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
14
隔天早上,費爾明扇動著愛神丘位元的翅膀來上班,臉上堆滿了笑,不停地哼著波萊羅舞曲。換了別的時候,我大概會上前去問他和貝爾納達喝下午茶的情形,不過,今天我卻沒這個心情。父親早上十一點有個約,他必須把書送到哈維爾·維拉斯科教授在大學廣場的辦公室。費爾明一聽到這個學者的名字,立刻氣得抓狂,於是,我決定自告奮勇幫忙送書。
「哼!這傢伙根本是個書呆子、酒鬼,十足的法西斯敗類!」費爾明義憤填膺,拳頭緊握,「他仗著自己是教授,有決定期末成績的權力,只要有機會,就想搞出點兒桃色新聞……」
「您就別生氣了,費爾明!維拉斯科教授付錢向來大方,而且都是預付,他還四處幫我們宣傳。」父親說道。
「他那些骯髒錢,沾滿了純潔少女的鮮血!」費爾明駁斥他,「天主保佑!還好我這輩子沒跟未成年少女上過床,不過我可不是沒機會,兩位別看我今天一副落魄狼狽樣,想當年我也是英俊瀟灑的大帥哥呢!雖然有一堆女孩子投懷送抱,但是有些看起來不太正經的,保險起見,我都會要求看她們的證件。做人,總不能連最起碼的道德標準都沒有!」
我父親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費爾明,您這個人真是說破了嘴皮也說不通!」
「那是因為我有理,我說得有理!」
我前一天晚上就把維拉斯科教授要的書打包好了,包裹裡面有幾本里爾克的詩集,還有幾本偽書,都是哲學家奧爾特加的愛國散文集。我拎著包裹徑自出門,留下費爾明和父親繼續唇槍舌劍吵個不停。
真是風光明媚的一天!湛藍晴空萬里無雲,清新的微風吹拂著,散發出秋天和海洋的味道。十月的巴塞羅那一向是我的最愛,初秋時節的街道,因為散步的人群而生氣蓬勃,如果再去喝一口卡納雷塔斯噴泉的水,甚至會讓人覺得自己變聰明了,更神奇的是,自來水常有的濃濃氯味,這時候也嘗不出來了。我在街上悠閒地漫步,沿路偶爾要避開努力幹活的擦鞋匠和喝咖啡的公司職員。路上還有賣彩票的小販用力吆喝著。忙著打掃街道的清潔工,彷彿將手上的掃帚當畫筆,優雅地彩繪迷人的市容。此時的巴塞羅那已進入車水馬龍的高峰時段,在巴爾梅斯街等紅綠燈時,我看到兩側的人行道上滿是身穿灰色風衣的上班族,大家正好奇地緊盯著一輛紅色敞篷轎車,彷彿車上坐著身穿睡衣的大明星。我沿著巴爾梅斯街走到格蘭大道,後來在一扇櫥窗上看到飛利浦電器的廣告海報,上面寫著:「電視,這個新的救世主已經駕臨人間,人類的生活從此改觀,我們將變成屬於未來的人類,就像美國人一樣。」費爾明熟悉各種科技新知,他老早就預言了未來可能發生的現象。
「我告訴您啊,達涅爾,朋友,電視是反基督教的玩意兒,過個頂多三四十年,人類恐怕連怎麼放屁都不會了,大家又回到山頂洞人的原始時代,全都成了無知的愚民。報紙上都說,這世界恐怕會被原子彈毀滅,可是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人類最終不是笑死,就是笨死,什麼事都能拿來開玩笑,而且都是愚蠢至極的玩笑……」
維拉斯科教授的辦公室位於文學院三樓,那條鋪著西洋棋地磚的昏暗走廊,走到盡頭就是了。我看到教授站在教室門口,正在跟一個身材姣好的女學生說話,女孩穿著性感的緊身洋裝,纖纖細腰特別引人注目,修長美腿套著精緻的絲襪。維拉斯科教授出了名地風流,大家都知道,名門閨秀如果沒跟這位名教授去小旅館裡一夜風流,情感教育就不算完整。我憑著平常練就的商業直覺,決定不去打斷他的談話,反正閒著也是無聊,我乾脆好好鑑賞一下這位出色的女學生。或許是剛剛一路輕快散步讓我突然起勁了,也可能是青春期的關係,更何況,我身邊的女性大多是年長女性,連和克拉拉來往的那段時光都如幻夢一般。那個女學生背對著我,所以,我頂多只能從背影去想象她的身材,霎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長長的獠牙咬了一口……
「哎呀!那不是達涅爾嗎?」維拉斯科教授驚呼著,「還好送書的是你,上次來的那個怪里怪氣的人,叫什麼來著?反正聽起來就像鬥牛士的名字,我看他那個人,要不是酒喝多了,就是在家裡關太久了。你能想象嗎?他居然問我‘花苞’這個詞兒怎麼來的,他說話慢吞吞的,語氣曖昧。」
「他沒有惡意的,大概是吃藥產生的副作用,他的肝有點毛病。」
「哼!難怪,一天到晚肝火這麼旺!」維拉斯科咕噥著,「我要是你們,早就把他送進警察局了。我看這個人鐵定有前科!還有,他那雙腳,多髒多臭啊!上面長了一堆紅紅的東西,恐怕幾十年都沒洗過。」
就在我想替費爾明辯解的時候,那個剛剛和維拉斯科談話的女學生忽然轉過身來,我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她微笑地看著我,我卻覺得一雙耳朵好像要起火了。
「嗨!達涅爾。」貝亞特麗絲·阿吉拉爾向我打招呼。
我對她點點頭,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這時候,我終於瞭解,原來自己一直迷戀著好朋友的姐姐,那個讓我害怕的人。
「啊!怎麼,原來你們兩個認識啊?」維拉斯科好奇地問道。
「達涅爾是我們家的老朋友了。」貝亞特麗絲向他解釋,「他也是唯一有資格說我嬌生慣養、自以為是的人!」
維拉斯科驚愕地看著我。
「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替自己辯解,「而且,我只是開玩笑罷了。」
「我還在等你道歉呢!」
維拉斯科在一旁開心地笑了,他接過我手上的包裹。
「我看,我在這裡是多餘的嘍!」他邊說邊拆著包裹,「啊!太好了!對了,達涅爾,回去告訴你爸爸,就說我在找一本書,書名是《虛張聲勢:我在摩洛哥的青春歲月》,作者是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巴蒙德,附有作家佩曼的導讀和批註。」
「好的,我會轉告他。情形如何,我們幾周後就會跟您彙報。」
「就這麼說定了!我得走了,還有三十二個空空的腦袋正在等我呢!」
維拉斯科教授頑皮地對我擠眉弄眼,然後就進了教室,留下我和貝亞兩個人。我緊張得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
「喂,貝亞,那次取笑你的事情,我真的……」
「我跟你開玩笑的,達涅爾!我當然知道那是小孩的把戲,再說,托馬斯還狠狠揍了你一頓。」
「就是啊,我到現在還覺得痛。」
貝亞對我嫣然一笑,看起來善意十足,至少暫時可以休戰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我的確是嬌生慣養,有時候也挺自以為是的。」貝亞說,「你不怎麼喜歡我,對不對,達涅爾?」
她突然這麼一問,我驚訝得無言以對。沒想到,我對別人的反感,這麼輕易就表露出來。
「沒有,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
「托馬斯跟我說過,其實你不是不喜歡我,你是受不了我父親,偏偏又不敢對他怎麼樣,只好拿我出氣。所以,我也不怪你!碰到我父親這種人,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我嚇得腦中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傻笑、點頭。
「看來,托馬斯比我更瞭解我自己。」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弟弟對每個人的想法都清楚得很,他只是嘴巴不說罷了,哪天他要是決定開口,保證會驚天動地。你知道嗎?他真的很喜歡你。」
我聳聳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他經常聊到你、你爸爸、你們家的書店,還有跟你們一起在書店工作的那個人,托馬斯說,他簡直是個天才呢!有時候,我總覺得你們反而比我們更像他的家人。」
我瞥見她的眼神:嚴厲、坦白,而且無畏無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一直微笑。她的坦誠反而讓我不知所措,所以,我只好轉頭去看中庭花園。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這裡唸書。」
「嗯,我剛上大一。」
「主修文學啊?」
「我父親認為弱勢性別不適合研讀科學。」
「是啊,太多數字了!」
「我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喜歡閱讀,而且,文學院裡有趣的人比較多。」
「就像維拉斯科教授這種嗎?」
貝亞撇嘴一笑。「達涅爾,我雖然剛上大一,但各種流言蜚語我可是清楚得很,尤其是像他這種人……」
我不禁自問,自己是哪一種人呢?
「再說,維拉斯科教授還是我父親的好朋友,他們兩人都是西班牙輕歌劇協會的會員。」
我刻意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
「嗯,你男朋友呢?我們的卡斯科斯·布恩迪亞上尉還好吧?」
她收起笑容。
「巴布羅再過三個禮拜就會來找我了。」
「你一定很高興吧!」
「嗯,我真的很高興。他是個非常出色的男孩子,不過,我知道你心裡並不這麼想。」
我心想,其實也不盡然。貝亞一直盯著我看,我本想換個話題,沒想到嘴巴比腦筋快了一步。
「托馬斯說你們打算要結婚,婚後就在費羅爾定居?」
她點點頭。「巴布羅一退伍,我們就結婚。」
「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話中酸溜溜的語氣,實在不曉得這惡毒無禮的念頭是從何而來。
「我倒是無所謂。他們家的事業都在那裡,好幾個船塢,以後都會交給巴布羅經營。他很有領導能力。」
「看得出來!」
貝亞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再說,這麼多年來,巴塞羅那這座城市,我也看夠了……」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疲憊和哀傷。
「據我所知,費羅爾是座很迷人的城市!充滿生命力,還有那裡的海鮮,聽說是好吃到無法形容的人間美味!尤其是大螃蟹……」
貝亞搖頭嘆息。我覺得她似乎快要氣哭了,但她自尊心太強,所以忍了下來,最後只是冷靜地苦笑著。
「過了十年,你還是不忘利用機會羞辱我,對吧,達涅爾?來吧,儘管羞辱我吧!不用客氣。我錯了,不該一廂情願地以為我們可以做朋友,或至少裝個樣子也行。不過,我想,我大概不像我弟弟這麼討人喜歡吧?耽誤了你的時間,抱歉了!」
她一轉身,馬上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我看著她的腳步在黑白相間的地磚上越走越遠,她的身影,穿梭在那一道道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的陽光裡。
「貝亞,等等!」
我在心裡咒罵著自己,趕緊跑去追她。我在走道上把她攔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的眼神里盡是怒火烈焰。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你並沒有錯,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並不像你弟弟說的那麼好。我說的話如果讓你覺得受了羞辱,那是因為我忌妒你那個混賬男友,一想到你以後要跟著他定居費羅爾,我心裡就有氣,去那個地方跟非洲剛果有什麼兩樣?」
「達涅爾……」
「你誤會我了。我們可以做朋友的,只要你願意給我機會。你也誤會了巴塞羅那。你以為你已經看遍了這座城市?我向你保證,絕非如此,如果你願意,改天我就帶你去見識不為人知的巴塞羅那。」
我看到她臉上漾起了笑容,默默流下兩行熱淚。
「我希望你說的都是實話……」她說,「要不然,我就去跟我弟弟講,他一定會把你揍扁!」
我向她伸出手。
「我覺得這樣很公平。讓我們做好朋友吧?」
她握了我的手。
「你禮拜五幾點下課?」我問她。
她遲疑了一會兒。「下午五點。」
「那麼,我們五點整在迴廊見。天黑之前,我一定要讓你看看你沒見過的巴塞羅那,到時候,你大概就不想跟那個白痴去費羅爾了,因為你對這座城市的記憶,會永遠糾纏著你,如果就此離去,你會終生遺憾的。」
「你似乎很有自信嘛,達涅爾!」
我這個一向愣頭愣腦的人,聽她這麼一說,居然也傻乎乎地點頭承認了。我看著她的身影在走道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黑暗的盡頭,不禁在心裡自問:我剛剛到底做了什麼?
15
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舊址仍在。老舊蕭條的店面,就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一棟佔地狹小、破舊骯髒的建築物樓下,一旁是戈雅廣場。店鋪玻璃上沾滿汙垢和灰塵,依稀可見店名,門前還掛著一張形狀如圓頂禮帽的海報,上面寫著:本店可依個人尺寸訂製帽子,巴黎最新款式。門上有把掛鎖,看起來至少已經掛在那兒十年了。我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想在陰暗的屋內看出個究竟。
「如果您要租房子,那就來晚啦!」有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中介公司的人剛剛才走。」
說話的是個六十歲左右的婦人,一身黑衣,標準的寡婦裝扮。她包著粉紅色頭巾,露出幾個髮捲,腳上穿著棉質拖鞋,搭配肉色半筒絲襪。我猜她大概是這棟樓房的管理員。
「原來這家店要出租啊?」我問她。
「怎麼,您不是來租房子的?」
「原本不是,不過,誰知道呢,說不定我突然想租了。」
管理員老太太皺著眉頭,八成在猶豫到底該怎麼跟我打交道。我立刻露出滿臉燦爛的笑容。
「這家店已經關門很多年了嗎?」
「至少有十二年了!那個老傢伙過世之後就關門了。」
「您是說富爾杜尼先生?您認識他嗎?」
「我在這棟房子住了四十八年嘍,年輕人!」
「所以,您也認識富爾杜尼先生的兒子?」
「胡利安啊?那當然。」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燒焦的照片,遞給她看。
「您可不可以告訴我,這張照片裡的人,是不是胡利安·卡拉斯?」
管理員老太太一臉狐疑地盯著我看。她接過照片,拿到眼前細看一番。
「您認得出他嗎?」
「卡拉斯是他媽媽孃家的姓!」她以責備的語氣糾正我,「這就是胡利安,沒錯。我記得他有一頭很亮的金髮,不過照片裡看起來發色好像深了一點。」
「您知道跟他站在一起的這個女孩是誰嗎?」
「你又是誰啊?」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達涅爾·森貝雷,我正在調查卡拉斯先生的相關資料,嗯……我是說胡利安。」
「胡利安去了巴黎,大概是一九一八年或一九一九年的事情。您知道嗎?是因為他父親逼他從軍啊!我想,他母親帶著他出走,八成是為了讓這可憐的孩子躲過從軍的命運。後來就剩下富爾杜尼先生一個人,一直住在那個閣樓。」
「您知道胡利安後來有沒有再回巴塞羅那?」
管理員老太太愣了一下,默默盯著我看。
「您難道不知道嗎?胡利安去巴黎那年就死啦!」
「啊,什麼?」
「我說,胡利安已經過世啦!死在巴黎……才去沒多久就死了。早知道會這樣,倒不如去從軍。」
「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怎麼知道?當然是他父親告訴我的。」
我輕輕點著頭。
「我懂了。他有沒有告訴您,胡利安是怎麼死的?」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那個老頭沒提到什麼細節。胡利安離開後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給胡利安,於是我把信交給他父親,沒想到,老頭卻告訴我他兒子已經死了,以後如果有他的信,直接扔掉就行了。哎喲!您怎麼擺出那種表情啊?」
「您被富爾杜尼先生騙啦!胡利安並沒有在一九一九年去世。」
「您說什麼?」
「胡利安一直在巴黎住到一九三五年,後來,他回到了巴塞羅那。」
管理員老太太一聽,立刻神采飛揚。
「這麼說來,胡利安在這裡啊?他在巴塞羅那?在哪裡?」
我點頭稱是,同時也深信,這麼一來,老太太一定會告訴我更多事情。
「真是天主聖母保佑啊!您不知道我聽了有多高興。他能活著,那是因為他一直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雖然有點古怪,但是人長得英俊!不知道為什麼,這孩子就是讓人疼。我們家伊莎貝拉那個丫頭多喜歡他呀!還說呢,我那時候都以為他們倆會結婚,然後生幾個孩子。能不能再讓我看看那張照片啊?」
我把照片遞給她。老太太看了又看,彷彿在看寶貴的護身符,或是一張重返青春歲月的車票。
「真是不敢相信,好像他還站在我跟前似的……那個討厭鬼,為什麼要說他死了呢?唉,有什麼辦法?有的人生下來就什麼都有了!我說,胡利安在巴黎從事什麼行業?我敢說他肯定很有錢。我一直覺得這孩子將來是賺大錢的料。」
「嗯……那倒不盡然。他當了作家。」
「寫故事的?」
「差不多啦!他寫的是小說。」
「像廣播劇那種啊?真是太好了!我一點都不驚訝,您知道嗎?他從小就喜歡講故事給附近的孩子聽。到了夏天,我家伊莎貝拉和幾個表姐妹還會爬上屋頂平臺去聽他說故事。據說他講的故事每次都不一樣,但是主題不外乎死人或神鬼之類的。我剛剛也說了,這孩子有點怪。有這樣一個怪里怪氣的父親,不怪也難!他那個太太帶著孩子離家出走,我可是一點都不驚訝,因為他實在太可惡了嘛!您知道,我這人從來不插手管人家的閒事,而且大夥兒都好相處,只有這個老頭,實在太欺負人。咱們這棟樓,大家都知道他會打老婆,他們家三天兩頭就會傳出悽慘的叫聲,好幾次還驚動了警察。我可以理解,有時做丈夫的為了尊嚴,需要修理一下老婆。現在有些女孩子真是不像話,太隨便了,哪像我們這麼端莊。不過這老頭不分青紅皂白毒打老婆。您知道嗎?這個可憐的女人只有一個朋友,一個叫作薇森蒂塔的年輕女孩,就住在這一棟的四號三樓。有時候,那個可憐的女人被打得受不了,只好逃到薇森蒂塔家,當然,也會聊一些事情……」
「例如什麼樣的事情?」
老太太眉頭深鎖,左顧右盼了一會兒,說:「例如,那孩子不是跟那個老頭生的!」
「胡利安?您是說,胡利安不是富爾杜尼先生的親生兒子?」
「至少那個法國女人是這麼跟薇森蒂塔說的,究竟是出於怨恨,還是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母子去了巴黎好多年以後,薇森蒂塔才把這件事告訴我。」
「那麼,胡利安的親生父親是誰呢?」
「那法國女人始終不肯說,說不定她自己也不曉得。您也知道,外國女人比較隨便……」
「您認為這是她經常被丈夫毒打的原因嗎?」
「天曉得!她有三次被打到必須送醫治療,您聽好,三次呢!那個可惡的畜生,居然還有臉到處去說一切都是她的錯,說她是個酒鬼,一天到晚在家裡喝得醉醺醺的。我才不相信!根本就是胡說八道。他和左鄰右舍也常有糾紛,還誣賴過我死去的丈夫,他有一次竟然去警察局報案,說我丈夫偷了他店裡的東西。在他眼裡,所有從南部來的人,不是小偷就是豬!」
「您認得照片裡這個站在胡利安身邊的女孩嗎?」
管理員老太太再度端詳著那張照片。
「我從來沒看過她呢!這女孩長得真漂亮。」
「從照片看來,他們好像是男女朋友?」我提示她,說不定可以幫她喚起一些記憶。
她搖搖頭,把照片還給我。
「照片看起來確實如此,可是據我所知,胡利安從來沒交過女朋友。當然啦,他如果有,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就像我家伊莎貝拉,當我發現她跟那個男人搞在一起的時候,生米都煮成熟飯啦!唉,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藏在心裡,我們老人家呢,卻是一開口就不知道閉嘴……」
「您還記得他的朋友嗎?有沒有跟他特別要好的朋友來過這裡?」
管理員老太太聳聳肩。
「都過了這麼多年啦!再說,胡利安後來那幾年也很少在家了,您知道嗎?因為他在學校交了個很要好的朋友,那孩子家世非常顯赫,我告訴你,就是名聲響亮的阿爾達亞家族。現在的人大概都對這家族沒什麼印象了,可是在當年啊,他們可是跟王室一樣尊貴,非常富有!我好幾次看到他們派車子來接胡利安,我說,您真應該看看那輛車,連佛朗哥的座車都沒這麼豪華!他們有專任司機,那車子啊,從裡到外都閃閃發亮!我兒子帕科告訴我,那種車好像叫什麼‘螺絲萊斯’,只有王公貴族才坐得起。」
「您記得胡利安的朋友叫什麼名字嗎?」
「哎喲!光是阿爾達亞家族這個名號就夠響亮啦,哪裡還需要名字呀!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倒是記得還有另外一個孩子,個性有點魯莽,好像叫米蓋爾吧!我想他大概也是胡利安的同班同學。至於他姓什麼、長什麼樣子,您就別問我啦,我不記得了。」
看來,我們似乎沒更多好談的了。不過,我怕管理員老太太談話的興致就這樣消失,於是決定硬著頭皮繼續找話題聊天。
「富爾杜尼先生的公寓現在有人住嗎?」
「沒有。那個老頭過世的時候沒留遺囑,至於他那個太太呢,據我瞭解,一直到現在還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她連葬禮都沒回來參加呢!」
「她為什麼去布宜諾斯艾利斯?」
「我看,八成是想離他越遠越好吧!說真的,這也不能怪她。後來,房子這些事情就全部交給律師處理,那個人非常詭異,我沒見過他,但我女兒伊莎貝拉住在五號二樓,她說那律師好幾次入夜了才來,他手上有鑰匙,開門進去之後,他就在裡面走來走去,走了一陣子之後就離開了。她跟我說,有一次還聽到女人穿著高跟鞋走路的聲音!您說這怪不怪?」
「說不定他在踩高蹺!」我故意逗她。
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望著我,顯然,管理員老太太是很嚴肅地在談這件事情。
「這些年來,除了律師之外,還有誰來過嗎?」
「有個看起來很兇惡的人。我記得他一直在冷笑,大老遠就看到他往這裡走來。他說自己是市警局的人,想進去公寓裡看看。」
「他說了為什麼嗎?」
管理員老太太搖頭否認。
「您記得他的名字嗎?」
「什麼某某警官。我才不相信他是警察呢!整件事聽起來就不對勁,您瞭解我的意思嗎?根本就是他個人的恩怨。我跟他說鑰匙不在我這裡,他有什麼要求的話,請打電話跟律師聯絡。他跟他說會再回來,但是後來就沒見過他了,正好,我也不想再看到他。」
「您大概知道那個律師的名字和地址,是嗎?」
「這個您得去問中介公司的莫林斯先生,他的公司就在附近,佛羅里達布蘭卡街二十八號一樓。您就說是奧蘿拉女士讓您去找他的。」
「真是太感謝了!還有,奧蘿拉女士,請問富爾杜尼先生的公寓都清空了嗎?」
「清空?沒有。那個老傢伙死了之後,一直沒人來清理,有時還會傳出臭味。就是老鼠、蟑螂之類的東西!」
「您覺得,我們能不能進去看看?說不定會發現胡利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我不能做這種事情!您得去找莫林斯先生,這些事是他在打理的。」
我對她露出狡猾的笑容。
「可是,我想您一定有鑰匙吧!而且……您該不會告訴我,您對那裡面的情況一點都不好奇嗎?」
奧蘿拉女士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真是個小魔頭!」
那扇門彷彿陵墓墓碑,一推就發出刺耳的聲音,房間內散發著腐敗的惡臭。我用力將房門往裡推,一條走道延伸至暗處。房子聞起來像是關閉已久了,有濃濃的黴味。天花板角落有幾處旋渦狀汙垢,看起來就像幾撮白頭髮掛在那兒。破損的地磚上蓋著厚厚一層灰塵,但我發現上面有腳印,而且是走向公寓內部。
「哎喲,我的聖母瑪利亞!」老太太咕噥著,「這裡簡直比養雞場還臭!」
「如果您介意的話,我自己進去就行了。」我提出建議。
「我看您打心眼裡就想一個人進去吧!沒門,快走,我在後面跟著。」
我們把門關上,接著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直到視力習慣了昏暗的空間才行動。我聽見老太太急促的呼吸聲,她身上的汗臭味把我燻得頭暈目眩。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盜墓賊,心智已被貪婪和渴望所迷惑。
「啊,您聽!那是什麼聲音?」管理員老太太緊張地問道。
前方陰暗處似乎有東西在跳動,我隱約看到走道角落裡有一團白色的東西。
「是鴿子!」我說,「八成是從破損的窗戶鑽進來,後來就乾脆在這裡築巢了。」
「這些討人厭的鳥類,我看了就噁心!」老太太說,「吃飽了就會到處亂拉屎!」
「您別生氣,奧蘿拉女士,至少這些鳥不傷人!」
