梅洛隨時會出現的陰影下,我怕他突然又會回來拘捕胡利安。有時候,我會努力說服自己,不會的,他一定以為胡利安已經死了,或者根本忘了胡利安這個人。傅梅洛不再是昔日的無情殺手,他現在成了公眾人物,一個法西斯政權裡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已經無暇顧及胡利安·卡拉斯這個幽魂。然而,我偶爾會在半夜驚醒,心跳急促,冷汗直流,以為警察又來敲門了。我怕會有鄰居對我那生病的丈夫起了疑心而去向警方報案,因為我丈夫從來不出家門,而且有時像個瘋子似的痛哭、撞牆。我怕胡利安又會銷聲匿跡,決定再去找書、焚書,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抹去。在這麼多擔憂恐懼之中,我卻忘了自己年華老去,生命已過去了一大半,我把青春都用來愛一個已經被摧毀的男人,一個沒有靈魂的幽靈。
然而,那幾年倒是都在平靜中度過了。越是空虛的日子,消逝得越快。沒有意義的生活,就像過站不停的火車。戰爭的傷痕快速癒合。我在幾家出版社找到了工作,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家。我曾經有過幾個不知名的情人,都是在電影院或地鐵上遇見的絕望面孔,我們彼此交換著內心的孤獨。然後,莫名其妙地,我被強烈的罪惡感包圍,每次看到胡利安,總有一股想哭的衝動,我在內心對自己發誓,我再也不要背叛他了。在電車或大街上,我常會呆呆望著懷抱孩子的年輕女子。她們總是一臉幸福平和,彷彿那些小生命足以填補生活所有的空虛。有時候,我也會想象自己像那些女人一樣,懷裡抱著孩子,胡利安的孩子。接著,我想起了戰爭,想起了殺戮戰場上那群無情的人,他們也曾經是孩子。
當我開始相信世界已經遺忘我們的時候,有一天,有個人出現在我家門口。那是個連鬍鬚都還沒長出來的年輕小夥子,看著我的時候還會臉紅。他問起了米蓋爾·莫林納,因為他在一份新聞工作者的名單裡看到了這個名字。他告訴我,莫林納先生有機會每個月獲得一筆補助款項,若想提出申請,必須填寫詳細資料。我告訴他,莫林納先生已經不住在這裡,早在內戰剛爆發時,他就到國外去了。他告訴我,他覺得很遺憾,然後,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小鬼立刻帶著曖昧笑容跑掉了。我知道,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讓胡利安當天晚上就離開這個公寓。當時,胡利安幾乎已經完全枯萎了。他順從得像個孩子,生活重心只剩下晚上和我一起聽廣播音樂節目,他已經願意讓我牽他的手,還會默默地輕撫著我。
那晚,我拿著聖安東尼奧公寓的管理公司寄給雷律師的鑰匙,陪著胡利安回到他成長的舊宅。我把他安頓在他原來的房間裡,我也答應隔天就會來看他,還交代他千萬要小心。
「傅梅洛又開始在找你了!」
他幽幽點頭,彷彿什麼事都不記得,好像他已經不在乎傅梅洛這個人。我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個禮拜。我每天晚上都到那間公寓,一直待到午夜才離開。我問胡利安白天都怎麼打發時間,他卻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看著我。有時候,我們會共度一整夜,兩人緊緊相擁,然後我在凌晨離去,臨走前再三向他承諾,我一定會盡快再來看他。離開時,我會用鑰匙把公寓大門鎖上。胡利安沒有備份鑰匙。我寧可把他當囚犯關起來,也不能讓他丟了性命。
後來,再也沒有人到家裡來問起我丈夫,倒是我主動向左鄰右舍提起,我丈夫在法國。我寫了好幾封信到巴黎的西班牙大使館,信中提到有個名叫胡利安·卡拉斯的西班牙國民在巴黎失去音訊,請他們協尋此人。我猜想,這些信遲早會落入某人手裡。我儘量謹慎行事,但是我也知道,一切都只能拖延時間罷了。傅梅洛這種人永遠不會放下仇恨。他的仇恨,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仇恨,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是個閣樓。我發現,還有另一扇門可以進入天台,然後從那裡上頂樓。整個社群的天台都是相連的,每一棟樓之間僅以一道不及一米高的水泥牆相隔,住戶多半在天台上曬衣服。