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南多神父很懷疑我們會從此消失,因此,他要我們發誓,只要查出任何新的線索,一定要通知他。費爾明為了安撫他,馬上摸著神父桌上的《新約全書》開始發起誓來。
「別麻煩基督教徒了,您說了算。」神父說道。
「哎呀!我看什麼事都瞞不過您,是不是啊,神父?您真是夠敏銳!」
「好啦,我送兩位到門口。」
他帶我們走過花園,來到圍牆邊,距離校門口還有一段距離,他卻突然停下來,凝視著牆外的世界,彷彿很怕他只要移動一下腳步,自己就會消失不見。我很好奇,不知道費爾南多神父上次走出校門是什麼時候。
「我聽到胡利安的死訊,心裡很難過。」他落寞地說,「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們還是越來越疏遠了。米蓋爾、阿爾達亞、胡利安,還有我。包括傅梅洛。我一直以為我們會永遠形影不離,但是,生命總會發生我們無法預知的事。我後來再也沒有交過像他們那樣的朋友,我想,以後也不會有了。我希望您會找到您想找的東西,達涅爾。」
26
回到波納諾瓦大道時,已經接近中午了,這時候,我們倆各有心事。我敢說,費爾明一定是絞盡腦汁在思考傅梅洛警官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邪惡角色。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不太對,惶惶不安的心情似乎正無情地啃噬著他。一大片烏雲宛如鮮血似的在天上蔓延開來,雲層邊緣隱約閃爍著落葉般的焦黃天色。
「我們再不加快腳步,待會兒恐怕要淋成落湯雞了。」我說。
「還不會下雨!現在天上的烏雲,和晚上看到的一樣,這種瘀青似的烏雲,還要等好一段時間才會下雨。」
「怎麼,您對烏雲也有研究?」
「露宿街頭當遊民,能讓一個人連不該學的本事都學會了。我剛剛一直在想傅梅洛的事,這會兒才發現肚子餓得要命!我看,我們乾脆就在薩里亞廣場附近找個酒吧,叫兩份土豆蛋餅三明治,多放洋蔥,大口吃個過癮,不錯吧?」
於是,我們往廣場走去。到了廣場上,一群無所事事的老先生、老太太坐在鴿群旁,他們的生活只剩下用麵包屑喂鴿子。我們在酒吧門口找到位置坐了下來,費爾明一口氣點了兩份三明治,一個給他,另一個給我,他還點了一杯生啤酒、兩份巧克力糖,以及三人份的咖啡加朗姆酒。至於餐後甜點,他吃了瑞士糖。隔壁桌那個男人假裝在看報紙,其實一直在偷瞄費爾明,說不定他心裡的想法跟我一樣。
「費爾明,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麼吃下這些東西的!」
「在我們家,大夥兒吃東西都是狼吞虎嚥的。就拿我妹妹赫蘇莎來說吧,哦,願天主保佑她安息!光是下午茶,她就可以吃下六個蛋加上烤大蒜、血腸煎成的蛋餅,到了晚餐時間,她居然又餓得像剛打完仗計程車兵。大家給她取的外號是‘豬肝妹’,因為她有口臭。可憐哪!她長得跟我很像,您知道嗎?一樣是這副瘦巴巴的乾癟身材,身上只有瘦肉。有個來自卡瑟雷斯城的醫生告訴我母親,羅梅羅·德·託雷斯家族成員是介於人類和鯊魚之間的生物,因為我們的身體組織百分之九十是軟骨結構,而且大部分集中在鼻子和耳朵。鎮上的鄉親經常錯認我和赫蘇莎,因為我那可憐的妹妹胸部跟洗衣板一樣平,偏偏嘴上的鬍鬚長得比我還濃密。她二十二歲那年死於肺結核,一生守身如玉,始終暗戀著一位神父,但他每次在街上碰到她,總是對她說同樣的話:‘哈囉!費爾明,瞧你,已經長成小大人啦!’唉,生命真是一大諷刺!」
「您會想念他們嗎?」
「想念家人啊?」
費爾明聳聳肩,臉上的笑容有濃濃的鄉愁。
「我怎麼知道?沒有什麼比回憶更會騙人的了。您看那個神父,不就是這樣……倒是您,您想念母親嗎?」
我低下頭。
「嗯……我非常想念她。」
「您知道我最想念母親的是什麼嗎?」費爾明說,「她的味道。她身上的味道永遠很乾淨,聞起來就像甜甜的麵包香。即使在田裡幹了一整天粗活,或是穿著一週沒洗的髒衣服,她還是那個味道。她身上總是散發著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她其實是個很粗魯的人,滿口髒話,罵人比郵差還兇,可是,她聞起來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至少對我來說,她就是這樣的。您呢?達涅爾,您最懷念母親的是什麼?」
我遲疑了半晌,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什麼都沒有。我已經好幾年記不得母親的樣子了,包括她的長相、她的聲音和她的味道。我發現胡利安·卡拉斯那天,同時也失去了對母親的記憶,從此再也沒有恢復。」
費爾明小心翼翼地盯著我看,心裡八成在琢磨該怎麼回應。
「您沒有她的照片嗎?」
「我一直不願意去看她的照片。」我說。
「為什麼?」
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包括我父親和托馬斯。
「因為我害怕。我怕看到母親的照片時,發現她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您或許會覺得我很無聊吧!」
費爾明搖搖頭。
「所以,您才會想盡辦法要解開胡利安·卡拉斯這個謎團,把他從遺忘中解救出來。然後,母親那張臉就會回到您的記憶裡?」
我默默望著他。他的眼神中,不見一絲嘲諷或批判。此時此刻,我認為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是整個宇宙最聰明、最傑出的人。
「大概吧!」我不經意地說。
正午時刻,我們搭上了返回市中心的公交車。我們坐在最前排,正好就在司機後面,這麼一來,費爾明當然要趁機向司機表現一下他淵博的見識,連機械和化妝品的知識也包括在內。費爾明從一九四〇年起就喜歡注意大眾運輸工具上的廣告單,尤其是印在宣傳海報上的警告語——「嚴禁吐痰罵髒話」,費爾明瞄了一下海報,故意呼嚕呼嚕地清著喉嚨裡的痰,馬上惹得坐在後面的三位女士狠狠瞪著他,她們神情嚴肅,看起來像是正要去望彌撒。
「真粗魯!」其中一位身材瘦削的婦人低聲說,她的長相和內戰英雄亞奎將軍相當神似。
「唉!隨她們愛怎麼說。」費爾明說,「這三位聖母代表了我的祖國西班牙:愛生氣聖母、裝清高聖母,以及假惺惺聖母。住在這樣的國家,我們大家都成了笑話。」
「可不是嘛!」司機先生表示贊同,「第二共和時代,大家的日子好過多了。交通狀況就更不用說了,真是噁心!」
坐在我們後座的男子聽了,不禁也呵呵笑了起來,同時愉快地欣賞著窗外不斷更迭的景緻。我認出他就是在酒吧裡坐在我們隔壁的那個人。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似乎很樂意看到費爾明捉弄那三位嚴肅的婦人。我和他四目相視了片刻。他對我露出和善的微笑,然後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報紙。公交車駛到岡杜薩街時,我轉頭看看費爾明,發現他老早就睡得東倒西歪,風衣皺成一團,頭靠在車窗上,嘴巴張得好大,一張多麼天真無邪的睡臉啊!當公交車平穩地行駛在大道上,費爾明卻突然醒了。
「我剛剛夢到費爾南多神父了。」他對我說,「不過,他在我夢裡卻成了皇家馬德里隊的前鋒,身邊擺著足球聯賽的冠軍盃,閃閃動人!」
「這有特殊含義嗎?」我問。
「如果弗洛伊德說得沒錯,這就表示神父可能瞞著我們偷偷踢進了一球。」
「我倒覺得他是個坦誠的人。」
「確實如此。或許,他就是對於自己的利益太坦誠了。所有身上戴著十字架的神父都應該被派去偏遠地區傳教,看看蚊子和跳蚤會不會把他們吃掉。」
「您也太誇張了吧!」
「您真的太單純了,達涅爾。我看您八成連童話故事都相信!一個例子,就說努麗亞·蒙佛特和米蓋爾·莫林納搞在一起這件事。在我看來,她的話根本就像《羅馬觀察報》,一派胡言!現在我們終於知道啦,她嫁的人居然是阿爾達亞和卡拉斯兒時最要好的朋友,難不成這都是巧合?還好,我們總算知道還有個善良的老奶媽哈辛塔,或許真有這號人物,但聽起來很像最後一幕才會出現的角色。至於一出場就驚天動地的傅梅洛,屠夫角色就非他莫屬了。」
「那麼,您認為費爾南多神父對我們說了謊?」
「不是。我同意您剛才的看法,神父應該是個誠懇的人,只是,他身上的教士服太過沉重,衣袖直往下垂,自然而然遮住了祈禱書,您聽得懂我的比喻吧?我想,他如果真的騙了我們,恐怕也只是出於善意而避談了一些事情,絕不是壞心眼。再說,我想他大概也沒什麼說謊的本事。如果他說謊的本事夠高明,就不會只留在學校教代數和拉丁文了。他起碼也是個主教,挺著肥墩墩的肚腩坐在寬敞的主教辦公室,拿海綿蛋糕沾著咖啡吃……」
「您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我們遲早要找到那個年紀一大把的天使奶媽,到時候要抓起她的腳踝,懸在半空中抖一抖,看看會有什麼秘密掉出來。至於現在呢,我想去調查幾個線索,或許可以查出米蓋爾·莫林納這個人的真實面貌。當然,我也會順便查一查努麗亞·蒙佛特,我覺得,她就是我那死去的母親常說的狐狸精!」
「您誤會她了!」我馬上澄清。
「我說您啊,看到一對堅挺的奶子,就以為見到了聖女。沒辦法,您這種年紀的小夥子都是這樣。讓我來對付她,達涅爾,女人的味道已經唬不了我啦!到了我這把歲數,大腦的血液還是疏散到身體其他部位比較好。」
「您講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費爾明掏出錢包,開始數起錢來。
「您身上有這麼多錢啊!」我說,「這些都是今天早上找錯的錢嗎?」
「只有一部分是,其他可都是我自己的錢啊!是這樣的,我今天要帶我的貝爾納達去逛街。不管我心愛的女人說什麼,我都無法拒絕她。如果有必要,我願意去搶中央銀行來滿足她所有的願望。您呢?今天有什麼計劃?」
「沒什麼特別計劃。」
「那個俏姑娘呢?」
「哪個俏姑娘啊?」
「拜託!還會有哪個俏姑娘?當然是阿吉拉爾少爺的姐姐啊!」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知道,我就實話實說吧,您啊,就是少了那份抓牛角的膽量。」
就在這時候,一臉疲憊的查票員往我們這邊走來,嘴巴不停地耍弄牙籤,彷彿在兩排牙齒之間表演馬戲團。
「打擾兩位一下!那邊那幾位女士說,能不能請兩位的用語得體一點?」
「放屁!」費爾明扯著嗓子駁斥。
查票員轉過頭去看看那三個婦人,然後聳了聳肩,意思是他已經盡力而為了,他可不想因為指責人家措辭不雅而挨個耳光。
「人就是這樣,自己生活太無聊,沒事就想幹涉別人!」費爾明咕噥,「我們講到哪了?」
「我缺乏的是膽量。」
「沒錯!就是這樣。您要把我的話當回事!去把您的女朋友找出來吧,人生苦短,值得回味的好時光更短。您也聽到神父說的,稍縱即逝啊!」
「可是,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那就趁著她還沒被別人娶走,趕快把她搶過來啊!尤其她跟的還是個愚蠢的大頭兵。」
「您把貝亞說得好像戰利品似的。」
「不,她是上帝的恩賜。」費爾明糾正我的說法,「我說,達涅爾,命運往往就在生命的角落裡徘徊,就像小偷、妓女或賣彩票的小販,這是三種最常出現在你眼前的人物。但是,命運不會挨家挨戶敲門,必須自己去尋找才行。」
接下來,我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充滿哲思的高見,費爾明又貼在車窗上睡著了,他必須補眠才會產生媲美拿破崙的大智慧。我們在格蘭大道和恩寵大道路口下了公交車,天空已經一片鉛灰色,明明是大白天,卻像快天黑了似的。費爾明把風衣釦好,連最上面那顆紐扣都扣上了,他說他得趕快回去梳妝打扮一下,接著,再和貝爾納達約會。
「您要知道,像我這種其貌不揚的人,好好打扮一下,起碼需要一個半小時。不過,效果很有限,青春不再,這事實令人哀傷。唉!虛榮無知,世間之惡。」
我看著他在格蘭大道上越走越遠,裹在瘦小身軀上的灰色風衣,彷彿在風中飄揚的國旗。我開始往回家的方向走著,打算回到家以後,找本厚厚的書來讀,好讓自己遠離這個煩擾的世界。轉進天使門和聖安娜街交會的路口,我的心臟差點兒停止。一如往常,這次又讓費爾明給說中了。我的命運就在書店前,她,一身灰色羊毛套裝,腿上穿著絲襪,蹬著一雙新鞋,正在端詳櫥窗裡的自己。
「我父親以為我去參加十二點的彌撒了。」貝亞說,眼睛依舊盯著櫥窗裡的倒影。
「你就當作自己此刻正在望彌撒。距離這裡不到二十米處,聖安娜教堂從早上九點開始,彌撒儀式一個接一個地連續舉行。」
我們就像湊巧一起站在櫥窗前的兩個陌生人在交談,各自在櫥窗裡找尋對方的目光。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還特別去教堂拿了宣傳單,因為我想知道彌撒的禱告主題。我回家以後,爸爸一定會問我細節。」
「你爸爸什麼都要管。」
「他已經發了誓,一定會打斷你的腿。」
「首先,他得先查出我是誰。我的腿還沒被打斷以前,一定跑得比他快。」
貝亞緊盯著我看,不時還瞅著我們身後一個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麼。」她說,「他是說真的。」
「我沒有笑。其實我嚇得半死。我只是很高興看到你。」
她露出了微笑,很緊張,也很短暫。
「我也是。」貝亞回應道。
「你說得像是得了病一樣。」
「比得病還糟。我已經想過了,如果能在白天再見到你,或許我就是註定要見你。」
我心想,這到底是讚美還是判刑。
「達涅爾,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們倆站在一起,在太陽底下走在大街上,不行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去書店裡,後面那個房間裡有臺咖啡機……」
「不,我不希望讓任何人看到我進出這家書店。要是有人看到我正在跟你講話,至少我還可以說是湊巧在路上碰到弟弟的死黨。但是,如果第二次被人看見我們這樣站在一起,那就會讓人起疑心了。」
我嘆了口氣。「誰會看到我們?誰又會在乎我們做什麼?」
「人們就是會去注意跟他們不相干的事情,而且,我父親還認識巴塞羅那一半以上的人。」
「那你為什麼還跑到這裡來等我?」
「我不是來等你,我是來望彌撒的,你忘了嗎?你也說了,距離這裡不到二十米……」
「你讓我感到害怕,貝亞。你居然比我更會說謊……」
「你根本就不瞭解我,達涅爾。」
「你弟弟也是這麼說的。」
我們的眼神在櫥窗裡交會。
「前天晚上,你帶我去看了我從來沒見過的地方。」貝亞低聲說,「現在,輪到我了。」
我皺著眉頭,心裡納悶著。貝亞開啟皮包,掏出了一張對摺的卡片交給我。
「你並不是唯一知道巴塞羅那之謎的人,達涅爾。我要送你一個驚喜。今天下午四點,我在這個地址等你。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約在那裡見面。」
「我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去對了地方?」
「你會知道的。」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期盼她不是在戲弄我。
「你如果沒來的話,我可以理解的……」貝亞說,「我可以理解你不想再看到我的心情。」
我還沒來得及搭腔,貝亞已經掉頭而去,急切地跑向蘭布拉大道。我拿著卡片,話到了嘴邊,卻只能默默目送她的倩影消失在風雨欲來的陰暗天色裡。我開啟卡片。裡面是用藍色墨水寫的一行字,那是個我已經非常熟悉的地址:
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
27
天還沒黑,暴風雨已經先露出了駭人的獠牙。才剛上二十二號公交車,我就驚見天際劃過幾道閃電。公交車在莫里納廣場繞過一圈之後,沿著巴爾梅斯街往上坡前進,籠罩在滂沱大雨中的城市越來越模糊,我這才想起自己實在粗心大意,居然連傘都忘了帶。
「這時候下車,真有勇氣啊!」我拉了下車鈴之後,司機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當公交車在巴爾梅斯街最後一站停下來,已經是四點十分了。對面就是迪比達波大道,在鉛灰色天空下,整條大道隱沒在濃濃的水汽中。我數到三,然後開始在大雨中奔跑。幾分鐘之後,我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冷得直髮抖,於是找了個門廊躲雨,好讓自己喘一口氣。我在心裡斟酌著接下來該怎麼做。大雨挾帶著溼冷的水汽,附近的神秘豪宅和別墅,全都被灰色水簾覆蓋著,彷彿佇立在濃霧中。其中那幢外觀暗沉的獨棟豪宅就是阿爾達亞家族舊居,聳立在一片蓊鬱的樹林間。我甩了甩溼透的頭髮,抹掉流進眼睛裡的雨水,繼續往前衝,快速穿越了杳無人煙的大街。
大門旁的小邊門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進去之後,前方是一條通往豪宅的蜿蜒小道。我從邊門溜了進去,終於來到這個佔地寬廣的大宅院。灌木叢裡依稀可見已經坍塌碎裂的雕塑基座,一座純潔天使的雕像棄置在花園內的噴泉裡,發黴變黑的大理石泡在水裡,宛如倚靠在池邊的鬼魅。天使僵硬筆直的手臂伸出水面,尖尖的手指好像一把刺刀,直指著豪宅大門。橡木大門半開半掩著。我推開大門,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洞穴般的陰暗大廳,四周的牆壁在燭光映照下緩緩波動。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貝亞說道。
她的身影從大廳的陰暗處漸漸浮現,走道盡頭隱約可見微弱的光線。她坐在一張靠牆的椅子上,腳邊放著一盞蠟燭。
「把門鎖上!」她對我說道,但依舊沒起身,「鑰匙就插在門上。」
我遵從她的指示,一一照做。門鎖一轉,大廳裡便傳來嘰嘰嘎嘎的迴音,令人毛骨悚然。我聽到貝亞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接著,我感受到她正在撫摸我身上溼透的衣服。
「你在發抖。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太冷?」
「這個,我還要再想想。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她在暗處微笑著,然後,她握緊我的手。
「你真的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已經猜出來了……」
「這是阿爾達亞家族的房子,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了。你是怎麼進來的?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來吧,我們先去壁爐前烤烤火。」
她帶著我穿越大廳,往走道內部走去。客廳裡有幾根大理石柱,四周空蕩的牆壁有些已經斑駁脫落。牆上留著畫框和鏡子的痕跡,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刮痕,依然清晰可見。壁爐在客廳另一頭,爐子裡已經擺好了幾塊木頭。地上放著一把火鉗,旁邊還有一堆舊報紙。煙囪裡傳出一股剛燒過煤炭的煙味。貝亞跪在壁爐前,開始把一張張舊報紙鋪在木柴上。接著她拿出火柴,點燃舊報紙,爐子裡立刻燒出熊熊火花。貝亞的雙手嫻熟地翻動爐裡的木柴。我猜想,她心裡一定認為我大概被好奇心折磨得很不耐煩了,即使如此,我仍然決定不動聲色,看看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跟我坦白。她露出勝利的微笑。我的雙手一直在發抖,或許這就是我提早露餡兒的原因。
「你常常來這裡嗎?」我問她。
「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很好奇吧?」
「有一點!」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條幹淨的毛毯,把毯子攤在壁爐前。毛毯散發著薰衣草的香味。
「來吧,你坐這裡,到爐火邊取暖,我可不希望你為了我而染上肺炎。」
壁爐的熱氣立刻恢復了我的精力。貝亞默默望著爐火,神情很是入迷。
「你現在可以把秘密告訴我了吧?」我終於開口問她。
貝亞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在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我依然坐在爐火邊,看著自己身上的溼衣服不斷冒出水汽,就像一個個遊魂飄了出來。
「你說的阿爾達亞別墅,事實上,它有專屬的名稱。這棟房子叫作‘霧中天使’,但是沒幾個人知道。我父親的房地產公司從十五年前就負責販賣這棟房子,到現在還賣不出去。上次,你跟我提起胡利安·卡拉斯和佩內洛佩·阿爾達亞的愛情故事,當時我還沒想到這棟房子。後來,晚上回到家以後,我試著重新拼湊那段故事,這才想起來,以前好像聽父親提起過阿爾達亞家族,尤其是這棟房子。昨天我跑去父親的公司,他的秘書卡薩蘇斯把這棟房子的背景都告訴我了。你知道嗎?事實上,這棟房子並不是阿爾達亞家族平常的住所,只是他們家其中一棟避暑別墅……」
我搖搖頭。
「阿爾達亞家族平時居住的宅邸已經在一九二五年被拆毀了,原址改建為一排公寓大樓,就是現在的布魯赫街和馬約卡街口。阿爾達亞宅邸是佩內洛佩和豪爾赫的祖父席蒙·阿爾達亞委託建築師布伊·卡達法赫設計的,一八九六年的時候,那一帶只有農田和溝渠。席蒙的長子裡卡多·阿爾達亞在十九世紀末買下這棟夏日別墅,原來的屋主是個怪人,雙方以非常低廉的價格成交,主要是因為這棟房子名聲不太好。卡薩蘇斯告訴我,這棟房子鬧鬼,連賣主都不敢進來向買家展示房子,每次總是想盡各種藉口推託。」
28
那天下午,我坐在壁爐邊取暖時,貝亞向我敘述了「霧中天使」落入阿爾達亞家族手中的來龍去脈。這個故事,就像胡利安·卡拉斯筆下高潮迭起的小說情節一樣精彩。這棟房子建於一八九九年,由諾里、馬託雷和柏嘉達三位建築師的事務所負責建造,出錢的主人則是財力雄厚、行徑古怪的加泰羅尼亞銀行家薩爾瓦多·豪沙,他在這棟房子裡僅僅住了一年。這位大亨出身貧寒,六歲起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後來在古巴和波多黎各累積了傲人的財富。據說,美西戰爭期間以及古巴等殖民地淪陷後,他賺了不少黑心錢。他從新大陸帶回來的不只是大筆財富,還有個美國太太,這位蒼白虛弱的貴婦來自費城上流社會,一句西班牙文都不會說。此外,他還帶了個黑白混血的女僕回來,這個女孩從他在古巴的時候就開始服侍他了,她跟著主人到巴塞羅那時,帶了七大箱行李,還有一隻關在籠子裡穿著小丑服裝的短尾猴。剛回國時,他們暫時在加泰羅尼亞廣場旁的哥倫布大飯店落腳,直到豪沙找到他滿意的住所為止。
任何人都不難想象,這個皮膚黝黑、眼神深邃的美麗女僕,其實是豪沙的情婦,根據報紙社會版刊登的報道,他們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姦情。這女僕還是個精通巫術的女巫。她名叫瑪麗瑟拉,至少豪沙是這麼稱呼她的,她那謎樣的神秘作風,馬上就成了巴塞羅那上流社會貴婦茶餘飯後的話題。這些富太太在下午茶聚會時言之鑿鑿,直說這個黑女人是從地獄來的,她和男人通姦做愛的時候,都是女上男下的姿勢,換言之,她把男人當馬騎!這種放蕩行徑至少觸犯了五六條道德原罪。於是有人寫信向主教投訴,並請求主教舉行特別的祈福儀式,保佑巴塞羅那所有的善良子民免於汙染,永遠保有白雪般的純潔靈魂。更糟糕的是,豪沙依然我行我素,他不畏異樣眼光,每週日早上照樣帶著妻子和女僕瑪麗瑟拉坐馬車遊街,在恩寵大道上,每個參加十一點彌撒的純真青少年都會看到這出巴比倫式的墮落戲碼。報紙上還提到那個黑女人目中無人的傲慢神態,她觀望巴塞羅那人的樣子,「就像一個叢林皇后在看一群非洲小矮人」。
那個年代,現代主義的狂潮已經吹進巴塞羅那,然而豪沙卻明白指示他請來建造新房子的建築師們,他要的是與眾不同的風格。在他的字典裡,「與眾不同」便是頂級的形容詞。豪沙曾經在美國大亨聚集的紐約第五大道住過好幾年,他目睹了一幢幢新哥特式大樓在中央公園旁的第五十八街到七十二街之間興起。這位金融大亨念念不忘美國夢,拒絕接受當時流行的各種新潮建築風格,他甚至因為不喜歡黎塞歐歌劇院的建築而不願意在那兒租包廂,那座人人讚賞的經典建築,竟被他鄙視為聾子群集之地,一個擠滿倒霉鬼的蜂巢。他希望他的家遠離市區,於是挑中了當時還非常偏僻荒涼的迪比達波大道。他說,他喜歡從遠處眺望巴塞羅那。他對於新居只有一個要求:花園裡的天使雕像,必須按照他的指示特別打造(其實這是瑪麗瑟拉的主意),每一尊天使雕像的頭頂上,一定要有一個七角星星,多一角或少一角都不行。為了讓打造新居的計劃及早實現,加上他又有花不完的財富,豪沙乾脆把他的建築師送往紐約住三個月,他們的任務是研究美國名流如範德比將軍、富豪雅斯陀以及卡內基等人的豪宅。他要求的是類似的風格,至於技術層面,他最欣賞史丹佛派、懷特與麥金等名家。另外,他再三交代,千萬別帶著他所謂的「賣豬肉的小店」或「紐扣工廠」那種提案來敲他的門。
經過一年,三位建築師帶著新提案出現在哥倫布大飯店的豪華套房。豪沙在黑女人瑪麗瑟拉陪同之下,靜靜聆聽報告,結束之後,他問建築師,六個月內把房子蓋好的花費是多少?建築事務所的主導人物馬託雷清了清嗓子,接著,為了慎重起見,他在一張紙上寫下數字,交給金融大亨。豪沙一看,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馬上開了一張同等面額的支票給他,然後就下了逐客令。七個月後,一九〇〇年七月,豪沙帶著妻子和女僕正式遷入新居。同年八月,驚傳這兩名女子命喪豪宅,警方在現場發現一絲不掛的豪沙,奄奄一息地癱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負責偵辦本案的警官在報告中提到,當時整座房子的每一面牆壁都沾了血跡,花園的每一座天使雕像都被搗毀,天使的臉龐畫上了土著面具,雕像的基座旁還殘留著黑色大蜡燭。偵辦過程歷時八個月。那段期間,豪沙一直保持沉默。
偵查終結後的報告是這樣的:根據所有跡象顯示,豪沙和妻子都被瑪麗瑟拉下了毒,毒藥是某種草藥萃取液,警方後來在女僕房裡發現好幾瓶相同的液體。豪沙雖然撿回一條命,卻也承受了可怕的後遺症,他不但失去言語能力和聽力,還半身不遂,後半輩子簡直生不如死。豪沙的妻子陳屍在她自己的臥室裡,赤裸倒臥在床上,身上披掛著珠寶,包括手上那隻閃亮奪目的鑽石手環。據警方推測,瑪麗瑟拉下了毒手之後,隨即拿尖刀割腕自盡,接著踉蹌走過豪宅的每個房間,鮮血沾滿了走道上的牆壁,最後在她閣樓上的房間斷了氣。至於行兇動機,警方認為是因妒生恨。金融大亨的妻子遇害時,似乎已有孕在身。據說,瑪麗瑟拉用滾燙的紅色蠟油,在豪沙太太裸露的肚皮上滴了骷髏頭的圖案。這個案子沸沸揚揚地喧騰了好幾個月,最後就像豪沙緊閉的雙唇一樣,從此被封鎖在記憶裡。巴塞羅那上流社會盛傳,這座城市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慘劇,一切都怪從新大陸回來的暴發戶以及美洲來的蠻族,他們破壞了這個國家固有的道德傳統。許多人私下都覺得慶幸,言行古怪放蕩的豪沙,終於走到了窮途末路。然而一如往常,眾人都錯了——好戲才剛剛上演呢!