我們一直往走道盡頭走,來到緊鄰陽臺的飯廳,裡面擺著一張老舊的餐桌,桌上鋪著破損的桌巾,看起來就像裹屍布。桌巾下還有四張椅子,旁邊是個骯髒的玻璃櫥,裡面擺放著一套玻璃杯和一組茶具。角落放著一架老舊的直立式鋼琴,那是卡拉斯的母親留下來的。白色的琴鍵又髒又黑,蓋著厚厚的灰塵。靠近陽臺邊有張搖椅,椅子上鋪著破布。搖椅旁有張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副老花眼鏡,以及一本真皮封面的《聖經》,大概是受洗、領聖餐的時候才用的,因為裡面夾著的細線仍是鮮豔的紅色。
「您瞧,老頭子就是在這張搖椅上過世的。醫生說,他死了兩天才被發現,真是淒涼啊!死了都沒人知道,跟外面的野狗有什麼不同?還好有人來找他。不過,再怎麼說,看了都讓人難過……」
我走到富爾杜尼先生的搖椅旁。《聖經》旁邊放了個小盒子,裡面有些黑白照片和泛黃的人像藝術照。我跪在地上,猶豫著該不該去翻動那沓照片。我總覺得自己好像褻瀆了一個可憐老人的回憶,不過,好奇心還是凌駕了一切。第一張小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頂多四歲的小男孩。我從那雙眼睛認出了他。
「您瞧,這就是他們一家三口,富爾杜尼先生還很年輕呢,這個是她……」
「胡利安有沒有兄弟姐妹?」
管理員老太太聳聳肩,嘆了一口氣。
「聽說,她曾經流產過一次,大概是因為被她丈夫毆打才流掉的,我也不清楚。大家就喜歡說人閒話,真的。有一次,胡利安跟同一棟樓的孩子說,他有個妹妹,只有他才看得見,小妹妹會像蒸汽似的從鏡子裡走出來,她和撒旦住在湖底的皇宮裡。我家伊莎貝拉聽了,連續做了一個月的惡夢。小孩子的想法,有時候也令人害怕。」
我瞄了廚房一眼,靠中庭花園的小窗子玻璃破了,焦躁的鴿子在屋外的嘈雜聲,在廚房裡聽得一清二楚。
「這裡的公寓都是一樣的格局嗎?」
「靠馬路邊的都是同樣的格局,但是這一戶在閣樓,所以不太一樣。」老太太說,「這間公寓,廚房和洗衣間都有天窗,通道旁有三個房間,走到底就是洗手間。好好佈置的話,其實很不錯。這裡跟我女兒伊莎貝拉的家很像,但是,這裡看起來簡直就像墳墓。」
「您知道哪一間是胡利安的房間嗎?」
「第一間是主臥室,第二間比較小,我猜大概就是那間了。」
我在走道上踱著。牆上掛的畫都歪歪斜斜的,往前走到盡頭是洗手間,門開著。鏡子裡有張臉望著我,可能是我自己的臉,也可能是胡利安那個住在鏡子裡的妹妹……我試著開啟第二間的房門。
「這一間是鎖著的。」我說。
管理員老太太驚訝地看著我,喃喃低語:「這些房門應該都沒鎖!」
「這間真的上鎖了。」
「一定是那個老頭子乾的好事!別的公寓都不是這樣……」
我低頭一看,地上的腳印,一路踩到上鎖的房門口就停下來了。
「有人進過這個房間。」我說,「而且是最近的事情。」
「您別嚇我呀!」管理員老太太驚慌地說道。
我走到另一個房間,房門沒鎖。我輕輕推開門。房裡擺著一張破舊的老式轎子床,泛黃的床單像裹屍布。床頭放了個十字架。床頭櫃上方有面小鏡子,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花瓶和一張椅子。半開半掩的衣櫃緊靠著牆壁。我在床邊繞了一圈,接著仔細看了床頭櫃上的東西,包括好幾張親人的照片、好幾份訃聞,還有一些彩票。櫃子上還有個木雕八音盒,上面的小時鐘故障已久,始終停在五點二十分的位置。我拿起八音盒轉了幾下,但是旋律大概只持續了六個音符就停了。我開啟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有個空的眼鏡盒、一把指甲刀、一個雪茄盒,以及一面聖母像金牌。就這些東西。
「那個房間的鑰匙一定藏在屋裡某個地方。」我說。
「大概在房屋中介那裡吧!我說,我們還是趕快走,不然……」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八音盒上。於是,我開啟八音盒的蓋子,赫然發現裡面有一把金色鑰匙,卡在機芯裡。我把鑰匙拿出來之後,八音盒恢復正常運轉。仔細聽聽那旋律,原來是拉威爾的音樂。
「一定就是這把鑰匙了!」我笑著對管理員老太太說。
「唉,既然那個房間是鎖著的,一定有特殊原因。出於尊重,我們……」
「要不您就在大門口等我吧,奧蘿拉女士?」
「走吧,快去開門!」
16
就在我正要把鑰匙插進去時,一陣冷風從鑰匙孔鑽了進來。富爾杜尼先生為了鎖緊兒子的房間,選用的鎖比公寓其他門鎖大了三倍。奧蘿拉女士緊張地盯著我看,彷彿我正要開啟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這個房間是不是靠馬路那一邊?」我問她。
管理員老太太搖頭。
「沒有,這間只有一扇小窗戶,還有個小通風口。」
我慢慢把門往裡面推。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們背後那一絲幽暗微光於事無補。面向中庭的窗戶貼滿了泛黃的舊報紙。我把窗上的報紙全部撕了下來,朦朧的光線立刻鑽進黑暗的房間。
「天啊!萬能的天主、聖母保佑!」老太太在我身旁低聲念著。
房間裡掛滿了十字架,用細繩吊在天花板上。每一面牆上也釘滿了十字架。肯定有上百個。木製傢俱上依稀可見小刀刻出來的十字架,殘破的地磚上也有,連鏡子上都畫了紅色十字。我們在門口看到的腳印,可能在這張空床前徘徊過吧!這張床已經老舊不堪,鋼絲床棚幾乎已經看不見任何金屬,木製床架也蛀蝕得體無完膚。房間另一頭的窗戶下方有一張加蓋式的小書桌,桌子上方放著三個金屬十字架。我小心翼翼地拉起蓋子。木製滑蓋的接縫處並沒有灰塵,據我推測,這個書桌不久前曾經被開啟過。書桌有六個抽屜,我一一開啟檢查,空無一物。
我屈膝跪在書桌前,輕輕撫摸木頭上的刮痕,想象著多年前的胡利安,坐在書桌前,用他那雙小手塗鴉、寫字。桌上放了一摞筆記本,以及一個裝滿鉛筆和鋼筆的文具盒。我拿起其中一本筆記,好奇地翻看。上面都是一些插圖,還有零散的文字、數學演算練習、零星的句子、書上摘錄的字句。每一本都是這樣。有些插圖,同樣的圖案連畫了好幾頁,但用的是不同色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彷彿由火焰組成的人物插圖。還有十字架的畫,上面盤繞著天使,但是看起來像是爬蟲。我還看到一幅大宅院的素描,尖塔加上大教堂式的拱門,是座氣派非凡的建築物。這幅素描,筆觸利落,才華過人。少年卡拉斯已經展露出優異的繪畫天分,可惜,所有作品都停留在素描的階段。
我翻到最後一本筆記,看都沒看,打算放回原位,沒想到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掉出來,剛好落在我腳邊。那是一張照片。我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女孩,正是在另一張被燒過的照片中和胡利安合影的那一個。女孩在一個寬敞華麗的花園裡留下倩影,花木扶疏的背景裡是一幢豪宅,看來就是少年卡拉斯素描裡的那一棟。我終於認出了那棟別墅是迪比達波大道上赫赫有名的白衣修士塔!照片背面寫著簡單的一行字:
愛你的佩內洛佩
我把照片放進口袋,然後拉下書桌滑蓋,露出一張笑臉走向管理員老太太。
「看夠了吧?」她急著想離開這個地方。
「嗯,差不多了。」我答道,「您先前說過,胡利安去了巴黎後不久,有人寄了一封信給他,但是他父親說直接扔掉就行了……」
管理員老太太想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說:「我把那封信放在玄關櫃子的抽屜裡,說不定那法國女人哪天回來了,可以看看……」
於是,我們走到玄關的櫃子前,開啟最上層的抽屜。一個黃褐色的信封,和一塊已經存放了二十年的故障手錶、紐扣、錢幣放在一起。我拿起信封,仔細地看了又看。
「您看過這封信嗎?」
「啊!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您別生氣,我沒有惡意。既然您當時以為胡利安已經死了,把信拆開來看也是人之常情。」
老太太聳聳肩,低著頭走到門外。我利用這個機會,趕緊把信藏在外套裡面的暗袋,然後把抽屜關上。
「我說,您可千萬別誤會我了!」管理員老太太說。
「當然不會!怎麼樣,那封信裡面說了些什麼?」
「是一封情書,寫得比廣播劇還要悽美。因為是真實故事,讀起來更讓人感動。我告訴您,我看了都想哭呢!」
「那是因為您心地善良,像個天使一樣,奧蘿拉女士!」
「您呢,鬼靈精怪,簡直就是個小魔頭!」
那天下午,我告別了奧蘿拉女士,同時也承諾,只要關於胡利安·卡拉斯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一定會告訴她。接著,我趕往房屋中介公司。莫林斯先生不起眼的辦公室坐落於佛羅里達布蘭卡街,這會兒他正閒適地癱坐在凳子上。莫林斯是個笑眯眯的胖子,嘴裡咬著快要熄掉的雪茄,好像是從八字鬍里長出來的一樣。他的呼吸聲聽起來跟打鼾沒兩樣,所以我很難判斷他是睡著還是醒著。泛著油光的頭髮蓋在額頭上,一雙小眼睛細得像豬眼一樣,眼神看起來狡猾而奸詐。他身上那套西裝,像是幾塊錢從跳蚤市場買來的,還好,那條充滿熱帶風情的鮮豔領帶還算相稱。亂七八糟的破辦公室,彷彿文藝復興時代的巴塞羅那墳窟,只有臭蟲和蜘蛛生存在裡面。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整修!」莫林斯先生急著道歉。
為了儘快切入主題,我報上奧蘿拉女士的名號,好像自己跟她是多年老友。
「唉!她年輕的時候長得很標緻呢,真的!」莫林斯說,「可惜歲月不饒人啊!她現在已經變成胖老太婆了。當然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您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想當年我像您這麼年輕的時候,也是美少年一個,多少美女投懷送抱,還想跟我生孩子呢!唉,二十世紀,簡直就是狗屎年代。怎麼樣,年輕人,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編了一套故事,把自己說成是富爾杜尼家族的遠房親戚。聊了五分鐘之後,莫林斯拿出檔案夾,決定把胡利安的母親蘇菲·卡拉斯委任的律師資料告訴我。
「我看看啊……有了,何塞·馬里亞·雷克豪律師,里昂十三世街五十九號。我們跟他一年只聯絡一兩次,而且都是把信件寄到拉耶塔納街的郵政總局信箱。」
「您認識雷克豪先生本人嗎?」
「我只跟他的秘書通過一次電話。老實說,一切手續都是通過郵寄的方式進行,這些事情都是我的秘書在處理,不過她今天去做頭髮了。現在的律師都很大牌,哪有時間跟你聯絡!以前那套禮尚往來的規矩,大家都不在乎了。」
這個地址,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我在莫林斯桌上的地圖查了一下,立刻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這個神秘的雷克豪律師提供的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我馬上把這件事告訴莫林斯先生,他卻當我是在開玩笑。
「少唬我了!」他笑著回應我,「難不成是我胡說八道嗎?別傻了!」
房產中介把肥胖的身軀擠進他那張搖椅,呼哧呼哧喘著氣。
「您應該會有律師郵政信箱的號碼吧?」
「檔案裡寫的是2837,不過,我那秘書寫的數字,我一向都看不懂,您也知道,女人的數字概念都是一塌糊塗,不能當真,頂多啊……」
「可以讓我看看那份檔案嗎?」
「那有什麼問題,您拿去看吧!」
我把那張檔案詳細地看了一遍,數字寫得非常端正清楚,郵政信箱的號碼是2321。我真不敢想象,這家公司的賬目有多糟糕!
「您和富爾杜尼先生熟嗎?」我問他。
「一般熟。他那個人非常嚴厲。我還記得,當初一聽說那個法國女人跑掉了,我就邀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找女人,我知道白鴿舞廳隔壁有個不錯的妓院。唉,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想幫他找點樂子輕鬆一下。結果您猜怎麼著?他從此不跟我講話了,在街上看到我也當我是隱形人,根本不跟我打招呼。您說,我們能有多熟啊?」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富爾杜尼家族其他的人呢?您還記得嗎?」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喃喃低語,懷念著往事,「我認識富爾杜尼家的老祖父,那個帽子專賣店就是他一手創立的。至於他兒子,就是我剛剛說的那樣!不過他那個法國太太真是花容月貌,大美人一個!氣質高貴,雖然關於她的謠言滿天飛……」
「例如,胡利安不是富爾杜尼先生的親生兒子?」
「您從哪裡聽來的?」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我是他們家的遠房親戚,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這事情是真是假,到現在沒人說得清楚。」
「可是,外面一直有傳言……」我刻意挑弄他。
「唉!人就是這樣,只要聽到一點點風聲,就可以說得滿城風雨。我告訴您,人類的祖先不是猴子,是母雞!」
「事情到底是怎麼傳開的呢?」
「您要不要來杯朗姆酒?古巴來的酒,那種加勒比海的味道啊……保證過癮!」
「不了,謝謝您的好意,您喝就好,我陪您,您就邊喝邊聊吧!」
安東尼·富爾杜尼這個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師傅」。一八九九年,他在巴塞羅那大教堂前的石階上認識了蘇菲·卡拉斯。富爾杜尼那天是來向聖尤斯塔斯許願的,在所有聖人當中,聖尤斯塔斯以掌管愛情運勢聞名,找他求姻緣最靈了。安東尼·富爾杜尼當時已經年過三十,依然是光棍一個,他急著找物件成家,所以一眼就看上她了。蘇菲是個年輕的法國女孩,住在里拉爾塔街的女子宿舍,平日教授巴塞羅那豪門子弟鋼琴課,以此為生。她沒有親人,也沒有財產,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以及父親對她的音樂訓練。她的父親曾是法國尼姆劇院鋼琴演奏家,一八八六年死於肺結核,她的音樂教育也因此被迫中止。反觀安東尼·富爾杜尼,出身優渥,不久前才繼承了父親的事業,他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經營知名的帽子專賣店,也希望這門家族事業代代相傳。在他眼裡,蘇菲·卡拉斯是個柔弱順從、面貌姣好的年輕女孩,看來,聖尤斯塔斯果然靈驗,幫他牽了條姻緣線。莫林斯先生是富爾杜尼老先生的朋友,聽說安東尼將迎娶陌生女人的訊息,他婉言相勸:蘇菲看起來的確是個好女孩,但說不定她是想借這個婚姻圖什麼方便呢?不如再多交往一年吧……安東尼駁斥莫林斯,他堅持自己對未來的妻子瞭解已經夠深刻,其他的女人,他一點興趣都沒有。後來,他們在松園教堂完婚,接著是三天的蜜月旅行,目的地是蒙嘉特溫泉。臨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師傅誠懇地詢問莫林斯先生,床笫之間那檔子事應該如何進行?愛挖苦人的莫林斯隨口就告訴他,回去問你太太就知道了。結果,富爾杜尼夫婦度蜜月不到兩天就回到巴塞羅那。左鄰右舍都說,蘇菲是哭哭啼啼走進大門的。多年後,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說,蘇菲告訴她,那個帽子師傅連她一根汗毛都沒碰,於是她乾脆主動調情,他卻惡言辱罵,說她根本是個妓女,還說他對她那些猥褻的言行極度反感。六個月之後,蘇菲告訴丈夫,她肚子裡已經懷了孩子:別人的孩子。
安東尼·富爾杜尼看過自己的父親多次毆打母親,因此在他的認知當中,打老婆是天經地義,再合理不過了。他總是兇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即使被打得這麼悽慘,蘇菲依舊抵死不肯透露孩子的親生父親是誰。安東尼自有一套邏輯,他認為一定有魔鬼作祟,這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罪惡之子,而罪惡之父只有一個:邪魔。他堅信,罪惡已經充斥他家的每個角落,以及妻子的雙腿之間……於是,他瘋狂地在家裡掛滿十字架,牆壁、房門以及天花板,到處都是。蘇菲發現他在曾經監禁過她的房間掛滿了十字架,又驚又怕,淚眼婆娑地問他是不是瘋了。他聽了火冒三丈,轉身毫不客氣地摑了她一巴掌。「婊子!你跟其他女人一樣……」接著他把她拖到樓梯口,狠狠地用皮帶抽打她一頓。隔天早上,安東尼開啟家門,打算到樓下去開店營業,卻看見蘇菲還縮在樓梯口,全身上下都是乾涸的血跡,整個人凍得直髮抖。醫生們盡全力醫治她,但終究還是無力將她的右手腕骨完全接好。蘇菲·卡拉斯從此再也無法彈奏鋼琴,不過,她後來生了個兒子,取名胡利安,以此紀念她英年早逝的父親。安東尼本來有意將她趕出家門,但一想到家醜外揚恐怕會影響生意,只好作罷。他心想,誰會想跟一個戴綠帽的人買帽子呢?蘇菲一直被關在公寓最深處那個陰暗、寒冷的房間。在這個小房間裡,她依靠幾位鄰居太太的協助生下兒子。安東尼過了兩天才回家。「這是上帝賜給你的孩子啊!」蘇菲對他說,「你如果想懲罰誰,那就懲罰我好了,但請別把氣出在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個家和一個父親,我的罪惡不該由他來承擔,所以,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們吧!」
最初那幾個月,兩個人都不好過。安東尼決定將妻子降格為女傭,從此不再同床共眠,也不同桌用餐,難得交談幾句,內容必定是關於家務。每個月總會有那麼一次,通常是月圓之夜,安東尼會出現在蘇菲房裡,他不發一語地趴在妻子身上做那檔子事,雖然力量勇猛,技巧卻不怎麼樣。蘇菲利用這個難得的親密時刻,試圖想以甜言蜜語和溫柔愛撫挽回他的心。只是,這個呆板無趣的帽子師傅不解風情,而且他的性慾頂多持續幾分鐘,通常是幾秒鐘。幾年過去,兩人多次親密接觸,但蘇菲的肚子卻始終沒動靜,安東尼索性再也不踏進蘇菲的房間,他寧願留在自己房裡,整夜閱讀宗教刊物,希望能從中找到苦惱的出口以及生命的慰藉。
大概是福音教化的關係,帽子師傅力圖讓自己真心去疼愛那個眼神深邃、愛開玩笑的孩子,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將小胡利安當成親生兒子,甚至不把他當兒子看。至於那孩子呢,似乎也對他傳授的帽子工藝和宗教教義沒什麼興趣。聖誕節來臨時,小胡利安以重新編造聖誕人物的故事為樂,剛出生的耶穌被東方三王綁架勒索,下場悽慘。不久後,胡利安愛上了畫畫,而且畫的都是青面獠牙的天使,還編了一堆充滿妖魔鬼怪的恐怖故事。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心想引導胡利安走入正途的帽子師傅,終究還是放棄了。那個孩子,天生就不是富爾杜尼家族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是。胡利安老是抱怨上學很無聊,所以筆記本上總是滿滿的塗鴉,畫的都是些魔鬼、纏繞的巨蟒、會走路的房子,還有一些不規則的怪圖案。那時候的胡利安,對於幻想和虛構故事的興趣,絕對遠超過他對周遭日常生活的關注。安東尼一生遭逢過各種挫敗,但沒有什麼事比這個孩子更傷他的心,他覺得,這小傢伙根本就是惡魔派來羞辱他的。
十歲的時候,胡利安宣稱將來要當畫家,就像委拉斯開茲那樣偉大。他的夢想是完成大師在世時來不及構思、繪畫的作品,因為委拉斯開茲浪費了太多時間去應付弱智的王室成員。至於蘇菲,或許為了排解寂寞,也可能是懷念父親,竟然興起了教胡利安彈鋼琴的念頭。胡利安一向喜歡音樂、藝術,以及所有在人類社會賺不了錢的夢幻事物,他沒多久就學會了基本樂理,後來,他索性把視唱樂譜丟到一旁,決定自己作曲。當時安東尼堅信,這個小男孩心智有障礙,部分原因出自飲食,都怪他母親三天兩頭做法式料理。人們普遍認為大量食用奶油會導致道德淪喪和心智混亂,於是,他從此嚴禁蘇菲用奶油做菜。只是效果依然不如預期。
到了十二歲,胡利安對繪畫藝術和委拉斯開茲的熱情消失了,帽子師傅心中竊喜,但沒過多久,他的希望再度落空。胡利安放棄了普拉多美術館的藝術夢,卻有了另一個更危險的嗜好。他發現了卡門街上的圖書館,每次到了父親允許他出門的時段,他一定往圖書館裡鑽,沉浸在浩瀚書海里,盡情地閱讀小說、詩集和歷史。十三歲生日前夕,他宣稱將來要成為媲美英國大文豪史蒂文森的偉大作家。帽子師傅沒聽過這個外國作家,他沒好氣地潑了胡利安冷水,說他要是能當個石匠就謝天謝地了。到了這時候,帽子師傅已經非常確定,兒子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安東尼·富爾杜尼經常失眠,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內心總是充滿憤怒和挫敗。他告訴自己,其實,他是打從心底就喜歡那個孩子。至於那個從一開始就背叛他的賤女人,雖然令人不屑,但他還是一直愛著她。他全心全意愛著這對母子,只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愛他們,一種他自認很正確的方式。他祈求上帝指點迷津,教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一家三口幸福地過日子,當然,如果能按照他的方式去進行更好。他懇求上帝傳遞訊息給他,即使給個暗示也好。萬能的上帝雖然智慧無限,但大概是痛苦的凡夫俗子問題太多,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帽子師傅始終沒得到上帝的響應或指示。當安東尼·富爾杜尼在床上咀嚼悔恨和懊惱時,蘇菲則在隔壁房裡抑鬱消沉,看著自己的生命在欺騙、拋棄和愧疚中擺盪。她並不愛她嫁的這個男人,她覺得自己是他的附屬品,她帶著孩子遠走高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每次想起胡利安的生父,她總覺得好心酸,這麼多年來,她總算學會了憎恨這個人。在長久缺乏溝通之下,富爾杜尼夫婦開始惡言相向,辱罵和指責的怒吼充斥著整個家,尖銳的言語像刀刃一樣鋒利,能把擅闖禁地的人颳得滿身傷痕,通常,無辜的胡利安就是這個下場。後來,帽子師傅經常無端毆打妻子,他已經不記得為什麼要打她了,只記得心中的怒火和羞辱。他發誓,絕不容許這種恥辱再次發生在他身上,必要的時候,他會不擇手段,即使去坐牢也在所不惜。
大概是上帝垂憐,安東尼偶爾會省悟:他應該做個好人,不需要像他父親那樣。但過不了多久就一切如舊,他的拳頭還是無情地落在蘇菲柔嫩的肌膚上,而且他漸漸覺得,如果自己不能像個丈夫那樣擁有她,那就以復仇者的姿態征服她。富爾杜尼夫婦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就這樣過了多年陰暗的歲月,內心和靈魂漠然沉寂。緘默多時之後,他們後來都忘了用來表達真實情感的字句,最終變成了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陌生人,就像這個大城市裡的許多家庭一樣。
我回到書店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半。一進門,費爾明立刻對我拋了個嘲諷的眼神,他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擦拭著偉大的貝尼託先生那套鉅著《民族軼事》。
「我說這是誰啊?我們還以為您去探索新大陸了呢,達涅爾。」
「我在路上耽擱了一下。我爸爸呢?」
「他一直等不到您回來,於是自己去送貨啦!他要我轉告您,他今天下午要去提雅納幫一個寡婦的私人藏書估價。我看啊,您父親是深藏不露,對女人挺有一手的。哦,他說您不必等他,時間到了就打烊。」
「他有沒有生氣?」
費爾明搖搖頭,然後輕巧地下了梯子。
「他哪會生氣啊!您父親簡直是個聖人。更何況,他也很高興您終於交了女朋友。」
「啊,什麼?」
費爾明衝我眨了眨眼,又舔了舔嘴唇。
「哎呀,臭小子,您真是悶葫蘆一個。喂,那個姑娘長得真標緻啊,走在路上會讓交通大亂哩!氣質真好,看得出來,唸的一定是好學校,不過,從她的眼神看起來,可是非常嬌氣……唉,要不是我的一顆心已經給了貝爾納達,我就去追她了。哦!我都還沒告訴您那天喝下午茶的事情呢……迸出火花啦!簡直就像仲夏夜的一團火……」
「費爾明!」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您到底在說什麼?」
「您的女朋友啊!」
「可是我沒有女朋友啊,費爾明!」
「好啦!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另一種說法,好像叫什麼‘寶貝’還是……」
「費爾明,別鬧了!可不可以把話說清楚?」