沒多久,我在社群另一邊找到另一棟建築物,大門就在華金柯斯塔街上,我可以從那裡進去,上了天台後跳過水泥牆,來到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看見我進出那棟舊公寓了。有一次,我收到一封公寓管理公司寄來的信,信中提到某些住戶發現富爾杜尼家的舊公寓出現一些嘈雜聲。我以雷律師的名義回了信,說事務所同事偶爾會去處理一些檔案,所以,即使夜間出現聲響,還是請其他住戶不必擔心。最後我還特別提到,對某些事業有成的男性來說,例如會計師和律師,有個秘密房子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樣珍貴。管理公司老闆以非常體諒的語氣回了信,請我不必擔心,這種情況,他完全可以理解。
那幾年,扮演雷律師成了我唯一的娛樂。我每個月會去遺忘書之墓探望父親一次。他始終沒興趣認識我那個從未現身的丈夫,我也不主動提起。我們總是隨意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就好像明明是潛水高手,卻一直漂浮在海面上。有時他會不發一語地看著我,問我需不需要援助,有沒有什麼他幫得上忙的。有時候,我會在週六清晨陪胡利安去看海。我們爬上天台,穿越一棟又一棟相連的建築,然後從華金柯斯塔街走出大門。出門之後,我們在拉巴爾區的小巷弄穿梭。沒有人跟在我們後面。大家都怕胡利安,即使遠遠看到他都怕。我們甚至還去了防波堤。胡利安喜歡坐在大石塊上遠眺巴塞羅那這座城市。我們就這樣消磨了好幾個鐘頭,幾乎沒有交談。有一天下午,我們去了電影院,當時電影已經開演。在黑暗中沒有人會注意到胡利安;我們一直活在黑夜和沉默中。這樣的生活過了好幾個月之後,我學會把這樣的異常日子當作正常狀況,後來,我甚至以為我的計劃完美無缺。唉!我這可憐的笨蛋。
12
一九四五年,一個烽火漫天的年度。內戰結束才六年,戰爭的瘡疤依舊深刻烙印在人們心中,只是幾乎沒有人公開談論。如今,大家談的都是另一場戰爭:世界大戰,令全世界陷入腐臭、卑鄙的煉獄,萬劫不復。那是個物資匱乏的悲慘年代,生活因為眾人的沉默和退縮而獲得意外的平靜,大家無奈地在遺憾和恐懼中度日。多年來,我一直想找個翻譯的工作,卻始終沒著落,最後我在一家新成立的出版社找到校對的職務,老闆是個新崛起的企業家,名叫貝德羅·桑馬迪。桑馬迪老闆的創業基金得自富有的老丈人,但是老先生後來卻被女婿送進巴紐拉斯湖對面的養老院等死。桑馬迪喜歡女人,尤其偏愛只有他一半年紀的年輕姑娘,那是當時白手起家的老闆們最喜歡的時髦玩樂。他英語講得七零八落,還有一口怪里怪氣的義大利腔,但他深信英語將是未來最有前途的語言,所以講話動不動就要在後面補上「okay」。
出版社(桑馬迪取名為「安迪密恩」,他覺得這名字夠響亮,聽起來就像是賣書的)主要的出版專案是宗教教義手冊、道德守則,以及一系列以小修女、紅十字會英雄和公務員為主角的勵志小故事。卡貝斯塔尼出版社也出過一系列記錄美國大兵英勇事蹟的作品,書名是《勇士們》,頗受青少年歡迎。那時我和這家出版社有聯絡,因而和桑馬迪的秘書成為好友,她是內戰造成的寡婦,名叫麥瑟迪塔絲·畢特羅,我和她一見如故,兩人只需要一個微笑或一個眼神就能心靈相通。麥瑟迪塔絲和我有許多共通點:我們都是感情漂泊的女子,心愛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藏起來了。麥瑟迪塔絲有個七歲的兒子,患上了肌肉萎縮症,全靠她獨自撫養。她還不到三十二歲,臉上已佈滿歲月的痕跡。多年來,她是唯一讓我覺得可以傾吐心聲、無所不談的好朋友。
就是她告訴我,桑馬迪和功勳彪炳的傅梅洛警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們兩人是在無情炮灰中崛起的新勢力,社會的新中堅分子。某個大晴天,傅梅洛突然出現在出版社。他是來找好友桑馬迪一起吃午飯的。我趕緊藉故躲進資料室,直到他們走了以後才敢出來。我回到座位上時,麥瑟迪塔絲看了我一眼,一切事實盡在不言中。從那時候起,每次傅梅洛到出版社,她一定先通知我去躲起來。
桑馬迪每天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請我吃晚飯、聽音樂會或看電影。我的回答千篇一律,總是藉口丈夫在家裡等我,再說,他太晚回去的話,太太也會擔心的。桑馬迪太太在家裡就像傢俱,她父親把財富轉移給她丈夫之後,她在婚姻裡的地位立刻一落千丈。麥瑟迪塔絲早就提醒過我,桑馬迪不但拈花惹草,而且特別喜歡嚐鮮,總是覬覦新來的女同事,這次,新人就是我了。桑馬迪會總是試圖找各種話題和我說話。