警方和豪沙的律師團打算結案時,暴發戶卻無意收手。就在這時候,豪沙認識了裡卡多·阿爾達亞,這個當時已富可敵國的企業家,一向花名在外,脾氣暴躁易怒,他有意低價買入這個大宅院,把房子拆掉以後再高價賣出,因為當時這裡的地價已經漲了好幾倍。豪沙不願意將房子脫手,卻還是邀請裡卡多·阿爾達亞到他的豪宅,用意是想展示他所謂結合科學和靈魂的新實驗。自從命案偵查結束後,再也沒有人踏進這個大宅院。阿爾達亞看了那棟房子,嚇得全身冰冷。豪沙已經瘋了。屋內的牆上依然留著瑪麗瑟拉暗沉的血漬。豪沙找來一個精通最新科技的電影創作者,名叫福歐斯·格拉柏,他預測電影將在二十世紀取代宗教的地位,於是他用豪沙提供的一大筆錢,在瓦耶斯蓋了一座製片廠。豪沙似乎深信,黑女人瑪麗瑟拉的靈魂依舊在豪宅內徘徊不去。他信誓旦旦,確定自己真的感受到了瑪麗瑟拉的存在,包括她的聲音、她的味道,以及她在黑暗中的觸控。聽了這話,豪沙家裡的用人每個都嚇得辭工不幹了,寧可轉往附近豪宅林立的薩里亞區,找個只需要提水、補襪子的輕鬆工作。
豪沙最後只好孤獨地守著豪宅、守著他的妄想,以及他那些隱形的幽靈。沒多久,他自認找到了辦法,關鍵就在於克服隱形這個障礙。這個暴發戶大亨曾經在紐約見識過新奇的電影技術,於是就想到了利用攝影機來「吞噬」瑪麗瑟拉的幽靈。他遵照這個思考邏輯,委任格拉柏在「霧中天使」附近不斷地拍攝電影,耗盡了一尺又一尺的底片,就為了找出幽靈世界的蛛絲馬跡。這位電影導演想盡辦法用了各種最新科技,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不過,當格拉柏宣稱他擁有新澤西州夢洛公園愛迪生公司最新產品時,一切又為之改觀,因為這種先進技術號稱能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拍攝影像。有一天,格拉柏有個片廠助理不小心打翻了氣泡酒,正好就倒在裝滿顯影劑的桶子裡,產生化學作用之後,沖洗出來的影片出現了一些詭異的影像。豪沙邀請阿爾達亞到迪比達波大道三十二號豪宅的那天晚上,放映的就是這部影片。
阿爾達亞聽了事件始末,總覺得格拉柏一定是害怕失去豪沙這個大客戶,才會搞出這麼無聊的把戲來討好金融大亨。然而,豪沙卻對影片呈現的影像深信不疑。不僅如此,別人眼中一團漆黑的陰影,在他看來卻是幽靈。他發誓自己真的看到了瑪麗瑟拉的身影,身上蓋著裹屍布,她的影子看起來就像一匹狼,挺直了身子,只靠兩隻後腳走路。對阿爾達亞來說,那部影片除了一團漆黑的陰影,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此外,他認為影片本身和執行拍攝計劃的助理簡直褻瀆了美酒和其他酒精飲料。即使如此,身為一個手腕靈活的生意人,企業大亨阿爾達亞認為,這個混亂情況還是有利可圖的。一個發瘋、孤獨、滿腦子想著抓鬼的百萬富翁,這就是最完美的受害者!於是他提出理由,鼓勵豪沙繼續經營事業。接下來好幾周,格拉柏和助手們拍了好幾米長的影片,他們藉助化學藥水,還新增了外國烈酒、土產雪利酒以及山泉水,把影片沖洗成各種不同色調的氛圍。這段時期,豪沙也慢慢移轉了他的權力,他簽署同意書,授權裡卡多·阿爾達亞處理他的財產。
那年十一月,豪沙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顯然,他曾經也出現在格拉柏的某一卷特別影片中,那是他逃過一場意外時所拍攝的。阿爾達亞先生要求格拉柏將影片修好,接著,他私下看了那捲影片之後,把影片丟進火裡燒掉了。他慷慨地簽了一張天文數字的支票交給片場助理,要求他最好把這件事忘了。當時,阿爾達亞已經是失蹤的豪沙大部分資產的指定代理人。曾經有人說,其實是死去的瑪麗瑟拉把豪沙帶到地獄去了。還有人說,這幾個月來,城堡公園附近出現了一個乞丐,很像失蹤的百萬富豪,直到有一輛黑色馬車大白天從他身上碾過……故事就這樣四處謠傳:鬧鬼豪宅的黑色傳奇,就像美洲歌舞入侵了城市裡的舞池,已經不可能被移除了!
幾個月後,裡卡多·阿爾達亞舉家搬進了迪比達波大道的豪宅,才住進去兩週,他的小女兒佩內洛佩出生了。為慶祝女兒誕生,阿爾達亞把豪宅命名為「佩內洛佩別墅」。然而,這個新的名稱始終不曾引人注意。這棟房子自成一格,新主人根本無法影響它。阿爾達亞的家人抱怨,晚上經常聽見嘈雜聲和撞牆聲,屋裡散發著腐臭,室內始終有冰冷空氣盤旋著,彷彿哨兵似的。這是一幢充滿神秘異象的大宅院,有兩層地下室,其中第二層是地窖,第一層有個小教堂,擺放著一尊大型耶穌基督像,以及五彩繽紛的十字架。用人們常說,那尊耶穌基督看起來倒像是當時赫赫有名的「魔僧」拉斯普京。圖書室書架上錯位的書總是迴歸原位。三樓有個閒置的臥房,牆面莫名其妙出現了發黴汙漬,看起來像是一張模糊的臉,只要把鮮花放進那個房間,幾分鐘內就會凋謝。還有,房裡總傳出蒼蠅飛來飛去的聲音,但是沒有人看得見它們。
廚師們確信,有些東西,像是糖,總是不可思議地突然就在食物儲藏室消失了,另外,每個月正值新月時,鮮奶就會被染紅。偶爾,用人會在幾扇房門前發現死鳥或死老鼠。他們還發現有些東西不翼而飛,尤其是放在抽屜和盒子裡的珠寶和紐扣。偶爾有些失物會在幾個月後出現在屋裡的角落,或是被發現埋在花園裡。但是,遺失的東西通常都找不回來。裡卡多先生把這些事情斥為無稽之談。在他看來,全家禁食一個禮拜就可以擺脫恐懼了。不過,對於妻子遺失了首飾一事,他認為非同小可。已經有超過五個女傭因為夫人遺失珠寶而被辭退,雖然每個女傭都哭著發誓她是無辜的。不過,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根本就無關神秘:主要原因是,裡卡多先生習慣在半夜溜進年輕女傭房裡以滿足他偷腥的慾望。他喜歡拈花惹草的響亮名聲,幾乎可與他的財富相比擬。有人說,他四處偷腥搞出來的私生子,恐怕已經多到可以組織工會了。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遺失的不只是珠寶而已,這家人失去的是生活的愉悅。
生活在這棟裡卡多先生以陰險手段得來的房子裡,阿爾達亞一家人不曾快樂過。阿爾達亞太太不斷哀求丈夫把房子賣了,然後搬到市區,甚至可以搬回名建築師布伊·卡達法赫替老阿爾達亞設計的豪宅去住。裡卡多斷然拒絕,因為他大部分時間在外面辦公事或四處巡視家族企業,並未感受到家裡有任何問題。有一次,小豪爾赫竟然在家裡失蹤了八個小時,他的母親和所有用人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他,卻一直不見人影。當小男孩再次現身,只見他臉色蒼白、飽受驚嚇,他說,他一直跟一個皮膚黝黑的神秘女子待在圖書室,那個女人向他展示一摞老照片,她還說阿爾達亞家族的女人都會死在這棟房子裡,以此替她們的男人贖罪。神秘女子甚至向小豪爾赫明白說出了他母親的死期: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二日。不用說,這個神秘黑女人當然是從來沒被找到,不過,多年之後,阿爾達亞太太被發現死在她床上時,那天的確就是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二日。她全部的首飾珠寶都不見了。後來,工人排放庭園的池水時,在池底發現了那一大包遺失的珠寶,旁邊還放著佩內洛佩的洋娃娃。
一週後,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決定搬離這棟房子。當時,他的企業王國已經岌岌可危,大家都認為,誰住進了那棟被詛咒的鬼屋,誰就會招來厄運。另外一些比較嚴謹的人則認為,阿爾達亞王國的沒落都是因為裡卡多先生一直不懂得市場發展趨勢,是他經營不當才搞垮他父親席蒙大公一手建立的企業王國。後來裡卡多宣佈要離開巴塞羅那,舉家移民阿根廷,因為他在當地的紡織事業正興旺呢!許多人說,他其實是因為挫敗和羞恥而遠走他鄉。
一九二二年,「霧中天使」以可笑的極低價在市場上拋售。起初,許多人有意承租,因為那個區域正在快速發展,不過看了那棟房子之後,卻沒有買家願意出價。一九二三年,豪宅被封。房子所有權轉移到一家阿爾達亞積欠大筆債務的公司名下,他們可以決定將房子出售,或將建築物拆除重建。這棟房子在市場上求售多年,始終未獲得任何買主青睞。那家公司叫作「波特尤弗雷有限公司」,一九三九年倒閉,因為其中兩名主要負責人被捕入獄,原因不明,更悽慘的是,兩人在一九四〇年因為一場意外而死在聖文森監獄。後來公司被馬德里的一個財團併購,財團股東包括三名將軍和一名瑞士銀行家,擔任總經理的是阿吉拉爾先生,也就是我的朋友托馬斯和貝亞的父親。儘管他們運用了各種宣傳手法,阿吉拉爾手下仍沒有任何一箇中介能把這棟房子賣出去,即使售價遠低於市場行情,一樣乏人問津。十多年了,都沒有人再走進過這棟房子裡。
「直到今天!」貝亞說道,接著又是一陣靜默。
我越來越習慣她的沉默,也習慣看著她緊鎖心門,帶著迷惘的眼神,慵懶地說著話。
「我一直很想帶你來看這個地方,你知道嗎?我想給你驚喜。聽了卡薩蘇斯的敘述之後,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帶你來,因為這是你的故事中的一部分,也是卡拉斯和佩內洛佩的人生場景之一。我從父親的辦公室拿到大門鑰匙。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在這裡。這是我們的秘密。我想和你分享這個秘密,可是,我一直很懷疑你會不會來。」
「你知道我一定會來的。」
她笑著點頭。
「我一直認為,沒有任何事是偶然發生的,你知道嗎?你看,到頭來每件事背後都有個秘密,雖然我們未必能理解。就像你在遺忘書之墓找到胡利安·卡拉斯的小說,就像你和我此時此刻在這棟阿爾達亞舊宅……每件事都有我們無法瞭解的部分,但都和我們有關係。」
貝亞說話的同時,我的手已經笨拙地放在她的腳踝,然後慢慢往上摸到了膝蓋。她看我的樣子,就像看到一隻誤闖進房子裡的昆蟲。我心想,如果換作是費爾明,他這時會怎麼做呢?我最需要的時候,他的智慧在哪裡啊?
「托馬斯說,你從來沒交過女朋友?」貝亞說道,彷彿那就是她對我的觀感了。
我把手縮回來,沮喪地低下頭。我想貝亞大概是在笑我,但我寧願相信事實不是這樣。
「我還以為你弟弟沉默寡言,沒想到他這麼大嘴巴。怎麼樣,他還說了我什麼?」
「他說,你曾經暗戀一個年紀比你大的女孩子好幾年,那次的經驗讓你傷透了心。」
「我那次受傷的只有嘴唇和自尊而已。」
「托馬斯說,你後來沒和其他女孩約會過,因為你總是拿她們跟這個女孩做比較。」
這個忠厚老實的托馬斯,居然會暗箭傷人。
「她叫克拉拉……」我乾脆自己招了。
「我知道,她叫克拉拉·巴塞羅。」
「你認識她?」
「大家都知道克拉拉·巴塞羅這號人物,沒看過至少也聽過。」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睛直盯著爐裡的烈火。
「昨天晚上,跟你分開以後,我寫了一封信給巴布羅……」貝亞說。
我用力嚥了一下口水。「哦,你的上尉男友?為什麼寫信?」
貝亞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給我看。封口已經粘上了,還貼了郵票。
「我在信裡告訴他,我希望我們能夠儘快結婚,可以的話,最好在一個月內。我還告訴他,我想永遠離開巴塞羅那。」
看著她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我的身體幾乎在顫抖。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要你告訴我,該不該把這封信寄出去?這就是我叫你今天來這裡的原因,達涅爾。」
我看著那個信封在她指間繞來繞去,就像一張撲克牌似的。
「看著我!」她說。
我抬起頭來,定定望著她的雙眸。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貝亞低下頭,忽然往走道盡頭跑去。接著有一扇門,進門後是一排大理石欄杆,面對著大宅院的中庭。我看見她的身影淹沒在雨中。我追上前去,攔住了她,把她手上的信封搶了過來。雨水打在她臉上,沖掉了她的淚水和憤怒。我把她帶回屋內,回到溫暖的壁爐前。她一直在閃躲我的目光。我拿起信封,丟進火裡。我們看著那封信在爐火裡燃燒,信紙燒出了一縷縷藍煙。貝亞跪在我身旁,已經熱淚盈眶。我把她擁入懷裡,她的氣息就在我脖子上。
「別讓我跌倒了,達涅爾!」她在我耳邊低語著。
我這輩子認識的人之中,最有智慧的就是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他曾經告訴我,生命中的種種經驗裡,沒有一樣可以和脫掉女人的衣服相比。他很有智慧,他真的沒騙我,但是,他也沒把事實告訴我!他沒說,解開紐扣時,手會一直髮抖,每一個拉鏈都像大猩猩金剛一樣難對付!他沒告訴我,那白皙柔嫩、微微顫抖的肌膚,竟是如此令人眩惑。接觸她的雙唇那一瞬間,皮膚上的每個毛細孔都在發燙。他沒告訴我這些,因為他知道,那個奇蹟,一生僅此一次,當它發生時,它會輕聲細訴著秘密語言,然後永遠消失。我曾經千百回試著想要回到我和貝亞在迪比達波大道豪宅內共處的那個下雨的午後。我想要重返現場,再次沉溺在只剩下一個身影的回憶裡:貝亞。她赤裸的嬌美胴體,與窗外的濛濛雨絲交相輝映,她躺在壁爐邊,那迷人的眼神,從此緊緊依隨著我。我依偎在她身旁,用指尖輕撫著她的腹部。貝亞閉上眼睛,對我露出微笑,很篤定、很燦爛。
「你想對我做什麼,儘管做吧!」她低語著。
她那年十七歲,生命,在她雙唇間閃閃發光。
29
我們離開籠罩在藍影間的別墅時,天色已經暗了。暴風雨已歇,只剩下寒冷細雨悠悠忽忽地飄著。我本想把鑰匙還給貝亞,但她使了個眼神,示意要我留著。我們打算一直往下走到大道,在那裡攔計程車或搭公交車。我們不發一語地走著,兩人十指緊扣,始終直視前方。
「我到下週二才能跟你碰面。」貝亞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彷彿突然懷疑我是否願意再見她一面。
「我會在這裡等你的。」我說。
我想,我和貝亞理所當然要約在阿爾達亞舊宅見面,因為這座城市的任何其他角落都無法庇護我們。再說,我總覺得,只要離開了那棟房子,她對我似乎就變得疏遠,她的情意和熱情在每一個步伐中遞減。到了大道,街上幾乎不見人影。
「我們在這裡等不到車。」貝亞說,「還是繼續往下走到巴爾梅斯街吧!」
於是,我們快步往巴爾梅斯街走去,一路走在路樹下,一來為了避免淋雨,或許也為了偶爾能夠眉目傳情。我覺得貝亞的腳步似乎很急,她幾乎是拖著我走。我突然有個念頭:說不定我一鬆手,貝亞就會跑掉了?我的思緒還停留在她嬌美柔嫩的胴體、她的味道上。真想立刻就在路旁的長椅上和她激情擁吻,在她耳邊傾訴甜言蜜語,給她講無聊笑話。然而,貝亞已經心不在焉,她默默地想著別的事。
「怎麼了?」我低聲問她。
她以無奈的笑容回應我,笑裡隱藏著恐懼和孤獨。這時候,我在她眼裡看到我自己:一個無知少年,以為自己在一個鐘頭內贏得了全世界,卻不知道可能在一分鐘之內失去一切。我繼續往前走,早已不期待她的答覆。再美的夢,終究還是要醒來。不久,前方傳來人車嘈雜聲,四周就像街燈突然亮起似的熱鬧了起來,紅綠燈讓我覺得像是一道無形的高牆。
「我們還是在這裡分開比較好……」貝亞說完,鬆開了我的手。
計程車停靠站就在角落,一排車燈像螢火蟲似的閃動著。
「嗯,你覺得好就好。」
貝亞靠過來,雙唇輕輕掠過我的臉頰。她的髮絲依然散發著蠟燭味。
「貝亞……」我的聲音幾乎卡在喉嚨裡,「我愛你……」
她默默搖頭,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好像我的一字一句都會傷害她。
「禮拜二,下午六點,可以嗎?」她問。
我點頭回應她,看著她搭計程車離去,彷彿是個陌生人。有個司機在一旁看著我們之間的眼神交流,他看不出個所以然,於是好奇地望著我說:「怎麼樣,朋友,要回家嗎?」
我不假思索就上了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裡打量著我。而我,則是盯著貝亞那輛車出神,終於,那兩盞車燈還是消失在黑暗中。
我幾乎整夜輾轉反側,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天色正好和我低落的情緒相呼應。把我吵醒的是費爾明,他在教堂廣場上拿著小石子砸我的窗戶。我起床一看是他,立刻下樓給他開門。費爾明每到禮拜一總有令人無法忍受的工作熱情,一大早就急著要來上班。我們拉起鐵卷門,掛上「營業中」的牌子。
「哎喲!看看您的黑眼圈,達涅爾,好像是樓房一樣,一層一層疊上去!肯定是幹什麼好事去了吧!」
回到書店後面的工作間,我氣呼呼地穿上藍色工作服,他也套上了他那件。費爾明整理著身上的衣服,臉上掛著嘲弄的微笑。
「這下您高興了吧?」我沒好氣地說。
「怎麼樣,說來聽聽吧?」
「您要我說什麼?」
「您自己選,是被刺了幾刀,還是捱了幾拳……」
「我沒那個心情跟您開玩笑啦,費爾明。」
「唉!青春,愚痴的花朵。您別臭著一張臉對我兇巴巴的,我這裡有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最新訊息呢!」
「我洗耳恭聽。」
他睜大了眼睛,露出神秘兮兮的偵探式表情:兩道眉毛,一道皺著,一道揚起。
「話說昨天,我和我的貝爾納達共度了一段美好時光,她那個小屁股都被我捏得瘀青了。後來,我送她回家之後,自己倒是一點睡意都沒有,沒辦法,香豔刺激的場面一直留在腦海裡嘛!所以,我乾脆繼續往下走到巴塞羅那最大的八卦中心,艾利多洛撒夫曼的酒館,那地方雖然不怎麼衛生,不過,拉巴爾區的各種小道訊息都能在那裡打聽出來。」
「拜託您,費爾明,講重點!」
「現在就要講了!事情是這樣的,我到了那裡之後,先去巴結了一些熟客,混熟之後,我開始打聽米蓋爾·莫林納這個人,也就是您那位神秘女子努麗亞·蒙佛特的丈夫,據說在監獄裡吃過牢飯的。」
「據說?」
「沒錯!因為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坐牢的確切時間!根據我的經驗分析,八卦的可信度比司法部官方的說法還要高!我告訴您,達涅爾,最近十年來,在巴塞羅那的所有監獄裡,從來沒有人聽過米蓋爾·莫林納這個名字。」
「說不定他是在別的地方坐牢啊!」
「是啊!阿卡特拉斯監獄、辛辛監獄,或是巴斯提亞監獄……唉!達涅爾,那個女人根本就是在說謊!」
「我猜想大概是吧!」
「不要猜想了,您就接受吧!」
「那現在怎麼辦?米蓋爾·莫林納這條線索已經斷了……」
「那就表示努麗亞·蒙佛特這條線索通了!」
「您有什麼建議?」
「現在,我們必須試試其他辦法。例如,去拜訪神父昨天早上提到那位善良的老奶媽,就是個不錯的點子。」
「您該不會告訴我那個奶媽也不見了吧?」
「不會的。但是我們不能小心翼翼在前門打探,好像祈求施捨一樣。我們得從後面打入內部。喂,您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費爾明,您剛剛說的話像是在唸彌撒。」
「也該抖抖侍童長袍上的土了。我們可以做做好事,一起去聖露西亞養老院探望老太太。好了,現在您可以說說昨天跟小姑娘約會的情形了吧?別對我守口如瓶,心事憋久了,會憋出病的。」
我嘆了口氣,乖乖地掏心掏肺,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我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也談了我的焦慮,覺得自己就跟笨頭笨腦的小學生沒兩樣。費爾明突然衝上來緊緊抱住我。
「您談戀愛啦!」他激動地說道,一邊輕輕拍著我的背,「可憐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們準時從書店下班,當然又引來父親疑神疑鬼的目光,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倆可能惹了什麼麻煩。費爾明匆匆在紙上記下幾件待辦的要事,然後,我們倆火速開溜。我想,我遲早要跟父親解釋一下,至於要講哪一部分,那又是另外一個大問題。