費爾明一臉愕然地望著我,摩拳擦掌的樣子彷彿西西里黑手黨。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大概是一點或一點半的時候,來了個非常漂亮的小姐,說是要找您。您的父親和敝人都在,我向您保證,這位小姐絕對不是幽靈!不信的話,我連她身上的味道都可以描述給您聽。她散發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但又比薰衣草更甜一點,嗯……對了,就像剛出爐的奶油麵包!」
「那個奶油麵包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是這樣的,她在言語之間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她說,禮拜五下午會在約定的地方等您,這個嘛,您自個兒心裡有數!我跟您父親還能怎麼想,當然是把您和她想成一對囉!」
「啊,貝亞……」我喃喃說著。
「呃!果然,真有其人……」費爾明興奮地大叫。
「是的,不過,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我說道。
「這種大美女,您還等什麼呀!」
「她是托馬斯·阿吉拉爾的姐姐。」
「您那個發明家朋友啊?」
我點頭。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說真的,她實在太漂亮了,我要是您啊,無論如何也要把她追到手。」
「貝亞已經有男朋友了,一個軍官上尉。」
費爾明唉了一聲,隨即惱火了起來。
「哼!軍人,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人都是不學無術的猴崽子。不過這樣也好,因為這麼一來,您大可以把他踢到一邊也不會覺得內疚。」
「您扯到哪兒去了,費爾明!貝亞打算等那個上尉一退伍就跟他結婚。」
「我是不知道您怎麼想,不過,依我看來,這個姑娘不會嫁給他的。」
「您懂什麼啊!」
「哎,關於女人和世界大事,我懂得可比您多啦!根據弗洛伊德的說法,女人真正想要的,跟她腦子裡想的或嘴巴說的,剛好相反。所以您好好思考一下,事情並沒有這麼糟糕嘛!男人就不一樣了,他們是照著消化和生殖器官的反應去行動的。」
「費爾明,您就別再跟我長篇大論了吧,我已經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還有什麼話要說,拜託,講重點就好。」
「好啦!總之一句話:這個姑娘,完全不像個溫柔賢妻。」
「哦,是嗎?那麼,您看她像是什麼樣的人呢?」
費爾明自信滿滿地向我走來。「她是熱情如火的那種。」他說著說著,還故意挑起眉毛,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您要知道,我這麼說是一種讚美啊!」
費爾明一如往常,說得頭頭是道,我成了手下敗將,決定換個方式絕地大反攻。
「談到熱情,您倒是聊聊貝爾納達吧,怎麼樣,那天到底是吻了,還是沒吻呢?」
「您別損我啦,達涅爾!別忘了,站在您面前的可是專業的調情高手!只有業餘小癟三才會玩接吻這種把戲。贏得女人的芳心要一步一步慢慢來,整個過程就是一門心理學。」
「換句話說,您被她拒絕了?」
「世上有哪個女人會拒絕我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我再次引述弗洛伊德的說法,打個比方好了:男人的性慾就像燈泡,開關一開,啪嚓一聲,立刻亮出火紅的燈光。關掉開關,馬上就可以冷卻下來。女人可不同了,她們的情慾有如科學的奧妙,就像熨斗一樣,是漸漸熱起來的,您懂嗎?就像溫火慢燉一鍋肉!等她真的燒起來,誰也滅不了那把火,想想畢爾包鋼鐵廠裡的鍋爐,就像那樣啦!」
我想了想費爾明那套熱力學原理。
「所以,您那天就跟貝爾納達做這些事情啊?」我問他,「讓熨斗開始加溫?」
費爾明對我眨眨眼。
「這個女人啊,簡直就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個性熱情如火,心地卻像天使一樣善良!」說著,他舔了舔嘴唇,「老實說,她讓我想起那個哈瓦那混血姑娘,真是熱情有勁兒!不過,我這個人其實很傳統,從來不佔姑娘的便宜,頂多就是在她臉頰上親一下。我一點都不急啊,您知道嗎?讓她有所期待才是高招。外面一堆沒見識的鄉下人以為摸摸女人屁股無所謂,其實這樣就已經把她們惹毛了。唉!那些都是不上道的半吊子。女人的心思就像一座微妙的迷宮,虛情假意的魯莽男子是應付不來的。若想徹底擁有一個女人,您就要學著像她那樣去思考,因為,最重要的是擄獲她的芳心。至於那讓人神魂顛倒的誘人胴體,算是額外贈品。」
聽完這一席話,我鄭重其事地為他鼓掌。
「費爾明,您簡直就是個浪漫詩人啊!」
「哦,不,我這套哲學是跟奧爾特加學來的,而且我是個實用主義者。詩雖然美,但是會騙人,我說的都是真話,就跟西紅柿麵包一樣實在。有位大師是這麼說的:你自認是多情的劍俠唐璜,我看你卻是虛偽假面薄情郎。我一心追求的是永恆的真愛。您看著好了,我一定會讓貝爾納達成為幸福的女人。」
我笑著點頭,他的熱情似乎具有感染力。
「為了我,您可要好好照顧她啊,費爾明。貝爾納達心地太善良,已經被負心男人傷害太多次了。」
「您想我會不知道嗎?我早就看出來啦,她就跟戰後的寡婦一樣,死心塌地得很。您放心,我一定把她捧在手心上,為了讓她幸福,要我做牛做馬都行。」
「一言為定?」
他像個勇敢的戰士,堅定地伸出手來。我立刻握住他的手。
「我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這天下午,書店門可羅雀,只來了幾個客人,都是好奇地晃了一會兒就走了。我看生意這麼清淡,於是建議費爾明乾脆休假去吧。
「您去找貝爾納達,帶她看場電影,或者手牽手去鬧區逛街也好,她會很高興的。」
費爾明馬上接受了我的建議,隨即興高采烈地跑到後面房間去打點門面。他在店裡隨時備妥一套體面的衣服,還有各式各樣的古龍水,以及一盒髮油,行頭之齊全,連女明星恐怕都要自嘆不如。他從後面房間出來時,簡直就像是走出大銀幕的電影明星,只是身子單薄了點。他穿著一套從我父親那兒接收的西裝,頭戴一頂毛料寬邊圓帽,尺寸稍嫌大了點,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在帽子裡面塞了報紙。
「對了,費爾明,趁著您還沒出門,我想請您幫個忙。」
「那有什麼問題,您儘管吩咐,我一定照辦。」
「我請您幫忙的這件事,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千萬別跟我父親提起。」
「啊!臭小子,一定跟那個美女有關吧?」
「才不是!事關調查高度機密,您最拿手的。」
「這樣啊!追女朋友這種事,我也很拿手呢!我會這麼說是要讓您知道,您如果需要追女朋友的技巧,來找我就對了。您大可放心,我跟醫生一樣,一定保密到家。不必扭扭捏捏,儘管來找我就是了。」
「好啦,我會放在心上的。現在來談正事:我想請您去查清楚,在拉耶塔納街的郵政總局裡,2321號信箱的使用者是什麼人。還有,如果可以的話,也請您查查,都是誰去拿信的。您覺得能查出來嗎?」
費爾明扯下襪子,用圓珠筆把號碼寫在腳踝上。
「小事一樁。政府單位的資料,沒有我查不出來的。給我幾天時間,到時候我給您一份完整的報告。」
「這件事,一個字都別跟我父親提起啊,好嗎?」
「放心!別忘了,我跟埃及獅身人面金字塔一樣,嘴巴緊得很!」
「實在太謝謝您了!好啦,您快去吧,祝您玩得愉快!」
我舉手敬禮向他道別,看著英俊瀟灑的他像只驕傲的公雞似的走掉了。費爾明走後,大概不到五分鐘,店門上方的鈴鐺響了,我正在檢視賬簿和訂單,一聽到聲響,立刻抬起頭來。走進店裡的是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帽子壓得低低的,嘴上留著一道細細的鬍子,一雙藍眼呆滯無神,一臉推銷員式的笑容,既虛偽又做作。可惜費爾明不在,每次有人來書店推銷樟腦丸或其他雜貨的時候,他三兩下就能把對方打發走。那個人咧著一張油嘴直對著我笑,隨手拿起門口書架上一本尚待分類、標價的書,臉上一副很不屑的樣子。我暗想著:你休想賣我任何東西,連「午安」都別想賣給我了。
「字好多啊!」他說道。
「嗯,書嘛,通常都有不少字的。先生,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嗎?」
那個人把書放回架上,表情冷淡地響應我的問題:「要我說,看書是那些閒著沒事幹的人才會做的事,例如女人就是。平常要幹活的人,哪來閒工夫看故事?日子可不是那麼好過的,您不覺得嗎?」
「這是一種意見罷了。您有什麼特別想找的書嗎?」
「這不只是意見,而是事實。這個國家不就是這樣嗎?大家都不想努力工作,到處都是無所事事的人,您不覺得嗎?」
「我不知道,先生。大概是吧!您也看到了,我們這裡只是賣書的地方!」
那個人走近櫃檯邊,眼神不斷在書店內飄移著,湊巧落在我臉上,我和他定定相望了半晌。不管是長相或作風,這個人總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我始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他那個樣子,根本就是撲克牌上印的那幾張臉,又像是從幾百年前的古籍裡走出來的老古板。他的外表死氣沉沉,卻兼具熾熱如烈焰的特質,彷彿穿著一套被詛咒的西裝去參加週日彌撒。
「請問,有什麼能您效勞?」
「我才是來這裡為您服務的人。您是這個地方的老闆嗎?」
「不是,老闆是我父親。」
「貴姓大名?」
「您是指我還是我父親?」
那個人對我露出了輕蔑嘲弄的笑容。儘管傻笑吧,我心想。
「我看到招牌上寫著森貝雷父子,指的就是兩位吧?」
「您的觀察力真是敏銳。請問,您到小店來有什麼事嗎?還是,您想找什麼書?」
「我來這裡,全是一番好意,主要是想讓您知道,我已經注意到了,兩位和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尤其是同性戀和犯罪的流浪漢。」
我驚訝地看著他。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個人狠狠地注視著我。
「我指的是娘娘腔和小偷。這下您該不會不懂我在說什麼了吧!」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懂您在說些什麼,也沒興趣知道。」
他點點頭,面露猙獰,非常憤怒。
「到時候可別怪我不客氣。您應該很清楚費德里科·佛拉比亞最近的不法行徑……」
「費德里科先生是我們這兒的鐘表匠,也是鄰里都稱讚的好人,我不相信他會有什麼不法行為。」
「我指的是他的人妖打扮。我非常清楚,這個同性戀經常光臨這家書店,我猜大概都是來買言情小說和色情圖片吧!」
「請問,這跟您有什麼關係?」
這時候,他掏出皮夾,開啟來攤在櫃檯上。那張骯髒的警察證件上,貼著一張年輕的大頭照,姓名欄位上寫著——刑事組組長:弗朗西斯科·哈維爾·傅梅洛。
「小鬼,跟我講話客氣點!不然,我隨便弄個販賣共產思想書籍的罪名,就夠你父子倆吃不完兜著走了,懂嗎?」
我很想反駁他,只是話到了嘴邊,卻像結凍了似的,卡住了。
「還有,那個同性戀不是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那傢伙遲早會進警察局吃點苦頭,就跟他那些不男不女的同黨一樣,我相信他受了教訓就會學乖了。讓我比較煩心的,倒是我收到的一份報告上面寫著,這家書店聘用了一個竊賊,一個令人唾棄的敗類……」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警察先生。」
傅梅洛竊笑了幾聲,那副邪惡、討厭的德行,和黑幫沒兩樣。
「天知道這傢伙現在用什麼化名。多年前,他借用曼波舞王維佛瑞多·卡瑪谷伊這個名字,自稱是巫術專家以及國王的舞蹈老師,還說自己是女間諜瑪塔·哈莉的情人。他還用過駐外大使、藝術家和鬥牛士的名字,多得數不清了。」
「很抱歉,我實在幫不上忙,因為我不認識半個叫作維佛瑞多·卡瑪谷伊的人。」
「您當然不認識了,可是,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對不對?」
「不知道。」
傅梅洛再次冷笑了幾聲。他那強悍而做作的笑容,已經透露出內心的憤怒情緒。
「我看您就是喜歡把事情複雜化,是嗎?我到這裡來,完全是好意來讓您知道,跟不法之徒牽扯在一起,後果恐怕會不堪設想。沒想到,您倒是把我當騙子了。」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非常感謝您的到訪和提醒,但是我向您保證,真的沒有……」
「少跟我廢話!真他媽的把我惹火了,我先把您揍一頓,再抓去關起來,懂嗎?不過,我今兒個心情好,先給您一個口頭警告就算了。您應該知道如何選擇朋友吧!如果喜歡跟人妖和小偷為伍,那您大概跟這兩種人是同類!碰到我這個人,事情必須黑白分明,如果不是站在我這邊,就是在跟我作對。這就是現實人生,懂嗎?」
我默不作聲。傅梅洛點點頭,冷笑了幾聲。
「很好,森貝雷,您自己看著辦,咱們一開始就把氣氛搞僵了。您如果要自找麻煩,很快就會惹禍上身。現實人生可不比小說情節,您知道嗎?在現實生活中,必須選邊站才行。顯然您已經做了選擇,而且還愚蠢地挑了輸家!」
「拜託,請您馬上離開!」
他咧著嘴,一臉神秘的冷笑,走到門邊。
「我們還會再見的。告訴您的朋友,傅梅洛警探已經盯上他了,請代我問候他啊!」
這個不速之客意外的來訪和他那令人厭惡的言語始終在我腦海縈繞不去,這一下午的心情都被他搞砸了。我心神不寧,在櫃檯邊踱步了十五分鐘,胃痛得打結,於是我決定提早關店,出門去散步。我在街上隨意逛著,腦中卻一再浮現那個邪惡壞蛋的謾罵和恐嚇。我在反覆自問,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和費爾明?但想了又想,我總覺得,傅梅洛的動機純粹是想挑起我們的憂慮、恐懼和慌亂。我決定不跟他玩這場遊戲。只是,他對於費爾明過去的那段談話,卻讓我很不安。但我隨即又為自己感到汗顏,因為我居然把那個流氓警察的話當真了。在街上來回逛了好幾趟,我終於打定主意,就把這件事藏在記憶深處,從此不再想起。回家路上經過社群的鐘錶行,費德里科先生站在櫃檯後方對我揮手,招呼我進去坐坐。這個鐘錶匠為人親切,總是笑臉迎人,一向把大家的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管有什麼問題找他,他總是能冷靜地找出解決辦法。一想到他已經被列入傅梅洛的黑名單,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我很猶豫,不知是否該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畢竟涉及他的私生活,我無權干預……我越想越迷惘,一臉苦笑走進鐘錶店。
「你好啊!達涅爾,咦,怎麼臉色那麼難看啊?」
「今天諸事不順。」我說,「您怎麼樣,還好吧,費德里科先生?」
「還可以啦!現在的鐘表製造技術不比從前囉!所以,找我修理鐘錶的人也多了。再這樣下去,我得找個助手來幫忙才行。你那個發明家朋友有興趣嗎?他雙手靈巧,一定很適合。」
我不敢想象,如果托馬斯·阿吉拉爾真的接受了「變裝皇后」費德里科先生提供的工作,他那望子成龍的父親會有多麼激烈的反應!
「嗯,我會跟他說的。」
「對了,達涅爾,你父親兩個禮拜前拿了個鬧鐘來修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把鬧鐘弄壞的,總之,買個新的比較划算。」
我記得好幾次,夏夜炎熱難眠,父親會到陽臺上去睡。
「他不小心把鬧鐘摔到樓下了。」我說。
「我想也是。你問他該怎麼辦。我這裡有雷迪安牌的鬧鐘,可以便宜賣他。我看你乾脆先拿一個回去讓他試用吧,喜歡的話再過來找我付錢。如果不喜歡,你改天拿來還我。」
「實在太謝謝你了,費德里科先生!」
他立刻動手把鬧鐘包起來。
「這可是高科技呢!」他神情愉悅地說,「對了,我非常喜歡幾天前費爾明幫我挑的那本書,格雷厄姆·格林的作品。這個費爾明,選書的眼光真是沒話說。」
我頻頻點頭。
「對啊!他真的很棒。」
「我發現他從來不戴錶呢!你回去告訴他,請他改天過來一趟,我送他一塊表。」
「我會告訴他的,謝謝您,費德里科先生!」
費德里科將鬧鐘交給我之後,仔細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後皺起眉頭。
「達涅爾,你真的沒事吧?」
我笑著點點頭。
「我真的沒事,費德里科先生。您好好保重啊!」
「你也是,達涅爾。」
回到家後,我發現父親倒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胸前還放著報紙。我把鬧鐘放在桌上,留張紙條告訴他:這是費德里科先生要我拿回來的,他讓你把舊的丟掉。接著,我躡手躡腳地溜進房間。我沒開燈,徑往床上一癱,不由想起那個警官,還有費爾明和鐘錶匠,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我在走道上探頭一望,父親已經拿著新鬧鐘回房去睡了。家裡漆黑一片,而這個世界似乎比前一天更黑暗、更邪惡了。我終於瞭解,其實自己本來一直不相信世上真有傅梅洛警官這個人,如今卻彷彿有千百個傅梅洛警官在糾纏著我。我走進廚房喝了杯冰牛奶,默默在心裡自問,住在小旅館裡的費爾明,一切可好?
走回房間後,我努力想抹滅那個警察在我腦海中烙下的影像,努力想再入睡,但我很明白,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起身開燈,從口袋裡拿出早上從奧蘿拉女士那兒偷來的那封寄給卡拉斯的信,打算仔細拜讀一番。我把信封放在書桌上。那是個羊皮紙似的信封,四周已經泛黃,觸感好像黏土。郵戳有點模糊了,上面的日期是「一九一九年十月十八日」。封口的封臘已經脫落,八成是奧蘿拉女士的傑作。封口上有一小片紅色色塊,似乎是印上去的口紅,上面還寫了寄件人的地址:
佩內洛佩·阿爾達亞
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巴塞羅那
我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一張赭紅色信紙整齊對摺著。信件是用藍色的墨水筆寫的,開頭的字跡略顯凌亂,但越寫越端正。這一張信紙,盡是如煙往事。我把它攤在桌上,屏息細讀。
親愛的胡利安:
今天早上,我才聽豪爾赫說,你已經離開巴塞羅那,踏上了你的尋夢之旅。我一直很害怕你那些夢想遲早會把你從我手中奪走。我真希望能見你最後一面,讓我好好凝視你的雙眼,讓我把這封信裡說不完的話都告訴你。我們的計劃完全走樣了。我太清楚你的個性,所以我知道你不會寫信給我,也不會讓我知道你的地址,因為,你想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知道,你恨我不守信,居然沒有出現在我們相約的地方。你相信我嗎?是我沒有勇氣!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著,當你獨自坐在那班車上,一定認為是我背叛了你的感情。我多次試圖想透過米蓋爾聯絡你,無奈他總是漠然地告訴我,你已經不想知道關於我的任何事情。胡利安,他們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樣的謊話?他們究竟在你面前說了我什麼?你為什麼要相信他們?
如今,我知道我已經失去了你。我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讓你就這樣永遠離我而去,在你忘了我之前,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一點都不恨你,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知道總有一天會失去你,你永遠不會像我愛你那樣來愛我。我要讓你知道,我對你一見鍾情,愛意從未間斷,此時此刻,我對你的深愛更甚以往,即使你毫不在乎。
我瞞著所有的人,偷偷寫了這封信給你。豪爾赫發了毒誓,只要再看到你,他一定會殺了你。我已經被監禁了,別說走出家門,連向窗外探身都不允許。我想,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有個可靠的密友答應會幫我把這封信寄給你。我不便提起他的名字,免得他無端受牽連。我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的手上,假如你真的收到,而且決定要回信給我,聰明的你一定會想到好辦法的。我寫信的同時,還想象著你坐在火車上,心懷夢想和背叛的傷痕,躲開了我們所有人,也逃避了你自己。胡利安,紙短情長,我還有好多話要說,就是不能告訴你。那些事情,我們以前一直被矇在鼓裡,我想,你還是永遠別知道的好。
我只有一個願望,胡利安,祝你幸福!希望你的夢想都能成真,或許你會漸漸把我遺忘,但我依舊期望著,總有一天,你終究會知道,我是如此深愛著你!
永遠愛你的佩內洛佩
17
那一晚,我拿著佩內洛佩·阿爾達亞那封信,一讀再讀,甚至可以倒背如流。讀了信之後,不速之客傅梅洛警官留下的晦氣,一下子就被我拋到腦後。我整晚沒睡,全神貫注地讀著那封信,思索信中傳達的訊息。天色矇矇亮時,我決定出門一趟。我悄悄穿好衣服,在玄關的櫃子上給父親留了張紙條,告訴他我有事必須出去一趟,早上九點半就會回到書店。
一走出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依然沉睡在微光中的街道,在光影交錯的灰藍氛圍中,地上偶有昨夜雨後的積水。我連忙將外套紐扣全都扣上,領子拉得高高的,不疾不徐向加泰羅尼亞廣場走去。地鐵站的樓梯口,暖乎乎的熱氣緩緩溢位。我在加泰羅尼亞鐵路局的售票口,買了一張到迪比達波的三等座火車票。車廂裡坐滿了正要上班的公務員、女傭和工人,工人帶著用報紙包好的三明治,有磚頭那麼大。我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頭靠著車窗,一路閉目養神。在迪比達波下車之後,我站在街上,忽然覺得眼前所見彷彿是另一個巴塞羅那。天色漸漸亮了,雲朵出現了紫色鑲邊,映照著大道上氣派的豪宅大院。一輛藍色有軌電車在朦朧晨霧中緩緩駛過,我跟在後面跑了一段,然後,在司機嚴峻的目光之下,終於踩上了電車的臺階。木製的車廂裡,沒什麼乘客,只有兩個修士和一名膚色黝黑、神色哀傷的婦人,在搖搖晃晃的車廂打著瞌睡。
「我到前面三十二號那裡就下車。」我努力展現最可愛的笑容,客氣地對司機解釋。
「您就是去天涯海角也一樣!」他表情漠然地駁斥我,「上了車,就是耶穌基督的門徒都得付錢!要麼付錢,要麼走路,忠告不要錢。」
那兩個腳穿涼鞋、身披咖啡色道袍的聖方濟修士,頻頻點頭稱是,還把手上的粉紅色車票亮給我看。
「既然這樣,那我就下車好了。」我說,「因為我身上沒帶零錢。」
「您請便!不過,請您到下一站停車的時候再下去吧,我可不想處理意外事故。」
電車爬坡的速度幾乎和步行差不多,車子在樹蔭中穿梭,從車窗望出去,一幢幢城堡般的豪宅從眼前掠過,我想象著豪宅內的情景,雕像、噴泉、馬廄、小教堂……大概樣樣都不缺吧。我從靠車門那一側探頭張望街景,忽然在樹叢中瞥見白衣修士塔。接近拉蒙麥卡雅街轉角時,電車漸漸停了下來。司機拉了一下車上的鈴鐺,嚴厲地瞪著我。
「快點!小子,可以下車了,三十二號就在前面。」
我趕緊跳下車,看著藍色電車搖搖晃晃地消失在晨霧中。阿爾達亞家族的大宅院就在對街,鐵欄杆上爬滿常春藤,落葉掉了滿地。一扇小門隱匿在欄杆裡,鎖得很牢靠。門上攀爬著黑色蛇形似的鐵藝,正好是「32」這個數字。我試圖打望裡面,可惜一片漆黑。門上的鑰匙孔已經佈滿一層深紅色鐵鏽。我跪了下來,希望能一探豪宅庭院究竟是何景緻,卻只看到一片雜草,草叢旁有個東西,我想大概是噴泉,但又像是一座舉手指天的雕像。過了半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那是一座石雕,雕的是一隻手,噴泉旁還散佈著其他雕塑,可惜我實在看不出樣子。更裡面的大理石階梯在灌木叢中隱約可見。阿爾達亞家族的財富和榮景已經沒落多時,此地根本就是座廢墟。
我往回走到轉角,從建築物南側往內看。這裡可以清楚看到豪宅內的幾座尖塔。這時候,我發現有個人影閃過,仔細一看,原來是個身穿藍色睡袍的瘦削男子,揮舞著大掃把,努力掃著人行道上的落葉。他一臉疑慮地盯著我看,我猜他大概是附近某一棟豪宅的門房。我勉力擠出在書店訓練出來的商業式笑容。
「您早啊!」我非常有禮貌地向他打招呼,「您知不知道,阿爾達亞家族這棟房子是不是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他睜大了眼睛望著我,彷彿我在講天方夜譚。這個身材瘦小的男人,手摸著下巴,他的手指有點焦黃,八成是廉價的塞塔牌香菸燻出來的。我真後悔身上沒帶煙盒,否則就可以用香菸跟他套近乎了。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了掏,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派上用場。