「我聽說你丈夫,那個叫什麼莫林納的,是個作家呢……我看這樣吧,他說不定會有興趣替我的好友傅梅洛寫本傳記,書名我已經想好了,《傅梅洛:街頭犯罪的剋星》,你覺得怎麼樣啊,努麗亞?」
「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不過米蓋爾正在專心寫一本小說,大概沒時間吧!」
桑馬迪哈哈大笑。
「寫小說?我的老天爺啊,努麗亞……這年頭,小說已經死了,早就埋進土裡啦!這是一個剛從紐約回來的朋友告訴我的。美國人正在發明一種叫作電視的東西,據說就像看電影一樣,但是放在家裡。到時候大家都不需要看書啦,也不用去望彌撒,什麼都不需要了。你回去告訴你丈夫,別再寫小說了。如果要成名,還不如去踢足球或當鬥牛士!哎,我看我們一起去卡斯特德佛餐廳吃個美味海鮮飯,邊吃邊聊,好怎麼樣?我的大小姐,好歹接受我的好意吧!你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幫你。當然,我也很想幫幫你丈夫啊!你要知道,在這個國家,不靠朋友幫忙什麼都做不成。」
從此以後,我開始把自己打扮成寡婦的模樣,每天把頭髮挽成髻,也不化妝。雖然我用心良苦,桑馬迪還是不時以輕浮的言語騷擾我,他總是端著一張色眯眯的笑臉,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樣,就像當權的太監,標準自以為是的混賬。這期間,我有過兩三個面試機會,最後都無疾而終,可是訊息還是傳到了桑馬迪耳朵裡,因為其中一個面試我的人打了電話給他,說努麗亞·蒙佛特正揹著他在偷偷找工作。桑馬迪把我叫到辦公室,似乎是為了我的無知而難過。他伸出鹹豬手輕撫我的臉頰,他的手指散發著煙味及汗臭味。我嚇得臉色發白。
「我的大小姐,有什麼不滿意儘管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會對這份工作滿意呢?你也知道我很喜歡你,從別人口中聽到你要換工作,讓我多傷心啊!這樣吧,我們倆一起去吃晚餐,好好聚一聚,和好如初,你看怎麼樣?」
我甩開他那隻摸著我臉頰的鹹豬手,再也無法掩飾我對他的厭惡。
「你實在讓我太失望了,努麗亞。我必須老實告訴你,我在你身上看不到團隊合作的精神,也看不到你對公司的忠誠度。」
麥瑟迪塔絲已經提醒我,遲早會出事的。幾天後,文法程度只比猩猩好一點的桑馬迪,居然把我校對過的稿子全部退回來,理由是錯誤百出。我幾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或十一點,就為了重新校正被桑馬迪寫滿評語的稿子。
「太多過去式動詞,死氣沉沉,沒有活力……不定動詞不應該出現在分號後面,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
有時候桑馬迪會刻意延後下班,整晚關在他自己的辦公室。碰到這種情形,麥瑟迪塔絲也會藉故留下來,只是好幾次都被桑馬迪差遣回家。這時候,整個出版社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於是,桑馬迪就會走出辦公室,來到我的座位旁說:「你工作太努力啦,努麗亞,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偶爾也要輕鬆一下,況且你還這麼年輕!青春可不會永駐,我們都要好好把握啊!」
說完,他往我的辦公桌上一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有時候,他會走到我背後,站在那兒不動,一站就是好幾分鐘,我可以感受到他那邪惡的氣息吐在我的髮絲上,還有幾次,他乾脆肆無忌憚地把雙手放在我肩上。
「你壓力太大了,姑娘,放輕鬆點兒嘛!」
我不停顫抖著,想要大叫,想拔腿就跑,再也不要回到這鬼地方。可是,我需要那份工作,我必須靠那份微薄的薪水養家。有天晚上,桑馬迪又開始對我毛手毛腳,甚至在我身上用力搓揉。
「你總有一天會讓我神魂顛倒的……」他低吟著。
我當場甩開他的手,立刻抓起外套和皮包往外跑。桑馬迪在我後面大笑。到了樓梯口,我看到一個黑影,彷彿是從大廳飄出來似的。