走在路上,淘氣的費爾明當然還是要耍耍嘴皮子,聊起我們即將造訪的目的地。聖露西亞養老院向來以陰森恐怖出了名,它位於蒙卡達街上的一座王宮的廢墟里。這個年代久遠的地方,可怕的氣氛介於煉獄和停屍間之間,至於衛生環境,連上述兩種地方都比它強。關於此地的歷史,除了特別,還是特別。從十一世紀開始,這裡的演變,從豪門之家、監獄、高階妓女進出的俱樂部、禁書古抄本圖書館、營房、雕塑工作室、重症病患療養中心到修道院……不一而足。到了十九世紀中葉,這座王宮變成了展示各種變態暴行的博物館,屬於一個特立獨行的企業家,他自稱是帕瑪公爵,名叫拉斯洛·德·維切尼,並號稱是波旁王朝的御用鍊金師。事實上,他的本名是巴塔薩爾·德洛福·卡拉略特,一個出身蘆筍鎮的職業騙子,也是個專吃軟飯的小白臉。
這個人擁有全西班牙最多的人類胚胎標本,包括各種時期的胚胎,全都泡在福爾馬林裡面,不過,歐洲和美洲各國警方對他一長串的起訴罪狀,甚至比他的收藏更驚人。當時,這地方儼然是觀光景點,「德內布拉林」(這是德洛福替王宮取的新名稱)提供招魂術、巫術、鬥雞、鬥鼠、鬥狗、大塊頭女子互毆、殘疾人鬥毆和群毆等各種表演,當然也少不了提供變態性虐待服務的妓院、合法斂財的賭場、性愛迷藥工作室、鄉土劇、木偶戲,以及充滿異國情調的歌舞表演。聖誕節期間,博物館也會演出基督誕生在馬槽的戲碼,參與演出的都是博物館表演打鬥的基本成員和妓女們,他們名聲遠播,連偏遠的鄉村都知道。
「德內布拉林」博物館營運相當成功,直到十五年前,德洛福一週內和地方軍團總司令的妻子、女兒及岳母都上了床的事情敗露之後,最殘酷的暴行終於降臨在暴行的始作俑者身上。德洛福還沒來得及改名換姓逃出巴塞羅那,一群殺手已經先在聖瑪利亞區的小巷子裡逮到了他,接著把他帶到城堡公園吊死,然後放火燒屍,後來,屍體被丟在偏僻角落任其腐爛,最後恐怕成了附近野狗的大餐。由於原屋主德洛福惡行昭彰,廢棄了二十年的「德內布拉林」一直乏人問津,後來市政府接管,變成了由教會管理的公立贍養機構。
「那些通過嚴酷考驗的女士,行事作風簡直要人命。」費爾明說,「最糟糕的是,她們嫉妒這個地方的神秘過往——要我說真是壞心眼。總之,我們得找個辦法溜進去才行。」
最近幾年來,聖露西亞養老院收容的都是奄奄一息或遭遺棄的老人,有些又瘋又窮,有些本來就是巴塞羅那苟延殘喘的遊民。還好,這些老人大部分都是入住沒多久就過世了,反正那裡環境條件差,同伴難以相處,實在也不宜久留。根據費爾明的說法,死去老人的遺體都是在天亮前不久送出養老院,然後,那輛由幾年前鬧過重大丑聞的香腸食品公司捐贈的貨車會將遺體運到公墓埋葬。
「這一切聽起來就像是您編出來的!」我覺得費爾明講的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我的創作天分沒這麼高,達涅爾。等一下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十年前不幸來過此地,只能告訴您,這地方看起來就像是您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的室內設計作品。唉,可惜我們忘了帶幾片月桂葉來除臭!不過,我們恐怕連能不能進去都有問題。」
轉進蒙卡達街之後,在幽暗暮色中,我看見許多老舊的昔日皇宮,如今都成了商店和工廠。海上聖母大教堂響起一串鐘聲,一時淹沒了我們的腳步聲。過了半晌,一股怪味夾在寒風中飄過來。
「這是什麼味道啊?」
「哦!我們已經到了!」費爾明說。
30
迎面而來的是一扇腐朽的木門,兩旁各掛著一盞天使造型的瓦斯燈,看起來就像兩塊風化的老石頭。眼前一排階梯通往一樓,那個長方形的明亮空間就是養老院的主要入口。瓦斯燈散發的光線把屋內染成一片朦朧赭紅色。有個瘦削身影站在拱門口,宛如猛禽般逼視著我們。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那銳利的眼神依舊清晰可辨,一如她所展現的特質。她提著潮溼的木桶,桶子裡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聖潔無瑕慈悲神聖瑪利亞!」費爾明很興奮地念了一大串。
「棺材呢?」有人在樓梯上方嚴肅而簡潔地響應。
「棺材?」費爾明和我同時反問道。
「兩位不是殯儀館的人啊?」修女意興闌珊地問。
難道我們看上去像提供殯葬服務的人?還是她只是隨口問問?碰到這麼一個大好機會,費爾明倒是樂得眼神發亮。
「棺材在貨車上,首先,我們想先確定當事人的身份。純粹是走程式!」
我突然一陣眩暈。
「我還以為科爾瓦託先生會親自來呢!」修女說道。
「科爾瓦托特別交代,請您多包涵,他去給屍體做防腐了,那是個棘手任務,因為死者是馬戲團的大力士。」
「兩位是科爾瓦託殯儀館的員工嗎?」
「我們倆是科爾瓦託得力的左右手,在下衛弗瑞多·委因度,旁邊這位是我的學徒,桑松·卡拉斯戈。」
「很高興認識您!」我立刻幫腔應了一句。
修女把我們從頭到腳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眼神呆滯,像個稻草人似的。
「歡迎光臨聖露西亞養老院,我是赫廷格爾修女,兩位請跟我來!」
我們不發一語地跟著修女走過幽暗的走道,屋內的味道讓我想起地下鐵隧道。走道兩側分佈著好幾個沒有裝上門的門框,門內都是臥房,燭光搖曳,一排排床鋪靠牆擺放,每張床都掛了蚊帳,彷彿晾著一排裹屍布。唉聲嘆氣此起彼落,每個蚊帳裡隱約可見老弱的身影。
「從這裡進去。」赫廷格爾修女在前面引路,始終與我們保持好幾米的距離。
我們進了一個寬敞的圓頂大廳,我馬上聯想到費爾明津津樂道的交際場所「德內布拉林」。大廳的陰暗角落佇立著一排蠟像,或立或倒,死氣沉沉的呆滯眼神,在微弱的燭光下看起來和銅板沒兩樣。我心想,這些或許都是老舊博物館留下來的人偶或遺物吧!接著,我發現他們居然會動,只是動作非常遲緩。在他們身上,完全無法看出年紀和性別。每個人都被鉛灰色的破布裹得緊緊的。
「科爾瓦託說過,叫我們不要翻動或清洗。」修女語帶歉意地說,「不過,因為遺體已經開始流血水,只好把這個可憐的老先生暫時先放進我們原有的棺材裡,問題就解決了。」
「您處理得很好。謹慎一點總是比較好。」費爾明在一旁附和。
我抬起頭來,絕望地看著費爾明。他很冷靜地搖搖頭,表示要我別擔心,這件事交給他處理。修女帶著我們走過狹窄的通道,盡頭是個類似地牢的地方,沒有通風口,也沒有燈光。她拿下掛在牆上的瓦斯燈,遞給我們。
「兩位會待很久嗎?不好意思,我有很多事要忙。」
「您去忙您的事,別招呼我們了,事情由我們來處理就好,您儘管放心!」
「好吧!兩位如果需要什麼,我就在地下室的寢室通道口。兩位不介意的話,麻煩請從後門把遺體運走。我不希望其他人看到,這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我們會照辦的。」我結結巴巴地回應她。
赫廷格爾修女好奇地盯著我看了半晌。近身觀察她之後,我才發現這位修女已經上了年紀,稱得上是老太太了。她和養老院裡的老人相比,恐怕只年輕個幾歲罷了。
「唉,您這個學徒,從事殯葬業,會不會太年輕了點?」
「體驗真實人生,沒有年紀之分啊,修女!」費爾明答道。
修女點點頭,一臉慈祥地對著我微笑,她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懷疑,只有哀愁和憐憫。
「唉,說得也是!」她幽幽地說道。
她緩緩往陰暗處走去,一手提著水桶,長長的影子宛如婚紗在地上拖曳著。費爾明把我推進地牢裡。那是個相當簡陋的房間,四周牆壁就像滲水的巖壁,屋頂上佈滿鐵鉤,地板的裂縫都成了下水道。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淺灰色大理石桌,上面放著一個裝貨木箱。費爾明舉起瓦斯燈一照,裡面是個死人躺在麥稈堆裡,整個身體就像羊皮紙皺成一團,冰冷而僵硬,完全不成人形。死者浮腫的身體已經發紫,一雙泛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破碎的蛋殼。
我看了覺得反胃,於是趕緊轉過頭去。
「來吧,開始幹活兒囉!」費爾明說道。
「您瘋了?」
「我說,在詭計被拆穿之前,我們要趕快找到哈辛塔才行。」
「怎麼找啊?」
「怎麼找?當然是用問的。」
我們探頭看了看走道,確定赫廷格爾修女已經走了,接著,悄悄溜進剛剛經過的大廳。那些可憐的老人依舊靜靜觀望著我們,眼神從好奇轉為恐懼,有幾個比較特別,眼裡盡是貪婪。
「小心啊!別看他們這樣,有些人恐怕很想在您脖子咬一口,吸光您的血,好讓自己回春吶。」費爾明說,「歲月讓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溫順的綿羊,可是啊,這裡的混賬東西跟外頭一樣多,甚至更多!唉,這些人可都是老不死的,看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進了棺材。所以,不必為他們難過!來吧,您從角落那些開始問,因為那幾個看起來牙齒大概都掉光了。」
假如這番話是為了鼓舞士氣,那真是徹底失敗了。我看著角落那群風燭殘年的老人,頂多只能對他們微笑而已。看著他們的身影,我只想到這個世界簡直是道德淪喪,大家為達目的都不擇手段。費爾明似乎看出了我內心的想法,只見他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人的本性是世上最卑劣的婊子,更可悲的是,這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說道,「勇敢一點,往前衝吧!」
於是,我進行了第一輪詢問,當我問起哈辛塔·科羅納多的住處時,老人們給我的反應,除了空洞眼神、唉聲嘆氣,就是打嗝和夢囈。十五分鐘後,我無功而返,回到費爾明身邊,我心想,說不定他的運氣會比我好。沒想到,他也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在這種鬼地方,我們要怎樣找到哈辛塔·科羅納多?」
「我也不知道啊!這裡全是痴呆老人,我連瑞士糖都送上了,結果他們居然以為那是通便劑。」
「不然,我們去問赫廷格爾修女吧?乾脆跟她實話實說。」
「啊!達涅爾,實話實說是想不出任何辦法的時候才用的最後一招,何況還是跟修女說實話哩!先把身上的子彈用完再說。您看那邊那群老人,看起來挺精神的。我相信他們一定還說得出話來。不如您就去問問他們吧!」
「那您呢?您要幹什麼?」
「我當後衛部隊在這兒守著,就怕萬一那個企鵝修女又回來了。您快去問他們吧!」
我往大廳角落那群老人走去,心中不抱任何希望。
「大家晚安!」話才剛說出口,我立刻覺得自己的問候太荒謬可笑,因為這個養老院,時時刻刻都籠罩在暗夜裡。「我想找一位哈辛塔·科羅納多女士,科——羅——納——多,有哪位認識她?或者可以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她?」
面前四個老人眼巴巴地望著我。這裡似乎有一線希望呢,我這樣告訴自己。不見得每個老人都是神志不清的。
「哈辛塔·科羅納多?」我又問了一遍。
四個老人面面相覷,彼此點頭示意。其中有個挺著大肚腩的老翁,全身上下一根毛髮都不剩,看起來似乎是他們的老大。他那張臉以及那副神情,讓我覺得他就像快樂的暴君尼祿,當羅馬城在他腳下沉淪腐敗,他依然愉快地撥弄著豎琴。這位養老院的尼祿裝出一副威嚴的表情,對著我微笑,一臉淘氣。我以笑容響應,滿懷希望。
老人示意要我過去,嘴巴似乎在咕噥著。我遲疑了半晌,還是照著他的意思走上前去。
「您能不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哈辛塔·科羅納多女士?」我再問了一次。
我把耳朵湊近老人嘴邊,不但聞到了他的口臭,也感受到他身體的溫熱。我怕他會趁機咬我一口。沒想到,他卻放了個響屁。旁邊的老人們一陣鬨堂大笑,樂得拍手叫好。我往後退了幾步,但還是逃不掉臭屁襲擊,燻得我反胃想吐。就在這時候,我發現身邊站著一個老人,駝著背,蓄著一大把先知般的白鬍須,花白的頭髮卻非常稀疏,眼神宛如熾熱的火炬,他拄著柺杖,滿臉不屑,直盯著那群老人。
「年輕人,我看您是在浪費時間!胡安託尼這傢伙只會放屁而已,另外那幾個就跟著傻笑起鬨。您也看到啦!這裡跟外面的世界沒兩樣,還是很險惡的!」
這位老翁的言論頗具哲理,語氣很嚴肅,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他盯著我,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我剛剛好像聽到您在找哈辛塔?」
我點頭稱是,同時也覺得驚訝,原來在這個可怕的鬼地方,還是有腦袋清醒的人。
「為什麼要找她呀?」
「哦……我是她的孫子。」
「哼!那我就是撒旦的老子!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跑到這裡來鬼扯!您就老實說吧!不然連我也要發瘋了。在這裡,事情簡單得很。您如果還一個接一個地詢問那群可憐蟲的話,很快就會明白我為何這麼說了。」
胡安託尼和他那群死黨依舊在一旁笑得樂不可支。這時候,老頭兒故技重施,又放了個臭屁,這回聲音沒那麼大,時間卻拉長了,聽起來就像刺破輪胎時發出了噓聲,胡安託尼控制肛門括約肌的功夫顯然高人一等。事實擺在眼前,我只好認了。
「您說得沒錯,我並不是科羅納多老太太的家人,但是我有很要緊的事,必須跟她談一談。」
老翁緩緩向我走來。他面帶貓似的狡猾笑容,好像一個頑劣的孩子,眼神靈活而精明。
「您可以幫我這個忙嗎?」我懇求他。
「那要看您能不能幫我囉!」
「如果是我能力範圍之內辦得到的事,我會很樂意幫您的。您希望我幫您帶話給家人嗎?」
老人冷笑。「家人?就是他們把我送進這個鬼地方的。哼!一群吸血鬼,連我身上的內褲都想搶走。那些人最好下地獄!這麼多年來,我好歹也熬過來了。我要的是女人!」
「啊,什麼?」
老翁不耐地瞅著我。「年紀輕輕並不是腦袋空空的藉口啊!小子,我說了,我要的是女人!我要一個成熟的娘兒們,不然,品種優良的小妞兒也行。一定要夠年輕,不能超過五十五歲,身體要健康,身上不能長疤生瘡。」
「我還是不太懂您的意思……」
「算了吧,您清楚得很!我要找個兩排牙齒還很健全,又不會在我斷氣之前在我身上尿失禁的年輕娘兒們犒勞自己。長得漂不漂亮不重要,反正我已經是半個瞎子了,到了我這個年紀,只要還願意讓我抱的女人都是維納斯,懂嗎?」
「我懂我懂!但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幫您找女人啊……」
「我像您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有浪蕩女子從事的服務業。我知道社會已經跟以前不一樣啦,但是本質不會變的。您想辦法去幫我找個身材豐滿又淫蕩的女人,否則免談。如果您問我要如何跟女人享受魚水之歡,我告訴您,只要讓我捏捏她的屁股,摸摸她的奶子,這樣就夠啦!人生閱歷豐富的人,就有這種優勢。」
「這些技術性問題是您的事情,我就不過問了,但我現在真的沒辦法馬上找個女人給您啊!」
「這我當然知道!我承認自己是個好色老頭,但我還沒痴呆呢!您只要做出承諾就行了。」
「您難道不怕我為了達到目的而隨口答應嗎?」
老翁狡詐地盯著我看。「您只要答應我就行了,其他的部分,我自有打算。」
我環顧四周,胡安託尼依然在賣弄放屁的花樣,這地方是沒什麼好期待的了。
看來,這位言辭犀利的老爺爺提出的要求,已經是這個人間煉獄裡最合理的一件事。
「我答應您!我會盡力而為的。」
老翁咧著嘴,開懷大笑。我數了一下,他只剩三顆牙齒。
「我要金髮的,即使是染的也沒關係。奶子要夠大,最好還要叫聲夠浪。畢竟,我現在只剩下聽力還算正常。」
「我會盡力達到您的要求。現在,您可以告訴我哈辛塔·科羅納多在哪裡了吧?」
31
「您剛剛答應那個老翁什麼啦?」
「您不是聽見了嘛!」
「我希望您只是開開玩笑而已!」
「再怎麼說,我也不能欺騙一個已經快要進棺材的老人家。」
「唉,達涅爾,您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問題是,您要怎麼把妓女弄進這個神聖的地方?」
「我想,至少要付她三倍的價錢吧!至於其他細節,就交給您去處理囉!」
費爾明沒好氣地聳聳肩。
「總之,說話要算話!我們有空再好好想辦法。下次再碰到這種事,讓我來交涉,好嗎?」
「同意。」
接著我們遵照老翁的指示,從三樓爬上樓梯,在一間小閣樓找到了哈辛塔·科羅納多。根據那老頭的說法,只有少數人能夠住在閣樓,他們是養老院裡最清醒、最長壽的人。這排隱秘的廂房,顯然就是化名「拉斯洛·德·維切尼」的德洛福當年的居所,他在這裡指揮「德內布洛林」的一切活動,也在煙霧和芳香精油瀰漫的空間裡,學習了來自東方的戀愛之術。即使物換星移,依舊可見當年的風華。哈辛塔坐在一張藤椅上,身上裹著毛毯。
「科羅納多女士?」我大聲問,就怕這可憐的老人家已經聾了或痴呆了,甚至兩者皆是。
老太太戰戰兢兢地望著我們,神情相當謹慎。她有一雙迷濛的眼睛,覆蓋在頂上的白髮已寥寥可數。我發現她以困惑的眼神盯著我,彷彿對我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我真怕費爾明又要急著把我介紹成卡拉斯的兒子之類的,沒想到,他只是跪在老太太身旁,輕輕執起她顫抖而衰老的手。
「哈辛塔,我是費爾明,這孩子是我的朋友達涅爾。您的朋友費爾南多·拉摩斯神父叫我們來看您,他今天不能來,因為他要主持十二場彌撒呢!您也知道,這陣子節日比較多,但是他衷心問候您。怎麼樣,您好不好啊?」
老太太看著費爾明,溫柔地笑了。我的好友輕撫著她的臉龐和額頭。老太太很高興有人像撫摸毛茸茸的貓咪似的摸著她。我突然覺得喉頭哽咽了。
「您瞧,我怎麼問這麼蠢的問題啊,對不對?」費爾明繼續說,「待在這裡怎麼會好呢?您一定喜歡出去走走,甚至去跳跳舞,對吧?我看您這個身段,一定是個出色的舞者,我相信大家都會這麼說的。」
我從未見過他這麼溫柔體貼地對待任何人,即使在貝爾納達面前,他也不是這樣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討好老太太,但是語氣和表情卻是如此真誠。
「您真好啊,說了這麼多好話!」老太太低聲說著,由於長期無人可交談,也無話可說,她的嗓子都鈍了。
「連您一半的好都比不上,哈辛塔!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就像廣播那樣,您聽過吧?」
老太太沒搭腔,只是眨眨眼。
「我想,您這樣就表示同意了。您還記得佩內洛佩嗎?哈辛塔,佩內洛佩·阿爾達亞,我們想問問關於她的事情。」
哈辛塔點點頭,眼神忽然一亮。
「我的丫頭!」她輕聲咕噥著,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
「就是她!您還記得,對吧?我們是胡利安的朋友,胡利安·卡拉斯,那個喜歡說鬼故事的男孩,您也記得他,對不對?」
老太太的雙眼閃閃發亮,彷彿這些話和剛剛的輕柔撫摸,讓她頓時重獲新生。
「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費爾南多神父告訴我們,您很疼愛佩內洛佩。神父也很愛您呢!您知道嗎?他天天都惦記著您。他沒能常來看您,都是因為新來的主教急著建立聲望,一天到晚舉行彌撒,把神父的嗓子都弄啞了。」
「您每天都能吃飽嗎?」老太太突然這麼一問,一副很擔憂的樣子。
「我吃得跟牛一樣多呢,哈辛塔,但是,我畢竟是個男人,吃下去的熱量都消耗掉了。您可以瞧瞧,我這衣服下面可是真正強健的體魄哩!您摸摸看,沒關係,簡直就跟世界健美先生查理·艾特拉斯一樣,只是毛多了點。」
哈辛塔點點頭,似乎放心多了。她的眼裡只有費爾明,完全忘了還有我這個人。
「可以跟我們聊聊佩內洛佩和卡拉斯嗎?」
「他們從我身邊把她搶走了!」她說,「他們搶了我的丫頭。」
我上前一步,本來想開口說話,但是費爾明對我丟擲不客氣的眼神,意思是:你閉嘴!