「這地方,至少有二十或二十五年沒人住了吧!」那個門房說話的語氣平淡而微弱,好像剛捱了一頓毒打。
「您在這裡很久了嗎?」
瘦小男子點點頭。「打從一九二〇年開始,我就在這裡替密拉貝爾家當夥計了。」
「您知道阿爾達亞這一家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嘛,您大概也知道吧,在共和國年代,這個家族幾乎破產了!」他說,「罪有應得……我知道得不多,都是從密拉貝爾夫婦那兒聽來的,他們兩家人以前往來很密切。我記得,他們家的大兒子豪爾赫後來遠走國外,去了阿根廷,好像開了間工廠。有錢人哪!想去哪裡都行。對了,您身上有煙嗎?」
「很抱歉!我沒帶煙,不過,我這裡有瑞士糖,這種糖果的尼古丁含量據說和基督山牌的雪茄一樣多,同時又富含維生素……」
門房不情不願地皺起眉頭,不過還是勉強接受了。我把檸檬口味的瑞士糖遞給他,這是費爾明好久以前給我的糖果,剛剛才在口袋裡找到的。我肯定它還沒發黴。
「挺好吃的!」門房老先生說道,嘴巴里含著糖果,嚼得津津有味。
「您正咀嚼著本國糖果製造業的驕傲!佛朗哥大元帥都是手抓著一大把吃個不停,像在啃焦糖杏仁果一樣。對了,您有沒有聽說過阿爾達亞家族的女兒佩內洛佩?」
門房老先生拄著大掃把苦思,模樣就像羅丹的雕塑名作《沉思者》。
「我看您大概是搞錯了吧?阿爾達亞家並沒有女兒啊!他家只有兒子。」
「您確定?據我瞭解,一九一九年左右,這棟房子裡住了個名叫佩內洛佩·阿爾達亞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豪爾赫的妹妹吧?」
「可能吧?我剛剛也跟您說了,我是一九二〇年才到這裡來工作的。」
「這個別墅現在的主人是誰啊?」
「據我所知,這房子還在找買主呢,不過,聽說他們也考慮把房子拆了用這塊地蓋學校。說實在的,能這樣做是最好不過了。把它夷為平地,一塊磚都別留下來。」
「您為什麼這麼說呢?」
門房老先生神秘兮兮地看著我。接著,他咧著嘴笑,我這才發現,他的上排牙齒起碼已經掉了四顆。
「阿爾達亞這家人哪!全都陰陽怪氣的,您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懂,這話怎麼說呢?」
「您知道,外面傳言很多啦,我這個人呢,對於那些胡亂編造的故事,可不會隨便就相信,可是啊,聽說已經不止一個人在裡面踩到不乾不淨的東西啦!」
「您是說這棟房子鬧鬼?」我很想笑,但努力忍住了。
「您儘管笑吧!可是,我告訴您,既然有風聲的話,可見……」
「您看見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見是沒看過,不過,我真的聽到過怪聲!」
「什麼樣的怪聲?」
「事情是這樣的,很多年前,有一天晚上,我陪華內特少爺進去過,是他堅持要我陪他去的,您知道嗎?我自己是一點都不想踏進那個地方……結果,就像我剛才跟您說的,我聽見了怪聲。嗯……聽起來像是哭聲。」
門房老先生當場模仿起那個怪聲。在我聽來,根本就像重感冒的人在哼小調。
「說不定只是一陣風吹過吧?」我提出自己的看法。
「也有可能!不過,我老實告訴您,我聽了那聲音,當場覺得毛骨悚然!哎,您還有沒有糖果?可以再給我一顆嗎?」
「您嚐嚐這喉糖吧!吃了甜食以後,應該要潤一下喉。」
「好吧!」門房老先生立刻伸出手來。
我乾脆把整盒都給他。他滔滔不絕講了大半天阿爾達亞家族的傳奇故事,早就口乾舌燥,濃郁的洋甘草味似乎對他很有幫助。
「我跟您講一件事,咱們倆知道就好。有一次呢,華內特少爺,對了,他是密拉貝爾家的兒子,塊頭大概是您的兩倍,順帶一提,他現在是國家籃球代表隊隊員……少爺有幾個朋友,對阿爾達亞家族這棟房子的靈異怪事略有耳聞,於是纏著少爺帶他們進去瞧瞧。接著,我家少爺就來纏我啦!說什麼都要我陪他一起去,唉,別看他塊頭那麼大,光會說大話,膽子小得很!您知道,嬌生慣養的小孩就是這樣,為了在女朋友面前吹噓,他偏要晚上去,結果進去不久就嚇得尿褲子。您現在看到的是房子在白天的樣子,到了晚上,這地方完全換了個樣!少爺執意要上二樓,我就堅持不進去,唉!您要知道,當時這房子起碼閒置了十年,就這麼闖進去搞不好會犯法。少爺說這房子不平靜……他說好像聽到有個房間傳出聲響,房門卻鎖起來了,怎麼都打不開。怎麼樣,您聽了有何感想啊?」
「我想,那大概也是風吹的聲音吧?」
「那我再告訴您一件事吧!」門房老先生壓低了音量,「有一次,我在廣播裡聽到,這個世界,到處都有神秘異象啊!您看看,大家都說真正的聖毯已經找到了,就在薩爾達尼奧拉的中心。為了不讓穆斯林人找到,它被縫在了一塊電影幕布上。因為穆斯林會藉此宣稱耶穌基督是黑人。這下您又該怎麼說呢?」
「我無話可說。」
「我不是說了嗎,很多的神秘異象!這個大宅院,一定要夷為平地才行。」
我向門房先生道了謝,沿著大道往回程方向走到了廣場,我抬頭一望,看見在雲層中漸漸甦醒的迪比達波山。我突然很想搭纜車上山,看看山上歷史悠久的遊樂園,裡面有我想念的旋轉木馬和機器人。可惜我已經答應了父親,一定要準時回書店上班才行。走回地鐵站途中,我想象著胡利安·卡拉斯也曾經走在這條人行道上,凝望著那排樣貌如昔的宏偉建築,還有氣派的大理石階梯、花園裡的雕塑……或許,他也在這裡等待藍色電車載他攀上山頭。走到大道盡頭時,我掏出佩內洛佩一臉燦笑站在花園中的照片。她清澈的眼眸裡,全是對未來滿心的期待——「愛你的佩內洛佩」。
我想象著在我這個年紀的胡利安,雙手捧著那張照片,說不定就在同樣的樹蔭之下……可以想見,滿面笑容的他,自信地展望著美好未來,如此寬闊、光明,就像這條壯觀的大道。霎時,我心想,那屋子裡並沒有鬼魂流連,只有失落的回憶駐足在此。眼前這和煦的晨光,轉瞬即逝,只存在於我注視著的一秒又一秒中……
18
到家之後,我發現父親和費爾明已經開了書店店門。我想上樓隨便吃點東西。父親在餐桌上留了吐司、果醬和一壺咖啡。我在十分鐘內解決了早餐,然後趕緊下樓,悄悄從靠一樓大廳的書店後門進去,直接來到我的置物櫃前。我套上工作時必穿的圍裙,免得衣服被箱子和書架上的灰塵弄髒了。置物櫃最隱秘的角落有個儲存多年的黃銅盒子,至今仍有餅乾的味道。我在餅乾盒裡收藏了各式各樣的小東西,沒什麼用途,但又捨不得丟,像是無法修好的手錶和鋼筆、老舊的銅板、迷你玩偶、彈珠、我在迷宮花園撿回來的子彈彈殼,以及二十世紀初的巴塞羅那老明信片。在那一堆雜亂的小東西上面,伊薩克·蒙佛特的女兒努麗亞的地址,是我回遺忘書之墓把《風之影》藏起來的那天他交給我的。我站在一排排書架和箱子堆裡,靠著一點昏黃迷濛的光線,把地址仔細看了一遍。接著,我把餅乾盒蓋上,把寫了地址的舊報紙塞進了皮夾,悄悄走進書店,準備將我的心力貢獻給這個天天一成不變的工作。
「兩位早啊!」我問候他們。
費爾明正忙著為好幾箱書籍分類,剛到的新貨,是一個住在薩拉曼加的收藏家寄來的,我父親檢視之後,正苦思冥想裝著德語版路德教偽書的箱子上寫著高階香腸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感謝上帝給予我們這更加美好的下午!」費爾明怪腔怪調地唱著,暗示著我和貝亞的約會。
我根本不想理他,決定開始每月一次的對賬工作,以及核對各種收據和貨品收發單據。在我們單調的工作環境裡,唯一的調劑就是廣播,此刻收音機正播放流行歌手安東尼奧·馬欽的精選歌曲。對我父親來說,加勒比海風格的輕快音樂只會讓他渾身不自在,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聽了,因為這種音樂能讓費爾明回憶起他最思念的古巴。同樣的情景每週都會上演:我父親關起耳朵,練就一身充耳不聞的功夫,費爾明則是跟著旋律盡情地扭動身子,播廣告的時候,他就趁機大談當年在哈瓦那的歷險奇遇。書店店門敞開著,一陣陣新鮮麵包和熱咖啡的香味飄了進來,讓人聞了就快活。不久,我們樓上的鄰居麥瑟迪塔絲從市場買菜回來了,她在書店櫥窗前停下腳步,探頭進來望了又望。
「早啊,森貝雷先生!」她的語調輕快悠揚,好像在唱小曲。
我父親對她笑了笑,臉都紅了。我總覺得,其實他對麥瑟迪塔絲很有好感,只是礙於他個人的道德約束,只好默默把情意藏在心裡。費爾明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她一眼,舔了舔嘴唇,屁股繼續不停地搖啊晃的,彷彿進來的是個吉卜賽人。麥瑟迪塔絲開啟其中一包紙袋,送了我們三個鮮豔欲滴的蘋果。我想,她大概還想著到書店來上班吧,每次看到外來入侵者費爾明,她一向毫不避諱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這蘋果又大又漂亮!我一看到就心想:這麼好的東西,最適合送給森貝雷先生了!」她嬌嗔著,「我知道,像您這樣的知識分子都喜歡吃蘋果,就像那個艾薩克·貝拉。」
「是艾薩克·牛頓,小傻瓜!」費爾明熱心地糾正她。
麥瑟迪塔絲怒視著他,彷彿看到仇人一樣。
「好,您最聰明了!真是好心沒好報,別忘了,這三個蘋果,有一個還是給您的啊!我看,就是送您一個爛葡萄柚都嫌浪費。」
「這位小姐,感謝您的好意,只是,您那嬌嫩玉手摸過的禁果,只怕我吃了會起疹子……」
「拜託!費爾明……」我父親出面制止他。
「是,遵命,森貝雷先生!」費爾明乖乖閉上了嘴巴。
就在麥瑟迪塔絲氣呼呼地數落費爾明的同時,外面傳來人群騷動的嘈雜聲。我們四個人不發一語地等著,期望能聽出一點動靜。街上鬧鬨鬨的,不時還傳來怒罵。麥瑟迪塔絲小心翼翼地走到店門口去探究竟,接著,附近幾個商家老闆慌慌張張地走過我們店門口,個個都是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沒多久,老鄰居兼發言人安納克萊託·奧爾莫先生就來了。安納克萊託是退休的高中教師,擁有西班牙文學學位,精通各種人文知識,他和七隻貓住在二號二樓的公寓。從教職退休後,他偶爾利用閒暇替知名的大出版社寫封底文案,鄰里間謠傳,聽說他曾以「魯道夫·皮東」為筆名,撰寫情色小說。私底下的安納克萊託先生是個和藹可親、個性溫和的大好人,不過,在眾人面前,他覺得自己必須扮演好儒雅學者的角色,說話老是喜歡引經據典,所以大家幫他取了個「老學究」的綽號。
那天早上,安納克萊託老師滿臉通紅、神情哀傷地來到書店,拄著象牙柺杖的雙手不停顫抖。我們四個人心生好奇,不約而同盯著他看。
「安納克萊託先生,發生什麼事啦?」我父親問他。
「佛朗哥死了!一定是這樣……」費爾明妄下結論。
「閉嘴!混蛋……」麥瑟迪塔絲打斷他的話,「讓博士先生說話!」
安納克萊託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挺直身子,以他慣有的威嚴,娓娓道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親愛的朋友們,生命就如一場悲劇,即使尊貴如上帝,也難免要嚐嚐這苦不堪言的滋味。昨晚凌晨時分,忙碌了一整天的城市正在熟睡中,沒想到,費德里科·佛拉比亞·布哈德斯先生,我們這位一向熱心公益、待人親切的好鄰居,也就是與您的書店僅隔三戶之外的鐘錶行老闆,被警方逮捕了。」
我的心立刻往下一沉。
「哎喲!耶穌、聖母瑪利亞……老天啊!」麥瑟迪塔絲在一旁叨唸了起來。
費爾明氣急敗壞地「哼!」了一聲,看來,那個警察流氓頭子還活得好好的。
安納克萊託先生深呼吸了一下,繼續說:「根據親近市警局高層的可靠訊息來源指出,執行逮捕行動的是兩位曾獲頒勳章的刑警隊警官,昨晚午夜過後,他們突然出現在艾斯古德耶爾街附近的小酒吧裡,把一身妖豔女裝打扮、在舞臺上又唱又扭的費德里科先生抓走了,據說,當時臺下的觀眾大多是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這群被上帝遺忘的可憐孩子,昨天下午才脫離了教會的庇護,晚上就到聲色場所上臺脫褲子縱情狂舞,那話兒硬邦邦地挺著,口水流個不停。」
麥瑟迪塔絲猛在胸前畫十字,對那種放蕩行為完全無法苟同。
「有些無辜孩子的母親接到警察局通知之後,立刻對外公佈了這個醜聞。唯恐天下不亂的嗜血媒體,馬上就聞到了那股腥味,再加上警方公關幫了大忙,兩位警官到場抓人不到四十分鐘,《真相日報》的記者奇戈·卡拉布也到了現場,打算趕在截稿前替讀者準備一道夠味的麻辣大雜燴,不消說,內容當然是極盡低俗、聳動,標題還做得很大……」
「事情怎麼會這樣呢……」我父親說,「我一直以為費德里科先生受過教訓之後,應該學乖了才對。」
安納克萊託先生嚴肅地點點頭。
「是啊!不過,您也別忘了,俗語說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更悽慘的還在後頭。」
「既然這樣,那就請您長話短說,別兜圈子了。您一直在那兒咬文嚼字,我聽了都快咬到自己的舌頭啦!」
「別理他,我就喜歡聽您這樣說話,好像在播新聞一樣!博士先生……」麥瑟迪塔絲說。
「謝謝你,孩子,不過,我只是一個平凡的老師而已。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就不拐彎抹角,不再贅言了。事實上,這位鐘錶行老闆曾有幾次在類似情況下被捕,也就是說,在市警局的檔案資料中,他已經有前科了。」
「市警局那些傢伙,根本就是戴著勳章的敗類。」費爾明憤憤不平地插上一句。
「我對政治沒研究,不過,我可以告訴您的是,可憐的費德里科先生被拖下舞臺,兩位警官用酒瓶毒打了他一頓,把他帶回拉耶塔納街的市警局偵訊。他們或許開玩笑羞辱他,還賞了他幾個耳光吧,但最悽慘的還是昨天晚上被傅梅洛警官毒打的那一頓。」
「傅梅洛……」費爾明低聲念著,光是提到這個名字,就能讓他嚇得發抖。
「沒錯,就是傅梅洛,這個治安大功臣,前陣子才成功破獲了維嘉坦街的非法賭場案,昨晚他接到一通心急如焚的母親打來的報警電話,那群逃學的教會學校男學生裡面,帶頭的就是她兒子佩佩特·瓜迪奧拉。接獲報案時,這位知名的警官大人才剛吃過晚飯,還灌了十二杯雙份白蘭地,但他決定親自出馬辦案。一到現場,看到火辣豔舞,傅梅洛隨即指示辦案的警官,這個‘爛騷貨’需要好好教訓一頓——雖然在場有位小姐,但別怪我用這麼粗俗的字眼啊,實在是非得這麼說才精準——於是,我們這位依然是王老五的鐘錶行老闆費德里科先生,雖然個性天真善良,只是碰巧和那群青少年在酒吧同時出現,但警方不管這麼多,還是把他關進地牢,和一群罪犯共處了一晚上。各位大概都聽說過那個地牢,衛生條件極其惡劣,唉!一個尋常老百姓,只是出去玩樂一下,竟然會落到鋃鐺入獄!」
說到這裡,安納克萊託先生神情憂傷,大致描述了受害者的狀況,畢竟,費德里科也是我們大夥兒的老朋友了。
「各位都很清楚,費德里科先生性格溫順,慈悲善良。如果有隻蒼蠅飛進了鐘錶行,他不會打死它,而是開啟門窗,讓同樣是上帝子民的小昆蟲回到大自然。據我所知,費德里科是個信仰虔誠的人,熱心參與教會活動,只是,他也免不了有些惡習,就在那麼寥寥可數的情況下,惡習征服了他的善念,於是,他就男扮女裝出去找樂子。但是,他修理手錶和縫紉機的手藝無人能及,而且他對街坊每個人都是那麼和藹親切,不只對熟識的老朋友如此,即使是那些不知道他有變裝癖、喜歡去聲色場所的人,他也是很客氣的。」
「聽您這樣的語氣,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費爾明嘟囔著,臉色很沮喪。
「死倒是沒死,多虧上帝保佑!」
我鬆了一口氣。費德里科家裡還有八十多歲的高齡老母,左鄰右舍都叫她佩碧塔,老太太已經完全失聰,大家說她放屁的聲音非常響,都能把陽臺上的麻雀嚇跑。
「佩碧塔老太太當然不知道。」老學究繼續說,「她的寶貝兒子費德里科,其實整晚都關在汙穢不堪的地牢,牢裡那群邪惡的壞蛋,先是把他當妓女一樣猥褻、嘲弄,玩膩了他那乾癟的肉體之後,再把他毒打一頓,圍觀的犯人則在一旁鼓掌歡呼:‘臭婊子,娘娘腔,去吃屎,不要臉的婊子……’」
大家沉默不語,心情異常沉重。後來,麥瑟迪塔絲忍不住啜泣起來,費爾明很想安慰她,作勢要把她摟在懷裡,但她不領情,一下子就躲開了。
19
「各位自己去想象那幅景象吧!」安納克萊託這麼一講,大家更覺得沮喪。
對於事情的結局,大家也不抱什麼期望了。接近中午時,一輛灰色的廂型警車把費德里科丟在他家門口。他身上的傷口還在淌血,衣服已經被撕爛,出門時穿戴的精緻假髮和華麗洋裝都不見了。牢裡的囚犯在他身上撒尿,而他那張臉,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麵包店老闆的兒子發現他蜷縮在大門口,哭得像孩子似的,全身還不停地顫抖著。
「真是太沒天理了!老天爺,太不公平了……」麥瑟迪塔絲幽幽說著,她倚在書店門邊,刻意要遠遠躲開費爾明,「唉!好可憐啊,這個人,心軟得跟麵包一樣,而且從來不得罪人,他只是喜歡打扮得妖豔嫵媚,然後去唱幾首歌,這樣是招誰惹誰了?就是有人這麼壞!」
安納克萊託先生低著頭,默不作聲。
「那些人不是壞,」費爾明反駁她,「是蠢!兩者是不一樣的。壞不壞是從道德和思想層面來定義。然而,蠢蛋都是不思考也不講理的。他們只憑本能行動,就像動物園的野獸,他們自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自以為是,囂張得很,到處為非作歹,幹盡他媽的壞事,請原諒我的措辭……只要有什麼看不順眼的,不管是顏色、宗教、語言、國籍,或者像費德里科先生這種有特殊癖好的人,他們就會動手欺負人。這個世界,寧可多幾個真正的壞人,也不要這種四不像的敗類!」
「您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們需要的是多一點基督教悲天憫人的慈悲心,少點兒壞心眼,唉,這個國家已經快成了野獸王國了!」麥瑟迪塔絲不客氣地打斷費爾明,「望彌撒的很多,但是都沒把耶穌基督的教誨當一回事!」
「麥瑟迪塔絲,我們今天不談宗教產業這個議題,雖然那也很令人頭痛,而且根本沒辦法解決。」
「怎麼,這下連無神論都出來了!我請問您,神父到底是怎麼跟您說的?」
「拜託,兩位別鬥嘴啦!」我父親出言制止,「我說,費爾明,您去看看費德里科吧,說不定他需要有人幫忙跑腿,去藥房或市場買東西之類的。」
「好的,森貝雷先生,我現在就去。您也知道,我這個人一開口講話就忘了時間。」
「我看您是忘了羞恥和禮貌吧!」麥瑟迪塔絲回他一句,「褻瀆神明!您的靈魂該用鹽酸好好清洗一下了。」
「喂!麥瑟迪塔絲,據我所知,您應該還算得上是好人——雖然心胸狹小了點,又笨得跟石頭一樣——要不是因為現在有緊急的社群事務要優先處理,我一定會好好把做人的基本道理跟您說清楚!」
「費爾明!」父親斥責他。
費爾明閉上嘴,立刻出門去了。麥瑟迪塔絲一臉惱怒地看著他離去。
「這個問題人物,遲早會給您惹麻煩的,森貝雷先生,您可要把我的話當回事啊!他不但是無政府主義者,還是猶太人,更糟的是,個性還這麼傲慢無理……」
「您別理他就是了,他這個人,就是喜歡跟人唱反調。」
麥瑟迪塔絲默默搖著頭,怒氣依舊未消。
「好啦,我也該走了,大家都很好多事要做,時間過得很快的。再見啦!」
我們很客氣地點頭回應她,目送她走出店門。父親深深嘆了一口氣,有一種重拾平靜的解脫。安納克萊託先生站在父親身旁,端著一張蒼白的臉,眼神哀傷而落寞。
「這個國家,連狗屎都不如了!」他難過地做出這個結語。
「別難過,安納克萊託先生,您要打起精神。世間都是這樣,走到哪裡總會有令人失望的事情,一旦碰到了,我們很容易會過度悲觀,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放心,費德里科先生很快就會康復的,他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強壯呢!」
老學究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這就好像暈船,您知道嗎?」他說著,同時往門口走去,「我是說,那些野蠻行為,你以為壞蛋走了就安全了?這些人永遠都會再找上門……惡夢不斷啊!這種事情,我在學校裡看多了,老天爺!坐在教室裡的都是大猩猩,我向您保證,達爾文那套理論根本就是做夢。沒有所謂物競天擇,人類也沒有進步。任何一個腦筋清楚的人都看得出來,我這個當老師的,根本就是在跟九隻猩猩打交道。」
我們只能在一旁默默點頭。老學究揮揮手,低著頭走了,看起來比進來之前老了五歲。父親嘆了口氣。我們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思考著,到底該不該把傅梅洛警官造訪書店的事情告訴父親。他上次是來預告的,而這次傅梅洛利用可憐的費德里科先生髮出了警訊。
「你怎麼了,達涅爾?臉色這麼蒼白……」
我哀嘆了一聲,低下頭。接著,我開始敘述傅梅洛昨天傍晚來書店的事,以及他提出的那些警告。父親隱忍著憤怒聽我說完,怒火在他的眼神中延燒著。
「都怪我!」我說,「我如果早點把這事說出來就好了……」
父親堅定地搖搖頭。
「不!不能怪你,達涅爾,你怎麼可能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呢!」
「可是……」
「別胡思亂想。還有,這件事情,千萬別跟費爾明提起。天曉得,他如果知道那傢伙還在找他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我們還是要想想辦法!」
「別讓他扯進這個大麻煩就行了。」
我輕輕點頭,嘴上服氣,但心裡並不以為然。我決定接手費爾明未完成的工作,父親則繼續查書目,卻不時偷偷用眼角瞅我。我佯裝不知情。
「你昨天送書去給維拉斯科教授,都還順利吧?」他突然問道,刻意想換個話題。
「嗯,他對那些書很滿意,還說他正在找一本佛朗哥的書信集。」
「那本《虛張聲勢》啊!那是本偽書呢……根本就是馬達利雅加的玩笑之作。你怎麼跟他說?」
「我說,我們已經在找這本書了,頂多兩個禮拜就會有著落。」
「很好!我們把這件事交給費爾明去辦,到時候一定要高價賣給他。」
我點頭稱是。兩人繼續手上的工作,父親也繼續偷偷瞄我。我暗想著:一定是那件事。
「昨天下午有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來找你,我聽費爾明說,她是托馬斯的姐姐?」
「對呀!」
父親點點頭,一副很滿意的模樣。靜默了大約一分鐘,他又有話要說了,這次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事一樣。
「對了,達涅爾,我看……我們今天干脆放個假吧!說不定你有事情要辦,或者自己出去逛逛也好。而且,我覺得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
「我沒事,謝謝。」
「我今天本來就打算讓費爾明一個人留在書店,因為我要跟巴塞羅先生去歌劇院。今天上演《湯豪塞》,他請我一起去看,因為他有好幾張包廂招待券。」
我父親這段話講得很生硬,簡直就像在唸報紙。他的演技一向很差。
「您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華格納的?」
他聳聳肩。
「嗯……這個嘛,反正是人家送的票,再說,跟巴塞羅先生一起看歌劇,看哪一齣都一樣,他肯定從頭就開始一直批評,從服裝到音樂他都有意見。對了,他還跟我問起你呢,我看,你哪天找個時間去他書店走走吧!」
「改天吧!」
「所以,我看今天就把書店交給費爾明,我們就放假娛樂一下吧!也該休息了。如果需要錢的話……」
「爸,貝亞不是我的女朋友!」
「誰說什麼女朋友了?都是你自己在說!需要用錢的話,自己去抽屜裡拿,不過,記得留張紙條給費爾明,不然他看到大白天就關店,一定會緊張兮兮的。」
說完,他心不在焉地晃到後面房間去了,一路笑得嘴都合不攏。我看了看手錶,才早上十點半。我和貝亞約了下午五點在大學回廊下碰面,這段時間真難熬,我不由得沮喪起來,總覺得這一天似乎比《卡拉馬佐夫兄弟》還要漫長。
不久後,費爾明從鐘錶匠那兒回來了,他告訴我們,有個鄰居太太已經排好了輪流照顧費德里科先生的班表,醫生也來看過診,發現他斷了三根肋骨,身上有多處挫傷,還有一道非常嚴重的撕裂傷口。
「您幫他買些什麼了嗎?」父親問道。
「他那裡的藥品已經多到可以開藥局啦!所以我帶了一束花、一瓶古龍水、三大瓶鮮榨水蜜桃汁——那是費德里科先生最喜歡喝的。」
「太好了。如果還需要什麼,再告訴我吧!」父親說,「對了,他看起來怎麼樣?」
「不瞞您說,他真是被揍慘了,縮在床上像個線團兒,不停地呻吟,一直說他快死了,看他那個樣子,老實說,我氣得真想殺人!我打算現在就去弄把槍來,去找市警局那批人算賬,非要讓他們吞子彈不可,首先就拿傅梅洛那個大膿包開刀……」
「費爾明,我們可不想把事情鬧大,可別輕舉妄動啊!」
「是,森貝雷先生,一切都聽您的!」
「還有,佩碧塔老太太還好嗎?」
「聽說,她比平常還興奮呢!幾位太太哄她喝了點白蘭地,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鼾聲比大公豬還響亮,嘴角的口水流個不停。」
「真是太好了!對了,費爾明,今天就把書店交給您了,我先去探望費德里科,然後跟巴塞羅先生有約。至於達涅爾,他也有事情要忙。」
我立刻抬起頭一看,竟發現費爾明和我父親正在擠眉弄眼。
「好一對媒婆!」我沒好氣地說。
我走出書店時,他們倆還在我背後偷笑呢!