「很高興見到您啊,莫林納太太!」
傅梅洛警官對我露出邪惡的笑容。
「怎麼,您該不會是在我的好朋友桑馬迪的出版社上班吧?他跟我一樣,也是這一行的佼佼者呢!請問,您的丈夫還好吧?」
我知道,我的平靜日子已經到了尾聲。隔天,辦公室謠言滿天飛,說是努麗亞·蒙佛特得了便宜還賣乖,完全不把桑馬迪老闆的好意和提攜放在眼裡,倒是跟麥瑟迪塔絲·畢特羅感情很曖昧。好幾個年輕的男同事甚至言之鑿鑿:他們曾經好幾次看到「兩個浪女」在資料室激情擁吻。那天下午,我正要下班回家時,麥瑟迪塔絲跑過來說她有事要跟我談談。我們幾乎沒有正眼看對方,兩人一路默默無語,然後進了一家咖啡館。這時候,麥瑟迪塔絲才坦然告訴我,桑馬迪已經警告她,跟我交朋友恐怕會有不堪設想的後果,他還說警方已經提供一份報告給他,上面提到了我過去可能是活躍的共產黨黨員。
「努麗亞,我不能丟了這份工作。我需要這份薪水,因為我要養孩子……」
她突然哭了出來,羞愧和卑微把她折磨得更蒼老了。
「你別擔心,麥瑟迪塔絲,我知道了。」我說。
「那個叫作傅梅洛的人,他是衝著你來的,努麗亞。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裡得罪他了,不過,從他那張狠毒的臉上看得出來……」
「我早就知道了。」
隔週的禮拜一,我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我的位子上坐著一個身材瘦削、抹著滿頭髮膠的男子。他自稱是新來的校對,名叫薩瓦多·貝納德斯。
「請問您是?」
我收拾東西時,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我,或過來跟我說話。走下樓梯時,麥瑟迪塔絲跑過來,遞給我一個裝滿鈔票和銅板的信封。
「幾乎每個人都把身上僅有的一點錢掏出來了。你拿著吧,求求你!即使不為你自己,為了我們大家,你就收下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胡利安一如往常地坐在陰暗中等我。他說,他為我寫了一首詩。這是九年來他第一次寫出東西。我很想好好讀它,卻忍不住在他懷裡崩潰了。我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給他聽,因為我再也受不了了。因為我怕,我怕傅梅洛遲早會找到他。胡利安默默聽我訴說一切,他把我擁在懷裡,輕柔地撫摸我的頭髮。經過這麼多年,總算有這麼一次,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依靠他。我想親吻他,因為我已經被寂寞折磨得病入膏肓,可是,胡利安已經沒有嘴唇和皮膚可以滿足我。我在他懷裡睡著了,後來就蜷縮在他房裡的床上,那張他小時候睡過的小床。我醒來時,胡利安已經不在房裡。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清晨的天台上傳來,於是,我假裝自己還在睡覺。後來,就在那天早上,我從廣播裡聽見那則新聞時,還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有人在波恩大道的長椅上發現一具屍體,死者凝視著海上聖母大教堂,雙手交叉平放在大腿上。一群鴿子在猛啄他的雙眼,因此才引起路人注意,隨即向警方報案。死者慘遭割喉。桑馬迪太太已經確認,那具屍體是她的丈夫貝德羅·桑馬迪。死者的老丈人在巴紐拉斯養老院聽到訊息時,激動地頻頻感謝老天有眼,還說他終於可以安心瞑目了。
13
胡利安曾經寫過:偶然是命運的瘡疤。世間沒有偶然,達涅爾。我們都無意識中成了自己的傀儡。這麼多年來,我情願相信,胡利安依然是我深愛的那個人。我情願相信,我們會在悲慘和希望交錯中往前走。我情願相信,萊因·古博已死,他又回到書裡了。人總是情願相信一切,就是不肯相信事實。
桑馬迪謀殺案讓我睜開了眼睛。我終於明白,萊因·古博還活著,而且比以前更有生命力。他活在那個被烈火摧殘的男人體內,那個已經沒有聲音也沒有回憶的男人。我發現胡利安找到了進出聖安東尼奧公寓的新方法,只要掀開屋頂的天窗,根本就不需要費力開啟那扇我每次離開時都要緊緊關上的門。我發現萊因·古博,也就是胡利安的偽裝,經常在城裡閒逛,也常去阿爾達亞舊宅。我發現,他的瘋狂行徑又在那個地窖裡重現,他砸掉墓碑,挖出了佩內洛佩和他兒子的石棺。你到底做了什麼,胡利安?