「是誰搶走了佩內洛佩?哈辛塔,您還記得嗎?」
「是老爺。」她露出驚恐的眼神說道,彷彿害怕有人會聽見似的。
費爾明似乎在分析老太太的神情,接著,他抬頭望著天花板,斟酌各種可能性。
「您所說的老爺,是指萬能的上帝,還是指佩內洛佩小姐的父親大人裡卡多先生?」
「費爾南多好不好啊?」老太太問。
「神父啊?好得很呢!我看他沒多久就會當上教宗的,到時候,他就讓您住進梵蒂岡的西斯汀禮拜堂。他口口聲聲說要問候您。」
「他是唯一會來看我的人,您知道嗎?他好心來看我,因為他知道我沒有親人。」
費爾明偷偷瞄了我一眼,看來我們正想著同一件事:哈辛塔看著反應遲鈍,其實神志清楚得很。她的身體垂垂老矣,但內心仍為當年那場悲劇所苦。我不禁要問,究竟還有多少人跟她一樣,或者就像那個指引我們找到這裡的精明老翁,只能困在這個養老院等死。
「哈辛塔,神父來看您是因為他很愛您啊!他一直記得當年您很照顧他,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這些往事,他都跟我們說了。您還記得吧?那時候,您每次去學校接豪爾赫回家,常會看到費爾南多和胡利安啊?」
「胡利安啊……」
她那呢喃似的聲音在空中拖曳著,緩緩漾起的愉悅笑容替她說出了答案。
「哈辛塔,您還記得胡利安·卡拉斯,對吧?」
「我還記得那天,佩內洛佩跟我說,她要跟胡利安結婚……」
費爾明和我四目相視,兩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結婚?這是怎麼回事啊,哈辛塔?」
「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她才十三歲,根本就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既然這樣,她怎麼知道將來會嫁給他呢?」
「因為她後來又見到他了,在夢裡!」
從小,哈辛塔·科羅納多深信自己將在托萊多城外的小鎮度過一生,小鎮外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以及燃燒的汪洋。這想法源自四歲那年發高燒,不但差點奪走了她的性命,還讓她做了個怪夢。夢境始於那場神秘的高燒,有些人認為,她一定是被那天出現在她家的巨大紅蠍子蜇了,只是後來誰也沒再見過那隻紅蠍子。另外一批人把矛頭指向一個心狠手辣的瘋狂修女,據說她會趁夜黑風高偷偷溜進別人家,專找小孩下毒施魔法。過了幾年,惡毒的修女被處以絞刑,在上帝的祈禱聲中,她的眼珠子從眼窩裡掉了出來,霎時,一大片猩紅的雲層佈滿城市上空,隨即下了一場暴風雨,落下的盡是甲蟲的殘屍。在夢裡,哈辛塔看到了過去,也預見了未來,她甚至瞥見了發生在托萊多古城街道中的秘密和謎團。她在夢中常見的人物之一是撒卡利亞斯,一個一身黑衣打扮的天使,身邊總是伴著一隻黃眼睛、呼吸充滿硫黃味的黑貓。撒卡利亞斯無所不知,他甚至預言了哈辛塔販賣膏藥和聖水的叔叔瓦倫西奧的死期。他也透露了她虔誠的母親藏匿秘密信件的地點,這些信是個熱心的醫學院學生寫的,雖然是個窮學生,卻具備了相當紮實的解剖學知識,在位於聖瑪利亞小巷弄間的寢室裡,他提早發現了通往天堂的門。撒卡利亞斯宣稱,哈辛塔的肚子裡裝了壞東西,那個死去的靈魂將會對她不利,而且,她這一生只會愛上一個男人,這段浮誇、自私的感情終將不歡而散。他還預言,她這一生將會看著自己心愛的人一個個死去,而在她抵達天堂之前,必定會先到地獄走一遭。第一次來月經那天,撒卡利亞斯和散發硫黃味的黑貓從她夢裡消失了,多年後,哈辛塔回想起那個黑天使,不禁淚眼模糊,因為他的預言竟都成真了。
因此,醫生診斷出她這輩子將無法生育時,哈辛塔絲毫不覺得驚訝。結婚三年的丈夫為了別的女人拋棄了她,指責她是個不毛之地,她也坦然接受了。撒卡利亞斯缺席的日子(她始終把他當成天堂的使者,雖然他一身黑衣,但依舊是個明亮耀眼的天使,也是她見過或夢過最英俊的男人),哈辛塔只能躲在角落裡獨自跟上帝說話,看不到他,也不期待得到任何響應,因為世間有太多愁苦,相較之下,她的困難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她對上帝的獨白,談的主題千篇一律:她這一生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成為一個母親,做個真正的女人。
某天她在大教堂祈禱時,有個男人走近她身旁,她認出他就是撒卡利亞斯。他的穿著一如往常,那隻狡黠的黑貓就坐在他大腿上。他青春依舊,十指還是修得那麼漂亮,又尖又長,宛如一雙公爵夫人的玉手。黑天使坦承,他來找她是因為上帝已經打算不回應她的祈求。但是,撒卡利亞斯叫哈辛塔不必擔心,不管用任何方式,他一定會送一個孩子給她。他挨近她身旁,低聲說了「迪比達波」四個字,然後溫柔地在她雙唇印上一個吻。哈辛塔接觸到那甜美如糖果般的柔嫩雙唇,腦中忽地浮現一個影像:她將來會有個女兒,而且不需要仰賴男人(她想起三年婚姻生活的床笫經驗,前夫總是強迫她,同時用枕頭蓋住她的頭,喃喃說道:「不許看,你這婊子!」這種活受罪的事情,不要也罷)。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找上她,在非常遙遠的城市,一個山頂有月亮、港口海面波光粼粼的地方。那座城市處處聳立著只有夢中才有的高樓大廈。後來,哈辛塔自己也說不上來撒卡利亞斯的到訪,究竟是夢境,還是,抱著黑貓、十指尖塗著蔻丹的黑天使真的踏進托萊多大教堂來找她了?不過她始終堅信,那個預言一定會成真。當天下午,她立刻去找了教堂的執事,他是個很有學問也見過世面的人(聽說他甚至去過安道爾,還會講一點巴斯克語)。執事說,他從沒聽過天上有哪個天使叫作撒卡利亞斯,不過,他靜靜聆聽了哈辛塔的先知對大教堂的描述,像融化的巧克力做成的梳子,說道:「哈辛塔,你看到的那個地方是巴塞羅那,一個非常迷人的地方,有一座非常雄偉的大教堂,叫作‘聖家堂’……」兩週後,哈辛塔帶著一箱行李、一本彌撒經書,以及她這五年來的第一個笑容,踏上前往巴塞羅那的路,她相信,黑天使告訴她的事一定會成真。
熬了好幾個月的苦日子,哈辛塔終於在阿爾達亞父子經營的一家百貨商店找到了固定工作,商店就在城堡公園的萬國博覽會舊址旁。她夢中的巴塞羅那已然變成一座令人厭惡的陰暗城市,到處是大門深鎖的舊皇宮建築,還有許多排放濃煙惡臭的工廠,把人的皮膚燻出濃濃的煤炭味和硫酸味。哈辛塔從第一天就知道,那城市就像個愛慕虛榮、殘忍無情的女人,她學會去害怕她,也學會不去正視她。她獨居在港口區的小旅館,微薄的薪水只夠負擔一個簡陋的小房間,沒有窗子,光線則被大教堂擋住了,每晚還要忙著趕老鼠。這些囂張的老鼠,咬傷過蕾夢妮塔六個月大的嬰兒,小寶貝的耳朵、手指都遭了殃。蕾夢妮塔是個妓女,住在哈辛塔隔壁房間,也是她到巴塞羅那十一個月來唯一的朋友。那年冬天幾乎天天下雨,雨水被煤灰染成了汙水。不久,哈辛塔開始害怕,她怕撒卡利亞斯騙了她,她怕自己大概會在這個城市裡,在寒冷、悲慘和遺忘中死去。
為了生存,哈辛塔每天天亮前就到百貨商店,直到天黑才下班。就在那裡,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湊巧看到了她,當時她正在替一個生病的領班照顧女兒。看到這個女子對孩子的細心呵護和溫柔體貼,阿爾達亞決定把她帶回家照顧懷孕的妻子。她的祈禱總算被聽見了。那天夜裡,哈辛塔又在夢裡看見了撒卡利亞斯。這一次,天使不再穿著黑衣。他全身赤裸,皮膚覆滿鱗片。黑貓不見了,換作一條白蛇纏繞在他身上。他的頭髮長及腰部,他的笑容,那個如糖果般的笑容,曾在托萊多大教堂裡吻過她……如今卻變成一排獠牙,就像她在魚市場看過的大型深海魚類的嘴巴。多年後,那個年輕女孩曾經告訴十八歲少年胡利安·卡拉斯這段往事。哈辛塔離開港口區的小旅館那天,有人告訴她,她的好朋友蕾夢妮塔前一天晚上在旅館門口被人用刀刺死,她的孩子凍死在她懷裡。訊息傳出之後,旅館裡的房客打成一團,大家爭相掠奪蕾夢妮塔的遺物。最後只剩下一樣東西沒人要,是蕾夢妮塔最珍愛的寶物:一本書。哈辛塔知道那本書,曾經有好幾個晚上,蕾夢妮塔拿著書過來,要求哈辛塔念一兩頁給她聽。因為,蕾夢妮塔不識字。
四個月後,豪爾赫·阿爾達亞出生了。哈辛塔全心付出了孩子的親生母親無法提供的關愛,因為那位夫人是個仙女,總是盯著鏡中的自己,從來不知道或者不願意關心孩子。不過哈辛塔知道,這男孩並不是撒卡利亞斯應許她的孩子。那幾年,哈辛塔告別了青春歲月,完全蛻變成另一個女人,保留下來的只有名字和麵孔。原來的哈辛塔留在港口區的小旅館,已經跟隨著蕾夢妮塔而死去。如今,她在豪奢的阿爾達亞家族陰影下生活,遠離了她痛恨的陰暗城市,即使一個月只有一天假期,她也從來不曾進城逛街。她學會跟在別人後面生活,習慣了依存於財富多到無法想象的豪門世家。她一直在等待那個孩子,應該會是個女孩,就像那個城市一樣,她會把上帝灌注在她靈魂裡的愛都給這個孩子。有時哈辛塔捫心自問:她生活裡如夢境般的平靜,究竟是不是所謂的幸福?她寧願相信,始終沉默的上帝,一定會用他的方式響應她的祈禱。
佩內洛佩·阿爾達亞在一九〇二年春天誕生。當時,裡卡多·阿爾達亞已經買下迪比達波大道上的豪宅,用人們都認定這棟豪宅裡有個魔力強大的幽魂縈繞不去,但是哈辛塔一點都不怕,因為她知道,別人口中所謂的幽魂,就是她夢中撒卡利亞斯的幻影,他已經不再是她記憶中的男人模樣,變成了一匹只用兩隻後腳走路的狼。
佩內洛佩是個體弱多病、蒼白瘦小的女孩。哈辛塔看著她慢慢長大,就像一朵在冬日裡綻開的花朵。多年來,她夜夜守護著這個女孩,親自幫她打點一切,替她烹煮每一餐、幫她縫製衣裳,每次她生病,哈辛塔一定守在旁邊照顧,當她說出第一個字、當她從小女孩變成了女人……這些重要時刻,哈辛塔都參與了。阿爾達亞太太就像個裝飾品,只會聽候指令,在女兒的生活中進進出出,每晚就寢前,她會到佩內洛佩床前,然後告訴女兒,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愛的人就是女兒,她的生命中沒有什麼比女兒更重要。哈辛塔未曾跟佩內洛佩說她過有多愛她。這個奶媽認為,真正的愛是默默付出,要以實際行動表示,而非嘴巴說說而已。哈辛塔私底下很瞧不起阿爾達亞太太,那個愛慕虛榮的女人,在豪宅裡等著年華老去,雖然戴著一身丈夫送的昂貴珠寶,但是那個男人早已出軌多年,她卻只能保持沉默。哈辛塔恨她,因為,世間有多少女人,上帝卻獨厚她,讓她生了佩內洛佩這個孩子。哈辛塔反觀自己,一個真正適合做母親的女人,卻始終沒懷過孩子。後來,哈辛塔前夫多年前對她的羞辱似乎成真了:她連女性的形體特徵都沒有了。她變得身形瘦削,滿布皺紋的皮膚蓋在外凸的顴骨上,勾勒出一張死板的面孔。她的胸部縮得像塊洗衣板,臀部就跟瘦小男生一樣扁平,她的肌肉結實而僵硬,甚至連裡卡多先生也對她失去了興趣。裡卡多是個只要嗅到女人味道就想去嚐嚐的人,家裡的所有女傭和親戚朋友都非常清楚。哈辛塔告訴自己:這樣最好!她可沒時間去搞那些愚蠢的花樣。
她把所有時間都給了佩內洛佩。她為她朗讀,陪她去所有地方,幫她洗澡、幫她穿衣、幫她寬衣、幫她梳頭,她也陪她散步、哄她睡覺、叫她起床。但是,最重要的是,她總是陪她聊天。大家都當她是個孤僻而瘋狂的奶媽、生活單調的老處女,卻都不知道事實:哈辛塔不僅成了佩內洛佩的母親,而且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哈辛塔記得,佩內洛佩比其他小孩更早學會說話,也很早就懂事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兩人就分享彼此的秘密、夢想和生命。
隨著時間流逝,她們的感情越來越深厚。當佩內洛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兩人已經是形影不離的共同體。哈辛塔看著佩內洛佩長成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光彩,不知讓多少人為她傾倒。佩內洛佩是一道燦爛耀眼的光芒。那個名叫胡利安的神秘男孩到家裡來的時候,哈辛塔從一開始就感受到這兩人之間已有交流。他們之間有一種無形的聯絡,很類似她和佩內洛佩之間的關係,但是也很不一樣。他們之間的聯絡更緊密,充滿危機。起初,她以為自己一定會恨這個男孩,但她不久就發現,她不但沒恨胡利安·卡拉斯,而且永遠無法恨他。由於佩內洛佩深深為胡利安著迷,她也學會了讓步,慢慢接受了佩內洛佩所愛的人。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間的感情發展,然而,一如往常的是,問題的核心早已在故事開始之前就已根深蒂固,到了大家發現的時候,一切為時已晚。
胡利安和佩內洛佩真正單獨共處之前,兩人已經眉目傳情了好幾個月。他們活在偶然中:在走道上不期而遇,隔桌深情相望,眼神默默相遇。兩人分離時,依然心靈相系。一個暴風雨的午後,就在迪比達波大道的「佩內洛佩別墅」圖書室裡,他們在燭光下初次交談,幾秒鐘後,胡利安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卻從女孩眼中看出,兩人心裡有相同的感受,同一個秘密正吞噬著他們。似乎沒有人發覺此事,除了哈辛塔。她看到佩內洛佩和胡利安在阿爾達亞家族的陰影下惶惶不安地交織著熾熱的眼神。
當時,胡利安開始輾轉難眠,從午夜到天明,他不停為佩內洛佩寫出一則又一則故事,向她訴說心意。接下來,他會藉故造訪迪比達波大道的阿爾達亞豪宅,找機會偷偷溜到哈辛塔房裡,請她將手稿交給他心愛的女孩。有時哈辛塔會將佩內洛佩寫的字條轉交給他,接下來幾天,他會天天捧著字條一讀再讀。這遊戲持續了好幾個月。上天並沒有特別眷顧他們,胡利安只能竭盡所能找藉口接近佩內洛佩。哈辛塔也會幫他,因為她希望看到佩內洛佩快樂的樣子,她希望這女孩一直散發燦爛的光芒。胡利安知道必須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才能更加接近佩內洛佩。於是他開始向裡卡多·阿爾達亞先生胡謅未來的人生計劃,故意表現出對金融業的高度興趣,他也裝出和豪爾赫·阿爾達亞感情熱絡的樣子,這樣就有理由經常到豪宅走動。他只說他們喜歡聽的話,他學會察言觀色、學會把誠懇放一邊、學會出賣自己的靈魂,他很害怕,當他和佩內洛佩終成眷屬時,自己已經不是她初次見到的那個胡利安了。有時候,胡利安在凌晨醒來,突覺怒火中燒,因為他實在很渴望能將自己的真情昭告天下,他很想當面告訴裡卡多先生,他對他的財富不屑一顧,他對大好前程和家族企業也沒興趣,他深愛的是他女兒佩內洛佩,他想帶著她遠走高飛,遠離那個鉗制她已久的空虛世界。只是,當天色漸漸亮起時,他的勇氣也化為烏有。
有時,胡利安會向哈辛塔吐露心事,而哈辛塔也忍不住開始喜歡這個男孩。哈辛塔常把佩內洛佩留在家裡,理由是她要去學校接豪爾赫回家,然後她會藉機和胡利安碰面,把佩內洛佩的字條交給他。她就是這樣認識費爾南多的,多年後,這個男孩成了唯一到聖露西亞養老院探望她的人,而養老院,正是撒卡利亞斯預言她在晚年等死的地獄。有時奶媽會故意帶著佩內洛佩去學校,讓兩個年輕人有機會短暫相聚,看著他們之間慢慢滋生著她這一生從未體驗過,也拒絕接受的東西:愛情。也就是那時候,哈辛塔注意到了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孩陰沉的身影,大家都叫他哈維爾,他是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警衛的兒子。她發現他在監視他們,他站在遠處觀察他們的表情,而且兩眼直盯著佩內洛佩。哈辛塔一直儲存著一張照片,由阿爾達亞家族的專職攝影師雷卡森拍攝,是佩內洛佩和胡利安站在聖安東尼奧環城路的帽子專賣店前的合影。那是個天真無邪的畫面,當時裡卡多先生和蘇菲·卡拉斯也在場。哈辛塔始終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
有一天,哈辛塔在學校門口等豪爾赫放學,不小心把皮包遺忘在噴泉旁,後來她再到原處找回皮包時,發現那個男孩傅梅洛正在附近晃來晃去,神情緊張地盯著她看。那天晚上,她想找出那張照片,卻怎麼也找不到,於是,她確信一定是那個男孩偷了照片。還有一次,那是好幾周以後的事,哈維爾·傅梅洛走到奶媽身邊,問她能不能幫他把一樣東西交給佩內洛佩。哈辛塔問他是什麼,男孩便掏出一包東西遞給她,看起來像是用松木雕刻的人形。哈辛塔一眼就認出那是佩內洛佩,一時不寒而慄。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男孩已經跑遠了。返回迪比達波大道豪宅途中,哈辛塔把那包東西從車窗丟了出去,彷彿丟的是一包發臭的腐肉。好幾次,哈辛塔在凌晨驚醒過來,全身冒著冷汗,因為她做了惡夢,夢見那個眼神陰沉駭人的男孩撲到佩內洛佩身上,粗魯的動作就像一隻狠毒的昆蟲。
有好幾個下午,哈辛塔去接豪爾赫放學,偶爾豪爾赫會耽擱一下,於是奶媽就趁機跟胡利安聊天。胡利安開始喜歡這個一臉嚴肅的女人,也對她產生了十足的信任。不久後,當他碰到生活上的難題或煩惱,她和米蓋爾·莫林納就成了最早知道的兩個人,有時候他只告訴他們兩人。有一回,胡利安跟哈辛塔聊起他母親和裡卡多先生在學校噴泉旁共處的情形。裡卡多神情愉悅,似乎對他母親頗有好感,看到這個情景,他心裡很不好受,因為這位金融大亨向來花名在外,他對女色貪得無厭,什麼女人都想去沾染一下,就是不碰他那個聖潔的妻子。
「我正在跟你母親說,你很喜歡這所學校呢!」裡卡多先生當時這樣告訴他。
離去前,裡卡多還對他們眨眨眼,然後哈哈大笑地走了。回家途中,他母親一路沉默,顯然是對裡卡多·阿爾達亞的談話感到不悅。
蘇菲開始對胡利安和阿爾達亞家族越來越緊密的關係產生疑慮,因為他已經和自己的家人沒什麼交流,也不再跟社群裡其他孩子往來。對此,他母親的反應是哀傷和沉默,帽子師傅則是滿懷怨恨和絕望。起初富爾杜尼態度很熱絡,以為可以藉此快速擴充套件巴塞羅那上流社會的客戶。然而,他卻從此不見兒子身影,只好找來住在附近,也是胡利安以前的同學季莫來幫忙幹活,同時也當他的學徒。安東尼·富爾杜尼是個只會聊帽子的人。他把自己的感受鎖在靈魂的地牢裡,幾個月後,當他的情緒爆發時,已經是無法挽回的地步了。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暴躁。在他眼裡,一切都不對勁,不管季莫多麼努力學習製作帽子,他還是嫌他笨。他對蘇菲態度惡劣,因為他覺得胡利安對家人越來越冷淡,一切都是蘇菲造成的。
「你兒子現在自以為很了不起啦?那些有錢人根本把他當猴子耍!」他冷言諷刺,內心滿懷憤怒。
有一天,就在裡卡多·阿爾達亞初次造訪帽子店即將滿三年之際,帽子師傅丟下季莫一個人看店,他說要出門辦事,中午才會回來。他急急忙忙跑到阿爾達亞財團位於恩寵大道的辦公大樓求見裡卡多先生。
「請問,是哪位要找他呀?」有個態度高傲的職員說道。
「我是他的帽子師傅。」
裡卡多先生接見了他,似乎有點驚訝,但是態度很和善,他以為帽子師傅是送賬單來的。他心想,這些做小生意的店家就是這樣,總是搞不清楚收款程式。
「怎麼樣,富爾杜尼,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
安東尼·富爾杜尼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跟裡卡多提起胡利安疏遠家人一事。
「裡卡多先生,我那個兒子並不如您想象的那麼好。事實上正好相反,這孩子很不懂事,成天吊兒郎當,沒什麼本事,倒是很自負,就跟他母親一樣。請您相信我,他不會有什麼出息的。他沒有野心,也沒有個性。您還不認識他,其實他最會灌人迷湯了,讓人以為他什麼都會,但是根本啥都不懂。他是個可憐蟲。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這個人了,因此,我覺得有必要讓您知道這件事。」
裡卡多·阿爾達亞靜靜聽他說了這一大串話,眼睛幾乎沒眨一下。
「就這樣啊,富爾杜尼?」
接著,大亨按下桌上的按鈕,沒多久,辦公室門口出現了剛剛接待他的那個秘書。
「巴塞斯,我朋友富爾尼多要走了,替我送客!」裡卡多說,「請送他到門口吧!」
大亨冷漠的語調惹惱了帽子師傅。
「不介意的話,裡卡多先生,我想請您記得,我的姓氏是富爾杜尼,不是富爾尼多!」
「隨便啦!富爾杜尼,您這個人真是可悲。您如果可以別再出現在我辦公室,我會感激不盡。」
富爾杜尼走出那棟辦公大樓時,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孤獨了,他也更確信,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對。幾天後,那些追隨阿爾達亞來定做帽子的上流客戶紛紛來函取消訂貨,而且立刻結清貨款。不到幾周,富爾杜尼就必須辭退學徒季莫,因為店裡已經沒什麼活兒可以幹了。反正,那個男孩什麼也不會,又笨又懶,跟所有人一樣。
從這時候起,左鄰右舍開始議論紛紛,說富爾杜尼越來越蒼老、孤僻,火氣也越來越大。他已經不再跟人交談,經常獨自在店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櫥窗外人來人往,過了一段時間,他的眼神從絕望變成了渴望。大家都說時代變了,時下年輕人早就不流行定做帽子,寧可買現成的,樣式新穎,而且價格更便宜。富爾杜尼帽子專賣店,就這樣漸漸被人遺忘在那個陰暗、沉寂的角落。
「大家都在等著看我死掉。」他這樣告訴自己,「或許,我應該讓大家稱心如意。」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了。
那次事件之後,胡利安反而傾注更多心力在阿爾達亞家族、佩內洛佩以及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未來。他活在這個秘密期望裡,兩年就這樣過去了。然而,撒卡利亞斯早在多年前已經預知這件事。陰影正在胡利安周遭蔓延,不久,他就會被吞噬。最早的跡象出現在一九一八年四月某一天。那天是豪爾赫的十八歲生日,身為金融大亨的裡卡多,決定替這個不成材的兒子舉辦(應該說是派人舉辦)盛大的生日舞會,但他本人卻藉口公務繁忙不去參加,真正的原因是,他和一位來自聖彼得堡的美麗貴婦約好在哥倫布大飯店的藍色套房共度春宵。迪比達波大道的阿爾達亞豪宅,那天成了五彩繽紛的馬戲團戲棚:花園裡佈置數以百計的燈柱、旗海和攤位,等待賓客前來同歡。
豪爾赫在教會中學的同學幾乎都獲邀參加舞會,由於胡利安的建議,豪爾赫也把哈維爾加入邀請名單。米蓋爾卻提醒他們,在這排場盛大的豪華宴會,警衛的兒子恐怕會自認跟有錢人家的少爺格格不入。哈維爾收下了邀請函,然而果然被米蓋爾料中,他決定不來參加。他母親伊凡女士知道兒子打算拒絕阿爾達亞家族的邀請,氣得差點剝了他的皮!那不就是她即將躋身上流社會的跡象嗎?接下來就是阿爾達亞夫人和其他富太太邀請她喝下午茶了。於是,伊凡不惜花掉丈夫的薪水,斥資買了一套水手服給兒子。
哈維爾當時已經十七歲,那套藍色水手服搭配的是伊凡女士最喜歡的合身短褲,讓他顯得異常可憐又可笑。受制於母親的壓力,哈維爾勉為其難接受了邀約,還花了一週完成要送給豪爾赫當生日禮物的木雕。舞會當天,伊凡決定陪兒子一起到阿爾達亞豪宅大門口。她要感受那種尊貴的氣氛,再看看兒子走進豪門時的榮耀。不用多久,她心想,那扇門也將為她而開。穿上那套又醜又怪的水手服,哈維爾發現自己簡直像個幼稚的小鬼。伊凡也決定盛裝打扮。結果,他們遲到了。與此同時,舞會一片混亂,加上裡卡多先生不在家,胡利安決定溜出現場,以他自己的方式來慶祝。佩內洛佩和他相約在圖書室,這是個安全之地,絕對不會在此碰到任何上流社會的權貴子弟。兩人激情熱吻得太過忘我,絲毫沒注意到那對姍姍來遲的母子正走近豪宅大門。哈維爾穿著那身水手服,像是第一次領聖體的小孩,羞愧得滿臉通紅,幾乎是被伊凡女士拖著走來的。說到伊凡,為了這個特殊場合,她戴了一頂寬邊草帽,身穿荷葉邊洋裝,上面還綴著蕾絲小花,刻意打扮成甜美的模樣,用米蓋爾的話來說,她看起來就像喬裝成法國交際花的美洲野牛!負責在大門口接待賓客的是家裡的兩個用人,可想而知,他們一定對這兩位訪客態度冷淡。伊凡大聲宣稱,她兒子是哈維爾·傅梅洛·索托塞巴尤,要來參加舞會。用人沒好氣地說從沒聽過這個名字。伊凡女士雖然火冒三丈,還是得維持貴婦形象,於是,她叫兒子把邀請函拿出來。不幸的是,就在修改那套水手服的時候,邀請函放在伊凡的桌上忘了拿。
哈維爾試著想解釋清楚,偏偏他又結結巴巴,兩個用人在一旁訕笑,似乎讓情況更糟,於是母子倆決定當場走人。伊凡女士氣得不可開交,她指責用人根本有眼不識泰山,用人也很不客氣地回她,這個家裡已經不缺洗碗女工,她儘管走吧!