一陣寒風穿梭而過,街道上依然是薄霧瀰漫。鉛灰色陽光在哥特區的屋宇、鐘樓間半遮半掩著。距離我和貝亞的大學回廊之約,還有好幾個小時,於是我決定試試運氣,乾脆去找努麗亞·蒙佛特。希望她的地址還是寫在舊報紙上的那一個。
在哥特區迷宮般的巷弄中,聖菲力普聶利廣場像個通風口,隱藏在歷史悠久的古羅馬城牆下。戰亂時期槍林彈雨的痕跡,還留在教堂的外牆上。一群孩子在教堂外玩著打仗遊戲,完全不識牆上慘痛的戰爭回憶。一名年輕女子頭上有一綹引人注目的銀髮,她坐在長椅上看著那群孩子,手上捧著一本攤開的書,露出迷惘的笑容。根據我手上的地址,努麗亞·蒙佛特應該就住在廣場上第一棟公寓。入口的拱門上方仍隱約可見房子的建造年份:一八〇一年。走進陰暗的大廳,隱約只見螺旋梯的入口。我檢視那一排黃銅製的信箱,住戶姓名都寫在信箱上方泛黃的小紙片上。
米蓋爾·莫林納/努麗亞·蒙佛特
三號三樓
我緩緩拾級而上,真怕在那狹小的階梯上踩重了腳步,會把房子給踩垮了。每一層樓有兩戶人家,門上卻沒有門牌,根本無從區分。到了三樓,我抱著碰運氣的心態,輕輕叩了其中一扇門。樓梯間溼氣很重,還有一股泥土味兒。再敲了幾次門,卻始終沒有回應。我決定轉往另一戶去試試運氣,在門上叩了三下。屋裡的收音機音量極大,正在播放的節目是《馬丁·卡爾薩多神父的心靈之約》。
開門的是個身穿土耳其藍色睡袍的太太,腳上穿著室內平底拖鞋,頭頂著一堆髮捲。昏暗燈光下,她看起來就像個潛水員,身後傳來馬丁·卡爾薩多神父天鵝絨般的磁性嗓音,正在致辭感謝節目的贊助者,是奧蘿琳的美容保養品,這也是徒步朝聖的教友們最喜歡的品牌,對付膿皰特別有效。
「您好!我想找蒙佛特女士。」
「努麗亞啊?您敲錯門了,年輕人,她住對面!」
「不好意思啊!是這樣的,我剛剛敲了門,可是沒有人在。」
「您……應該不是什麼債權人之類的吧?」鄰居太太語氣謹慎,似乎已經很有經驗了。
「不是的,是蒙佛特女士的父親叫我來的。」
「啊……那就好。努麗亞在樓下看書呢!唉,您剛剛上來之前沒看到她嗎?」
我走下樓梯,出了大門,那位銀髮女子依舊捧著書坐在廣場旁的長椅上。努麗亞·蒙佛特是個非常迷人的美女,她那深邃的五官,宛如時裝雜誌或相館藝術照的模特,只是眼神中難掩年華老去的滄桑。她瘦削苗條的身材顯然遺傳自父親。從她那頭銀髮和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我猜她大概四十出頭。如果光線暗一點,她看起來可能會年輕個十歲。
「請問是蒙佛特女士嗎?」
她意興闌珊地瞅了我一眼,好像剛從睡夢中醒來似的。
「我是達涅爾·森貝雷,您的父親前一陣子把您的地址給我,他說,或許您會願意跟我聊聊胡利安·卡拉斯。」
聽到這句話,她臉上昏寐的表情一掃而空。我忽然覺得,提起她父親,效果反而不好。
「您想做什麼?」她語帶猜疑地問。
如果無法在那一刻贏得她的信任,我想恐怕就沒有機會再談下去了。我手上只有一張牌,那就是實話實說。
「請允許我向您解釋:八年前偶然的機會,我在遺忘書之墓找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也就是當年名叫萊因·古博的人用盡各種手段毀滅這本小說時,您偷偷藏起來的那本……」
她定定望著我,動也不動一下,好像生怕周遭的世界隨時會垮下來。
「我只耽誤您幾分鐘就好。」我補上一句,「我向您保證!」
她幽幽地點了頭。
「我父親還好吧?」她問道,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
「他很好,比以前蒼老了一些。他很想念您。」
努麗亞嘆了一口氣。
「您跟我上樓吧!我不想在大街上談這些事情。」
20
努麗亞·蒙佛特的生活在陰影中飄浮著。一條狹小的走道通往餐廳,同時也兼做廚房、書房和辦公室。從走道進來時,我偷偷看了一下那間陳設簡單的臥室,居然沒有窗戶。這就是整間公寓的格局了。剩下的就是一間小到不能再小的衛浴,沒有淋浴裝置,也沒有浴缸,倒是有著從廚房飄過來上個世紀的香料混雜的味道。整間公寓陷落在無盡的昏暗中,彷彿兩道斑駁的牆壁之間,只存在一團漆黑。屋裡有濃濃的煙味,冰冷而空洞。努麗亞一直在觀察我,而我裝出一副對她家毫不在意的樣子。
「我都到樓下去看書,因為屋子裡幾乎沒有光線可言。」她說,「我丈夫已經答應我,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會送我一座檯燈。」
「您的先生出差了嗎?」
「米蓋爾正在坐牢。」
「啊,抱歉,我不知道……」
「您也不可能會知道吧!把這件事告訴您,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因為我丈夫並沒有犯法。這次他們把他抓去關,只因為他替鋼鐵工會印傳單。唉!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左鄰右舍都以為他被派到美國出差,我父親也不知道這件事,我希望,他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您放心,我不會跟他說的。」我說道。
接著,她許久沉默不語,我在一旁侷促不安,心想,她大概是把我當成伊薩克的間諜了。
「獨自撐起一個家,一定很辛苦吧。」為了打破滿室的寂靜,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容易。我只能靠翻譯賺錢養家,對於一個丈夫在坐牢的女人來說,這點收入實在不夠用。光是支付律師的費用,就已經讓我債臺高築了。翻譯和寫作一樣,根本不夠餬口。」
說完,她盯著我看,似乎在期待我附和她的話題。可惜,我只能在一旁傻笑。
「您翻譯書籍嗎?」
「那倒是沒有。我現在只翻譯一些表格、合約以及報關檔案,因為稿酬比較優厚。說實在的,翻譯文學作品,稿酬少得可憐。社群管委會已經好幾次想把我趕走了,就因為我遲繳管理費。您可以想象,他們一定覺得,這麼一個懂外文的女人,又不是窮到光屁股了……已經不止一個鄰居指責我,他們怪我把整棟公寓的名聲都搞壞了。唉,我哪有這個能力。」
我真希望昏暗的光線能夠遮掩我紅通通的一張臉。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為什麼跟您說這些呢?不好意思,讓您不自在……」
「不不,是我不好,我先問起的。」
她笑了,只是神情有點緊張。孤獨在這個女人身上延燒著,彷彿一團烈火。
「您和胡利安有點像。」她突然說道,「看人的樣子,還有臉上的表情,都像。他跟您一樣,總是默默地盯著人看,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於是,你就會像個傻瓜一樣,掏心掏肺,連不該說的話也告訴他……您喝點什麼嗎?咖啡加牛奶?」
「不用了,謝謝,別麻煩了。」
「不麻煩,我本來就打算給自己泡一杯的。」
我總覺得,那杯咖啡加牛奶恐怕就是她的午餐了。我再度婉拒了她的好意,然後看著她往飯廳角落的小電爐走去。
「您隨便坐。」她說道,背對著我。
我看了看四周,心想,該坐哪裡才好呢?努麗亞·蒙佛特有個小辦公桌,就在緊鄰陽臺的角落裡。桌上有一盞煤油燈,旁邊放著一部安德伍德牌打字機,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字典和手冊。沒有家人的照片,但書桌上方的牆面卻貼滿明信片,每一張的景緻都是同樣一座橋,我以前好像在哪裡看過,可能是巴黎或羅馬吧!至於那張書桌,異常潔淨,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所有鉛筆都削得尖尖的,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紙張和活頁夾井然有序地分成三摞並列。當我轉過頭來,這才發現努麗亞正在走道口觀望著我。她默默地凝視我,彷彿在看大街上或地鐵裡的陌生人。她點了一根菸,就在原地抽起煙來,那張臉龐隱沒在藍色的菸圈裡。我突然驚覺,努麗亞流露著一種非常女性化的魅力,就像費爾明鍾愛的那些電影裡的美豔女子,現身在薄霧瀰漫的柏林火車站,若隱若現的身形令人傾倒,只是,她們可能對於本身擁有的迷人魅力並不自覺。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她開始聊起來了,「我是二十幾年前在巴黎認識胡利安的,當時我還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工作。卡貝斯塔尼先生以非常低廉的價錢買下了胡利安的小說版權。我剛到出版社上班的時候,一開始是在管理部門,後來,卡貝斯塔尼先生髮現我會講法文、義大利文,還懂一點德文,於是把我調派到編務部當他的私人秘書。我的任務之一就是聯絡作者和國外的出版社,處理版權合約等各種問題,因為這個緣故,我才開始接觸胡利安這個人。」
「您的父親告訴我,兩位交情很深厚?」
「我父親一定告訴您,我跟胡利安有過一段戀情之類的,對不對?在他看來,我就像發情的母狗,只要碰到男人就會跟人家跑了。」
這個女人的坦率和直接,簡直讓我瞠目結舌。我在心裡琢磨了好半天,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接話才好。這時候,努麗亞自顧自地笑著,同時還不停地搖頭。
「您別聽他的。我父親知道,我一九三三年去巴黎那趟是出差,主要是代表卡貝斯塔尼先生去和伽利瑪出版社洽談合約細節。我在巴黎待了一個禮拜,一直借住在胡利安的公寓,理由很簡單:卡貝斯塔尼先生希望省下旅館住宿費。您說,這會有多浪漫啊?那次去巴黎之前,我和胡利安之間僅止於書信往來,通常談的都是作者的版權、校樣和其他出版事宜。我對他的瞭解,或者應該說我對他的想象吧,只限於他寄來的那些手稿而已。」
「他跟您聊過他在巴黎的生活嗎?」
「沒有。胡利安向來不喜歡聊他自己,也不談他的作品。我覺得他在巴黎的日子並不快樂,他給人的印象是屬於在任何地方都快樂不起來的那種人。事實上,我始終不曾深入認識他這個人。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深交。他的內心很封閉,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似乎對這個世界上的人、事、物已經不感興趣了。卡貝斯塔尼先生對他的印象是:極度害羞內向,性格有點乖僻,但我總覺得,胡利安一直活在過去,把自己鎖在回憶裡。胡利安孤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為創作小說而活,也活在自己的小說裡,那個舒暢自在的世界,是他為自己打造的監獄。」
「您這麼說,好像很羨慕他似的。」
「世上還有比文字世界更難熬的煉獄,達涅爾。」
我只能頻頻點頭,但實在不太懂她話中的含義。
「胡利安跟您提過往事嗎?例如,他在巴塞羅那的歲月?」
「很少。我住在他家那個禮拜,他稍稍提起了他的家庭。他母親是法國人,本來是個音樂教師。他父親開了一家帽子專賣店之類的,是個非常虔誠也非常嚴厲的人。」
「胡利安跟您提過他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嗎?」
「我知道他們父子關係惡劣,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問題由來已久。胡利安遠走巴黎,就是為了避免被父親送去當兵。他母親曾經答應過他,總有一天會帶著他遠離那個男人。」
「再怎麼說,那個男人總是他父親啊!」
努麗亞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緊抿的雙唇只微微牽動了一下,眼神透露著哀愁和疲憊。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從來沒有表現過父親的樣子,胡利安也一直沒把他當父親看。有一次,他向我坦承:他母親婚前曾經和一位不知名人士有過一段畸戀,而且,她始終不願意透露對方的姓名。那個不知名的男人,才是胡利安真正的父親。」
「聽起來和《風之影》的開頭好像啊!您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
努麗亞·蒙佛特點點頭。
「胡利安告訴我,在他成長過程中,經常看到那個帽子師傅——胡利安都是這麼稱呼他的——是何等殘酷地羞辱、毒打他母親,施虐之後,帽子師傅再氣沖沖地跑進胡利安的房間,指稱他是罪惡之子,還從他母親那兒遺傳了軟弱、可悲的個性,註定一輩子都是個可憐蟲,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出息。」
「胡利安對他父親一直懷恨在心嗎?」
「時間會沖淡一切。我從來不覺得胡利安恨他父親,或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在我的印象中,他因為看到母親多次被虐打,從此不再尊敬那個帽子師傅。胡利安跟我談起這些事的時候,似乎已經毫不在乎了,就像是陳年往事一樣,不過,這樣的往事,是一生難忘的。惡毒的言語一旦戕害了孩童純真的心靈,不管說者是有意或無心,這些話會深植在記憶中,最後遲早會腐蝕孩子的靈魂。」
我在心裡納悶著,她是不是有感而發呢?接著,我想到了好友托馬斯·阿吉拉爾,他經常忍氣吞聲地聽著他那跋扈的父親訓話老半天。
「那時胡利安幾歲了?」
「我想,大概是八歲或十歲吧!」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到了當兵的年紀,他母親就把他帶到巴黎去了。我想,他們母子倆應該是不告而別。那個帽子師傅,始終無法接受他被妻兒拋棄這件事。」
「您有沒有聽過胡利安提起一個名叫佩內洛佩的女孩子?」
「佩內洛佩?應該沒有,如果他提過,我一定會記得。」
「他還在巴塞羅那那段時期,那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我從口袋裡掏出卡拉斯和佩內洛佩·阿爾達亞的合照,遞給她看。見到胡利安·卡拉斯年少時期的稚嫩模樣,努麗亞臉上漾起了燦爛的笑容。懷舊憶往的失落悄悄吞噬著她。
「他在這張照片上看起來真是年輕……這個女孩就是佩內洛佩嗎?」
我點頭稱是。
「長得好漂亮啊!胡利安一向喜歡美女。」
就像您一樣,我在心裡默默回應她。
「您知不知道,他是否交了很多……?」
她嫣然一笑,望著我說:「女朋友?還是女性朋友?我不知道。說真的,我從來沒聽他提過任何一個女孩子。有一次我逮到機會,特地問了他。您大概也知道,他以前在酒店裡彈鋼琴賺生活費。於是我問他,身旁美女如雲,誘惑這麼多,一定常常心動吧?我說的是玩笑話,他的反應卻很嚴肅。他告訴我,他沒有權利去愛任何人,孤獨是他應得的。」
「他有說為什麼嗎?」
「胡利安從來不解釋理由的。」
「即使這樣,到了後來,就在一九三六年返回巴塞羅那前不久,胡利安還打算結婚呢!」
「嗯,我聽說了。」
「您不相信嗎?」
她聳聳肩,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和胡利安相識多年,他從來沒跟我特別提起任何女孩子,更別說是結婚物件。那個謠傳的婚約,我還是後來才聽說的。諾瓦出版社是最後一個替胡利安出書的出版商,他們曾經告訴卡貝斯塔尼先生,胡利安的女朋友比他年長二十歲,是個很富有的寡婦,但是健康狀況不佳。根據諾瓦出版社的說法,這個女人已經接濟胡利安好幾年了。醫生診斷她只剩下大概六個月的壽命,頂多也只有一年可活。諾瓦出版社認為,她決定跟胡利安結婚,純粹是想讓他繼承遺產。」
「但是,婚禮一直沒舉行……」
「嗯……誰知道寡婦和婚禮的事是不是真的。」
「據我瞭解,在胡利安打算舉行婚禮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他跟人起了肢體衝突。您知道他是跟誰打起來了?又是為了什麼事?」
「諾瓦出版社推測,對方可能和寡婦有關係。八成是某個陰險的遠房親戚,見不得遺產落到一個不相干的外人手上,氣得發狠修理胡利安。諾瓦出版的書籍大多是羅曼史,在我看來,那個出版社老闆滿腦子胡思亂想,就跟小說情節一樣。」
「我看,那場婚禮以及那個打鬥的傳聞,您好像都不太相信?」
「沒錯!我一直不相信有這些事情。」
「既然這樣,那您覺得,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胡利安要回巴塞羅那?」
她苦笑著。「十七年來,我也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啊!」
努麗亞又點了一根菸。她也遞了一根給我。我很想接受,但最後還是婉拒了她的好意。
「無論如何,您一定也打聽過這件事吧?」
「我只知道,一九三六年夏天,就在內戰爆發後不久,有個市立殯儀館的員工打電話到出版社,說他們三天前收到了胡利安的遺體。他的屍體在拉巴爾區的一條小巷子被人發現,一身衣服破破爛爛,心臟中彈。他身上帶著一本《風之影》,以及他的護照。從護照上的戳印看來,他在一個月前越過法國邊境。從入境西班牙到屍體被發現這一個月期間,他到底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警方通知了他父親,但是帽子師傅拒絕處理胡利安的後事,還口口聲聲說他根本沒有兒子!殯儀館發出正式通知兩天後,因為沒有人出面領屍,於是胡利安就被葬在蒙錐克墓園的公共墓穴。我想帶一束花去祭他都沒辦法,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確切的下葬地點。殯儀館員工儲存了那本在胡利安外套口袋裡找到的書,事發幾天後,他打電話到卡貝斯塔尼出版社。因為這個緣故,我才知道發生了這麼不幸的事。我實在不懂,如果要說胡利安在巴塞羅那還有聯絡的朋友,那當然是我了。或者,卡貝斯塔尼先生也算是啊!我們兩人是他在巴塞羅那唯一的朋友了,可是他回來竟然沒通知我們,直到他人都死了,我們才知道他已經回到巴塞羅那……」
「聽到他的死訊之後,您沒去把事情調查清楚嗎?」
「沒有。當時內戰爆發才幾個月,胡利安不是唯一莫名其妙失蹤的人。現在已經沒有人提這些了,可是,確實有很多像胡利安這樣的無名冢。當然,問了都是白問,簡直就像拿自己的頭去撞牆一樣。卡貝斯塔尼先生當時已經病重,靠著他的幫忙,我才有機會向警方抱怨整個事件的經過,也把我知道的線索都告訴他們。奔波了半天,唯一的收穫是有個年輕警官來找我,那個人長相猙獰,說話總是咄咄逼人,他告訴我,最好什麼都別問,儘量以正面的態度看事情,因為國難當頭,大家要體諒一下艱難的時局。他就說了這麼幾句話。如果我沒記錯,他叫傅梅洛,現在好像已經成了名人,在報紙上常常見到他的名字。或許您也聽說過這個人吧!」
我緊張地嚥了口口水。「略有耳聞。」
「後來,我就再也沒聽到任何人談起胡利安,直到有一天,有人主動和出版社聯絡,說他想買下胡利安·卡拉斯所有的庫存作品。」
「那是萊因·古博。」
努麗亞·蒙佛特點點頭。
「您認識這個人嗎?」我問她。
「我稍微調查過,但不是很確定。一九三六年三月,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們正在準備《風之影》的出版事宜,有個人打電話到出版社要胡利安的地址。他自稱是胡利安的老朋友,想到巴黎去看他,給他一個驚喜。出版社把電話轉給我,我告訴他,我不能提供這個資訊給他。」
「他告訴您姓名了嗎?」
「嗯,好像叫作豪爾赫什麼的。」
「豪爾赫·阿爾達亞?」
「好像是。胡利安曾經多次提起過這個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們好像是教會學校的同班同學,胡利安提到他好幾次,好像這個豪爾赫真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了。」
「您知不知道,豪爾赫·阿爾達亞就是佩內洛佩的哥哥?」
努麗亞皺起眉頭,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樣。
「您告訴他胡利安在巴黎的地址了嗎?」我問她。
「沒有。這個人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他說了些什麼?」
「他嘲笑了我一番,還說他一定會用別的方法找到胡利安,接著很不客氣地掛了我電話。」
似乎有些不愉快的回憶正啃噬著她。我開始思索,我們的談話應該往哪個方向發展比較好。
「您後來又有這號人物的訊息,不是嗎?」
她緊張地頻頻點頭。
「我剛才說過,胡利安失蹤後不久,那個人出現在卡貝斯塔尼出版社。當時卡貝斯塔尼先生已經失明,出版社全交由他的大兒子經營。那個名叫萊因·古博的訪客,有意買下胡利安所有的庫存書。我當時心想,這人八成是惡作劇吧!因為萊因·古博是《風之影》裡的角色。」
「嗯……那個惡魔。」
努麗亞·蒙佛特又頻頻點頭。
「您看到萊因·古博本人了嗎?」
她搖搖頭,接著點了第三根菸。
「沒有。不過,我倒是聽見了他和卡貝斯塔尼的大兒子在辦公室的部分談話……」
未完的句子突然懸在空中,她似乎很害怕完整說出那句話,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說完似的。香菸在她指間顫抖著。
「他的聲音,」她說,「跟之前打電話到出版社來的豪爾赫·阿爾達亞一模一樣。卡貝斯塔尼的大兒子是個傲慢自大的笨蛋,他想多賺一點錢,於是再向對方抬價。那個叫作古博的人說他必須回去考慮一下。就在那天晚上,位於新村的出版社倉庫發生大火,胡利安的書就這樣燒光了。」
「還好,您及時搶救了幾本藏在遺忘書之墓。」
「沒錯。」
「您覺得,為什麼有人處心積慮要燒光胡利安·卡拉斯的作品?」
「為什麼燒光那些書?因為愚昧、無知、仇恨……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心態。」
「您覺得是為什麼?」我堅持要追問到底。
「胡利安一直活在他的書裡。被送進殯儀館的軀體,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靈魂活在他的作品裡。我曾經問過他,他小說裡的角色,是不是誰給了他創作的靈感?他回答我,沒有。他說,書裡所有的角色都是他自己。」
「所以,如果有人想毀滅他,最好的辦法就是毀了他的書以及書中的角色,是不是這樣?」
她的臉上又浮現出苦笑,笑裡盡是沮喪和疲憊。
「您讓我想起了胡利安。」她說,「失去信念之前的他。」
「對於什麼的信念?」
「所有的事情。」
她從昏暗的角落向我走來,抓起我的手。她默默輕撫我的掌心,彷彿在細看我的手相。我的手微微顫抖著。我突然驚覺,自己竟然在想象她那一身借來的舊衣服覆蓋下的胴體。我很想撫摸她,去感受她那隱藏在肌膚下澎湃的血流。我們的眼神在沉默中交會,我相信,她一定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我覺得,她比以前更孤獨了。我抬頭一看,正好看到她那平靜而率真的眼神。
「胡利安孤獨地死去,他相信,肯定沒有人會記得他這個人以及他的作品,他的生命毫無意義可言。」她幽幽說道,「要是他知道有人還惦記著他、懷念著他,他一定會很高興。他以前常說,有人懷念,我們才算存在過。」
我的內心充滿了痛苦的慾望,我好想去親吻眼前這個女子,那是一種我從未經歷過的渴望,即使在迷戀克拉拉·巴塞羅那段時期也不曾有過。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再不回去就太晚了,達涅爾。」她喃喃低語。
有一部分的我是想留下來的,我想沉溺在那個昏暗空間裡,感受和陌生女子之間那份奇特的親密,我想聽她再說一次,我的表情和我的沉默讓她多麼懷念胡利安·卡拉斯。
「是……是啊!」我結結巴巴地回應她。
她點點頭,但沒說什麼,然後,她送我到門口。那條走道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她替我開了門,我走出門外,站在樓梯口。
「您如果見到我父親,請告訴他,我過得很好。別跟他說實話。」
我輕聲向她道別,感謝她花時間和我談話,接著,我很有禮貌地伸出手來。努麗亞並沒有理會我那套正式禮節。她的雙手抓著我的手臂,身體捱了過來,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接著,我們默默注視著對方,這一次,我決定尋找她那近乎顫抖的雙唇。我覺得她的雙唇似乎微微開啟著,而她的手指,正在找尋著我的臉龐。就在最後那一刻,努麗亞猛地抽身而退,接著低頭說道:「我想,您還是趕快回去吧,達涅爾。」
她已經泫然欲泣,我還來不及接話,她立刻把門關上了。我站在樓梯間,可以感受到她正佇立在門的另一邊,我默默問著自己,不知道里面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在樓梯間的另一側,鄰居太太還在門縫中偷窺著。我作勢跟她打招呼,然後轉身快步下樓。走出公寓大門外,我的腦海中依舊是她的臉龐、她的聲音和她的味道,全都深深烙印在我的靈魂裡。我帶著她雙唇的觸感以及她在我身上留下的氣味,走在擁擠的街上,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剛從商店和辦公大樓出來的模糊面孔。拐進卡努達街,一陣冷風迎面呼呼吹過。我享受著冷風拂在臉上的感覺,加緊腳步往大學的方向走去。穿越了蘭布拉大道,才轉進塔耶街不久,我就迷失在峽谷般的陰暗窄巷,感覺彷彿還身在那個昏暗的飯廳裡。我想象此刻的努麗亞·蒙佛特,獨坐在陰影下,默默地整理著她的鉛筆、活頁夾以及往日回憶。淚水,正無情地摧殘著她的雙眸……
21
暮色似乎轉眼間籠罩了城市,一陣寒風輕輕拂過,暗紫色的陰影在狹窄巷弄間蔓延。我加快腳步,過了二十分鐘,大學的大門佇立在前方,就像一艘在夜間擱淺的大船。文學院的警衛坐在小亭子裡,聚精會神地看著全西班牙最受歡迎的晚報《體育世界》。校園裡已經不見學生的蹤影。我往回廊走去,走道上充斥著腳步聲的迴音。迴廊裡兩盞橙紅色的燈光,已經在昏暗的角落亮起。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貝亞可能是在捉弄我,為了挫挫我的傲氣,故意跟我約在人不多的時候見面。迴廊下橙樹樹葉微微閃爍著,彷彿葉上掛著銀色淚珠,噴泉的汩汩水流聲在拱門下回蕩。我看看中庭花園,探不出任何動靜,心情有些複雜,難免失望,卻也懦弱地鬆了一口氣。啊!她在那裡。她端坐在噴泉前的長椅上,雙眼直盯著迴廊上方的拱頂。我站在走道口注視著她,突然間,她讓我想起了坐在廣場旁的長椅上發呆的努麗亞·蒙佛特。我發現她並沒有帶書和筆記本,所以我猜想她那天下午根本就沒課。或許,她純粹是為了和我碰面才來的。我嚥了一下口水,邁步走向迴廊。我的腳步踩在石板地上,人未到聲先到,於是,貝亞立刻抬頭張望,一見到我便露出了驚喜的笑容,就好像我的出現只是巧合似的。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貝亞說。
「我也以為你不會出現呢!」我回應她。
她依舊坐著,坐姿端正,腰桿挺得筆直,膝蓋夾得緊緊的,雙手擺在裙兜上。我不禁納悶,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怎麼會讓人覺得這麼遙不可及?