警察已經在家裡等我,他們為了桑馬迪命案來找我問話。我被帶到市警局,在一間陰暗的辦公室等了五個小時之後,一身黑衣的傅梅洛出現了。他遞了一根菸給我。
「您和我其實可以成為好朋友的,莫林納太太。我的手下告訴我,您丈夫不在家?」
「我丈夫早就離家出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突然狠狠甩了我一耳光,我從椅子上跌落在地。我爬到牆角,嚇得臉色慘白。傅梅洛跪在我身旁,一把揪住我的頭髮。
「你最好識相點,臭娘兒們!只要時機成熟,我一定去逮到他,然後把你們兩個都殺掉。我會先殺你,好讓他看到你穿腸剖肚的樣子。然後再殺他,而且我會告訴他,他以後就葬在他妹妹旁邊!」
「他會先把你殺死,混賬東西!」
傅梅洛對我啐了一口,然後放開我。這時候,我想他一定會把我碎屍萬段,沒想到卻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道上漸漸遠揚。我全身顫抖著,勉強站了起來,擦掉臉上的鮮血。我依然能夠聞出那個劊子手在我身上留下的味道,這一次,我聞到的是充滿恐懼的腐臭。
警方把我囚禁在那個房間裡,沒有光,沒有水,我度過了無助的六個小時,獲得釋放時,夜已深了。一場滂沱大雨把街道淋得一片迷濛。一進家門,看到的是凌亂不堪的場面。傅梅洛的手下已經來搜過了。許多傢俱被推倒,抽屜、書架被敲壞,我的衣服都被撕成了破布條,米蓋爾的書也全被破壞殆盡。我在床上看到一坨糞便,牆上還用排洩物寫上兩個字:婊子。
我急奔聖安東尼奧環城路公寓,途中儘量繞路,還不時回頭張望,確定傅梅洛的手下沒有跟蹤我。我進了華金柯斯塔街的大門,冒著大雨越過天台,看到公寓大門依然鎖著。我小心翼翼進了屋子,屋裡除了我的腳步聲,一片靜謐。胡利安不在那裡。我坐在陰暗的餐廳等他,聽著屋外的雷聲直到天亮。我從通往陽臺的邊門門縫裡瞥見清晨曙光已現,於是爬上天台,眺望鉛灰色天空下的巴塞羅那。我知道,胡利安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了。我已經永遠失去了他。
再見到他,已是兩個月後。那天晚上,孤獨的我無法再回到空蕩冰冷的公寓,於是去看電影。電影放映到一半,大銀幕上正演著愚蠢的愛情文藝片,渴望冒險奇遇的羅馬公主,遇見了頭髮梳得油亮的美國記者。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在我旁邊坐了下來。這種情形不是第一次發生。那個年代的電影院裡,多的是這種魯莽無禮的人,全身充滿著寂寞、尿味和古龍水味,握著冒汗、顫抖的雙手,彷彿兩團死肉。我正打算站起來通知引座員時,忽然認出那是胡利安的身影。他用力抓住我的手,我們就這樣一直盯著銀幕,卻不知道電影在演什麼。
「桑馬迪是你殺的嗎?」我低聲問他。
「怎麼,有人在想念他嗎?」
我們低聲交談著,樓上那些令人羨慕的包廂裡,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我問他那一陣子都去了哪裡,但是他並沒有回答我。
「世上還有一本《風之影》。」他輕聲說,「就在巴塞羅那。」
「你搞錯了吧,胡利安,所有的書都被你燒光了。」
「唯獨這本逃過一劫。看來有人似乎比我更聰明,趕在我還沒燒掉倉庫以前,先把書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那個人就是你!」
就這樣,他開始跟我聊起你這個人。有個愛吹牛的大嘴巴書商,名叫古斯塔沃·巴塞羅,他在幾個收藏家面前誇口炫耀,說他找到了一本《風之影》。舊書市場這個圈子,就像個小房間一樣。不到幾個月,巴塞羅已經接到柏林、巴黎和羅馬等地收藏家寄來的訂購單。胡利安在那場清晨械鬥之後逃出了巴黎,至今仍是一樁疑案,加上後來傳言他可能已經在內戰期間去世了,種種傳說,反而使胡利安的作品在市場上飆出空前的高價。此外,無臉怪客出沒於各個書店、圖書館和私人館藏焚書的黑色傳奇,也讓眾人對他的書更有興趣。「我們的血液裡,都有一座殘酷的競技場!」巴塞羅這樣說過。