哈辛塔站在她房間的視窗,看到漸漸走遠的哈維爾突然停下腳步。那個男孩回過頭,就在他母親和用人叫囂對罵時,他看見了他們:在圖書室的窗邊,胡利安正在吻著佩內洛佩。他們的熱吻如此激情,彷彿已經忘了這個世界的存在。
隔天,就在午休期間,哈維爾突然現身。前一天的尷尬場面早已鬧得沸沸揚揚,同學們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恥笑他那套水手服。不過笑聲突然中斷了,因為他們發現哈維爾手上拿著他父親的槍。現場鴉雀無聲,許多人嚇得拔腿就跑,只有豪爾赫、米蓋爾、費爾南多和胡利安這群人,依然靜靜看著他,大夥兒都一頭霧水。哈維爾不發一語,舉起來復槍,瞄準物件。現場目擊者後來描述,他的臉上絲毫不見慍怒。哈維爾表現出一如往常的冷靜,就跟他在校園裡撿落葉的時候一樣。第一顆子彈從胡利安頭頂上飛過。至於第二顆,本該從胡利安的喉嚨穿過去。還好,米蓋爾及時撲向警衛的兒子,一把搶下了來復槍。胡利安看著眼前這一幕,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大家都以為槍口瞄準的是豪爾赫,因為前一天受盡屈辱的哈維爾要找他報仇。不久後,警察帶走了哈維爾,警衛夫婦也被逐出校舍,這時候,米蓋爾走到胡利安身旁,認真地告訴他:我剛才救了你一命。胡利安萬萬沒想到,他正要盡情享受的寶貴生命,在剛才那千鈞一髮之際,差點畫下了休止符。
那一年是胡利安和同學們在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最後一年。大家談論最多的便是一年後的計劃,或者是家人替他們安排好的發展。豪爾赫知道父親打算送他去英國唸書,而米蓋爾決定進入巴塞羅那大學就讀。費爾南多已經不止一次提到,他可能會去修道院,這也是老師們認為最適合他的選擇。至於哈維爾·傅梅洛,大家只知道,由於裡卡多先生的關說,他進了阿蘭山的軍校,漫長的嚴冬正等著他。看到同學都對自己的將來有明確的方向,胡利安不禁自問,他要做什麼?他覺得自己在文學方面的夢想和野心,似乎比以前更遙不可及了。他唯一的渴望就是和佩內洛佩長相廝守。
他思考自己的未來時,別人也在幫他擬訂計劃。裡卡多打算幫他在公司安插一個職位,讓他踏入商界工作。至於帽子師傅,他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兒子不願意繼承家業,那麼他也不打算在他身上花錢了。因此,他秘密著手送胡利安從軍的相關手續,不出幾年,軍隊生涯一定可以磨掉兒子的傲氣。胡利安對這些計劃毫無所悉,當他發現別人已經替他規劃好未來的時候,為時已晚。他的腦海裡只有佩內洛佩一個人,他掛念的只有對佳人的無盡相思,以及永遠無法滿足的短暫激情。他和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兩人的關係被發現的風險也越來越高。哈辛塔只能儘量掩護:她一次又一次地說謊、安排他們秘密見面,想盡辦法讓他們有機會獨處,即使只有一分一秒也不放過。她深知再長的時間都不夠,佩內洛佩和胡利安共聚的每一分鐘,只會讓他們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長久以來,奶媽早已能夠從他們挑逗的神情看出他們心中的慾望:他們具備了公開戀情的盲目勇氣,希望他們之間的秘密變成被人議論的醜聞,然後他們不必再偷偷摸摸躲在角落相愛。有時候,哈辛塔半夜去幫佩內洛佩蓋被子,卻發現女孩悄悄在流淚,她告訴奶媽,她好想和胡利安一起遠走高飛,兩人搭著清晨的第一班火車,逃到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哈辛塔的世界僅止於阿爾達亞大宅院的圍牆,她聽到這番話,嚇得都發抖了,連忙勸阻女孩萬萬不可以這麼做。佩內洛佩生性溫順,哈辛塔臉上的恐懼已經足以讓她打消念頭。胡利安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在教會中學的最後一個春季,胡利安發現裡卡多和他母親蘇菲經常秘密見面。起初,他很怕金融大亨意圖在獵豔名單中增加蘇菲這個名字,但他後來發現,兩人每次見面,都只是在市中心的咖啡館聊天。蘇菲一直秘密與裡卡多約會。最後胡利安決定去找裡卡多問個清楚,他和他母親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大亨聽了只是笑。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啊,是不是,胡利安?其實,我正想跟你談談這件事。你母親跟我討論過你將來的發展。她幾周前來找過我,她很擔心,因為你父親打算明年送你去從軍。你母親呢,當然希望你有更好的發展,所以她來找我商量,看看能不能想個好辦法。你不用擔心,只要我裡卡多·阿爾達亞一句話,一定沒事!你母親和我已經幫你想好了偉大的前程,儘管相信我們就是了!」
胡利安何嘗不願意相信,但是裡卡多先生正是讓人最信不過的人。他去找米蓋爾商量,這個男孩的想法和胡利安一樣。
「你若想帶著佩內洛佩遠走高飛,除了祈求上帝保佑,最需要的就是錢。」
錢正好是胡利安沒有的東西。
「錢的事情可以想辦法。」米蓋爾告訴他,「這就交給家境富裕的朋友去傷腦筋吧!」
就這樣,米蓋爾和胡利安開始計劃私奔一事。至於目的地,米蓋爾建議巴黎最好。他認為既然要當個波希米亞藝術家,而且已有心理準備要餓死,至少巴黎還有無與倫比的美景。佩內洛佩會講點法文,而胡利安在母親的教導下,法文已是他的第二語言。
「巴黎夠大,大到可以讓人迷失其中,但也夠小,小到很難找不到機會。」米蓋爾說。
米蓋爾湊了一筆錢,那是他多年來的儲蓄,他編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請他父親把錢提領出來。只有米蓋爾自己知道這筆錢的真正用處。
「直到你們倆上火車之前,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
那天下午,胡利安和米蓋爾確定了最後的細節,然後,他跑去迪比達波大道的阿爾達亞豪宅,把這個計劃告訴佩內洛佩。
「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事情,千萬不能跟任何人講,連哈辛塔都不能說!」
女孩聽著他的敘述,既震驚又著迷。這個計劃實在太完美了。米蓋爾會負責以假名訂購火車票,找個不認識的人去車站售票視窗取票。假如真的這麼湊巧,這個人被警察碰上了,他可以將購票者形容得和胡利安完全不符。胡利安和佩內洛佩將在車站碰頭。他們不能在月臺上等火車,免得被人看見。逃亡計劃安排在禮拜天中午。胡利安將獨自前往火車站,米蓋爾會帶著車票和錢在那裡等他。
比較麻煩的部分是佩內洛佩。她必須欺騙哈辛塔,並要求奶媽隨便找個藉口,十一點就要帶她離開尚未結束的彌撒,然後一起回家。途中,佩內洛佩可以要求奶媽讓她去和胡利安見面,並且要答應奶媽,她一定會在家人回去之前先到家。佩內洛佩就趁這個時候去火車站。他們倆都知道,如果說了實話,哈辛塔絕對不會讓他們走,因為她太愛這兩個孩子了。
「這是個完美的計劃呀!米蓋爾……」聽完朋友的策劃之後,胡利安如是說。
「只有一件事不盡美好:你們這一走,將會傷了許多人的心。」
胡利安點點頭,不由得想起他母親和哈辛塔。但他沒想到的是,米蓋爾指的是他自己。
整件事最困難的部分是說服佩內洛佩:千萬不能讓哈辛塔知道這個計劃。此事只有米蓋爾知道。火車將在下午一點出發。等到大家發現佩內洛佩失蹤的時候,兩人已經過了法國邊界了。到了巴黎,兩人就以夫妻的名義住進旅館,使用的當然是假名。這時他們可以寄一封信給米蓋爾,由他代轉給他們的家人,信中將公開這段戀情,並告知家人他們過得很好,將在教堂結婚,請家人諒解。米蓋爾會把信裝入另一個信封寄出去,免得讓他們看出巴黎的郵戳,而他會特別到附近的小鎮去寄這封信。
「什麼時候走?」佩內洛佩問道。
「只剩下六天了。」胡利安告訴她,「就是這個禮拜天。」
米蓋爾建議,為了不讓人起疑心,私奔前的這幾天,胡利安最好別去找佩內洛佩。兩人應該約好,就在那班開往巴黎的火車上見面吧!六天見不到她、摸不著她,他實在難以忍受。他們深情擁吻,立下了秘密婚約。
就在這時候,胡利安把佩內洛佩帶到哈辛塔在三樓的臥房。那層樓都是用人的房間,胡利安很有把握不會有人看見。慾火焚身的戀人,心中充滿了激情和渴望,火速扯下了對方身上的衣服,雙手緊掐著情人的肌膚,在寂靜中初嘗天人合一的愉悅。他們牢記著對方的肉體,卻要在分離的那六天將這美好時刻深埋在記憶的角落。胡利安猛烈地衝進她體內,把她壓倒在原木地板上。佩內洛佩睜大了眼睛迎接他的激情,她的雙腿纏繞著他的軀幹,她輕啟雙唇,激動地呻吟。她的眼神中已經毫無脆弱和稚氣,她那溫熱的肉體要求享受更多魚水之歡。後來,當他的臉還貼著她的小腹,雙手依然握著她白皙的胸脯,胡利安知道,該是他們道別的時候了。就在他正打算起身的時候,房門慢慢開啟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坎上。在那一瞬間,胡利安以為是哈辛塔,沒想到,抬頭看見的卻是阿爾達亞太太!她茫然地盯著他們,表情融合了迷惑和嫌惡。她結結巴巴,勉強只說出一句話:「哈辛塔在哪裡?」語畢,她轉身默默離去。佩內洛佩縮在地上,深陷在無言的痛苦掙扎中,胡利安覺得周遭的世界在頃刻間崩垮了。
「你趕快走,胡利安,趁我父親還沒回來,快走吧!」
「可是……」
「趕快走呀!」
胡利安點點頭。「不管怎麼樣,這個禮拜天,我會在車站等你。」
佩內洛佩勉強擠出笑容。「我會去找你的。現在,你快走吧!」
當他離去時,她依然赤裸著,接著,他走下用人專用的樓梯,一直下樓到車庫,從那兒出去。這一夜,是他記憶中最淒冷的暗夜。
接下來那幾天,情況更是雪上加霜。胡利安整夜沒閤眼,他已經有心理準備,裡卡多先生的手下隨時會來找他算賬。他絲毫沒有一絲睡意。隔天,到了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豪爾赫的態度並無異樣。胡利安被焦慮折磨得受不了,於是,他向米蓋爾坦言事件的經過。米蓋爾依舊神色冷靜,只是默默地搖頭。
「你簡直瘋了,胡利安。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比較奇怪的倒是阿爾達亞家,居然到現在還不見任何動靜。仔細想想,倒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如果像你所說,發現你們的人是阿爾達亞太太,那麼有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所措。我跟她談過三次話,從中只得到兩個結論:第一,她的心智年齡只有十二歲;第二,她有嚴重的自戀狂,除了她願意去看或願意相信的事,其他一律看不見也聽不進去,尤其是關於她自己的事。」
「這些人格分析就免了吧,米蓋爾。」
「我想說的是,她可能還在想應該要說什麼?怎麼說?何時說?跟誰說?首先,她會想到的是此事對她的影響:這會是個很聳動的醜聞,她丈夫會暴跳如雷……還有其他問題,我敢說,都是她必須顧慮的。」
「所以,你認為她什麼話都沒說?」
「或許遲個一兩天,但這種秘密她是瞞不住丈夫的。私奔計劃呢?照常進行嗎?」
「現在情況甚至更急迫了。」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我也覺得,你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那一週後來的幾天,天天都是無盡的煎熬。胡利安跟大家一樣,每天到學校報到。他必須假裝自己跟平常一樣。他幾乎無法直視米蓋爾的眼神,因為米蓋爾已經開始替他擔心焦急了。豪爾赫還是沒說什麼,他依然跟平常一樣彬彬有禮。哈辛塔再也不來接豪爾赫回家了,現在換成了裡卡多先生的司機每天下午出現在校門口。胡利安覺得生不如死,他甚至想要放棄,乾脆任憑處置算了。星期四下午放學後,胡利安開始覺得,說不定幸運之神真的站在他這邊。阿爾達亞太太沒說什麼,或是因為羞恥,或是因為愚蠢,大概就是米蓋爾提過的那幾個原因吧。這些都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這個秘密一定要保守到禮拜天。那天晚上,將會是他多日來第一次睡得安穩……
星期五早上,還沒進學校,羅馬諾尼斯神父已經在圍牆邊等著他。
「胡利安,我有話要跟你說。」
「您請說,羅神父。」
「我一直都知道終究會有這麼一天,老實說,我很高興是由我來告訴你這件事。」
「什麼事啊,神父?」
胡利安已經不再是聖加夫列爾教會中學的學生。他不準踏入校園、教室,甚至花園一步。他的文具、書籍和筆記本,全部歸為學校所有。
「正式的官方用語是‘即刻退學’。」神父下了這個結論。
「我能否請問,理由是什麼?」
「我隨便就能挑出十幾個理由,不過,我相信你自己心裡有數。祝你度過愉快的一天,卡拉斯。還有,祝你幸運,你會很需要運氣。」
大約三十米外,噴泉庭園有一群學生看著他。有些人竊笑著,還故意揮手向他道別。有些人則是帶著疑惑和同情的眼神望著他。只有一個人憂傷地對他微笑,他的好朋友米蓋爾,他只是點點頭,默唸著胡利安似乎能隔空讀懂的四個字:「禮拜天見。」
回到聖安東尼奧環城路,胡利安發現裡卡多先生的賓士車停在帽子專賣店前面。他躲在角落裡等著。不久,裡卡多走出他父親的店,上了車。胡利安躲在大門後,直到車子消失在大學廣場另一頭。他急忙跑上樓。母親蘇菲正在家裡等他,早已淚流滿面。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呀,胡利安?」她低聲問道,話中沒有一絲憤怒。
「對不起,媽……」
蘇菲緊緊抱住兒子。她已經變得又瘦又老,好像所有人都搶奪了她的生命和青春。「尤其是我,罪孽最深重!」胡利安暗想著。
「好好聽我說,胡利安。你父親和裡卡多·阿爾達亞打算這幾天就送你去從軍。阿爾達亞勢力龐大,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裡。一定要逃到他們兩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胡利安覺得,他似乎在母親的眼神中看到了啃噬著她內心的陰影。
「還有別的事嗎?媽,您是不是還有事情沒告訴我?」
蘇菲望著他,雙唇顫抖著。
「你應該離開這裡。我們兩個人都應該永遠離開這裡……」
胡利安緊緊摟著她,在她耳邊低語:「您不用替我擔心,媽,您別擔心了。」
禮拜六,胡利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埋首在書籍和塗鴉筆記本之間。帽子師傅幾乎天沒亮就下樓到店裡去,半夜之後才會回來。「他甚至沒有臉來親自告訴我。」胡利安心想。那天晚上,他含淚告別了自己在這個又冷又暗的房間度過的往日歲月,以前編織的那些夢想,他現在知道,那是永遠不會實現了。禮拜天清晨,他在手提袋裡塞了幾件衣服、幾本書,吻了裹著毛毯在餐廳睡覺的蘇菲,然後走出家門。街道籠罩在藍色晨霧中,舊城區的屋頂上閃耀著銅光。他緩緩踱著,告別了每一扇門、每一個角落,他在心中自問,如果有一天,時間的錯覺成真了,他會不會只記得美好的事物,就這樣忘了曾經無數次瀰漫在這些街道中的孤獨。
火車站裡一個人也沒有,彎月形的月臺在薄霧中放射出刀片般的清晨白光。胡利安坐在拱門下的長椅,拿出一本書。他迷失在文字的魔力中,就這樣在小說中的另一個世界裡消磨了好幾個鐘頭。他總是沉浸在陰鬱角色的夢境裡,那是他唯一的避風港。他知道,佩內洛佩不會來赴約了。他知道,他只能帶著回憶獨自搭上那列火車。到了中午,米蓋爾·莫林納出現在火車站,把車票和他竭盡所能籌到的一筆錢交給胡利安,兩個好友默默相擁道別。胡利安從來沒看過米蓋爾掉眼淚。時鐘上的指標正在逼近他們,逃亡行動只剩下最後幾分鐘了。
「還有點時間。」米蓋爾喃喃說道,眼睛直盯著車站入口。
一點零五分,站長對前往巴黎的旅客做最後通知。當胡利安回頭揮別好友時,火車已經慢慢沿著月臺滑動。米蓋爾站在月臺上看著他,雙手插在口袋裡。
「一定要寫啊!」他說道。
「我一到那裡就會寫信給你!」胡利安回應他。
「不,不是寫信給我,是寫書!你要寫書,為了我,也為了佩內洛佩!」
胡利安點點頭,這時候,他突然驚覺,他會有多麼想念這個好朋友。
「還有,要一直儲存著你的夢想!」米蓋爾說,「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用上。」
「永遠!」胡利安輕輕說著,只是,他的話語最終淹沒在火車的怒吼裡。