「我今天來是想讓你知道,你那天對我說的那番話是大錯特錯了,達涅爾。不管你今晚要帶我去看什麼特別的地方,我還是會嫁給巴布羅,等他一退伍,我就跟他搬到費羅爾……」
我定定望著她,就像看著一列離站的火車。我這才驚覺,自己已經過了兩天漫步在雲端的日子,這下突然回到了現實世界。
「哦!我還以為,你今天來是因為想看看我呢!」我不經意地揚起淡淡微笑。
我發現她羞得滿臉通紅。
「我開玩笑的啦!」我說了謊話,「不過,說真的,我是為了信守承諾而赴約,一定要讓你看看這座城市的另一種面貌,一個你從來沒見過的巴塞羅那。不管你將來要去哪裡,至少有個能讓你懷念我或懷念巴塞羅那的地方。」
貝亞幽幽一笑,刻意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差點就要進電影院了,你知道嗎?因為我不想在今天看到你……」她說。
「為什麼?」
貝亞默默地望著我。她聳聳肩,然後舉頭仰望著,想在天際找尋適合的措辭。
「因為我害怕,事情真如你說的那樣。」最後,她終於開口。
我嘆了口氣。夜色圍繞著我們,宛如陌生人之間才有的沉鬱和寂靜,反而讓我放膽暢所欲言,雖然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你到底愛不愛他?」
她嘴角輕輕一撇,才剛露出的微笑,立即收了起來。
「不關你的事。」
「那倒是真的。」我說,「那是你的私事。」
她冷冷地盯著我。
「你何必那麼在乎?」
「不關你的事!」我說。
這次,她不再露出笑容,雙唇卻微微顫抖著。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喜歡巴布羅,我的家人以及……」
「可是,我對你幾乎算是陌生人!」我打斷了她的話,「所以,我很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是真心愛著他,而不是為了想遠遠躲開巴塞羅那和家人才跟他結婚。我想聽你說,你只是離開,而不是逃避。」
她的眼眶裡閃動著憤怒的淚光。
「你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話,達涅爾!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只要你告訴我,我搞錯了,我就走人。你愛他嗎?」
我們默默相視了好久好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喃喃說道,「我不知道。」
「有人曾經說過,當你停下來思考自己是否愛著某個人,那就表示你已經不再愛他了。」我說。
貝亞在我臉上尋找嘲諷的表情。
「這句話是誰說的?」
「一個叫作胡利安·卡拉斯的人。」
「你的朋友啊?」
她這一問,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忙點頭。
「算是。」
「哪天介紹給我認識吧!」
「如果你方便的話,就今天晚上。」
頂著鐵青色的夜空,我們離開了大學。兩人隨意漫步著,沒有特定的方向,這樣結伴同行倒也自在。我們邊走邊聊著唯一的共同話題:她弟弟托馬斯。貝亞聊起自己的弟弟,倒像是在談一個她內心深愛卻不太熟悉的陌生人。她刻意避開我的目光,笑容很彆扭。我覺得,她一定很後悔剛剛在大學回廊對我說了那些話,至今仍暗自傷感。
「喂!我剛才跟你說的話,」她突然迸出那麼一句,「你不會去跟托馬斯說吧?」
「當然不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臉上又浮現出彆扭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你聽了別生氣,但是有時候,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聊自己的心情,反而比起熟人自在多了。為什麼會這樣?」
我聳聳肩。
「大概是因為陌生人不認識我們,對我們沒有既定的看法吧!」
「這也是你的朋友卡拉斯說的嗎?」
「才不呢,這是我臨時編了唬你的。」
「你怎麼看我這個人?」
「像個謎一樣。」
「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讚美了。」
「這不是讚美,而是威脅。」
「怎麼說?」
「既然是謎,就要把它解開來,看看裡面藏了什麼秘密。」
「說不定你看了反而會失望。」
「說不定我會很驚訝,你也是。」
「托馬斯怎麼沒告訴我,原來你這麼厚臉皮!」
「我的臉皮就這麼薄薄一層,全部都留給你了。」
「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啊!我心想。
我們走進波利奧拉瑪戲院旁的一家老咖啡館,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生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加牛奶,吃點東西好暖暖身子。過了半晌,一個身材瘦削、面如骷髏的咖啡館經理,正經八百地走到我們餐桌旁。
「請問,你們是不是點了火腿三明治?」
我們點點頭。
「很抱歉,火腿都賣完了。我們還有好幾種香腸,白的、黑的、混合的,也有肉丸和辣香腸。品質一流,絕對新鮮!另外還有醃沙丁魚,如果因為宗教信仰不吃肉的話,可以點這個。沒辦法,今天禮拜五……」
「我喝咖啡加牛奶就行了,真的。」貝亞說。
我快餓昏了。「那就來兩份辣味燉馬鈴薯吧?」我說,「另外,請附上面包。」
「馬上來,先生。不好意思,今天少了很多東西。通常,我們店裡菜色最齊全,連最高階的俄羅斯魚子醬都有呢!可是,今天下午舉行歐洲盃總決賽,我們店裡來了好多客人啊!那場球賽真是精彩!」
經理端著恭敬嚴肅的神情告退了。貝亞望著他,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他說話的口音是哪裡啊?哈恩嗎?」
「是附近的小鎮聖格拉瑪內特。」我告訴她,「你一定很少搭地鐵,對不對?」
「我父親說地鐵裡有很多壞人,如果是單獨一個人,吉卜賽人的手就伸過來了……」
我本來想接話,但沒開口。貝亞笑了。咖啡很快就送來了,至於燉馬鈴薯,一看就知道是隨便湊合出來的。貝亞一口都沒嘗。她雙手握著熱騰騰的咖啡杯,面帶微笑地盯著我看,似是好奇,又像欣賞。
「那麼,你說今天晚上要讓我看我沒看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好幾樣東西。事實上,我今天要讓你看的東西,只是一個故事裡的一部分而已。我記得你上次說過,你喜歡看書,是吧?」
貝亞點點頭,眉頭也跟著皺起來。
「好啦,這是一個跟書有關的故事。」
「跟書有關?」
「被詛咒的書,有個作家寫了幾本書,其中一本小說裡的某個人物是真有其人,他在現實生活中無所不用其極地燒燬作家所有的作品。這是一個關於背叛和友情破滅的故事,也描述了愛情、仇恨以及飄蕩在風之影當中的幻夢。」
「聽上去像精裝古典小說勒口的介紹文案,達涅爾!」
「大概是因為我在書店工作,書看得太多了。不過這個故事是真人真事,像剛剛送來的麵包一樣真實。這麵包,起碼已經放了三天了。還有,整個故事的開始和結束都在一座墳墓裡,不過,並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墳墓就是了。」
她興奮地笑著,彷彿小孩子在等著謎語揭曉。「我洗耳恭聽!」
我喝下最後一口咖啡,靜靜凝望著她。我在心裡暗想,真希望自己能夠沉溺在她那澄淨的眼神里。我想,當我招數用盡,必須向她道別時,會是多麼孤獨啊!我能給她的太少,期望從她那兒獲得的卻太多。
「我聽見你的腦袋在打結了,達涅爾。」她說,「你在想什麼?」
我開始敘述故事,從我記不得母親的臉而驚醒的那個清晨說起,一口氣講到我早上去拜訪努麗亞·蒙佛特,這時候,我不得不停下來回想她籠罩在陰影裡的家。貝亞不發一語,專注地聽我說,沒有評論,面無表情。我跟她談起第一次造訪遺忘書之墓的情景,以及通宵閱讀《風之影》的經驗。我也談到巧遇無臉怪客那件事,以及佩內洛佩的信。我告訴她,我不曾親吻過克拉拉,也沒吻過其他女孩子。我也告訴她,就在幾個鐘頭前,當努麗亞的雙唇碰觸我的臉頰,我的雙手顫抖得有多厲害。我告訴她,直到那一刻我才瞭解,這是一個關於寂寞的人心,關於疏離和失落的故事,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會如此投入,後來連我自己的生活也牽扯了進去,就像其他沉浸在小說世界裡的人一樣,我們著迷的只是陌生人靈魂裡的幽暗角落罷了。
「別再多說了……」貝亞喃喃低語,「帶我去那個地方吧!」
當我們抵達位於彩虹劇院街的遺忘書之墓,天色已經漆黑一片。我抓起魔鬼造型的碰鎖,敲了三下。一陣寒風拂過,飄來一股黴味。我們站在入口的拱門下,靜靜等著。我無意間接觸到貝亞的眼神,和我僅僅相距幾釐米。她臉上漾著微笑。過了半晌,輕快的腳步聲逐漸往大門走來,然後,我們聽見了管理員疲憊的聲音。
「誰啊?」伊薩克問道。
「伊薩克,是我,達涅爾·森貝雷。」
我似乎聽見他在低聲咒罵。接下來是一連串的開鎖聲,終於開啟了繁複如卡夫卡小說的門鎖。大門只開了幾釐米寬的門縫,在燭光映照下,露出了伊薩克·蒙佛特一張老鷹似的臉龐。一看到我,管理員先嘆了口氣,然後沒好氣地翻了白眼。
「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此一問。」他說,「這種時候來敲門的,還會有誰?」
伊薩克穿了件奇怪的衣服,看起來就像睡袍、浴袍和俄羅斯軍裝大衣的混合體。加上腳上的平底便鞋,以及綴著流蘇的四角格子呢帽,真是完美搭配。
「希望沒把您吵醒才好!」我說。
「當然沒有。我才剛開始要跟耶穌聊聊自己的人生呢!」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貝亞,緊張得就像踩到爆竹似的。
「您好自為之啊!我希望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才好。」
「伊薩克,這是我的朋友貝亞特麗絲,我想徵求您同意,讓她看看這個地方。您放心,她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
「森貝雷,我看過的人比您多得多啦!」
「我們只耽誤您一下子。」
伊薩克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像個警察似的仔細端詳著貝亞。
「您知不知道陪在您身邊的這個人是笨蛋啊?」他問。
貝亞端莊地微笑著。「嗯,我開始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是無知!知道規矩嗎?」
貝亞點點頭。伊薩克心裡雖然百般不願意,還是讓我們進去了。他照樣張望了一下街上是否有可疑的人影。
「我去拜訪了努麗亞。」我隨口提起,「她過得很好。工作很忙,但是一切都順利。她要我向您傳達問候之意。」
「哦!我看是不懷好意。森貝雷,您說謊的功力未免也太差了吧!不過,我還是很感謝您這麼努力。來吧,請進!」
進去之後,他把蠟燭遞給我,自顧自地轉身再把大門鎖上。
「結束的時候,您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
幽暗朦朧的光線下,我們只能隱約看出書海迷宮的一角。微弱的燭光替我們開路。貝亞在迷宮入口停下腳步,滿臉驚愕。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父親多年前在我臉上看到的就是這個表情。我們進入迷宮,穿梭在錯綜複雜的走道中。我上次留下的記號,還在那裡。
「來,我讓你看一樣東西。」我說。
我迷路了好幾次,每一回都得回到最初的記號從頭再找。貝亞在一旁觀望我,眼神既緊張又眩惑。腦子裡的羅盤告訴我,我們正在螺旋形的走道上繞行著,慢慢往上走,應該就是迷宮的中心了。最後,我重新調整方向,走過一條又一條走道,終於看到那條狹窄漆黑的通道。我在最後一排書架前停了下來,在一排沾滿灰塵的厚重書籍後方,找到了我藏在裡面的「老朋友」,在幽微的燭光下,依然可見書皮上薄薄一層灰。我把書拿出來,交給貝亞。
「讓我向你介紹:胡利安·卡拉斯。」
「風之影……」貝亞念著,一邊撫著封面上模糊的書名。
「我可以帶回去嗎?」她問。
「你要帶走哪一本書都可以,就是這本不行。」
「這樣太不公平了吧!聽你說了這麼多,我最想看的就是這本書啊!」
「以後或許有機會吧,但是今天不行。」
我把書拿過來,把它藏回原來的位置。
「改天我自己再來一趟,偷偷把它拿走。」她頑皮地說道。
「你在這裡繞一千年也找不到的。」
「那是你自己這麼想,我都看到你做的記號了,而且我也看過彌諾陶洛斯的神話。」
「伊薩克不會讓你進來的。」
「那你就錯了,他對我印象比較好呢!」
「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懂人家的眼神。」
聽她這麼一說,我竟然信以為真,立刻把自己的眼神藏起來。
「你就隨便拿一本吧!你看,這本還不錯,《不為人知的高原之豬:伊比利半島豬肉尋根之旅》,作者是安塞摩·託格瑪達。我相信,這本書一定比胡利安·卡拉斯的任何作品都暢銷。好好研究一下,豬的每個部分都是有用途的。」
「我比較喜歡另外那本。」
「《德伯家的苔絲》,這是原版呢!你這麼厲害,可以讀托馬斯·哈代的英文原版小說!」
她瞪了我一眼。
「這本書就是你的了。」
「你不覺得這本書一直在等我嗎?它似乎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為了我而藏身在這了。」
我看著她,驚訝不已。貝亞的雙唇漾起一抹微笑。「怎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這時候,我不假思索地給了她一個熱吻。
來到貝亞她家大門口時,已近午夜。我們一路上沉默不語,兩人都不敢說出內心的想法。我們各走各的,刻意迴避對方。貝亞把《德伯家的苔絲》夾在腋下,抬頭挺胸地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後面,回味著她那柔嫩雙唇的滋味。我們要離開遺忘書之墓的時候,伊薩克看我的曖昧眼神,至今依然在我腦中盤旋著。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神,我在父親臉上看過千百次同樣的眼神,似乎在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短短幾個鐘頭,我已經迷失在另一個世界裡,除了愛撫,還有令我不解的眼神,理智和羞愧正啃噬著我的內心。如今,回到現實中的暗夜郊區裡,魔法已經消失,留在心中的只有讓我心痛的慾望以及莫名的不安。望著貝亞,我這才瞭解,比起她內心強烈翻攪的暴風雨,我的憂慮只是一陣微風。我們站在她家大門口,無可奈何地凝望著對方。有個巡夜員緩緩走過來,嘴裡哼著輕快的小調,身上掛的一大串鑰匙正好替他伴奏。
「或許,你希望我們不要再見面比較好……」我提出一個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建議。
「我不知道,達涅爾,我真的不知道。你希望這樣嗎?」
「不,我當然不希望這樣。你呢?」
她聳聳肩,擠出淡淡一笑。
「你想呢?」她問,「我之前騙了你,你知道嗎?在大學回廊的時候。」
「你騙我什麼?」
「我說,我今天不想見你。」
巡夜員在我們附近繞來繞去,暗地裡竊笑著,男孩子送女孩回家的戲碼,他看多了,顯然,他覺得我的處女秀實在太平淡枯燥。
「我不趕時間,你們慢慢聊!」他說,「我到角落抽根菸,你們只要通知我一聲就行了。」
我一直等到巡夜員走遠了才開口:「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
「我不知道,達涅爾。」
「明天?」
「拜託別問了,達涅爾,我真的不知道。」
我無奈地點點頭。她輕撫著我的臉。
「你最好趕快回去吧!」
「至少,你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吧?」
她點點頭。
「我會等著你的……」
「我也是。」
離去的時候,我實在捨不得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巡夜員看多了這種難分難捨的場面,早就走過來等著要幫她開大門了。
「無恥的傢伙!」他從我身邊走過時,突然迸出了這麼一句,似乎有點羨慕我,「真會甜言蜜語啊!」
我一直等到貝亞進了屋子才轉身離開。我緩緩踱步,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覺得一切都有希望,即使是眼前渺無人煙的街道以及四周傳來的臭味,都是那麼美好。走到加泰羅尼亞廣場時,我看到廣場上聚集了一大群鴿子,滿滿一大片,就像白色地毯靜靜覆蓋著整個廣場。我本想從旁邊繞過去,沒想到鴿群挪動腳步,自動幫我開了一條路,等我走過之後,鴿群又迴歸原位。走到廣場中央時,大教堂傳出午夜鐘聲。我停下腳步,置身一片白色鴿海中,我心想,今天真是我生命中最奇特、最美妙的一天了。
22
我經過書店櫥窗前,看到店裡的燈還亮著。我想,父親大概是在處理白天的信件,忙到忘了時間,或者純粹只是找藉口留下來等我,想打探我和貝亞碰面的情形吧。我看了看那個正在整理書架的身影,這才發現,原來是瘦削、緊張的費爾明,還在聚精會神地工作呢!我輕輕叩了叩玻璃櫥窗。費爾明抬起頭來,又驚又喜,他向我比了個手勢,要我從後門進去。
「費爾明,還在工作啊?時間已經很晚了!」
「其實我只是在打發時間,因為我等會兒要到費德里科先生家。我和眼鏡行的老闆埃洛伊約好,我們倆輪流照顧他。反正我本來就睡得少,頂多兩三個小時就夠了。您也別說我了吧,達涅爾,現在都過了半夜了,依我看呢,您和那個小姑娘的約會,一定很成功哦!」
我聳聳肩,從實招認。「說實在,我也不知道。」
「她讓您碰她了嗎?」
「沒有!」
「好現象!千萬別相信那些初次約會就讓您碰她的女孩子,至於那些還需要神父教導的女孩,更是不能和她們有瓜葛。請容我這麼比喻吧:上等的牛腩煎到五分熟最好吃。當然啦!如果有女孩子投懷送抱,您也別遲疑,大口嚐嚐無妨。不過呢,如果您想認真談感情,就像我跟貝爾納達這樣,那就千萬要記住這條金科玉律。」
「您跟貝爾納達是認真的?」
「何止認真,我們已經是心靈相通了!您和這個俏妞貝亞特麗絲怎麼樣?我一看到她就知道,這是個嬌貴的千金小姐。不過,真正的關鍵在於:她是那種讓人動情的女孩子,還是讓人只想調情的那種呢?」
「我哪知道啊!」接著,我還特別指明,「我是說,那兩件事,我都不懂啦!」
「我說,達涅爾,這就跟消化不良一樣,您有沒有覺得肚子裡好像卡了一塊磚頭?或者只是覺得全身發熱?」
「好像比較接近卡著磚頭的感覺。」我說。雖然,我其實也有全身發熱的感覺。
「這就表示您對她動了真感情!上帝保佑!來來來,您坐下,我幫您泡杯菊花茶。」
我們在後面倉庫裡的桌旁坐了下來,四周堆滿了書,兩人默默無語。整座城市已經沉醉在夢鄉里,我們的書店就像一艘小船,航行在寧靜的暗夜汪洋中。費爾明端了一杯冒著白煙的熱茶給我,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容。他有心事。
「達涅爾,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私人的問題?」
「當然可以啊!」
「我拜託您,一定要誠實回答我。」他清了清喉嚨。「您覺得,我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個父親啊?」
他一定看出我滿臉困惑,於是又補充道:「我不是指身強體壯的那種父親!您也知道我身材瘦弱,不過,慈悲的上帝還是賦予我蠻牛般的精力。我指的是另外一種父親!就是好父親,您知道的。」
「好父親?」
「對,就像您父親那樣的!一個兼具智慧、善良和靈性的男人。一個能夠傾聽、引導和尊重孩子的男人,從不把自己的缺點加諸在孩子身上。他愛孩子,不只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也因為他願意把孩子當個人來尊重。他是孩子心目中的榜樣。」
「費爾明,您為什麼會問我這個?我一直以為您不相信婚姻和家庭這一套。您還說那是束縛,記得嗎?」
費爾明點點頭。
「我告訴您,那都是很膚淺的想法。婚姻和家庭,就看我們如何去經營,不用心的話,頂多就是個虛偽的巢穴,裝滿了垃圾和空洞的言語。如果是真愛,不需要掛在嘴上,也不用到處宣揚,舉手投足之間就看得出來……」
「費爾明,我覺得您已經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是的,我變了。貝爾納達讓我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男人。」
「怎麼說?」
「我要變得更好,這樣才配得上她。您還太年輕,不懂這些,但是以後您就會了解,有時候,重要的不是一個人能付出多少,而是他願意放棄多少。貝爾納達已經跟我談過了。她是個具有強烈母性的女人,這是您也知道的。她雖然沒說什麼,但我覺得,她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成為母親。我非常珍惜這個女人,她比糖漬水蜜桃還要珍貴!我告訴您,為了這個女人,我願意在脫離教會三十二年之後,再次走進教堂,甚至要我誦經禱告都行。」
「您會不會太沖動了,費爾明?您才剛認識她沒多久……」
「我說,達涅爾,到了我這個年紀,要不就趕快認清事實,要不就繼續醉生夢死。人的一生,頂多只有三四件事情值得去追求,其他都是糞土。我做過的傻事已經夠多了,現在,我知道自己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貝爾納達幸福,而且將來能死在她的懷裡。我想重新做個令人尊敬的人,您知道嗎?這不是為了我自己,對我來說,受人尊敬與否,就像姑娘的清唱,聽起來實在很空虛。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因為貝爾納達信這一套,她相信廣播劇的情節,也相信神父說的每一句話。她個性如此,我就是愛她原來的樣子,即使她的下巴長了幾根鬍鬚,我也不會改變心意。就因為這個緣故,我想成為一個能讓她感到驕傲的人。我希望她能這麼想:我的費爾明是人上人,就像加里·格蘭特或海明威一樣出色。」
我將一雙手臂交叉在胸前,心裡想著,這件事到底進展到什麼狀況了。
「您跟她談過這些嗎?像是一起生個孩子……」
「我的老天爺,當然沒有!您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您看我像是那種到處張揚要讓女人懷孕的人嗎?我不是不想!像麥瑟迪塔絲那種蠢女人,我恨不得立刻讓她懷個三胞胎,好讓自己享受王者之尊的感覺,但是呢……」
「您和貝爾納達提過共組家庭這件事嗎?」
「這種事情不需要明講,達涅爾。光是看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點點頭。
「既然這樣,如果您要問我的意見,那麼,我很確定您一定會成為好父親和好丈夫。您一向不相信這些事情,所以認為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他那張臉立刻洋溢著喜悅之情。
「您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
「我真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啊!因為,我只要想起自己的老爸,再想到我也可能變成他那個樣子,我就覺得自己還是絕子絕孫比較好。」
「您放心,費爾明,不會的。再說,您的精力這麼旺盛,恐怕也很難絕子絕孫。」
「說的也是!」他附和道,「好了,您去休息吧,我不能再耽誤您的時間了!」
「您並沒有耽誤到我的時間,費爾明。我想,我大概一時也睡不著。」
「唉!真是自找麻煩……對了,您上回提過郵政信箱那件事,還記得嗎?」
「您查出什麼了嗎?」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今天中午,我趁著午休時間去了一趟郵政總局,而且,我有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就在那兒上班。2321號信箱使用人的名字是何塞·馬里亞·雷克豪律師,事務所設在里昂十三世街。我趁機查了一下這個地址,果然不出所料,這地址根本不存在,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了。寄到這信箱的郵件,多年來都是由同一個人定時領取。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們都以掛號信的方式收取手續費,要領這些掛號信,就必須在收據上簽名,這些資訊都有留底。」
「拿信的是誰?雷克豪律師的員工嗎?」我問他。
「我還沒調查到這個部分,不過,我懷疑根本就不是。依我看,要不就是我搞錯了,要不就是這個叫雷克豪的人壓根兒不存在。我唯一能確切告訴您的是,那個定期來拿信的人,名叫努麗亞·蒙佛特。」
我突然覺得全身發冷。
「努麗亞·蒙佛特?您確定嗎,費爾明?」
「我親眼看到那些收據了,上面都有名字和身份證號。看您一副快要嘔吐的樣子,我猜想,這個訊息八成是把您給嚇壞了吧?」
「別再挖苦我了。」
「我能不能請問一下,這個努麗亞·蒙佛特是誰?今天那個在郵局上班的朋友告訴我,他還清清楚楚記得這個女人的模樣,因為她前幾周才來拿過信,他說這女人比維納斯女神還要迷人,而且胸部更豐滿!我相信他的眼光,因為內戰爆發前,他本來是個美術老師,可是呢,因為他是社會黨黨魁拉爾戈·卡瓦耶羅的遠房表弟,後來只好淪為天天舔郵票的郵局小職員。」
「我今天才剛見過這個女人,就在她家裡……」我喃喃低語。
費爾明驚訝地盯著我看。
「您跟努麗亞·蒙佛特?哦,我想我真的錯看您了,達涅爾。您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獵豔高手啦!」
「不是您想的那樣啦,費爾明!」
「好好把握機會啊!我在您這個年紀,每天就像風車音樂廳一樣,早午晚各有不同的節目哩!」
我望著眼前這個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男子,大大的蒜頭鼻,膚色黃黃的,這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能不能跟您聊一些事情,費爾明?這些事已經在我腦海裡轉了很久……」
「當然可以,什麼都能聊,尤其是跟這女人之間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您都可以跟我說。」
那天晚上,我二度敘述了胡利安·卡拉斯的故事以及他的死亡之謎。費爾明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還在筆記本上寫下重點,有時甚至還打斷我的話,問了一些我漏掉的細節。我聽著自己的敘述,總覺得故事裡的許多空白和疑問越來越清晰。我幾度分心,怎麼也想不透努麗亞·蒙佛特為什麼要騙我。她多年來定期領取那些寄給一個冒牌律師的信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富爾杜尼家位於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公寓,難道是她在處理?我越說越激動,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那個女人為什麼撒謊,我們目前還沒辦法釐清真相。」費爾明說,「不過,我們可以大膽推測,如果她是以關係人的身份介入的話,那麼,她介入的事情恐怕不只這一樁。」
我只能茫然地嘆息。「您有什麼建議啊,費爾明?」
費爾明也嘆了一聲,然後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這就告訴您該怎麼做。這個禮拜天,如果您沒別的事,我們就去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一趟,好好地調查卡拉斯是怎麼認識那個富家公子……」
「阿爾達亞。」
「對。您看著好了,我對神父特別有一套,別看我一副無賴的樣子,幾句好聽的話哄他一下,他就對我掏心掏肺了。」
「真的?」
「包在我身上!我向您保證,神父一定會像市立少年合唱團那樣歡樂高歌。」
23
禮拜六,我一整個上午杵在櫃檯後面,心神不寧地期望貝亞出現在店門口。每次電話鈴響,我一定趕緊跑上前,把聽筒從我父親或費爾明手中搶過來。到了下午,已經接了二十幾通客人打來的電話,還是沒有貝亞的訊息,我開始接受這個事實,這就是我的悲慘命運了。父親到聖赫瓦西奧估價去了,費爾明趁著這個機會,又抓緊給我上了一堂戀愛課。
「您先靜下心來,否則肝臟會長石頭的。」費爾明建議我,「追女孩子就像跳探戈,花樣很多,但都很抽象。您是男子漢大丈夫,所以要主動才行。」
「我主動?」
「不然您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站著撒尿的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是,貝亞總讓我覺得,她應該會跟我表白心意的。」