胡利安像一團黑影似的繼續追蹤自己的作品,沒多久,他也聽到了這個傳言。他後來知道巴塞羅並沒有那本書,而是在一個男孩手上,那孩子偶然發現了那本書,深為小說內容和神秘作者著迷,他拒絕賣書,因為他把那本書當成最珍貴的資產。那個男孩就是你,達涅爾。
「看在上帝的分上,胡利安,你不要傷害那個孩子啊……」我低聲說,但沒把握能說服他。
胡利安告訴我,所有被他燒掉的書,都是從那些對他的作品毫無感受的人手裡偷來的,那些人只是拿書本做交易,不然就是為了滿足虛榮或好奇而收藏書籍。但是你不一樣,不管人家出多高的價錢,你就是不肯賣書,而且,你還試圖想把卡拉斯從久遠的回憶裡解救出來。你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甚至是尊敬。胡利安一直在觀望、研究你這個人,只是你不知情罷了。
「或許,當他發現我是誰,又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會決定燒掉那本書的。」
胡利安說話的語氣異常堅定,就像一個已經丟掉偽善面具的瘋子,決定接受無理的現實。
「那個男孩是誰?」
「他叫達涅爾,是個書店老闆的兒子,那家書店就在聖安娜街,米蓋爾以前常去那裡買書。他們父子住在書店樓上的公寓。男孩的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
「你好像在描述你自己。」
「或許吧!那個男孩的確讓我想起自己。」
「你放過他吧,胡利安,他只是個孩子。他犯下的唯一罪狀就是崇拜你。」
「他沒犯什麼罪,只是太天真罷了。不過,他總有一天會克服這一點,說不定到時候他就會把書還給我。到了那時候,他不會再崇拜我,而是開始瞭解我。」
電影結束前一分鐘,胡利安站了起來,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陰暗裡。接下來好幾個月,我們都是以這樣的方式見面,或是在電影院,或是在午夜的窄巷,總之,都是在黑暗裡。胡利安總是有辦法找到我。我總覺得他一直偷偷在附近尾隨我,只是沒讓我看見他。他常提起你,每次聽他聊起你,總讓我覺得他的聲音有種罕見的溫柔,那是我多年來不曾在他身上見到的。我知道他已經重回阿爾達亞舊宅,而且就住在那裡,過著介於幽靈和乞丐之間的生活,天天看守著佩內洛佩和兒子的遺體。那是世上唯一屬於他的角落。世間還有比文字更殘酷的煉獄。
我每個月會去一趟阿爾達亞舊宅,因為我想確定他平安,或至少還活著。我每次都是翻越屋後那道破牆進去,從大街上根本就看不到。有時候我會在那裡碰見他,不過有時胡利安會失蹤一陣子。我給他送去食物、錢、書籍……然後苦等他好幾個小時,直到天黑才走。有好幾次,我乾脆鼓起勇氣探索那棟大宅院。正因如此,我發現他已經把地窖裡的墓碑打碎,而且挖出了石棺。我已經不覺得胡利安是瘋子或怪物,他只是一個可憐的人。當我在那裡碰見他的時候,我們會坐在爐火邊聊上好幾個小時。胡利安向我坦承,他曾經試著想要恢復寫作,但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依稀還記得他的書,但那彷彿只是他讀過的書,或是別人寫的作品。重新寫作的意圖帶給他極大的痛苦。我發現胡利安把他長期苦思創作的手稿都丟進火爐裡燒掉了。有一次,我趁著他不在,從灰燼中拿出殘餘的手稿。他寫的是你。胡利安曾經告訴我,每個故事都是作者寫給自己的信,為了找出他用其他方式找不到的事實。有一陣子,胡利安懷疑自己失去了理智。瘋子會知道自己瘋了嗎?或者,瘋掉的是其他人,而他們堅持是他瘋了,將他們自己在現實中的想法合理化?胡利安一直在觀察你,他看著你成長,也對你很好奇。他經常自問:或許你的出現並不純然是個奇蹟,而是一種寬恕,只要他能教你別犯了跟他一樣的錯誤,他就會獲得寬恕。我也不止一次問著自己,在他那個理智已扭曲的世界裡,胡利安是不是把你當成了他失去的兒子?在這張純淨的白紙上,他可以重新提筆寫個故事,一個他無法創造、只能回憶的故事。