「太太在我房間意外發現他們倆之後發生的事情,佩內洛佩後來都跟我說了。隔天,太太把我叫了過去,她問我對胡利安了解多少。我告訴她,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孩子挺乖的,也是豪爾赫很要好的朋友。她還下了命令,要我把佩內洛佩關在房裡,除非有她的允許,否則不準踏出房門一步。裡卡多先生當時到馬德里談生意,直到禮拜五才回家。他一到家,太太立刻就把事情都跟他說了。那時我也在場。裡卡多先生一聽,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當場甩了太太一記重重的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接著,他像個瘋子似的狂叫怒吼,叫太太把剛才說的話再重複一遍。太太簡直嚇呆了。我們從來沒看過老爺這個樣子,從來沒有!他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樣。老爺氣急敗壞地衝上樓到佩內洛佩的房間,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狠狠把她拉下床。我想上前阻止他,卻被他一腳踢開。當天晚上,他找來家庭醫生替佩內洛佩做檢查。完成檢查之後,醫生把結果告訴老爺。他們把佩內洛佩鎖在房間裡,同時,太太也叫我收拾行李。
「他們不讓我見佩內洛佩,連向她辭行的機會都不給我。裡卡多先生還威脅我,如果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他就把我送進警察局。我當天晚上就被攆出去了,在阿爾達亞家做牛做馬十八年,我這一出去,根本無處安身。兩天後,我在蒙塔內爾街的小旅館落腳,米蓋爾·莫林納來找我,他告訴我胡利安去了巴黎,並問我佩內洛佩怎麼樣了,為什麼沒到車站赴約。幾周過去了,我回到阿爾達亞家,懇求他們讓我見佩內洛佩一面,但我始終被擋在圍牆外。接下來,我甚至天天從早到晚窩在圍牆外的角落,期盼能在她出門時看到她。可惜我再也沒見過她。她根本就沒出過家門。後來,阿爾達亞家的老爺報了警,還利用他和警界高層的關係,硬是把我關進了位於歐達的瘋人院,阿爾達亞先生聲稱家裡沒有任何人認識我,還說我是個不斷騷擾他家人的神經病。我被當成畜生一樣囚禁在瘋人院,就這樣過了生不如死的兩年。剛從瘋人院出來時,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迪比達波大道的阿爾達亞大宅院去看佩內洛佩。」
「您見到她了嗎?」費爾明問。
「房子上了鎖,門前貼了出售的標示,已經沒有人住了。街坊鄰居告訴我,阿爾達亞一家都移民到阿根廷去了。我照著他們給我的地址寫了信,全都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佩內洛佩後來怎麼了?您知道嗎?」
哈辛塔搖搖頭,淚水終於決堤。
「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她……」
老太太喃喃說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費爾明把她摟在懷裡左右搖擺,就像哄嬰兒。哈辛塔的身子已經萎縮成小女孩的尺寸,在她身旁,瘦弱的費爾明竟成了巨人。我的腦海裡有千百個疑問等待解答,然而,我這位好朋友卻以表情明確地告訴我,探訪到此為止。他凝視著那個又髒又冷的角落,那就是哈辛塔孤獨度過晚年的地方了。
「達涅爾,我們該走了。哈辛塔,您好好休息吧!」
我遵照他的指示,慢慢往外走。接著,我駐足回頭一望,看見費爾明正跪在老太太面前,親吻著她的額頭。她咧嘴一笑,一口牙齒全掉光了。
「怎麼樣,哈辛塔……」我聽見費爾明這樣說道,「您喜歡吃瑞士糖,對不對?」
離開養老院途中,我們和真正的殯儀館老闆碰個正著,同行的還有兩個猴崽子模樣的助手,他們扛著一具松木棺材,手上還拎著一捆繩子,以及一堆不知做何用處的舊床單。幾個人散發著難聞的甲醛味道,融合身上廉價的古龍水,蒼白的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臉色臭得跟狗屎一樣。費爾明舉起手指了指停放遺體的地下室,然後對他們說了句祝福的話,三人聽了點點頭,恭敬地在胸前畫了十字。
「一路好走啊!」費爾明喃喃低語,拖著我快步往出口處走去。大門口有個提著油燈的修女,瞪著苛刻、譴責的眼神目送我們離去。
踏出養老院大門,原本陰暗如峽谷的蒙卡達街,這下卻讓我覺得像是充滿希望的歡樂谷。費爾明在我身旁不停地深呼吸,總算鬆了一口氣,我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並不是唯一慶幸能遠離那個養老院的人。恐怕連我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哈辛塔敘述的往事是多麼讓人心神不寧。
「喂,達涅爾,我看我們就在前面的桑巴涅特酒館吃點火腿可樂餅,再配上一杯氣泡酒,把嘴裡的臭味清一清,您覺得怎麼樣?」
「說真的,我很樂意奉陪。」
「您今天不去約會嗎?」
「明天。」
「啊!真有一套……您已經學會欲擒故縱這一招啦?哎呀,您瞧瞧,學得真快……」
從這條街往下走,經過幾戶就是嘈雜喧鬧的酒館了。我們往前走不到十步,三個幽靈般的身影就從陰暗處走出來,擋住了去路。其中兩個立刻閃到我們背後,幾乎是緊貼著,我的後頸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第三個人身材較矮小,但看起來兇狠多了。他緩緩往我們這兒走過來。同樣是那件風衣,依舊是令人嫌惡的油膩笑容,隱約流露著內心的竊喜。
「我說,看看我們碰到誰啦?是老朋友千面人啊!」傅梅洛警官說道。
傅梅洛出現的一刻,我似乎聽見費爾明全身骨頭都繃緊了。他平時的伶牙俐齒,這會兒在微微顫抖。兩個警員,一手掐著我們的脖子,另一手抓緊我們的右手手腕,稍微使點力氣就能扭斷我們的手臂。
「我看你一副很驚訝的樣子,怎麼,你以為這麼久我都不知道你的行蹤嗎?唉?我猜想,你以為自己這種垃圾,還能洗心革面,搖身一變做個好公民,對吧?你雖然是個蠢貨,但也不至於蠢到那個程度吧!還有,我聽說你到處打探你不該知道的事。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你這次又用什麼花招去勾引修女?有沒有跟哪個修女相好啊?現在的價碼如何?」
「我一向不招惹別人的屁股,警官先生,尤其是住在修道院裡的,我敬而遠之。或許您有意向我看齊,這麼一來,您應該會省下一大筆購買青黴素的錢,腸胃也會舒服多了。」
傅梅洛陰險地冷笑了幾聲,怒火一觸即發。
「哼,我喜歡,算你有種!我就說,如果每個混賬都像你這樣,我的工作就過癮啦!你現在叫什麼名字?婊子養的!是不是叫加里·庫博?說話!你到聖露西亞養老院來幹什麼?要是乖乖從實招來,我意思意思揍你幾下就放你走。來吧,快說,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個人私事,不便奉告。我們是來探望家人的。」
「是嗎?來看你那婊子老孃啊?我今天心情好,你可別不知好歹!要不然我早把你帶回警局了,有你受的!來吧,做個好孩子,把實情都跟你的朋友傅梅洛警官說清楚,你們到底搞什麼鬼?配合一下,省得我還得對付收容你的小朋友。」
「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汗毛的話,我發誓……」
「哎喲!嚇死我囉!瞧你說的,嚇得我把屎都拉在褲子上啦!」
費爾明嚥了一下口水,彷彿是想努力留住好不容易湧現的膽量。
「您身上那條褲子,該不會就是那威風八面、洗碗功夫一級棒的女僕老孃幫您準備的水手裝吧?唉,那有多丟人啊!不過,我聽說那套水手服還挺適合您的哩!」
傅梅洛警官突然臉色發白,情緒全寫在憤怒的眼神里。
「你說什麼?混賬東西……」
「我說,您似乎遺傳了上流貴婦伊凡·索托塞巴尤的品味和魅力……」
費爾明並不是彪形大漢,傅梅洛才揮出第一拳就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倒在水窪裡。傅梅洛一腳踏在他肚子上,拼命用力踩,接著又跺他的下腹和臉部。數到第五個部位之後,我就亂了方寸。費爾明幾乎沒了氣息,被拳打腳踢了一頓之後,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另外兩個警員使勁抓著我,樂得呵呵笑,長官出手,他們當然要附和叫好。
「你別插手!」其中一個警察對我說道,「我可不想扭斷你的手臂!」
我企圖掙脫他的壓制,但每次都是白費力氣,不過,就在我掙扎時,無意間瞥見那個對我說話的警察。我立刻就認出了他。他就是幾天前在薩里亞廣場的酒吧裡,那個穿著風衣、攤著報紙的人,在公交車上聽了費爾明的笑話而在後座竊笑的人,也是他。
「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最讓我倒盡胃口的,就是那些在往事的屎尿裡打滾的人。」傅梅洛站在費爾明身邊說,「過去的事,就讓它留在過去,懂嗎?我是說給你和你那個愚蠢朋友聽的。學著點兒,小鬼,否則接下來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我看著傅梅洛警官在昏黃的街燈映照下,使勁用腳尖折磨費爾明,嚇到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我記得,沉默而可怕的拳頭,一下下無情地落在我的好朋友身上。現在想起來,我依然痛得心如刀割。在兩個警察的強力壓制下,我動彈不得,只能顫抖著,任由眼淚默默滑落。
後來,傅梅洛打膩了奄奄一息、無力還手的費爾明,索性解開風衣,拉下長褲拉鏈,直接尿在他身上。我的好友毫無反應,他看起來就像一堆攤在水窪裡的舊衣服。傅梅洛在費爾明身上撒了好大一泡尿,我還是說不出話來。傅梅洛尿完了,穿好褲子,接著,汗流滿面的他,氣喘吁吁地向我走來。其中一個警員遞上手帕,讓他擦乾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傅梅洛那張臉湊了過來,離我僅僅幾釐米的距離。他盯著我看。
「你不值得我動手,小鬼。問題出在你的朋友身上,他老是選錯邊。下次我會把他修理得更難看,到時候,我相信錯一定在你。」
我以為他會甩我耳光,這下大概輪到我捱揍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倒是希望自己被揍一頓。我想,拳頭應該可以彌補我眼睜睜看著費爾明被揍卻無力救他的羞恥和遺憾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他受過的苦。
然而,沒有半個拳頭打過來。傅梅洛一臉不屑,伸手摸了我的臉頰。
「放心,小鬼,我的拳頭對膽小鬼沒興趣。」
兩個警察在一旁開懷大笑,看到事情告一段落,兩人神情也輕鬆多了。他們顯然都想盡快離開那個現場。接著,他們的笑聲逐漸消失在陰暗中。這時候,我趕快跑上前去攙扶費爾明。他想要自己起來,但試了幾次都失敗了。他還想在汙水裡找回被打斷的牙齒。他的嘴巴、鼻子、耳朵和眼瞼都流血了。他看到我毫髮無傷,勉力露出了微笑,當時,我還以為他大概會這樣死在那裡。我跪在他身旁,把他抱在懷裡。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是,他的體重竟然比貝亞還要輕。
「費爾明,天哪!我必須立刻送您去醫院才行。」
費爾明使勁地搖頭。「帶我去找她!」
「找誰啊,費爾明?」
「貝爾納達!我如果要死了,至少也要在她懷裡斷氣啊!」
32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皇家廣場,幾年前我曾發誓不再踏入的那個地方。幾個目睹那場衝突的酒館老主顧,好心上前來幫我把費爾明扶到公主街的計程車招呼站,與此同時,有個酒館服務生照著我給他的號碼,打電話通知醫院我們即將到訪。坐在計程車上,路途彷彿永無止境。費爾明上車前就已經失去了知覺。我把他緊緊摟在懷裡,試著讓他暖和些。我可以感受到他那溫熱的鮮血汩汩流著,連我的衣服都被浸溼了。我在他耳邊輕聲告訴他,我們很快就到了,不會有事的。我聲音哽咽、顫抖著。司機從後照鏡裡偷偷看著我。
「喂!我可不想惹麻煩,他如果已經死了,那就請兩位下車吧!」
「閉嘴,現在就停車!」
這時,車子轉進費爾南多街,巴塞羅先生和貝爾納達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在一旁的還有蘇德維拉醫生。貝爾納達一看到我們全身沾滿汙泥和鮮血的慘狀,當場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醫生馬上幫費爾明把脈,確定他還活著。我們四人合力把費爾明抬上樓,把他安頓在貝爾納達的房間,陪同醫生前來的護士已經在房裡備妥所有醫療裝備。我們把費爾明放到床上之後,護士開始幫他脫掉身上的衣服。醫生堅持要我們每個人都出去等,病人交給他就行了。他把門關上時,僅僅簡短說了一句:「他不會死的。」
在走道上,貝爾納達哭得肝腸寸斷,嘴裡喃喃說著,她這輩子好不容易終於碰到了一個好男人,上帝竟然就這樣無情地搶走了他。巴塞羅先生摟著她,把她帶到廚房,讓她一口接一口地拼命灌白蘭地,直到可憐的貝爾納達醉得兩腿都站不穩。當貝爾納達開始語無倫次,巴塞羅先生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一飲而盡。
「很抱歉,我實在不知道該去哪裡……」我先開口說話。
「沒關係。你這樣做是對的。蘇德維拉是全巴塞羅那最好的外科醫生。」他幽幽說道,雙眼直視前方。
「謝謝您!」我低聲道謝。
巴塞羅先生嘆了一口氣,倒了一大杯白蘭地遞給我。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因為我不想象貝爾納達那樣,喝了酒之後,立刻奇蹟般地失去了言語能力。
「拜託你去洗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巴塞羅先生說,「這副德行回家,恐怕會把你父親活活嚇死!」
「不用了……我這樣就好。」
「你別老是在那兒發抖!去洗個澡,你可以用我的浴室,熱水是現成的。你自己知道怎麼走。我會給你父親打個電話,然後跟他說……算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到時候再看看吧!」
我點點頭。
「這裡還是你的家呀,達涅爾!」當我在走道上越走越遠,隱約聽見巴塞羅先生這樣說道,「我們都很想念你呢!」
我找到了巴塞羅先生的浴室,卻始終找不到電燈開關。我告訴自己,這樣也好,我情願在黑暗中洗澡。我脫掉一身沾滿血跡和汙泥的髒衣服,踏進巴塞羅先生豪華的大浴缸。中庭花園裡珍珠般的朦朧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隱約可見浴室的陳設以及牆壁和地板上的琺琅瓷磚。滾燙的熱水流出,比起我們在聖安娜街家裡的浴室,這裡簡直就像我這輩子不曾住過的豪華旅館。在熱氣瀰漫的水柱下,我定定站著衝了好幾分鐘的熱水。
費爾明跌落在地的聲音,依然在我耳畔迴盪。我始終忘不了傅梅洛說過的每一句話,也無法忘記那個一直抓著我的警察。過了一會兒,我發現水流已經漸漸變冷,我想大概是把主人家的熱水都用光了。我洗到一滴溫水都不剩,這才終於關上水龍頭。我的皮膚散發著熱騰騰的蒸汽,好像穿了一身絲綢似的。這時候,我透過淋浴間的簾幔往外看,發現門口有個靜止的身影。她那雙泛白的眼睛,像一對貓眼似的閃閃發亮。
「你儘管出來吧!不必害怕,達涅爾。我再怎麼惡劣,畢竟還是個瞎子。」
「你好,克拉拉。」
她遞給我一條幹淨的浴巾,我伸手接了過來,像個嬌羞的女學生一樣,用浴巾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即使在熱氣瀰漫的陰暗處,我還是瞥見了克拉拉滿臉微笑,她大概正在猜我做了什麼。
「我沒聽見你進來。」
「我沒出聲嘛!你為什麼不開燈洗澡呢?」
「你怎麼知道燈沒開?」
「聽燈泡有沒有吱吱聲就知道了。」她說,「你一直沒回來道別。」
其實我回來過,我在心裡說著,只是你當時在忙著辦事。我心裡所有的話,到了嘴邊全死了,許久以前的痛苦和酸楚,突然變得荒唐可笑。
「我知道,對不起。」
我走出淋浴間,站在毛絨踏墊上。滿室瀰漫的蒸汽,在空氣中凝結成無數的銀色顆粒,從天窗迤邐進來的亮光,彷彿白色面紗罩在克拉拉臉上。她一點兒都沒變,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已經四年沒來過這裡,可惜,這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
「你的聲音變了!」她說,「你的樣子也變了吧,達涅爾?」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笨啦,或許這是你真正的疑問吧!」
我簡直比懦夫更沒用,我在心裡加了這麼一句。她臉上掛著破碎的微笑,即使在昏暗處,依然讓人傷心。她伸出手,彷彿又回到八年前在文藝協會圖書館那個午後,我立刻就懂了她的用意。我抓著她的手來觸控我潮溼的臉龐,我知道,她的手指正在重新發現不一樣的我,她的嘴唇在寂靜中形塑著難以啟齒的話。
「我並不是有意要傷害你,達涅爾。請原諒我!」
我抓起她的手,在黑暗中吻了那隻玉手。「不,應該請求原諒的人是我。」
精彩好戲正要上場的時候,貝爾納達突然出現在浴室門口,她雖然還是醉醺醺的,卻看到我全身溼淋淋的,又沒穿衣服,正執起克拉拉的玉手湊在唇邊,而且連燈都沒開!