「唉!達涅爾,您對女孩子的瞭解還真乏善可陳。我用年終獎金打賭,這個小姑娘現在一定像茶花女一樣,趴在她家窗臺上,遙望遠方,等著您去把人家從她那愚蠢父親的牢籠裡解救出來。」
「您確定?」
「跟數學原理一樣千真萬確。」
「萬一她是打定主意不想見我了,那怎麼辦?」
「我說,達涅爾,除了您樓上那個鄰居麥瑟迪塔絲之外,女人大概都比我們男人聰明,至少對於自己想要什麼,她們心裡清楚得很。還有,她們要不就把心事只跟一個人說,要不就告訴全世界。您面對的是自然界的一大謎題啊!達涅爾,女人哪!嘴巴嘰嘰喳喳,心思彎彎曲曲。您如果讓她自個兒思考,她是理不出頭緒的。記住:內心熱情,腦袋冷靜。這就是成為大情聖的秘訣。」
正當費爾明口沫橫飛地向我解釋各種求愛招數,店門上方的鈴鐺響了,走進來的是我的好朋友托馬斯。我的心頭突然震了一下,無法相信貝亞居然會叫她弟弟來。這是個可怕的傳令官,我心想。托馬斯一臉嚴肅,而且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托馬斯少爺啊,您那張臉真像是家裡死了人似的。」費爾明說,「來,至少也讓我們請您喝杯咖啡,行不行?」
「我不會拒絕的。」托馬斯說道,語氣跟平常一樣拘謹。
費爾明把他保溫瓶裡的飲料倒進杯子,聞起來有股雪利酒的味道。
「有什麼問題嗎?」我問他。
托馬斯聳聳肩。「沒什麼!我父親今天在家發脾氣,我悶得難受,出來透透氣。」
我嚥了一下口水。
「怎麼回事?」
「誰知道!昨天晚上,我姐姐貝亞很晚才回家。我父親一直等到她回來,接著,他像平常那樣,非要把事情問清楚不可。她死都不肯說昨晚到底跟誰在一起,於是,我父親氣壞了,他一直破口大罵到今天凌晨四點都沒停,他罵我姐姐是不要臉的賤貨,而且他還發誓,遲早有一天要把她送去當修女,還說她如果被人搞大了肚子,一定會把她逐出家門。」
費爾明使了個眼色警告我。我覺得背上直冒冷汗,體溫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幾度。
「今天早上,」托馬斯繼續說,「貝亞把自己鎖在房裡,整天沒踏出房門一步。父親則是在飯廳看他的報紙,一邊聽廣播裡的輕歌劇,還把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中場休息時,我趁機溜了出來,因為我已經快發瘋了。」
「嗯……您的姐姐一定是跟男朋友出去了,對吧?」費爾明故意要套他的話,「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站在櫃檯後方,本想踢費爾明一腳,卻讓他機靈地躲開了。
「她男朋友還在當兵。」托馬斯說,「他還要等好幾個禮拜才放假,況且,她每次跟他約會,最晚也是八點就到家了。」
「您也不知道她跟誰約會,又去了哪裡?」
「他剛剛說了不知道,費爾明!」我立刻插上一句,一心想轉移話題。
「您父親也不知道嗎?」費爾明窮追不捨,顯然是樂在其中。
「他不知道。不過,他已經發誓,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還說一旦讓他知道了是誰,一定要打斷那個人的腿,並且撕爛他那張臉……」
我覺得自己肯定嚇得一臉慘白。費爾明問都沒問,直接把他那難喝的飲料倒了一杯給我。我一口氣喝完,嚐起來很像熱柴油。托馬斯默默看著我,深沉的眼神讓人看不透。
「兩位聽到了嗎?」費爾明突然說,「緊鑼密鼓的聲音,好像在表演連續翻跟斗。」
「沒有啊!」
「是在下的肚皮已經鑼鼓喧天啦!唉,我突然覺得肚子餓死了,兩位如果不介意,我先去麵包店買個奶油麵包填肚子。店裡來了個新助手,長得比剛出爐的麵包還甜美哦!真想咬她一口。她叫作聖潔瑪利亞,但是人與其名相去甚遠,個性還像個小女孩一樣任性……好啦,我就讓兩位在這裡聊聊吧!」
才不過十秒鐘光景,費爾明已經不見人影,等不及要去吃點心、看美女了。托馬斯和我留在書店裡,滿室寂靜,就像瑞士法郎一樣沉重。
「托馬斯,」我先開了口,只覺得口乾舌燥,「昨天晚上,你姐姐跟我在一起。」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你說話!」我說道。
「你在動歪腦筋。」
接下來的整整一分鐘,我們默默聽著街上人來人往的嘈雜聲。托馬斯端著他的咖啡,至今一口都沒嘗。
「你是認真的嗎?」他問。
「我才約過她一次。」
「這不是答案。」
「你很在乎嗎?」
他聳聳肩。「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如果我要求你停止和她交往,你會答應吧?」
「對。」我這是違心之論,「但是,請別這樣要求我。」
托馬斯低下頭來。
「你根本就不瞭解貝亞。」他低聲咕噥著。
我沒說什麼。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倆都不發一語,就看著一個個灰色人影在櫥窗前晃過。我心裡一直期望有人能進來,把我們從沉默的窘境中解救出來。過了半晌,托馬斯把手上那杯咖啡放在櫃檯上,轉身往店門走去。
「你要走了?」
他點點頭。
「我們明天見個面吧?」我說,「我們可以去看電影,找費爾明一起去,就像以前那樣。」
他在店門口停了下來。
「我只告訴你這麼一次,達涅爾,千萬不要傷害我姐姐!」
他走出店門時,正好和提著熱糕餅回來的費爾明擦身而過。費爾明看著他失魂落魄地搖著頭,越走越遠。回到書店後,費爾明把熱騰騰的糕點放在櫃檯上,還遞給我一個剛出爐的螺紋面包。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因為,我恐怕連一顆阿司匹林都吞不下去。
「他很快就氣消了,達涅爾,您看著好了,朋友之間偶爾鬧彆扭,很正常的。」
「唉,我也不知道……」我喃喃說道。
24
禮拜天早上七點半,我們約在卡納雷塔斯咖啡館碰面。費爾明請我喝咖啡加牛奶,配上幾個球形奶油蛋糕,那硬邦邦的口感,即使上面塗了一層奶油,嚐起來依然像浮石。負責招呼我們的服務生衣領彆著長槍黨徽章,嘴上蓄著短髭,不停地哼著小曲,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他喜滋滋地說前一天剛做了爸爸。我們立刻恭喜他,他聽到後堅持要各送我們一根法麗亞牌雪茄,要我們邊抽雪茄邊為他第一個孩子慶生。接過雪茄時,我們告訴他,一定會祝福他的孩子。費爾明皺著眉頭,斜眼看著他,懷疑他根本就是在瞎掰。
吃早餐時,費爾明簡略講述了這個謎團,為我們充當神探辦案之日揭開了序幕。
「整個事件要由兩個男孩之間的純真友誼說起,也就是胡利安·卡拉斯和豪爾赫·阿爾達亞,他們倆是童年玩伴,就像托馬斯少爺和您這樣。兩人結識多年,相處向來愉快,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展望著大好前途。兩人後來卻因故起了衝突,這段友誼也因此結束了。就像舞臺劇作家慣用的情節,衝突的背後必定有個女人,這個事件當中的女人叫佩內洛佩。非常荷馬式的悲劇!您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
這時候,盤旋在我腦海中的,只有托馬斯前一晚在書店對我說的那句話:「千萬不要傷害我姐姐!」我突然覺得頭暈想吐。
「一九一九年,胡利安·卡拉斯遠走巴黎,定居在那個流浪者之都。」費爾明繼續說,「佩內洛佩寄出的那封信,始終沒有寄到他手上。當時,佩內洛佩被家人囚禁在自家豪宅裡,原因不明,可以確定的是,卡拉斯和阿爾達亞之間的友誼已經終結。不僅如此,根據佩內洛佩在信中所述,她哥哥豪爾赫發了誓,要是再讓他碰到胡利安,他一定要殺了這個昔日好友。如此強烈的措辭,清楚說明了這段友誼已經走到盡頭。隨便想也知道,兩名好友之間的衝突,顯然是因為佩內洛佩和卡拉斯談戀愛而引起的。」
我的額頭直冒冷汗。剛下肚的咖啡加牛奶和四個奶油小蛋糕,好像已經湧上喉嚨了。
「總之,我們可以這麼假設:卡拉斯一直都不知道佩內洛佩被家人囚禁一事,因為他根本沒有收到那封信。他的生命迷失在巴黎的濃霧裡,日子過得像行屍走肉,晚上在酒店彈鋼琴討生活,白天繼續當個名不見經傳的窮苦作家。他在巴黎那幾年,只有悲慘二字能形容。浪跡巴黎多年,最後留下一部遭人遺忘的小說,甚至還不幸消失了。我們都知道,他後來決定和一個非常富有、年齡大他一倍的神秘貴婦結婚。像這樣的婚姻啊,一旦深入探究就不難發現,疾病纏身的貴婦願意結婚,同情和友誼遠超過浪漫情愫。這位女士是文學和藝術的捍衛者,她怕自己贊助的物件未來在經濟上無以為繼,於是想通過婚姻讓卡拉斯順理成章地成為遺產繼承人,讓文學繼續在世上發光發亮……這就是巴黎人的作風!」
「他們說不定是真心相愛。」我提出不同見解,但說話音量很微弱。
「唉,達涅爾,您還好吧?您的臉色很蒼白,而且還不停冒汗!」
「我很好。」我騙他。
「回到剛剛的話題。愛情這玩意兒,就像香腸,有的是剛灌的新鮮香腸,有的是粗硬幹燥的臘腸,每一種都有其地位和功能。卡拉斯曾經說過,他已經和愛情絕緣,而且,我們也沒聽說他在巴黎多年有過任何羅曼史。當然啦,他在聲色場所上班,周遭美女如雲,或許一開始他的性慾和激情難免會蠢蠢欲動,但是同事間熟了就像家人,圍繞在身邊的美色,反而像是額外的年終獎金,或是聖誕節彩票。不過,這純粹是推測罷了。讓我們回到卡拉斯宣佈將與贊助者結婚那件事。當時,半路殺出了豪爾赫·阿爾達亞這小子,把這樁美事搞得一團亂。我們都知道,豪爾赫為了查出卡拉斯的下落,曾經找到了他在巴塞羅那的出版社。不久後,就在舉行婚禮的當天凌晨,卡拉斯和一個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在拉雪茲神父公墓起了肢體衝突,然後就失蹤了。那場婚禮就這樣不了了之。後來的每件事都令人迷惑不已。」
費爾明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接著,他看著我,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
「假設卡拉斯真的越過了邊境,剛好在一九三六年內戰爆發時回到巴塞羅那。那麼,在巴塞羅那停留的那幾周,他做了什麼?又住在哪裡?至今仍是謎。我們認為那一整個月期間,他一直待在這個城市,卻沒和任何熟人聯絡。他沒去找他父親,也沒聯絡他的朋友努麗亞·蒙佛特。後來,他被人發現死在街上,胸口那一槍是致命傷。接著,卡拉斯最後一本小說裡那個名叫萊因·古博的狠角色出現了,稱他為地獄王子絕不為過。這個惡魔揚言要消滅所有和卡拉斯相關的事物,不擇手段摧毀他的書。更戲劇化的是,這個大壞蛋是個無臉怪客,一張臉被烈火燒得完全模糊。不只如此,還有人跳出來指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部分:努麗亞·蒙佛特認出了古博的聲音,其實就是豪爾赫·阿爾達亞。」
「別忘了,努麗亞·蒙佛特對我說了謊!」我說。
「沒錯,但是努麗亞·蒙佛特騙了您,可能純粹只是想省略那些情節,為了不讓自己捲入不必要的是非。人就是這樣,說實話的理由少之又少,撒謊的藉口卻無窮無盡。唉,您真的不要緊嗎?您的臉色跟乳酪一樣白。」
我搖搖頭,然後立即衝進洗手間。
剛吃的早餐、前一天的晚餐,以及滿腹的憤怒,全都被我吐得精光。我用冰冷的自來水洗了臉,看著佈滿水霧的鏡子裡朦朧的自己,有人用蠟筆在鏡子上寫著「法西斯黨活該吃屎」。回到座位時,我發現費爾明已經在吧檯邊付賬,還跟剛剛那位服務生聊著足球比賽。
「好一點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
「這是血壓突然降得太低造成的。」費爾明說,「來顆瑞士糖,含進嘴裡,什麼毛病都沒了。」
走出咖啡館後,費爾明堅持要搭計程車去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說是平常搭地鐵的機會多的是。他還說,在這個陽光和政客雕像一樣燦爛的早晨,只有老鼠才會在地鐵隧道里鑽來鑽去。
「從這裡搭計程車到薩里亞區,車費貴得嚇死人!」我提醒他。
「放心,有個善良的呆瓜幫我們出錢。」費爾明趕緊把錢收好,「剛剛那個得意忘形的老兄找錯錢,我們反而賺了一筆!況且您這個樣子,實在不適合去搭地鐵。」
於是,我們帶著這筆不義之財,在蘭布拉大道口等計程車。我們眼看著幾輛空車經過卻沒搭,因為費爾明堅持,難得搭計程車,至少也要搭一輛斯圖貝克汽車才行。等了一刻鐘之後,總算來了一輛符合要求的車子,費爾明使勁地揮舞手臂,簡直就像一座轉動的風車。他堅持坐在前座,後來居然跟司機聊起了莫斯科的輝煌時代,還聊了斯大林,那是司機的偶像和精神標杆。
「這個世紀有三個偉大人物:西班牙共產黨主席依巴露麗女士、鬥牛士馬諾雷德,還有斯大林!」計程車司機自信滿滿地說道,接下來打算將他心目中那個完美聖人的生平敘述給我們聽。
我以最舒適的姿勢癱坐在後座,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前座枯燥的對話,我搖下車窗,享受著清涼的新鮮空氣。費爾明樂得乘坐斯圖貝克汽車兜風,不時響應司機聊的話題,司機先生偶爾搞錯了前蘇聯領袖生平的部分細節,費爾明還會插嘴糾正他。
「我聽說,自從他有一次吞下了一顆枇杷核,從此飽受攝護腺問題的折磨,現在呢,非要有人在旁邊哼唱《國際歌》,他才尿得出來!」費爾明說。
「那都是法西斯分子在搞宣傳!」司機說道,態度比剛才更誠懇,「我們的領導同志每次都撒一大泡尿,就跟一頭鬥牛一樣。這麼強壯的體魄,連俄國的伏爾加汽車都比不上!」
他們就這樣一路談論著政治,車子駛過奧古斯塔大道,開往城市近郊的山坡地。陽光越來越燦爛,蔚藍天空下,涼風徐徐吹拂。車子在岡杜薩街右轉,緩緩開上波納諾瓦大道。
從大道往上坡走,轉進狹窄蜿蜒的小路,走道盡頭,聳立在一片蔥綠樹林間的就是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紅磚砌成的排樓綴著劍形窗子,學校建築處處可見拱門和尖塔,宛如一座哥特式教堂,佇立在一大片香蕉園裡。告別了計程車司機,我們走進草木茂盛的庭園,園裡有幾座噴泉,噴泉上的天使已經長滿了青苔。樹林間有幾條小石徑。我們往學校大門走去,這時候,費爾明先向我敘述了學校的背景。
「您現在看到這個地方,或許會覺得彷彿沙皇時代的‘魔僧’拉斯普京的陵墓一樣陰森駭人,但是,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當年可是巴塞羅那最具聲望的名校。到了第二共和時代,這所學校漸漸走下坡,因為當時產生了許多新富豪,這些快速崛起的企業家和銀行家,姓氏聽起來都很陌生,這所教會中學因此將他們的孩子拒於校門外。於是,他們決定自行創校,在新的學校終於贏得尊敬,也擁有了拒絕其他孩子的權力。金錢就像病毒:當它腐蝕了一個人的靈魂,就會另尋新血。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的姓氏存在的時間,比焦糖杏仁果還要短暫。教會中學的極盛時期,大約是一八八〇年到一九三〇年之間,這所學校是權貴子弟的搖籃。阿爾達亞家族把孩子送進這個邪惡的地方,和背景相同的富家子弟一同住校、望彌撒,學習自己家族的豐功偉業,將來才有能力重複吹噓,直到令人噁心的地步……」
「可是,胡利安·卡拉斯並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啊!」
「這個嘛,這類名校有時會提供一兩個名額的獎學金,物件是園丁或清道夫的兒子,校方趁機表現偉大的情操,以及基督教的慈善精神。」費爾明說,「幫助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教他們模仿有錢人。這種資本主義之毒,簡直矇蔽了……」
「現在不是說這些社會大道理的時候啦,費爾明!萬一神父聽見,我們會被趕出去的。」我連忙打斷他,同時也注意到,幾個神父站在從大門延伸而上的階梯最高處,不時好奇地往我們這邊瞧,我心想,他們會不會已經聽見我們的談話了?
其中一位神父走了下來,掛著溫和有禮的微笑,雙手環抱胸前,就像個大主教。他大概五十歲出頭,清瘦的身材和稀疏的髮絲,讓他看起來彷彿一隻猛禽。他帶著深邃的眼神走過來,身上散發著濃濃的古龍水香味,聞起來好像樟腦丸。
「早安!我是費爾南多·拉摩斯神父。」他說,「兩位有什麼事情嗎?」
費爾明立即伸出手,神父遲疑了一會兒才握了他的手,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
「在下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森貝雷父子書店的書籍顧問,非常榮幸在此向您問好。在我旁邊這位是我的同事兼好友,達涅爾,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也是個胸懷慈悲的虔誠教友。」
費爾南多神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我真想馬上挖個地洞鑽進去。
「真是榮幸之至,羅梅羅·德·託雷斯先生!」他很友善地回應,「請容我冒昧請問,兩位大駕光臨敝校,有什麼事嗎?」
我打定主意,這回一定要在費爾明胡說八道之前先開口,而且,我們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費爾南多神父,是這樣的,我們想了解一下貴校兩位昔日校友的資料,他們是豪爾赫·阿爾達亞和胡利安·卡拉斯。」
費爾南多神父緊抿著雙唇,眉頭深鎖。
「胡利安已經去世超過十五年,阿爾達亞也早就遠走阿根廷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您認識他們兩位嗎?」費爾明問他。
神父銳利的眼神掃過我和費爾明的臉龐,然後才搭腔。「我們以前是同班同學。請問,兩位想要了解的是哪一方面的事情?」
我還在思索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費爾明已經搶先答話了。
「是這樣的,我們手上恰好有幾份和他們相關的資料,其中有一些法律上的疑點必須澄清。」
「恕我冒昧問一句,是什麼樣的檔案?」
「這點請您務必諒解,我們實在不能透露,萬能的上帝最清楚了,世上有太多無法明說的事情和秘密,您大人大量,人格高尚,一定能理解我們的苦衷。」費爾明一口氣說完這一大串話。
費爾南多神父面露驚愕的神情,定定望著他。趁著費爾明還在喘息,我決定趕快接話。
「羅梅羅·德·託雷斯先生剛剛提到的那些資料,其實是關於他們兩人的家庭背景、某些事件以及私人感情的部分。我們想請教神父的是,如果不會對您造成太大困擾的話,可不可以跟我們談談學生時代的胡利安和阿爾達亞?」
費爾南多神父依然半信半疑地觀望著我們。顯然這些說法都不足以取信於他,無法博得他的信任。我向費爾明發出求救的眼神,拜託他趕緊再胡謅些理由來說服神父。
「您知道嗎?您長得和少年時期的胡利安有點像呢!」費爾南多神父突然說道。
費爾明眼睛一亮,我心想,他一定想到辦法了。
「您的觀察力真是敏銳得沒話說!」費爾明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以您的聰明智慧,有朝一日必定會成為紅衣主教或教宗。」
「您在說些什麼?」
「我說得不夠明白、不夠清楚嗎,神父閣下?」
「老實說,我真的聽不懂。」
「我們能不能向您告解一個秘密啊?」
「這裡只是個花園,不是告解室。」
「只要您以神職人員的身份聽我們說,就夠了。」
「那是沒有問題的。」
費爾明長嘆一聲,然後幽幽地看著我。
「達涅爾,我們不能再欺騙這位神聖的上帝的使者了。」
「是啊……」我一頭霧水地回應他。
費爾明走到神父身邊,壓低了音量,語氣非常誠懇:「神父,我們今天來查資料,主要是因為這位小朋友達涅爾,其實是已故的胡利安·卡拉斯的兒子。我們的用意,是想重塑一位英年早逝的傑出人士的生平和回憶,命運捉弄人啊!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就失去了父親。」
費爾南多神父睜大了一雙驚訝的眼睛,盯著我看。
「真的嗎?」
我點點頭。費爾明一臉愁容,輕輕拍著我的背。
「您看看他,這可憐的孩子,一心一意要尋找已故父親的回憶。我說,慈悲的神父啊,還有比這更讓人心疼的事情嗎?」
「兩位可否證明這件事是真的?」
費爾明抓起我的下巴,捧著我的臉,就像捧著一枚金幣。
「像您這麼有智慧的神職人員,看了這張蒼白而沉默的小臉,還需要更好的證明嗎?」
神父看起來似乎很為難。
「您願意幫助我嗎,神父?」我裝可憐哀求他,「拜託……」
費爾南多神父嘆著氣,神情很不自在。
「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他終於開口,「兩位想知道什麼?」
「全部。」費爾明說道。
25
費爾南多神父以佈道的口吻敘述往事,他的用詞優雅而簡潔,語氣彷彿在精神訓話。多年的教書生涯,讓他習慣了說教的說話方式,只是他也沒把握對方是否聽得進去。
「如果我沒記錯,胡利安·卡拉斯在一九一四年進入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我立刻就跟他熱絡起來,因為我們倆都不是富家子弟。那些有錢少爺都叫我們‘要飯的’,我們這些窮學生,都是有不同原因才能入學。我能夠獲得獎學金,是因為我父親在這所學校當了二十五年廚師。胡利安得以入學,全憑阿爾達亞先生出面關照,胡利安的父親經營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他是老僱主了。當然,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權貴核心仍然集中在豪門家族。不過,那個時代已經消失了,一切都隨著第二共和的沒落而幻滅。我想,這樣也好。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只剩信紙抬頭所印的企業、銀行,還有早已被人淡忘的財團名稱。像所有的古老城市一樣,巴塞羅那也曾經慘遭破壞。我們引以為豪的宏偉建築、皇宮和雕像,都是輝煌時代的標誌,卻成了屍橫遍野的戰場,偉大的文化古蹟竟成了廢墟。」
說到這裡,神父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等著教友們以蹩腳拉丁文回應他的彌撒經文。
「請說句阿門,敬愛的神父!您說得真是鞭辟入裡,太偉大了!」為了打破沉默,費爾明胡謅了幾句。
「請您跟我們聊聊我父親入學第一年的情形好嗎?」我輕聲問道。
費爾南多神父點點頭。
「打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要大家叫他卡拉斯,雖然他的父姓是富爾杜尼。剛入學的時候,有些學生會拿這個來取笑他,當然,身為窮人家的孩子,也是他受人嘲弄的原因。他們也笑我,因為我是廚師的兒子。各位也知道,小孩子就是這樣。其實,上帝在他們心靈深處填滿了善念,可惜他們只會重複在家裡聽來的那些話。」
「都是小天使啊!」費爾明附和著。
「關於我父親,您還記得哪些事情?」
「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您父親最要好的朋友還不是豪爾赫·阿爾達亞,而是一個名叫米蓋爾·莫林納的男生。米蓋爾出身豪門,他家財力雄厚,足以和阿爾達亞家族相提並論。我敢說,他大概是這所學校創立以來最古怪的學生了。校長認為他是個無藥可救的搗蛋鬼,因為他居然在望彌撒的時候,用德文朗誦馬克思學說。」
「這個人準是中邪了!」費爾明在一旁幫腔。
「米蓋爾和胡利安真是氣味相投的好朋友。有時候,我們三個人會在午休時間湊在一起,然後胡利安就會講故事。他偶爾也跟我們聊起他的家庭,以及阿爾達亞家族……」
神父似乎猶豫了一下。
「畢業以後,米蓋爾和我還保持聯絡了好一陣子。胡利安後來去了巴黎。我知道,米蓋爾很想念他,不時提起他,非常懷念以前大家共處的美好時光。後來,我進了修道院,米蓋爾還開玩笑說我已經向敵人靠攏,不過,我們從此就漸漸疏遠了。」
「您有沒有聽說,那個米蓋爾後來娶了一個名叫努麗亞·蒙佛特的女子?」
「米蓋爾結婚了?」
「您覺得很奇怪嗎?」
「我想他應該不會結婚……不過,我也不知道。我跟米蓋爾多年沒有聯絡倒是真的,自從內戰爆發後就沒有他的訊息了。」
「他有沒有跟您提過努麗亞·蒙佛特這個名字?」
「從來沒有!他沒想過要結婚,也不想交女朋友。哎呀!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兩位提這些,畢竟這都是胡利安和米蓋爾的私事,照理說,這是不應該跟人聊起的……」
「一個兒子,好不容易能多瞭解已故的父親,您忍心剝奪他這個機會嗎?」費爾明故意說。
在我看來,費爾南多神父內心似乎很掙扎,不知該不該重提那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我想,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應該沒什麼關係。我還記得那一天,胡利安跟我們聊起他和阿爾達亞家族相識的經過,以及他的人生因此而完全改觀……」
一九一四年十月的某個下午,一輛稀有的名貴轎車,宛如一座會移動的萬神殿,突然在位於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門口停了下來。下車的是高傲、威嚴的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當時,他不只是巴塞羅那最有錢的人之一,甚至是全西班牙數一數二的大富豪,他的紡織企業王國從市區起家,版圖擴張到整個加泰羅尼亞省。他右手操控全省半數以上的銀行和房地產,左手不斷介入政治運作,包括議會、市府、中央部委,以及教會和海關。
那天下午,這位蓄著濃密鬍鬚的禿頭大亨想添購幾頂帽子,他鼻樑上架著華麗的鏡架,讓人一看就要敬畏三分。他走進安東尼·富爾杜尼先生的帽子店,快速把店裡掃視了一遍之後,他斜眼看著帽子師傅和旁邊的學徒,也就是少年胡利安。接著,他說了以下這段話:「我聽說,這店面雖不起眼,做出來的帽子卻是全巴塞羅那最好的。現在已經是深秋季節,我需要六頂大禮帽、一打圓頂禮帽、幾頂打獵戴的便帽,還有適合到馬德里參加王室慶典戴的帽子。您都記下來了嗎?或者還在等著要我重複一遍?」
那便是帽子師傅父子最初接待裡卡多·阿爾達亞這位富豪客戶的情形。胡利安天天看報,他知道阿爾達亞的社會地位很高,因此,他告訴自己,他父親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這是事關帽子店經營的關鍵時刻。打從富豪大亨一走進店裡,帽子師傅就樂得飄飄然。阿爾達亞向他保證,只要做出來的帽子讓他滿意,他會把這家店推薦給所有的朋友。這就表示,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業務將會蒸蒸日上,許多社會名流,舉凡議員、市長、主教和部長,不管頭大頭小,都會來定做帽子。那個禮拜,簡直是不可思議。後來胡利安乾脆不上學了,每天在帽子店後面的工房幹活十八到二十個鐘頭。帽子師傅情緒一直很亢奮,不時忘情地抱著兒子親了又親。他甚至還給妻子蘇菲買了一件洋裝和一雙新鞋,這是結婚十四年來頭一遭。帽子師傅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陌生人。有個禮拜天,他居然忘了去望彌撒,就在那天下午,他很自豪地摟著胡利安,眼眶含著淚水對兒子說:「你爺爺如果知道,一定會以我們為傲的!」
製作帽子的各種技術中,最複雜也是逐漸失傳的一項,就是量尺寸。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那顆腦袋,根據胡利安的說法,頭型就如一顆大大的哈密瓜,稀疏的髮絲好像野外的雜草。當天下午,帽子師傅一看到大亨的頭部就知道,這個頭不容易測量尺寸。到了晚上,當胡利安跟他提起蒙塞拉特山脈那幾座崎嶇山頂時,富爾杜尼也覺得很有道理。「爸爸,我絕對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但是,您也知道,替客人量尺寸這件事,我做來比較順手,因為您容易緊張。所以,還是讓我來吧!」帽子師傅欣然同意。隔天,當阿爾達亞走出他的賓士轎車時,胡利安立刻上前接待,請他進入工作室。當阿爾達亞發現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負責為他量尺寸,當場勃然大怒。「這是怎麼回事?找個小鬼來量尺寸?這是故意要把我耍得團團轉嗎?」胡利安雖然很清楚他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但並沒有因此而膽怯退縮,他說:「阿爾達亞先生,您頭上沒幾根頭髮可以讓我們抓著,要把您耍得團團轉也不容易啊!您頭頂上的皇冠,就像鬥牛場,我們再不趕快做幾頂帽子給您戴上,被秋風吹得七零八落的話,頭頂看起來恐怕會像巴塞羅那的街道地圖了。」聽了這段話,富爾杜尼心想,這下死定了。阿爾達亞不動聲色,雙眼直盯著胡利安。就在這時候,出乎眾人意料的是,他發出了多年來不曾有過的開懷大笑。
「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富爾杜尼!」阿爾達亞高興地說,但他始終不記得帽子師傅的完整姓氏。