住在阿爾達亞舊宅這幾年,胡利安越來越關心你的一舉一動。他跟我聊起你的朋友,他提到你愛上的女子克拉拉,他也談到了你父親,那是個令他相當敬佩的人。他聊到了你的好朋友費爾明,還有一個被他視為另一個佩內洛佩的女孩,你心愛的貝亞。他每次聊到你,就像在聊他自己的兒子。你們一直在尋覓對方啊,達涅爾。他始終相信,你的純真可以將他救出苦海。他已經不再搜尋自己的書、不想再焚書,也不想再摧毀自己的生命了。他正在學習透過你的眼睛去回憶這個世界,找回他在你身上看到的那個純真少年……你第一次到家裡來找我那天,我覺得已經認識你好久了。我故意裝出一副懷疑的神情,就怕你起了疑心。我當時很怕你,怕你會查出真相。我很害怕聽胡利安說話,就怕自己會跟他一樣,開始相信我們的相遇相識是命中註定。我很害怕,怕在你身上看到我已經失去的胡利安。我知道,你和朋友們正在調查我們的過去。我知道你遲早會發現真相,然而,我希望你總有一天會了解其中的意義。我知道,你和胡利安遲早要相見的。那是我犯下的錯誤。因為,還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不久之後,你會帶領他找到胡利安。那個人就是傅梅洛。
我很清楚,萬一我回不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從不放棄希望:說不定你會失去線索,說不定你會忘記我們,說不定生命——你的,不是我們的——會將你帶到遠方,讓你全身而退。歲月已經讓我學會不要失去希望,但也不要太相信希望。希望是殘忍而虛無的東西,毫無良心可言。長久以來,傅梅洛一直在監視我。他知道我遲早會倒下。但他一點都不急,因此才讓人摸不著頭緒。他為了復仇而活。他向每個人報仇,也向自己報仇。如果少了復仇、少了憤怒,他就會消失了。傅梅洛知道,你和你的朋友們會幫他找到胡利安。他知道,經過了十五年,我已經無力對抗他了。這些年來,他看著我慢慢死去,只等著在最後一刻能夠揍我一拳。我一直知道自已會死在他手裡。現在,我知道時候到了。我把這些手稿交給我父親,並且要求他,萬一我出了事,請他務必要把手稿交給你。我祈求那個不曾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上帝,希望你不會有機會讀到這些手稿,但是我對自己的命運已有預感,我終究還是要把這個故事交給你。至於你的命運,就是釋放這個故事,雖然你還年輕,也很純真。
當你讀到這段文字,進了這座回憶的監獄,那就表示我已經沒有機會親自向你辭行了,雖然我實在很想。我無法親自請求你原諒我們,尤其是胡利安,當我走了以後,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顧他。我知道,我不能要求你做什麼,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或許這些手稿能夠說服我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至少還有你這個朋友,而你就是我唯一而真實的希望。在胡利安寫過的所有文字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們,我們就會繼續活著。雖然我和胡利安牽扯了這麼久,但是在我遇見他之前許多年,我覺得我已經認識了你,如果有人值得我信任的話,那就是你。請你記得我,達涅爾,即使只是在你記憶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也好。不要讓我就這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