「哎喲!我的老天爺!達涅爾少爺,這實在太不像話了!耶穌啊,瑪利亞啊!有些人就是無法吸取教訓啊……」
貝爾納達立刻慌慌張張地避開了這個見不得人的場面,我相信,等白蘭地的魔力過去,她大概會以為剛剛看到的這一幕只是一場夢。克拉拉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把夾在左手臂下的一沓衣服遞給我。
「我叔叔要我把這些衣服拿來讓你穿上。這些都是他年輕時候穿的衣服,他說你已經長得很高了,給你穿正好。我不打擾你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應該先敲門再進來的。」
我接過她手上的衣服,然後穿上散發著淡淡香味的內衣,再套上粉紅色棉質襯衫,穿上襪子、背心、長褲和西裝外套。我攬鏡一照,發現自己彷彿成了永遠堆滿笑容、挨家挨戶敲門的推銷員。我回到廚房時,蘇德維拉醫生剛從費爾明房裡出來,正打算向我們解釋病人的狀況。
「最危急的階段已經結束了。」他鄭重宣佈,「大家不必擔心,他的傷勢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嚴重。您這位朋友左手臂骨折,肋骨斷了兩根,牙齒被打斷了三顆,身上有多處瘀傷、擦傷和挫傷,但很幸運的是,他並沒有內出血和腦震盪的跡象。病人之前在大衣裡塞了一大摞報紙,根據他自己的說法,這是為了讓他看起來強壯一些,總之,這些報紙就像盔甲一樣,替他緩衝了拳打腳踢的力道。病人不久前恢復了意識,過了幾分鐘之後,他要我來告訴各位,他覺得自己好得很,就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他想吃血腸三明治配烤大蒜,再加上巧克力和檸檬口味的瑞士糖。基本上,我認為這些食物沒什麼不好,不過,病人剛開始進食,最好還是選擇果汁、酸奶,或許再加上一點白飯。此外,病人為了證明自己精力充沛,他要我轉告大家,當護士小姐在他腿上縫傷口的時候,他下面興奮得又硬又挺,就像一座冰山。」
「他很有男人味,說起話來總是這樣……」貝爾納達語帶歉意地喃喃低語。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他?」我問醫生。
「現在最好別進去,或許等到天亮以後吧!還是讓他多休息比較好。我想明天就送他到海洋醫院做腦部檢查,好讓大家完全放心。不過,我有信心,不出幾天,羅梅羅·德·託雷斯先生就會重新生龍活虎。我看了他身上的傷疤,這個人曾經有過更悽慘的遭遇,能夠活下來可不簡單呢。如果各位去警察局報案需要醫生診斷書的話,我很……」
「不需要報案了。」我打斷他的話。
「年輕人,我必須鄭重告訴您,這件事非同小可啊!一定要立刻報警才行。」
巴塞羅先生神情專注地盯著我。我看了他一眼,接著,他點點頭。
「報警很快,我們多的是時間,蘇德維拉醫生,您別擔心!」巴塞羅先生幫我解圍,「此時此刻,最重要的是確定病人狀況良好,我明天一早就親自去警察局一趟。當警察也很辛苦,現在三更半夜的,讓他們休息一下也好。」
醫生顯然對我不願報警的態度起了疑心,不過,當巴塞羅先生允諾處理這件事之後,他只好聳聳肩,回房探視病人去了。蘇德維拉才剛走,巴塞羅就要我跟他一起去書房。白蘭地的酒精加上過度驚嚇,貝爾納達像截木頭似的坐在矮凳上唉聲嘆氣。
「貝爾納達,起來幹活兒囉!去煮點咖啡,要又香又濃的才行啊!」
「是!先生,我馬上就去煮。」
我跟著巴塞羅進了他的書房,那個煙味瀰漫的洞穴裡,堆滿了書籍和檔案。偶爾傳來克拉拉彈奏的鋼琴樂音。聶利老師的教導顯然沒有多大作用,至少在音樂方面是如此。巴塞羅示意要我坐下,然後開始在菸斗裡塞菸草。
「我已經給你父親打過電話了,我告訴他費爾明出了點小意外,所以你把他帶來這裡。」
「他相信你的話嗎?」
「我想他不相信。」
「算了。」
巴塞羅點燃菸斗,癱坐在書桌前的搖椅上,一臉狡猾的神情。在公寓的另一邊,克拉拉正在鋼琴鍵上折磨著德布西的音樂。
「那個音樂老師呢?」我問他。
「我把他開除了。只會裝腔作勢說大話,可鋼琴鍵沒碰過幾次。」
「原來如此!」
「你真的沒捱揍嗎?你現在話也不多,你小時候反而健談多了。」
這時候,書房的房門開了,貝爾納達用托盤端來兩杯熱騰騰的咖啡和糖罐。看她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我真怕滾燙的咖啡會像暴風雨似的灑在我身上。
「打擾了!請問,先生要喝點白蘭地嗎?」
「我看,咱們那瓶白蘭地酒也忙夠了,就讓它休息了吧,貝爾納達。您也該休息了,去睡吧!我跟達涅爾還有點事情要聊。既然費爾明在您房裡,那麼,您就到我房間去睡吧!」
「哎呀!先生,這怎麼可以呢?」
「這是命令!別再跟我爭論了。我要您五分鐘內就睡著!」
「可是,先生……」
「貝爾納達,您再說下去,小心聖誕節獎金就沒啦!」
「好吧,先生,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當然,不用您說,我躺在床罩上睡就好了。」
巴塞羅巴不得貝爾納達趕快退下。他在咖啡里加了七塊方糖,用小湯匙攪了幾下,荷蘭菸草的灰白煙霧緩緩裊繞,他那貓似的奸笑依然清晰可見。
「你也看到了,身為一家之主,我必須很強硬才行。」
「您剛才真的很威嚴呢,古斯塔沃先生。」
「真會拍馬屁!怎麼樣,達涅爾,現在旁邊沒有別人了,可以跟我說了吧?為什麼你覺得不需要報警呢?」
「因為警方老早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
我點點頭。
「恕我冒昧一問,你們倆到底是惹了什麼樣的麻煩?」
我嘆息以對。
「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我抬頭一看,巴塞羅正對著我微笑,笑裡不見任何惡意或嘲諷。
「這件事,該不會跟你不願意把卡拉斯的小說賣給我有關係吧?」
他這麼一問,著實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很願意幫你們。」他說道,「我有兩樣東西,正好是你們缺乏的:金錢和見識。」
「請您相信我,古斯塔沃先生,為了這件事,我已經連累太多人了。」
「那就再添一個也無妨嘛!說吧,你絕對可以信任我,就當作你是來找我告解的。」
「我已經很多年沒去告解了。」
「嗯……看你這張臉就知道了。」
33
古斯塔沃·巴塞羅像醫生或教皇一樣,是個敏銳而博學的聆聽者。他專注地望著我,十指交叉合掌頂著下巴,手肘靠在書桌上,彷彿在祈禱。他睜大眼睛,不時點著頭,好像已經從我的敘述中查出了蛛絲馬跡,此時正以他自己的思考方式重組事件真相。每當我暫停下來,他就一臉好奇地揚起眉毛,揮著右手指示我趕緊繼續往下說,看來他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他偶爾拿起筆來記重點,有時雙眼直視前方,彷彿正在思索事件中的各種糾葛。但他最常做的動作就是舔著嘴唇後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個神情讓我不禁猜想,大概是我太無知或太愚蠢了。
「您如果覺得很無聊的話,那我就不講了。」
「正好相反!說話的是傻瓜,沉默的是懦夫,聆聽的是智者。」
「這又是誰的名言啊?古羅馬詩人塞內加嗎?」
「才不是!這是伯勞里歐·雷克龍先生說的,他在亞維尼昂街經營肉店,但是口才一流,經常出口成章。拜託,繼續說吧!聊聊你那位可愛的女孩……」
「她叫貝亞。那是我的私事,跟這件事完全無關。」
巴塞羅低聲竊笑。就在我正要往下說的時候,一臉疲態、氣喘吁吁的蘇德維拉現身書房門口。
「抱歉,打擾兩位一下。我要走了。病人狀況很穩定,說實話,他根本就是精力旺盛。這位先生會比大家活得更久的。我給他吃了鎮靜劑,藥效已經發揮作用,所以他現在安靜得很。他一直拒絕休息,而且堅持要儘快處理他答應達涅爾少爺的事,至於是什麼樣的事,他始終不肯告訴我,他說,他不相信任何虛偽的誓約、承諾,或是偽君子。」
「我們現在就去看看他。我替費爾明向您道歉。他是因為受了傷,說話才會這麼不客氣,請您別介意。」
「或許吧!不過,再怎麼說,也不能這麼不知羞恥啊!他老是捏護士小姐的屁股,還大言不慚地評價,說她那兩條大腿結實又勻稱。」
我們陪醫生和護士到大門口,再三感謝他們大力幫忙。接著,我們去看費爾明,一開啟房門就看見貝爾納達,她不顧巴塞羅的命令,早就溜進來和費爾明躺在同一張床上,她所受的驚嚇、先前喝下的白蘭地,加上一身疲憊,此刻都化成了濃濃睡意。費爾明溫柔地摟著她,不時撫摸著她的秀髮,至於他自己,傷口敷了藥,全身上下都裹著繃帶。他那張臉紅腫得讓人不忍卒睹,倒是他那個大鼻子,鼻樑依然又正又挺。一對招風耳就像兩個衛星接收器,還有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像極了狼狽的過街老鼠。他露出沒有牙齒的笑容,上揚的嘴角和臉上的傷痕連成一線,看見我們,他連忙舉起右手做出勝利的手勢。
「您覺得怎麼樣啊,費爾明?」我問他。
「感覺就像年輕了二十歲哩!」他刻意壓低聲音,生怕吵醒了貝爾納達。
「您別逞強了,真是的!您這副慘狀,簡直就像一堆狗屎!費爾明,您真是把我嚇死了。您確定真的沒問題了嗎?頭暈不暈?聽得見聲音嗎?」
「您提到這個,我倒是覺得,好像每隔一陣子就會聽見走調的音樂,聽起來就像猴子在亂彈鋼琴。」
巴塞羅皺著眉頭。克拉拉依舊在遠處彈奏鋼琴。
「別擔心,達涅爾。我以前還有過更悽慘的遭遇哩!傅梅洛那傢伙,連只小貓都打不倒。」
「啊,原來,那個讓您換了這張新面孔的人,就是傅梅洛警官啊!」巴塞羅說,「我看,兩位真的惹了大麻煩了。」
「那個部分,我還沒講到呢!」我說。
費爾明驚慌地盯著我看。
「放心,費爾明,達涅爾已經把你們的秘密行動告訴我啦!我必須坦承,這整件事情實在是太有趣了。您呢?費爾明,有什麼要告解的嗎?我要提醒您的是,我曾經念過兩年的神學院。」
「我還以為您至少唸了三年哩!古斯塔沃先生。」
「真是放肆!一開始就這個樣子,丟人哪!您第一次到我家來,居然就跟姑娘上床了。」
「您看看她,我的小天使,真讓人心疼啊!古斯塔沃先生,我對她可是一片真心誠意。」
「您的心意是您家的事,再說,貝爾納達也不是小孩了。現在,咱們把話說清楚,兩位這次到底又惹了什麼禍?」
「達涅爾,您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我們已經講到第二幕了,正式進入‘致命女人香’的部分。」巴塞羅解釋。
「努麗亞·蒙佛特?」費爾明問道。
巴塞羅舔了一下嘴唇,興致勃勃。「怎麼,原來不止一個啊?看來這比言情小說還精彩!」
「拜託您小聲點!我未婚妻在這裡。」
「放心,您的未婚妻灌了半瓶白蘭地,就是大炮也吵不醒她的。快,您叫達涅爾繼續講下去。三個腦袋總比兩個管用,更何況,第三個腦袋還是我的呢!」
費爾明面有難色,包著繃帶的肩膀聳了兩下。
「我沒意見,達涅爾,您決定了就好。」
我還是乖乖讓巴塞羅加入了我們的行列,繼續說著未完的故事,一直講到傅梅洛和他的黨羽幾小時前在蒙卡達街把我們攔下來的經過。敘述告一段落之後,巴塞羅站了起來,在房裡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費爾明和我戰戰兢兢地在一旁觀望他。熟睡中的貝爾納達在打呼,像一頭小母牛。
「可愛的小天使!」費爾明喃喃低語,一副陶醉的神情。
「有幾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巴塞羅終於開口,「顯然,傅梅洛警官和這件事牽扯頗深,只是我們並不知道為的是什麼。另外,那個女人……」
「努麗亞·蒙佛特。」
「對。胡利安·卡拉斯重返巴塞羅那,居然沒有人知道,一個月後,他被發現死在街上。關於這件事情,這個女人顯然在說謊,恐怕連時間都是不正確的。」
「這個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費爾明說,「可是我們這位熱情如火的年輕人被迷得暈暈乎乎,什麼也聽不進去。」
「瞧瞧這說話的是誰啊?聖十字若望神父出現了!」
「別鬥嘴了!大家靜下心來,把事情弄清楚。回顧剛剛達涅爾的敘述,讓我覺得最奇怪的,並不是宛如連載小說的複雜情節,倒是有個關鍵細節,顯然太過於陳腔濫調了。」
「請您替我們指點迷津吧,古斯塔沃先生。」
「好的,問題在這裡:卡拉斯遇害之後,他父親拒絕去認屍,因為他宣稱自己沒有這個兒子。在我看來,這是非常荒謬的事,根本是違揹人性。世上哪有父親會做這種事情!不管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有多惡劣,這種做法實在太說不過去了。遇上死亡,任誰都不能無動於衷。當我們站在棺木前,心裡想到的都是美好的一面。」
「說得真是太好了,古斯塔沃先生!」費爾明在一旁幫腔,「您介不介意我把這段話加進我的格言錄裡面啊?」
「但是,凡事總有例外啊!」我反駁道,「我們都知道,富爾杜尼先生是個非常古怪的人。」
「我們對他的瞭解,都已經是第三手的訊息了。」巴塞羅說,「當人們把一個人描述成怪物的時候,有兩種可能:這個人大概是聖人,或者,大家根本就是以訛傳訛。」
「我看,您大概覺得帽子師傅是笨蛋吧!」費爾明說。
「我完全尊重這個行業,但是全憑一個門房老太太的說法就下定論,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能盡信!」
「照您這麼說,我們對什麼事情都無法確定囉?我們所知道的事,按照您的講法,全部都是第三手傳播,甚至是第四手了,包括門房老太太和其他人都是。」
「千萬不要相信那些老是相信別人的人。」巴塞羅補上一句。
「您今天晚上的名言佳句真不少啊,古斯塔沃先生!」費爾明大加讚賞,「字字珠璣,都是智慧結晶。真希望我也有如此智慧的高見……」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兩位打算在傅梅洛幫你們訂好聖塞巴斯監獄套房之前解決問題,你們就需要我的協助,也許是思考邏輯方面,也可能是金錢資助。費爾明,我想,您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我只聽從達涅爾的吩咐。他一聲令下,要我打扮成馬槽的聖嬰也行。」
「達涅爾,你說呢?」
「兩位都已經說了那麼多,我還有什麼好講的。古斯塔沃先生,您有什麼建議?」
「我的計劃是這樣的:等費爾明康復以後,達涅爾你呢,就找個時間去拜訪努麗亞·蒙佛特女士,把佩內洛佩寫的那封信拿給她看。你要讓她瞭解,你已經知道她在說謊,而且多少刻意隱瞞了一些事,到時候,我們再看著辦。」
「為何要這麼做呢?」我問。
「看看她有什麼反應啊!當然,她是不會跟你說什麼的。她可能還是會說謊。但最重要的是向她搖旗示威,這就像鬥牛一樣,看看那頭牛會把我們帶往哪個方向,不過,我們這一頭只是小牛。到了那時候,費爾明,您就可以進場了。達涅爾先把鈴鐺掛在貓脖子上,然後您就密切觀察這位可疑的關係人,等她上鉤。一旦她中計了,您就跟蹤她。」
「您有沒有想過,她也可能往別的方向去啊!」我立刻抗議。
「真是個沒信心的小鬼!她會上鉤的,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我的直覺是,這次可能還比我們預期的更早呢!我是根據女性心理來推論的。」
「在我們進行這些行動的同時,您要做什麼呢,弗洛伊德大師?」
「我自有安排,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而且,你以後會感激我的。」
巴塞羅滔滔不絕地講述他那套偉大的計劃,我本來想從費爾明的眼神中尋求安慰,沒想到,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摟著貝爾納達睡著了。費爾明歪著頭,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口水都流到胸前了。貝爾納達依舊是鼾聲如雷。
「希望她這次真的找對人了。」巴塞羅低聲說。
「費爾明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我很有信心地回應他。
「我看也是,不然,憑他這副德行,怎麼可能贏得貝爾納達的芳心?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關了燈,悄悄走出房間,關上門,讓這對戀人沉浸在甜蜜的夢鄉里。這時候,我似乎瞥見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在走道盡頭的窗外湧現。
「我應該跟您說不的。」我低聲說道,「忘了這一切吧!」
巴塞羅笑了。「太晚了,達涅爾。當年,你應該把書賣給我的,那時候你還有機會。」
我穿著一身借來的可笑的衣服,在潮溼的街道上漫步。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發現父親坐在餐廳的搖椅上睡著了,腿上蓋著毛毯,手上還捧著他最心愛的一本書——伏爾泰的《老實人》,他每年都要重讀好幾遍,次數多到他自己都會在心裡偷笑。我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他。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而且越來越稀疏,臉上的皮膚開始鬆弛,眼角也出現了皺紋。這個曾經是我心目中最強壯的人,一個幾乎是舉世無敵的人,如今已漸漸衰老,在不知不覺中向歲月投降了。或許,我們兩人都被擊敗了。我傾身幫他把毯子蓋好,這條破舊的毯子,他從好多年前就答應要捐給慈善團體,至今還是捨不得。我在他額頭吻了一下,好像只要我這麼做,他就不會因為我而遭受任何潛藏的威脅,也不必困在這個狹小的公寓裡,更不用承擔我的回憶。我相信,我在他額頭那輕輕一吻,或許可以欺瞞歲月,讓它暫時從我們身邊掠過,改天再來,來世再聚。
34
我幾乎整個早上都待在書店後面的工作間,神情恍惚,心裡只有貝亞的倩影。我想象她赤裸的胴體正躺在我懷裡,而且,我彷彿又聞到她那宛如剛出爐麵包的芬芳氣息。我發現自己以繪圖學的精密原理在回想她身體每一寸肌膚,我的口水沾在她唇上而呈現的光澤,還有從肚皮往下延伸的那塊三角地帶,鋪著一層近乎透明的金色毛髮。根據我的朋友費爾明對肉體歡愉程式的理解,那是「一條通往熱帶天堂的小路」。
我已經看了手錶一千零一次了,這時候,我開始感覺到害怕,似乎還要等好幾個鐘頭才能再看到、摸到貝亞。我試著整理這個月的收據,然而掀動紙張的沙沙聲,讓我想起性感內褲從我童年好友的姐姐——貝亞特麗絲·阿吉拉爾小姐白皙的臀部褪下的聲音。
「達涅爾,你怎麼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擔心什麼?是費爾明嗎?」我父親問道。
我點點頭,心裡卻替自己覺得羞恥。為了保護我,我最要好的朋友幾個鐘頭前才斷了好幾根肋骨,而我的腦子裡居然只想著那件胸罩……
「哦,剛說到他,他就來了……」
我抬頭一看,他就站在眼前。世上獨一無二的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穿著他最稱頭的西裝,佝僂的身子就像一支廉價雪茄。他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衣襟彆著新鮮的康乃馨。
「可是,您到這裡來做什麼?怎麼不好好休息呢?」
「唉!想休息隨時都可以。我可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再說,我如果不來上班,兩位恐怕連一本《聖經》都賣不出去!」
費爾明不顧醫生的囑咐,還是決定來上班。他泛黃的皮膚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走路跛得厲害,移動身體的時候,像個快要散架的木偶。
「費爾明,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馬上去床上躺著吧!」父親心驚膽戰地說。
「門兒都沒有!數字會說話——根據統計,死在床上的人比死在戰壕裡的人多。」
我們好說歹說,到頭來一切都是白說。不久後,父親決定讓步,因為他從可憐的費爾明眼中看出,對費爾明來說,即使傷口痛到骨子裡,也不會比孤獨地待在旅館小房間裡更苦。
「好啦!如果讓我看見您拿比鉛筆更重的東西,我會生氣的!」
「一切都聽您的。您放心,別說鉛筆,我今天連一隻螞蟻都不撿。」
費爾明立刻去換上藍色工作袍,拿起抹布和酒精,坐在櫃檯後面,打算把當天早上才送來的十五本舊書擦得跟新的一樣,那是一套詢問率很高的書:《三角帽:亞歷山大史詩紀實》,作者是福亨席歐·卡彭,一個甫出校門的年輕作家,作品普獲書評讚賞。費爾明一邊幹活兒,偶爾抬起頭來偷偷瞄我幾眼,彷彿是個居心叵測的惡魔。
「我說,達涅爾,您那對耳朵怎麼紅得跟辣椒一樣啊!」
「我看您是無聊,故意講些蠢話消遣我吧!」
「哎喲!您該不會是發燒了吧?怎麼樣,什麼時候要去見那個小姑娘?」
「不關您的事!」
「哎呀,火氣真大!最近別吃得太麻辣啊,瞧您一副血脈僨張的樣子,這樣很危險的!」
「別胡鬧了。」
那天下午一如往常,沒幾個客人上門。有個顧客,從風衣到聲音都是灰色的,他進來詢問我們店裡有沒有索利亞的某一本作品,他確信那本書寫的是關於一個馬德里妓女的短暫一生。我父親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但是費爾明急中生智,立刻出來解圍。
「先生,您搞錯啦!索利亞是個劇作家,他不寫小說的。不過,說不定您對《劍俠唐璜》會有興趣,他在書裡大搞男女關係,其中一個主角還是修女呢!」
「我就買這一本!」
我在迪比達波大道走出地鐵站時,已是黃昏時刻。藍色電車在泛紫氤氳中漸行漸遠。我決定不等車了,乾脆在暮色中走路過去。不久,我看見「霧中天使」就在眼前。我掏出貝亞給的鑰匙,開啟圍牆邊的大門,走進庭院前先把大門關緊,看起來像是鎖上了,但其實待會兒貝亞只要輕輕一推就能進來。我刻意提早來,知道貝亞至少再過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鐘才會出現。我想在這棟房子裡獨處一陣子,在貝亞抵達之前,或許我會有新的發現。我在噴泉前停下腳步,天使的手從染紅的水面浮出來,那根充滿指控意味的食指,有如刀鋒般尖銳。我緩緩走近雕像旁,那張五官分明的臉沒有眼睛也沒有靈魂,似乎溺在水裡顫抖著。
我走上通往豪宅入口的樓梯。大門開了幾釐米的縫隙。我忽然忐忑不安,因為上次離開前明明鎖上了門。我檢查一下鑰匙孔,的確沒鎖,我猜想八成是真的忘了鎖門。我輕輕把門往裡面一推,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屋裡還有一股混合著燃燒木材、黴味和枯花腐爛的味道。我掏出在書店拿的一盒火柴,點燃貝亞先前擺好的第一支蠟燭。一道眼鏡蛇似的燭光舞動著,我看到牆上滿布淚珠般的黴塊,天花板彷彿要塌下來,每扇門都好像鬆鬆垮垮的。
我點了第二支蠟燭,拿在手上。一支又一支蠟燭點燃,慢慢地,我把貝亞擺放的一整排蠟燭都點亮了,琥珀色的燭光照亮陰暗的空間。後來,我走到圖書室的壁爐邊,那條沾了菸灰的毯子還攤在地板上。我坐在毯子上,靜靜觀望著大廳。我以為屋裡會是寂靜無聲,沒想到,各種聲音都在裡面湊熱鬧。木板的嘰嘎聲、屋頂的風聲,以及持續不斷的撞牆聲,在地板下穿梭著,也在一道道牆壁間流竄。
我在那裡坐了大約半小時,後來覺得又冷又暗,開始有了睏意,於是站了起來,在大廳走來走去,好暖暖身子。壁爐旁邊已經一根木柴都不剩,我心想,等貝亞來的時候,房子裡的溫度恐怕會冷得讓人只想堅守貞潔,這麼一來,我這幾天編織的激情綺夢,大概也會立刻被抹成空白。為了別讓自己再這樣望著廢墟唉聲嘆氣,我決定找件實際一點的事情做,於是拿起一支蠟燭,打算好好探索這棟大房子,並且設法找出一些可以當柴燒的東西,一定要讓這個大廳和壁爐邊那幾條毛毯保持溫暖舒適才行,否則,我的美夢就泡湯了。
根據我對維多利亞文學的瞭解,從地下室開始找起是最合理的,因為廚房和火爐通常就在那裡。決定好之後,我花了將近五分鐘尋找通往地下室的門和樓梯,選擇了走道盡頭的木門。那扇門就像手工的精緻木雕作品,門上刻著天使,門的正中央有個大型十字架。門鎖就在十字架正下方。我試著轉動,卻始終轉不開,大概是卡住了,或者年代久遠而生鏽了。唯一能開啟這扇門的方法,大概是用木樁撞開或撞碎吧!所以我馬上決定放棄。我在燭光下仔細打量木門,心裡暗想著,這扇門看起來倒像石棺,實在很好奇門後藏了什麼。
我又看了看門上的天使,已經不想再去研究它,還是離開算了。當我正要打消尋找地下室入口的念頭,卻湊巧在走道另一頭髮現了一扇邊門。起初,我以為那只是個放置掃帚和水桶的儲藏室。我試著轉動門把,一轉就開了。門後就是樓梯口,往下延伸的階梯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一股濃郁的黴味撲鼻而來,卻讓我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看著眼前那個無底黑洞,我腦中突然浮現童年時期的場景,一段躲在恐懼之簾幕後的記憶。
一個飄雨的午後,就在蒙錐克墓園東側,看著海水隱約浮現在綿延成片的陵墓、十字架和墓碑之間,還有骷髏般的臉龐以及沒有眼唇的兒童,到處瀰漫著死亡的味道。現場大約有二十個大人,但是我只記得大家都穿著黑衣站在雨中,父親牽著我的手,他抓得很用力,想借此忍住淚水。神父空洞的祝禱落在大理石墓穴裡,三個無臉男子推著一具灰色石棺。滂沱大雨打在石棺上,彷彿融化的蠟燭滴在上面。我相信,我真的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在叫我,她在哀求我把她從那黑暗的石頭監獄裡解救出來。然而,我只能不停地顫抖,並且用那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對我父親喃喃說著,不要這麼用力抓著我的手,我覺得很痛。新鮮泥土混合著灰燼和雨水,足以腐蝕一切。那個下午,空氣中盡是死亡和空虛的味道。
我睜大眼睛,幾乎是摸黑走下樓梯,微弱的燭光頂多只能照亮眼前短短的距離。到了樓下,我高舉蠟燭打量四周,沒發現廚房,也沒看見任何裝滿木柴的架子。眼前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盡頭是半圓形的房間,房裡有一座塑像,臉上掛著血淚,雙眼挖空,雙手下垂,彷彿一對翅膀似的,身上則纏繞著一條蛇。我突然覺得背脊一陣冰冷。過了半晌,我恢復冷靜,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是一尊掛在小教堂牆上的耶穌基督木雕像。我往前走了幾米,仔細觀望那個駭人的場景。十幾具女性裸體堆在小教堂角落。我發現她們都是無手無頭的軀幹,全都放在三腳架上。每個軀幹各有不同的身形,我馬上就看出她們的年齡和身材都不一樣。每個軀幹的腹部都用炭筆寫上了名字:伊莎貝、艾赫妮亞、佩內洛佩……此刻,我對維多利亞文學的理解又幫了一次忙。原來,這些廢棄已久的舊東西,其實是以前的豪門替家中女性裁製衣裳時使用的模型。雖然耶穌基督正嚴厲地盯著我,我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了那個寫著「佩內洛佩·阿爾達亞」的身體模型。
這時我聽到樓上似乎有腳步聲。我想,大概是貝亞已經來了,正在房子裡到處找我。我也樂得離開這個小教堂,於是轉身走回樓梯口。正要上樓時,我發現通道另一頭有個鍋爐,而且暖氣功能依然良好,和地下室其他的老舊裝置迥然不同。我記得貝亞說過,多年來,中介為了替阿爾達亞舊宅找到買主,曾經整修過屋內部分設施,可惜,房子還是賣不出去。我走近暖氣裝置,仔細研究了一番,確定那是個小型熱水爐。我腳邊有好幾桶煤塊,還有一些碎木片和好幾個罐頭,我猜裡面裝的大概是煤油。我開啟熱水爐的小爐門,探頭往裡面張望了一下。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正常。爐裡的架子顯然使用了許多年,狀況雖然令人失望,我還是在爐子裡塞滿煤塊和碎木片,然後淋上一大片煤油。這時候,我好像聽見了木材斷裂的聲音,於是立刻回頭張望。沾了血跡的刺狀物突兀地出現在木材堆裡,身處陰暗中,我真怕離我僅有數步之遙的耶穌基督會帶著一臉豺狼似的奸笑撲過來!