從那一刻起,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才知道,原來他的頭型不容易量尺寸,但是大家因為畏懼他、奉承他,總是百依百順地讓他踩在腳底下。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馬屁精、膽小鬼,以及所有在他面前態度軟弱的人,不管是身體、心理或道德方面。於是,當阿爾達亞發現這個出身寒微的小學徒膽識過人,居然敢開他玩笑,他決定把這家帽子店列入理想店家,當場把訂購數量再加一倍。那一整個禮拜,他每天高高興興地來讓胡利安量尺寸、看樣式。看到這位全省知名的大人物和那個連他自己都很陌生的兒子談天說地、有說有笑,安東尼·富爾杜尼很驚訝,因為兒子從來不曾跟他聊得這麼熱絡,多年來也未曾對他展現如此豐富的幽默感。那個禮拜接近尾聲時,阿爾達亞把帽子師傅拉到一旁的角落,因為他有知心話要說。
「我說,富爾杜尼,您那個兒子是個天才,卻被您當成小動物似的關在這個小店裡埋沒天分,我看了就噁心!」
「我們小店生意很好啊,裡卡多先生,這孩子做得挺順手,就是耐力差了點。」
「這些都是廢話!您送他上哪所學校?」
「這個嘛!他上的學校是……」
「唉!念這所學校,出來頂多當工人。少年時期,如果不好好掌握天分和才氣,孩子很容易誤入歧途的。必須要指引他方向,要給他支援。富爾杜尼,您懂我的意思嗎?」
「您錯看我兒子啦!論天分,他最沒有天分了。連地理這種科目,他都讀得很吃力。老師們告訴我,說他的腦袋總是在胡思亂想,學習態度又差,跟他媽媽一個德行,留在店裡跟著我學做帽子,至少將來也有一技之長,再說……」
「唉,富爾杜尼,您別說了,我聽了都快煩死了!我今天就跑一趟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教務委員會,吩咐他們把您的孩子安排在我兒子豪爾赫那一班。我說了就算數!」
帽子師傅一雙眼睛睜得像銅板一樣大。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那可是上流社會的權貴子弟才念得起的學校。
「可是,裡卡多先生,那個學校的學費,我負擔不起啊……」
「誰說要您付半個子兒啦?這個孩子的教育費用,全部包在我身上。至於您這個做父親的,只要點頭說個‘好’就行了。」
「當然,您說的是,不過呢……」
「不要再說了,就這麼說定了。當然,還要胡利安接受就是了。」
「他一定會照您的吩咐去做。」
就在這時候,胡利安正好從後面的工作室走了出來,雙手捧著剛做好的帽子模型。
「裡卡多先生,您方便的時候,再麻煩您試一下……」
「告訴我,胡利安,你今天下午有什麼事情?」阿爾達亞問道。
胡利安有點為難,先看看他父親,再瞧瞧大亨。
「嗯……留在店裡幫我父親做事。」
「除了這個之外。」
「我本來是想去圖書館……」
「你喜歡看書啊?」
「是的,先生!」
「你讀過康拉德的《黑暗之心》嗎?」
「讀過三遍了。」
帽子師傅皺著眉頭,聽得一頭霧水。
「可不可以請問一下,康拉德是誰啊?」
阿爾達亞嚴肅地使了個眼色,要他閉嘴。
「我家圖書室,藏書多達一萬四千冊呢,胡利安。我年輕的時候酷愛閱讀,現在沒這個時間了。我剛剛想到,我有三本康拉德親筆簽名的書呢!我兒子豪爾赫從來不踏進圖書室,連拖都拖不進去。在我家裡,唯一會思考、閱讀的人是我女兒佩內洛佩,所以啊,這麼多書放在那裡都白白浪費了。你想不想看看?」
胡利安默默點頭。帽子師傅看著這一幕,心中一股不安油然而生,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們聊的那些名字,他都沒聽過。至於小說,大家都知道,那是給女人或無所事事的人看的。他覺得《黑暗之心》這書名聽起來,八成跟道德原罪有關。
「富爾杜尼,您的兒子現在就跟我一起回去,我想把他介紹給我家豪爾赫認識。放心,我會把他還給你的。喂!孩子,你有沒有坐過賓士車啊?」
胡利安猜想,他指的應該是外面那個會移動的龐大機器吧!於是他搖搖頭。
「現在就去坐坐看。那種感覺就好像要上天堂!但是,你不會死掉的。」
安東尼·富爾杜尼看著他們坐著那輛招搖的豪華汽車走了,當他找回自己那顆失落的心,能夠感受到的只有悲傷。那天晚上,他和蘇菲一起吃晚餐時(她穿著他送的全新洋裝和鞋子,絲毫不見任何皺褶),心裡不斷納悶著,這次他到底又做錯了什麼?上帝才剛把兒子還給他,阿爾達亞卻把他搶走了。
「你把洋裝換掉!這副德行看起來就像個妓女!還有,以後餐桌上不準再出現紅酒,有水可以喝就夠好了。貪婪,只會腐蝕人心。」
胡利安從來沒去過迪雅戈納大道的另一頭。那個綠樹成蔭、陽光燦爛的地方,佇立著一幢幢華麗豪宅,儼然是市井小民無法涉足的禁地。大道往上走,延伸出村鎮、山丘,也塑造了充滿神秘、財富的各種傳奇。途中,阿爾達亞跟他提到了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也提到胡利安即將見到的新朋友,他還談到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
「你有什麼想法呀,胡利安?我是說,關於你的人生……」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想以後可以當個作家,寫小說。」
「就像康拉德,唉?你還太年輕了。告訴我,你對銀行業有興趣嗎?」
「我不知道,先生。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我還不曾把三塊錢以上的硬幣放在一起呢。大筆錢財對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哪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胡利安。訣竅只有一個:不要只把三塊錢放在一起,而是要堆三百萬!這麼一來,你就什麼都懂了。」
那天下午,當車子緩緩開上迪比達波大道,胡利安以為自己進了天堂的大門。一路上都是雄偉壯觀的大宅院。半途司機一轉彎,開進了其中一幢豪宅的圍牆內。霎時,一群僕傭像軍隊似的一字排開,恭敬地迎接老闆歸來。胡利安眼前是一座富麗堂皇的三層樓豪宅。他從來沒想過,居然有人真的住在這種地方!他走進前廳,然後越過拱頂大廳,大廳旁有一排大理石階梯通往樓上,樓梯扶手上披著天鵝絨簾子。接著,他走進一個大房間,四面牆壁擺滿了一排排的書籍,從地上一直延伸到無盡的天頂……
「你覺得怎麼樣?」阿爾達亞問道。
胡利安幾乎沒聽見他的聲音。
「達米安!你去告訴豪爾赫,叫他立刻到圖書室來。」
達米安悄無聲息地迅速執行了主人的命令,卑躬屈膝的身影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昆蟲。
「你需要一套新衣服,胡利安。外面多的是以貌取人的笨蛋。我會吩咐哈辛塔,讓她去幫你張羅,你不用擔心。這件事,不用跟你父親說,免得造成他的困擾。看,豪爾赫下來了。豪爾赫!來,我介紹你認識一個很棒的朋友,他即將成為你班上的新同學,這是胡利安·富……」
「胡利安·卡拉斯。」胡利安提出更正。
「哦,胡利安·卡拉斯。」阿爾達亞重複了一遍,「嗯,這名字念起來真好聽!來,這是我兒子豪爾赫。」
胡利安立刻向豪爾赫·阿爾達亞伸出手。豪爾赫溫軟的手握得不情不願。他五官分明,臉色蒼白,彷彿是童話世界裡的娃娃。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在胡利安眼裡,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他高傲的眼神透露著不屑,同時又有善於應酬的世故。胡利安熱絡地對他微笑,但在那個排場講究的環境裡,他的內心卻充滿了不安、恐懼和空虛。
「你真的都沒有讀過那些書嗎?」
「書都很無聊!」
「書都是鏡子,人只能在書裡看到自己的內心。」胡利安反駁他。
裡卡多·阿爾達亞又笑了。
「好啦,我讓你們倆彼此多認識一下吧!胡利安,你很快就會發現,豪爾赫好像很受寵,又驕傲,但其實他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笨啦,好歹也是我兒子。」
阿爾達亞這段話重重打擊了胡利安,可是他始終面帶微笑。胡利安後悔自己實在不該反駁豪爾赫,而且,他也替那個男孩覺得難過。
「你應該就是帽子師傅的兒子吧?」豪爾赫問道,說話的語氣毫無惡意,「我父親最近常常提到你。」
「那只是新鮮感罷了。我希望你聽聽就好,不用太在意。我雖然是一副愛管閒事的樣子,但是我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愚蠢啦!」
豪爾赫笑了。胡利安心想,他的微笑充滿感激之情,看起來像是那種沒有朋友的人。
「來,我帶你參觀我們家。」
他們離開了圖書室,朝著大門走去,打算去花園。經過大廳時,就在樓梯口,胡利安突然仰頭一看,瞥見一個摸著樓梯扶手往上走的身影。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幻影。那個女孩大約十二三歲,身邊跟著一個身材嬌小、臉色紅潤的中年婦人,看來應該是她的奶媽。她穿著一身天藍色洋裝,一頭核果色秀髮,雙肩和脖子的皮膚像是吹彈可破的水晶玻璃。她站在樓梯高處,回頭望了一眼。在她回眸的一瞬間,他們的眼神相遇了,她對他拋了個迷濛的淺淺微笑。接著,奶媽摟著女孩的肩膀,帶她進了一條走道,兩人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胡利安低下頭,眼前又出現了豪爾赫的臉。
「那是佩內洛佩,我妹妹,你以後會認識她的。她總是黏著奶媽,每天都在看書。來吧,我帶你去看地下室的小教堂。我家廚師告訴我,那地方鬧鬼!」
胡利安順從地跟在男孩後面,他的世界似乎已經物換星移。從他坐上阿爾達亞先生的賓士車開始,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他已經在無數個夢中見過她,同樣在那個樓梯口,同樣是那件天藍色洋裝,同樣是那個迷濛的回眸一笑,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這個在夢中對他微笑的女孩是誰。走進花園後,胡利安跟著豪爾赫去了車庫,以及旁邊的網球場。這時候,他回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了她!她站在二樓的視窗。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身影,但他知道,她正在對他微笑,因為她早已認出了他。
胡利安進入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第一週,腦子裡全是佩內洛佩·阿爾達亞站在樓梯高處那個短暫的回眸一笑。他的新世界充滿了虛偽,並不是樣樣都如他的意。這裡的學生都是高高在上的驕傲公子,老師們反而像是唯命是從的奴僕。除了豪爾赫·阿爾達亞之外,胡利安在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個名叫費爾南多·拉摩斯的男孩,他是學校廚師的兒子,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穿上神父袍服,回到母校教書。其他學生替費爾南多取了個「煤油爐」的綽號,把他當成用人看待。費爾南多天資聰穎,但是在學校幾乎沒什麼朋友,他唯一的同伴是個特立獨行的男孩,名叫米蓋爾·莫林納,後來,這個男孩成了胡利安在那所學校最要好的朋友。米蓋爾智力過人,耐性奇差,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提出各種怪問題來惹惱老師。大家都畏懼他的伶牙俐齒,當他是另類。其實大家說的並沒有錯。米蓋爾衣著隨興邋遢,一副波希米亞人的模樣,事實上,他是個富有的軍火大亨之子。
「你是卡拉斯,對不對?我聽說你父親是做帽子的?」費爾南多介紹他們認識時,米蓋爾對胡利安這樣說道。
「朋友都叫我胡利安。我聽說你父親是做槍管的?」
「他只是賣槍管的。他哪裡懂得製造,只會製造財富而已。我的朋友不多,除了尼采之外,就只有這個同學費爾南多了。你好!我叫米蓋爾。」
米蓋爾是個憂鬱男孩。他對死亡有種幾近變態的狂熱,其他關於喪葬的事,都是他平日專注研究的領域。他母親三年前死於家中一場詭異的意外,某個庸醫居然膽敢判定是自殺。米蓋爾就是那個在他家的郊區夏日別墅泳池裡發現母親屍體的人,當他們把她從池裡撈上來,她的外套口袋裡裝滿了石頭。她用德文寫了一封信。德文是他母親的母語,但是莫林納先生始終拒絕學習妻子的語言。米蓋爾母親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天下午,莫林納先生不讓任何人讀那封信,直接就把信燒掉了。米蓋爾從各種角度研究死亡,落葉、死鳥、老人、雨天,所有事物都能讓他觸景傷情。他在繪畫方面擁有過人的天分,經常能連續畫上好幾個小時的炭筆素描,內容都是一位女子出現在霧中或無人的沙灘,胡利安猜想,他畫的大概是他母親吧!
「米蓋爾,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我永遠不會長大的。」他語帶玄機地答道。
除了繪畫以及和所有人作對之外,他還有另一個主要嗜好,那就是閱讀充滿神秘色彩的奧地利精神科醫生弗洛伊德的所有作品。因為母親的關係,米蓋爾精通德文,讀寫都很流利,他擁有多本弗洛伊德的著作。《夢的解析》是他的最愛。他經常問人家晚上做了什麼夢,接著就煞有其事地替人解夢。他常說,他恐怕會在年輕的時候死去,但是他無所謂。胡利安認為,米蓋爾動不動就想到死亡,一定是對生命有深刻的體會吧。
「當我死去,我所有東西就是你的了,胡利安……只有夢想除外。」他經常這樣說。
除了費爾南多·拉摩斯、米蓋爾·莫林納以及豪爾赫·阿爾達亞,胡利安很快就認識了一個害羞、孤僻的男生,他叫哈維爾,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警衛的獨生子,一家人就住在校園入口邊的小房子裡,其他學生當他是低賤的長工,經常見他一個人在校園或中庭閒逛,從來不跟任何人打交道。正因為經常在校園閒逛,所以他熟知校內所有建築物、地下室、通往鐘樓的走道,以及迷宮般的隱秘角落。那是他的秘密世界,也是他的避難所。他隨身攜帶一把小折刀,是他從父親的工具箱裡偷來的。他平常喜歡雕刻木偶,雕好的作品都存放在學校的鴿舍裡。他的父親拉蒙是古巴戰爭退伍軍人,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手臂,還有(這個惡毒的說法已經謠傳許久),在戰爭中,他的右邊睪丸被大名鼎鼎的羅斯福開槍射中。「獨鳥拉蒙」(學生私下給他取的綽號)認為懶惰是萬惡之源,因此他派了個工作給兒子:把松樹林和噴泉中庭的落葉撿進袋子裡。拉蒙其實是個好人,說話有點粗魯,比較嚴重的是他總是挑錯人,其中最糟糕的,就屬他的老婆了。「獨鳥拉蒙」娶了個大塊頭的笨女人,一天到晚夢想自己成為嬌貴的公主貴婦,她喜歡穿著性感薄紗在兒子或其他學生面前晃來晃去,幾乎每週都在學校引起話題。她的本名是瑪利亞·克拉龐希亞,但她總是自稱「伊凡」,因為這個名字比較好聽。伊凡習慣質問兒子,有沒有和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交朋友?她相信巴塞羅那上流社會的權貴子弟都在這所學校。她還會問兒子,這個人或那個人家裡有沒有錢?她也會想象自己盛裝打扮,去有錢人家喝下午茶、吃點心。
哈維爾總是想盡辦法不回家,他很感激父親經常派工作給他,不管是多麼粗重的活兒都無所謂。只要能夠讓他獨處,任何藉口都好,這樣他就能躲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雕刻木偶。其他學生總是遠遠望著他,有些還會恥笑他或拿石頭丟他。有一天,胡利安實在不忍心看到他的額頭被人用石塊砸傷,決定上前幫他,並且主動跟他做朋友。起初,哈維爾·傅梅洛以為胡利安跟其他人一樣是來羞辱他的。
「我叫胡利安。」他說道,並伸出手來,「我和朋友正打算去松樹林下西洋棋,你想不想跟我們一起玩……」
「我不會下西洋棋。」
「兩個禮拜前,我也是一竅不通的!可是,米蓋爾是個很棒的老師……」
那個男生半信半疑地瞅著他,正等著嘲笑聲出現,衝突隨時可能發生。
「你的朋友不希望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吧……」
「是他們叫我邀請你的!怎麼樣?一起來吧……」
從那天開始,哈維爾偶爾會在寫完作業後去找他們。他總是沉默不語,待在一旁聽其他人說話,或是觀察他們。豪爾赫似乎有點怕他。費爾南多跟他一樣出身卑微,也受盡其他學生羞辱,所以,他總是盡力對這個奇怪的男生表達最大的善意。米蓋爾教他下西洋棋,同時也細心觀察他。他們這一群人裡面,對他疑心最重的人就是米蓋爾。
「那傢伙根本就是個瘋子!他去獵捕野貓、鴿子,然後連續好幾個鐘頭拿刀子凌虐這些小動物,最後再把它們埋在松樹林裡。真是變態!」
「這是誰跟你說的?」
「前幾天,當我在教他下棋的時候,他自己告訴我的!他偶爾也會跟我說,他媽媽晚上會跑到他床上,然後一直摸他……」
「他是故意捉弄你的吧!」
「我可不這麼想。這傢伙腦袋不太正常,胡利安,我看問題可能不是出在他身上。」
胡利安儘量不理會米蓋爾的提醒和預言,但是,要跟這個警衛的獨生子建立友好關係,的確不容易。尤其是他母親伊凡,根本就瞧不起胡利安和費爾南多,因為在他們那群男孩中,只有他們倆是窮小子。她聽說胡利安的父親只是個小店老闆,媽媽以前只是個音樂教師。「那些都是沒錢、沒地位、沒格調的人呢,心肝寶貝。」哈維爾的母親總會這樣教誨他,「最適合你的朋友是豪爾赫·阿爾達亞,他的家庭背景很好呢!」「是的,母親。」他答道,「我會照著您說的去做。」過了一段時間,哈維爾似乎開始信任新朋友了。他偶爾會開口說話,還幫米蓋爾雕刻棋子,感謝他教導棋藝。有一天,大家看到了他們以為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他們發現哈維爾會笑呢,他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笑容迷人,就像是孩子的天真笑容。
「看吧,這個男生正常得很!」胡利安說道。
但米蓋爾卻不以為然,他仍半信半疑,甚至從科學的角度觀察這個言行怪異的男生。
「哈維爾瘋狂迷戀著你啊!胡利安。」有一天,他這樣說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博取你的歡心。」
「這種說法太無聊了吧?他都有爸爸和媽媽了,我只是一個朋友而已。」
「最無知的人就是你!他爸爸是個可憐人,缺了一隻手臂,連工作都快保不住。伊凡女士呢,那個長頭蝨的醜八怪,一天到晚只想找機會攀龍附鳳,要不就是搞些我不想明說的怪花樣。在這種情況下,這孩子自然會尋找替代品,你呢,就是解救他的天使,突然從天上掉入凡間,而且還掉在他手上。聖胡利安,窮困者的救世主!」
「我看啊,那個弗洛伊德醫生真的把你的腦袋搞壞了,米蓋爾。我們大家都需要朋友,你也不例外。」
「這個男生不會有朋友的,永遠不會有。他的靈魂像蜘蛛一樣惡毒。時間會說明一切。我好奇的是,他的夢想到底是什麼……」
米蓋爾·莫林納萬萬沒想到,哈維爾的夢想和他的好朋友胡利安非常接近。有一次,那是胡利安入學前好幾個月的事情,警衛的兒子正在噴泉庭園撿落葉的時候,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那輛耀眼奪目的豪華名車出現在校園。那天下午,大亨身邊還有個伴。在他眼前,出現了一個身穿絲質洋裝的天使,彷彿是從夢裡走出來的。那個天使是大亨的寶貝女兒佩內洛佩,她下了賓士車,走到噴泉旁,玉手轉動著小洋傘,停駐在池邊,彎下腰撩撥著池水。一如往常,她的奶媽哈辛塔緊跟在後,時時盯著女孩的一舉一動。即使當時有一大群僕傭像軍隊一樣保護她,哈維爾也不會在乎的:他眼裡看到的只有那個女孩。他怕自己只要一眨眼,女孩就會消失。他呆立在原地,屏息望著那如夢似幻的一幕。過了半晌,佩內洛佩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以及他狂熱的眼神,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她那張絕美的容顏,卻讓他痛苦不堪。他似乎瞥見她的雙唇泛起一抹苦笑。哈維爾非常恐懼,他趕緊跑到鴿舍旁的水塔塔頂躲起來,那是他最鍾愛的藏身之處。當他拿起雕刻工具時,雙手依然顫抖著,接著,他開始雕琢新作品,努力刻出他剛剛瞥見的那張臉。那天晚上,當他回到家裡,早就過了平常該回家的時間。他母親在家等著他,身上衣衫輕薄,心中的怒氣卻很澎湃。男孩低下頭,生怕母親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思,以及那個池畔美女的身影……
「你這個小混賬,跑到哪裡去鬼混了?」
「請您原諒我,母親,我迷路了。」
「你從出生那天開始就迷路了!」
多年後,哈維爾·傅梅洛警官每次把左輪手槍塞進囚犯嘴裡扣動扳機時,總會想起他母親被打爆的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落在野餐草地上,他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死亡的乏味。那天,警方接獲酒吧老闆報案,因為他聽到了槍聲。後來,警察在一塊大岩石上找到一個男孩,大腿上放著一把手槍,槍管還微微冒著煙。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屍體,死者是瑪利亞·克拉龐希亞,別名伊凡,屍體上爬滿了蟲……男孩看到警察,只是聳聳肩,他的臉上滿是血跡,彷彿長了天花。接著,警察聽到有人哭泣的聲音,就在三十米外的一棵大樹下找到了警衛「獨鳥拉蒙」。他全身發抖,像個恐懼無助的孩子,嘴巴唸唸有詞,卻沒有人聽懂他的話。負責調查的警官想了又想,最後決定在調查報告上將此案認定為「不幸的意外事件」,雖然他自己並不這麼想。警察上前詢問那個男孩需不需要幫忙,哈維爾·傅梅洛卻問,他能不能留下那支老舊的手槍?因為他長大以後想當個軍人……
「您還好吧?羅梅羅·德·託雷斯先生……」
忽然在費爾南多·拉摩斯神父的敘述中聽見傅梅洛這個名字,我嚇得全身發冷。費爾明的反應更激烈,他臉色慘白,雙手顫抖。
「只是血壓突然降低啦!」費爾明立刻編了個理由,說話有氣無力的,「加泰羅尼亞天氣多變,我們南部來的人受不了啊!」
「我去倒杯水給您好嗎?」神父憂心忡忡地問道。
「神父閣下方便的話,那就麻煩您了。如果有熱巧克力更好,我需要補充葡萄糖……」
神父端來一杯水,費爾明一口喝光。
「我這裡只能找到一些糖果,不知道有沒有用?」
「感謝上帝恩寵!」
費爾明往嘴裡塞了一大把糖果,過了半晌,蒼白的臉色似乎好多了。
「那個男生,也就是在戰場上失去陰囊的警衛的兒子,您確定他真的叫作傅梅洛?哈維爾·傅梅洛?」
「是啊,我非常確定。怎麼,難道兩位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們倆異口同聲答道。
費爾南多神父皺起眉頭。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令人遺憾的是,哈維爾後來還成了名人。」
「我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兩位非常清楚我說的話。哈維爾·傅梅洛現在成了巴塞羅那市警局刑事組組長,他名聲響亮,連我們這種不出校門的人都知道。誰聽到他的威名都會退避三舍。」
「經過神父閣下您這麼一說,這個名字好像真的挺耳熟……」
費爾南多神父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們。
「這個男孩不是胡利安·卡拉斯的兒子,對不對?」
「算是精神上的兒子,神父閣下,以道德層次而言,這更有分量!」
「兩位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是誰派兩位來的?」
這時候,我覺得我們倆八成要被神父掃地出門了,我示意要費爾明別說話,這一次,我決定實話實說。
「您說得沒錯,神父,胡利安·卡拉斯並不是我父親。不過,我們並不是任何人派來的。幾年前我偶然讀到卡拉斯的著作,那是一本公認已經絕跡的書,從那時起,我試著想調查他這個人的背景,也希望能釐清他的死因。羅梅羅·託雷斯先生只是好心協助我……」
「哪一本書?」
「《風之影》。您看過嗎?」
「胡利安的小說,我每一本都看過。」
「您還儲存著他的小說嗎?」
神父搖頭否認。
「我能不能冒昧請問您,那些書怎麼了?」
「好幾年前,有人溜進我房間,把那些書都燒掉了。」
「您懷疑過是誰做的嗎?」
「當然!我懷疑就是傅梅洛。怎麼,兩位不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嗎?」
費爾明和我迷惑不解地互看了一眼。
「傅梅洛警官?他為什麼要燒那些書?」
「除了他還會有誰?我們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最後一年,哈維爾曾經企圖用他父親的手槍射殺胡利安,還好米蓋爾及時阻擋了他……」
「他為什麼要殺胡利安?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啊!」
「哈維爾瘋狂迷戀佩內洛佩·阿爾達亞,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想,佩內洛佩恐怕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男生存在。這個秘密,他藏在心裡好幾年。顯然,他經常跟蹤胡利安,只是胡利安一直不知情。我想,有一天,他似乎看見胡利安吻了她。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圖射殺胡利安。米蓋爾·莫林納始終不信任傅梅洛這個人,多虧他及時撲到傅梅洛身上,才阻止了一場悲劇。校門上的彈孔依然清晰,每次經過,我總會想起那天的情形。」
「傅梅洛後來怎麼了?」
「他們全家被趕出校門。我想,哈維爾後來有一陣子被送去讀寄宿學校。我們一直到好幾年後才有他的訊息,當時傳出他母親因為意外槍擊而死亡。不可能有那種意外的。米蓋爾從一開始就說對了,哈維爾·傅梅洛是個殺人犯。」
「如果我告訴您這個……」費爾明支支吾吾的。
「只要兩位要跟我說的不是什麼壞事,我想,應該沒什麼關係。」
「我們想告訴您的是,把書燒掉的人不是傅梅洛。」
「既然不是他,那又是誰?」
「焚書的似乎是個臉部曾經遭受嚴重灼傷的人,他的名字是萊因·古博。」
「啊,那不就是……」
我點點頭。「卡拉斯小說裡的人物,那個魔鬼。」
費爾南多神父癱坐在搖椅上,神情和我們一樣困惑。
「可以確定的是,佩內洛佩·阿爾達亞似乎是這整件事的重點,偏偏我們對她的瞭解最少。」費爾明說。
「關於這一點,我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幾乎沒見過她,只有兩三次從遠處瞥見過她的身影。我對她的瞭解,都是從胡利安那裡聽來的,可惜他很少提到她。另外還有一個人跟我提過佩內洛佩這個名字,那個人是哈辛塔·科羅納多。」
「哈辛塔·科羅納多?」
「她是佩內洛佩的奶媽。豪爾赫和佩內洛佩都是她帶大的。她非常疼愛這兩個孩子,尤其更愛佩內洛佩。她常到學校接豪爾赫回家,因為阿爾達亞先生不希望他的孩子有任何一秒鐘是沒有家人照顧的。哈辛塔簡直是個天使,她聽說我和胡利安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每次總是帶點心來給我吃,因為她認為我們一定經常捱餓。我告訴她不用擔心,我父親是學校的廚師,不會讓我們餓肚子。但她還是堅持要帶。我常常等她來,然後跟她聊聊天。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善良的女人。她沒有孩子,也沒交男朋友。她舉目無親,照顧阿爾達亞家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生活重心。她全心全意疼愛著佩內洛佩,直到現在,她還常常聊起這個女孩……」
「您和哈辛塔還有聯絡?」
「我偶爾會到聖露西亞養老院去探視她。她沒有親人啊!因為某些我們無法理解的原因,上帝並不總是會善待我們。哈辛塔年紀這麼大了,依然孤苦無依……」
費爾明和我對看了一眼。
「佩內洛佩呢?她為什麼不去探望哈辛塔呢?」
費爾南多神父的眼神似乎陷入一片幽暗。
「沒有人知道佩內洛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女孩簡直就是哈辛塔的命啊!阿爾達亞家族後來移居南美洲,她就這樣失去佩內洛佩,等於失去了一切。」
「為什麼不帶她一起走?佩內洛佩也跟阿爾達亞家族其他成員一起去了阿根廷嗎?」我問。
神父聳聳肩。
「我也不知道。從一九一九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過或提起佩內洛佩這個人了。」
「卡拉斯就是那年去巴黎的……」費爾明說道。
「兩位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千萬別去打擾那位老人家,免得她又要想起傷心往事。」
「您把我們當成什麼樣的人啦,神父?」費爾明故意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