和燭火接觸的瞬間,火爐裡的烈焰突然發出轟然嘶吼。我關上爐門,往後退了幾步,越來越懷疑自己能否達成目標。爐火勉強延燒著,我決定到樓上去驗收成果。上樓之後,我在大廳裡等待貝亞,從我進來到現在,應該已經有一個鐘頭了,我真害怕自己的慾望只會落了空。為了平復心中的不安,我決定還是去檢視一下暖氣裝置,看看我起火取暖的壯舉是否成功。所有的暖氣都讓我大失所望,全都冷得像冰塊。不過倒是有個例外。一間一平方米多的浴室慢慢變得暖和,我猜這裡就是火爐的正上方。我跪在地上,享受著暖乎乎的地磚。貝亞找到我的時候,我就是這個姿勢:蹲在地上,像個傻瓜似的摸著浴室地磚,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
當我回首當時的情景,試著重新拼湊那天晚上在阿爾達亞舊宅裡發生的一切,唯一能將我的行為合理化的藉口就是:當你還是個少年,不懂得玩弄特殊花樣,又沒什麼經驗,一個老舊的浴缸輕易就能變成極樂天堂。我只花了幾分鐘就說服了貝亞,於是我們取來大廳的毛毯,兩個人躲在這個小浴室,裡面只有兩支蠟燭和幾樣老舊的衛浴用具。我用氣象學原理很快說服了貝亞,地磚散發的暖氣很快就融化了她的恐懼,因為她認為我在爐子裡起火實在太瘋狂,說不定會把整棟房子給燒了!接著,在紅色燭光映照下,當我顫抖的手解開她的衣服,她笑了,笑著找尋我的目光,她的表情告訴我:我那點心思,她都知道。
我還記得,她坐在那裡,背靠在浴室門上,手臂向下垂放,攤開的手掌朝向我。我還記得,當我以指腹輕撫她的頸部,她仰著臉,挑逗著我……我還記得,她是如何拉著我的雙手,放在她豐滿的胸脯上。我也記得,當我溫柔地捏弄她的乳頭,她的眼神和雙唇微微顫抖的模樣。我記得,當我的嘴唇在她的小腹上尋尋覓覓,她終於在地板躺了下來,接著,她那雙白皙柔嫩的大腿熱情地迎接我。
「你以前做過這件事嗎,達涅爾?」
「做過啊!在夢裡。」
「我是說真的。」
「沒有。你呢?」
「沒有。可是,你沒跟克拉拉·巴塞羅做過?」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大概是在笑我自己吧!
「你對克拉拉·巴塞羅瞭解多少?」
「完全不瞭解。」
「我對她的瞭解比你更少。」我說。
「我才不相信!」
我挨近她身邊,凝視著她的雙眸。
「真的,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做過這件事。」
貝亞露出嬌羞的笑容。我的手滑進了她兩條大腿之間,整個人撲到她身上,尋找著她那嬌嫩的雙唇。我確信,此時此刻,野蠻一定會戰勝理智的。
「達涅爾……」貝亞輕聲喚著我。
「怎麼了?」我問她。
這個問題的答案始終沒有從她口中說出來。突然間,一陣冷風從門縫底下鑽入,忽然颳起的強風吹熄了蠟燭,我們倆面面相覷,剛才那一瞬間的激情,像是一年前的舊事了。我們不久便發現,有人在門外。我在貝亞臉上看到了恐懼,一秒鐘之後,我們身陷黑暗。接著傳來非常粗野的敲門聲,彷彿是鐵球撞到了門上。
我在黑暗中摸到了貝亞的身軀,馬上擁她入懷。我們縮到浴室最裡面的角落。接著第二次敲門聲傳來,巨大聲響甚至震動了牆壁。貝亞嚇得大叫,縮在我背後。忽然間,我似乎瞥見藍色煙霧在走道上蔓延,還有蠟燭燃燒時散發的蛇形煙霧,一圈一圈地往上飄。門框的影子看似一顆尖銳的毒牙,接著,我好像在陰暗的門檻上看見一個有稜有角的身影。
我探頭出去張望走道上的情形,心裡很害怕,或許也很期待發現的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闖進廢棄別墅借住一宿的流浪漢……然而,什麼人都沒有,連藍色煙霧都從窗戶飄出去了。貝亞縮在浴室角落,全身顫抖,一直低聲喚著我的名字。
「什麼人都沒有!」我說,「說不定只是一陣風而已。」
「風不會吹出砸門的聲音,達涅爾,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回到浴室之後,我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
「來,把衣服穿上,我們去看個究竟。」
「還是趕快走吧!」
「我們馬上就走。不過,我想先確定一件事情。」
我們摸黑匆匆穿上了衣服。不到幾秒鐘就重見光明。我從地上拿起一支蠟燭,重新點燃。一陣寒風颳進屋內,一時間,彷彿有人開啟了所有門窗。
「看吧?都是強風在作怪。」
貝亞無法相信,還是默默搖著頭。我們轉身走回大廳,一路掩著手上的蠟燭,免得被風吹熄了。貝亞屏息著,緊跟在我身後。
「我們現在要幹什麼呀,達涅爾?」
「只要一分鐘就好。」
「不要,我們現在就走!」
「好吧!」
因此,我們掉頭往大門口走去,就在這時候,我發現了它。兩個小時前,位於走道盡頭那扇我一直推不開的木門,這時候居然半開著。
「怎麼了?」貝亞問道。
「你在這裡等我。」
「達涅爾,求求你啦……」
我跑進那條走道,手上的蠟燭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貝亞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跟著我。我在木門前停下腳步。站在門口,隱約可見通往樓下的大理石階梯。我走下樓梯。貝亞拿著蠟燭,站在門口愣住了。
「求你了,達涅爾,我們走吧……」
我踏著階梯往下走,一直到最下面的樓梯口。我高舉燭光,映照著那個長方形的房間,每一面牆上都掛滿了十字架。這房間陰冷逼人。我在前方看到一塊大理石石板,石板上疊放著另一塊,我覺得兩塊東西似乎很相似,都是白色的,只是尺寸不同。燭光搖晃得厲害,我猜想,那兩塊板子說不定是彩繪的木板。我往前跨了一步,立刻真相大白:原來是兩具棺材,其中一具甚至不到五十釐米長。我嚇得背脊發冷。那是個小孩的石棺。這裡是個地窖。
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還是再往前走近大理石板,然後伸手摸了它。我發現,兩具棺材上都刻有名字和十字架。一層厚厚的灰塵把名字蓋住了。我把手放在尺寸較大的那具棺材上。慢慢地,就在我不停思索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的同時,我抹去了棺材上的灰塵。在紅色燭光下,我幾乎看不清那一行小字:
佩內洛佩·阿爾達亞
一九〇二—一九一九
我愣住了。似乎有某樣東西或某個人在黑暗中移動。我覺得冰冷的空氣拂過我的皮膚,這時候,我往後退了幾步。
「馬上離開這裡!」有個聲音從暗處傳出。
我立刻認出了他。萊因·古博,那個惡魔!
我當下衝上樓梯,到了一樓,我抓著貝亞的手臂,拖著她快速往大門口衝出去。我們手上的蠟燭掉了,只好摸黑往前跑。貝亞嚇得驚慌失措,不知道我為何突然緊張成這樣。她什麼也沒看到,也沒聽到任何聲音。我沒有停下來向她解釋。他在任何時刻都有可能從陰暗角落跳出來擋住我們的去路,還好,大門就在通道前方了,門框上已經出現長方形的亮光。
「大門鎖上了。」貝亞在我耳邊低語。
我馬上把手伸進口袋找鑰匙。我大概每秒鐘都在回頭張望,我確定他已經從通道盡頭慢慢往我們這裡走來。就是那雙眼睛。我的手指碰到鑰匙了。我緊張地把鑰匙插進去,開了門,一把將貝亞往外推。貝亞想必從我的聲音裡聽出了恐懼,她快步通過花園往外走,等到我們冷汗直冒、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已經到了迪比達波大道的人行道上。
「剛剛在地下室發生了什麼事?達涅爾,是不是有人在那裡?」
「沒事。」
「你臉色很蒼白。」
「我是很蒼白。好啦,我們走吧!」
「鑰匙呢?」
我留在裡面了,還插在鑰匙孔上。但是,我已經不想回去拿了。
「我想大概是出來的時候掉在路上,我們改天再回去找吧!」
我們快步沿著大道往下走。轉進另一條人行道,來到距離阿爾達亞舊宅已經幾百米外的黑暗中,這才放慢腳步。這時候,我發現自己手上沾滿了灰塵,心中暗自感激夜色的掩護,因為這樣,當恐懼的淚水從我的雙頰滑落時,貝亞並未發覺。
我們沿著巴爾梅斯街往下走到努聶斯廣場,在那裡上了計程車。車子沿著巴爾梅斯街往前開到席恩託中心,途中我們幾乎沒有交談。貝亞握著我的手,好幾次,我發現她茫然地盯著我發呆。我湊過去吻她,她卻緊閉著雙唇。
「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
「我明天或後天會打電話給你。」她說。
「你說話算話?」
她點點頭。
「你可以打到家裡或書店,其實就是同一個號碼。你有我的電話吧?」
她還是點點頭。我請司機在蒙塔內爾街和議會街口停車,本來打算陪貝亞走到她家樓下大門口,但被她拒絕了,她也不讓我吻她,連手都不讓我碰。她突然往前跑,我站在計程車旁看著她。阿吉拉爾家依然燈火通明,我可以清楚看到好友托馬斯就站在視窗望著我,在他那個房間裡,我們曾有無數個午後一起聊天下棋……我向他揮手致意,努力咧著嘴笑,只是他大概看不到。他沒有任何反應,身影靜止不動,貼在玻璃窗旁,冷漠地盯著我看。幾秒鐘後,我轉身離去時,他的視窗立刻熄了燈。我心想,他一直在等我們。
35
回到家,我發現餐桌上擺著兩人份的晚餐剩菜。父親已經睡了,我不禁納悶,難道他真的鼓起勇氣邀請樓上的麥瑟迪塔絲來家裡吃飯了嗎?我躡手躡腳走回房間,進去之後並沒有開燈。我往床邊一坐,馬上就感覺到房裡還有別人,在黑暗中,有人躺在我的床上,而且還像個死人似的,雙手交抱在胸前。我覺得胃部忽然一陣痙攣,不過很快就認出那鼾聲和如假包換的大鼻子。我開啟床頭小燈,看到費爾明躺在床上,一臉陶醉的笑容,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說著夢話。我嘆了一口氣,接著,費爾明睜開眼睛。一看到我,他似乎很訝異,顯然期望見到的是別人。他揉揉眼睛,四下張望了一會兒,試著讓自己清醒。
「希望沒把您嚇著了。貝爾納達說,我睡覺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恐怖片演員波利斯·卡洛夫!」
「您躺在我床上幹什麼,費爾明?」
他睡眼惺忪,一副睡不醒的模樣。
「我剛剛夢見卡蘿·倫芭了。我們在北非的丹吉爾,一個土耳其浴場裡,我正幫她在身上塗油,就是塗在嬰兒小屁股上那種油,知道吧?您有沒有幫女人塗過油啊?從頭到腳,每一寸肌膚……」
「費爾明,現在已經半夜十二點半,我快累死了。」
「不好意思啊,達涅爾。您父親大人堅持要我上來吃晚飯,後來我實在很困,因為,我每次吃了牛肉就像打了麻藥一樣。您父親建議我在這裡躺一下,直說您一定不會介意……」
「我一點都不介意,費爾明,真的。我只是被您嚇了一跳。您在床上躺著別下來,趕快回去找您的卡蘿·倫芭,她一定還在夢裡等著您。還有,您得鑽進被窩裡去睡,晚上很冷,這樣躺在床罩上會著涼的。我到餐廳去睡。」
費爾明順從地直點頭。他臉上的傷口已經漸漸癒合,至於那個頭呢,兩天沒刮鬍子,搭配頂上稀疏的頭髮,看起來就像樹上掉下來的爛水果。我從櫃子拿出一條毛毯幫他蓋上,關了燈,然後徑直往餐廳走去,打算坐在父親最愛的那張搖椅上。我裹上毛毯,努力把身子蜷縮在搖椅上,總覺得自己一定不會合眼。兩具白色棺木靜置在黑暗中的景象,至今讓我無法忘懷。我閉上雙眼,竭盡所能想要抹去那個畫面。這時,我又想起在那個燭光映照下的浴室裡,貝亞一絲不掛地躺在浴巾上……想到這裡,我彷彿聽見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濤聲,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或許,我也正在前往丹吉爾的途中。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明白,那是費爾明的鼾聲。沒多久,整個世界都熄了燈。那天晚上,是我這輩子睡得最好、最熟的一夜。
天亮了,窗外下著傾盆大雨,街上到處是積水,雨水像是火冒三丈般拍打玻璃窗。早上七點半,電話響了。我立刻從搖椅上跳起來,搶著去接,一顆心像是要迸出來了。費爾明穿著睡袍和拖鞋,父親拿著咖啡壺,他們倆互望了一眼,又是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貝亞?」我背對他們倆,對著聽筒低聲叫喚。
我似乎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嘆息聲。
「貝亞,是你嗎?」
我始終得不到響應,過了幾秒鐘,電話斷了。我站在那兒,看著電話發呆,等了一分鐘,巴望著電話再響。
「對方會再打來的,達涅爾,先來吃早餐吧!」父親說道。
她晚一點會再打來的,我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一定是她打電話的時候突然有人闖進來了。要躲過阿吉拉爾先生的監控,並非易事。她說什麼也不能冒險。我一邊思索著各種可能的原因,一邊拖著腳步走向餐桌,假裝要陪父親和費爾明吃早餐。大概是因為下雨的關係,桌上的食物看起來都索然無味。
大雨下了一整個早上,書店剛開門沒多久,整個社群忽然停電了,直到中午才恢復供電。
「那就趁這個機會休息吧!」父親嘆著氣。
下午三點,屋子裡開始漏水。費爾明自告奮勇要到樓上麥瑟迪塔絲家借水桶、盤子,或任何可以裝水的容器。我父親堅持不准他去。大雨下得沒完沒了。為了紓解煩悶,我決定把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告訴費爾明,只是把私密的細節都省略了。費爾明聽得很入迷,不過,任他再怎麼強烈懇求,我就是不肯將我和貝亞那一段描述給他聽。
這一天,就在滂沱大雨中慢慢流逝了。
吃過晚餐,我藉口要出去散步,伸展一下筋骨,於是留下父親在家看書。出了家門,我直奔貝亞家。到了那裡,我躲在角落觀望樓上的窗戶,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麼。我偷偷摸摸窺探了半天,心裡不停胡思亂想。入夜後,寒風刺骨,我身上的衣服又太單薄,我已經顧不得什麼骨氣,還是到對面街上的大門口躲避寒風要緊。我在那兒躲了半個鐘頭,看著每一扇窗戶裡的動靜,只看到阿吉拉爾先生和他太太的身影。就是沒有貝亞的芳蹤。
我回到家,差不多已經是半夜了,身體凍得直髮抖,心情沉重如巨石。她明天一定會打電話來的,我在心裡重複唸了幾千遍,試著讓自己安心入睡。隔天,貝亞沒有來電。又過了一天,還是沒有電話。整個禮拜,她一通電話都沒打來。那是我這一生當中最漫長,恐怕也是最後的一個禮拜了。
七天,我大概會因相思病而死去吧!
36
世上恐怕只有自認僅剩不到七天壽命的人會像我那樣浪擲光陰。我天天守著電話,啃噬悲傷的心情,被自己的盲目囚禁在無所適從的困境中。星期一中午,我偷偷跑去大學的文學院,就為了想看貝亞一眼。我知道,她要是看到我出現,一定會不高興,被人看見我們倆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然而,我寧願面對她的憤怒,也不想再守著這份不確定。
我到教務處查問了維拉斯科教授上課的地點,然後就在教室外等待學生下課。等了約莫二十分鐘,門終於開了,我看到自負的維拉斯科教授一身精心打扮的衣著,身邊依舊圍繞著成群愛慕者。我看著學生一個個走出去,痴痴望了五分鐘,就是沒看到貝亞的身影。於是,我決定走到教室門口看個仔細。教室裡有一群看起來像是出身教會學校的女生,三個人嘰嘰喳喳地聊著,似乎在交換筆記或討論功課。當中看來大概是帶頭的女生髮現我在那裡,立刻停止談話,很不客氣地睨著我。
「抱歉,打擾了!我想找貝亞特麗絲·阿吉拉爾,你們知道她是上這堂課嗎?」
三個女生不懷好意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是她男朋友啊?」其中一個問道,「你就是那個上尉?」
我只能無奈地微笑以對,她們卻以為我是預設了。倒是站在最後面的第三個女生,害羞地笑著看了我一眼。另外那兩個往前跨了一步,一臉挑釁的神情。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啊!」那個看來是老大的女生說。
「怎麼沒穿制服呢?」跟在旁邊的另一個女生問道,同時疑神疑鬼地看著我。
「我今天休假。你們知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走了?」
「貝亞特麗絲今天沒來上課。」老大說道。
「啊,沒來上課?」
「對!」旁邊的跟班回應著,語氣裡盡是猜疑,「你既然是她男朋友,應該知道?」
「我只是她男朋友,又不是警察。」
「哼,我們走吧!這傢伙根本就是個招人煩的無聊男人。」老大說道。
她們倆從我身邊走過時,毫不掩飾地瞪了我一眼,嘴角還撇了個嫌惡的冷笑。第三個女生跟在後頭,離開教室前突然停下腳步,確定另外兩個女生沒有回頭看她之後,悄悄告訴我:「貝亞特麗絲上個禮拜五也沒來上課。」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你不是她男朋友,對不對?」
「不是,我只是她的朋友……」
「我想她應該是生病了。」
「生病?」
「有個女孩子打電話去她家之後告訴我們的。我得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道謝,那個女生已經趕緊跑掉了,因為另外兩個女生正在迴廊另一頭不耐煩地等著她。
「達涅爾,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能是哪個姑婆去世了,或是家裡的鸚鵡得了腮腺炎,不然就是她自己裙子穿太短,傷風感冒囉……唉!天知道,反正就是有事。您別老是在那兒鑽牛角尖,這個世界不會照著您的期望運轉的。人生千變萬化,原因可多了。」
「您以為我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嗎,費爾明?好像您才剛認識我似的。」
「親愛的,如果上帝賜給我更寬闊的肩膀,我說不定就生了您這個兒子哩!我對您的認識,就像一個做父親的一樣。聽我的話,想開點,出去散散心吧!等待,會讓人的靈魂生鏽的。」
「所以,您覺得我這樣的行為很可笑吧?」
「不是這樣。我只是擔心啊!我知道,在您這種年紀,碰到這樣的事簡直就像世界末日,但是,事情總有個限度。這樣吧,今晚咱們到阿根廷大街去找點樂子,聽說最近來了北歐的金髮女郎,火辣得讓人招架不住呢!我請客!」
「您要怎麼跟貝爾納達說呢?」
「哎呀,姑娘們都讓給您,我在外面的大廳等著,看看雜誌或偶爾瞄瞄美女就行了。我現在遵守一夫一妻制,不能亂來的。」
「謝謝您的好意,費爾明,可是我……」
「一個年輕小夥子居然拒絕這種好事,一定有問題。我們要馬上採取行動了,拿去吧!」
說著,他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幣遞給我。我心想,這又不是珍貴的古錢幣,這麼一點錢,怎麼夠找姑娘啊!
「費爾明,才這點錢,姑娘們恐怕連一聲‘晚安’都不會說的……」
「您怎麼老實得跟木頭一樣!難不成您真以為我要帶您去找妓女啊?您父親大人是我見過最正派的人,我要是讓您染了什麼病回來,不被他罵慘才怪。我提起找姑娘這件事,只是想看看您男人的本性怎麼樣。這些錢幣是讓您去街角打公共電話,跟您的心上人講講悄悄話吧!」
「貝亞很鄭重地告訴我,別打電話給她。」
「她也說過上個禮拜五會打電話給您啊!今天都禮拜一啦!您自己看著辦。女人的話,有些只能聽不能信。」
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趁機溜出了書店,跑到街角的公共電話亭,撥了阿吉拉爾家的號碼。電話響了五聲之後,有人拿起了聽筒,默默在另一頭聽著,卻始終不出聲。沉默僵持了五秒鐘。
「貝亞?」我低聲喚著,「是你嗎?」
我得到的響應,就像一把大榔頭在肚子上錘了一記。
「你這該死的臭小子!我發誓,要是讓我逮到,非要把你的頭砸爛不可!」
對方怒不可遏,語氣強硬如鋼鐵。我感到實實在在的恐懼。我可以想象阿吉拉爾先生站在他家的玄關,手裡拿著聽筒,那個電話我也使用過好多次,每次都是打回家告訴父親,我下午在托馬斯家玩,會晚點才回家。我靜靜聽著貝亞的父親氣呼呼地喘息著,心想,不知道他是否聽出我的聲音了?
「我看你是連說話的膽子都沒有,王八蛋!像你這種窩囊廢,只會吃屎,如果是個男子漢,好歹來見我啊!我如果知道連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都比我有骨氣,我早就羞死了!她死都不肯說出你的名字,她永遠都不會說的,我知道她的個性。既然你沒這個膽量出來見人,那麼,貝亞特麗絲就得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掛電話時,我的雙手不停顫抖。直到離開了電話亭,一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書店,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我腦中不斷浮現一個念頭:我打了這通電話,只怕會讓貝亞的處境雪上加霜。我唯一的顧慮是怕自己身份曝光,卻沒有勇氣承認我心愛的女孩,或是曾對我付出心力的恩人。上次傅梅洛警官痛毆費爾明,我也是這樣縮頭縮尾的。這次,我又丟下貝亞,讓她單獨面對困境。下次再碰到類似的狀況,我依然會退縮。我在街上晃了十分鐘,試著先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再回書店。或許我應該再打一通電話,勇敢地告訴阿吉拉爾先生,沒錯,那個瘋狂愛上他女兒的人就是我。如果他想穿上軍裝來把我痛打一頓,我會心甘情願地承受一切。
走到書店門口時,我發現有人在對街的店門口觀望著我。起初我以為是表匠費德里科先生,但定睛一看,這個人身材高大多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居然向我點點頭,似乎在跟我打招呼,一點都不在乎我已經發現他的存在。附近一盞街燈正好照在他臉上。我覺得他的五官輪廓似曾相識。他往前跨了一步,把風衣上整排紐扣都扣上,對我笑了笑,就混進人群裡往蘭布拉大道方向走掉了。這時我終於認出了他,在費爾明被傅梅洛毒打的同時,抓著我的那個警官就是他!一走進書店,費爾明很不解地看著我。
「您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啊?」
「費爾明,我想我們惹上麻煩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們打算要進行巴塞羅先生幾天前指示的高度機密行動。
「首先要確定的是,我們是真的成了警方跟蹤監視的物件。現在,我們逆向操作,乾脆出去散步,一直走到四隻貓咖啡館,看看那個人是不是還埋伏在那裡。不過,這件事千萬不能跟您父親說,他可能會嚇出腎結石。」
「我要怎麼跟他說呢?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就說您要出去買爆米花、泡泡糖之類的。」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去四隻貓咖啡館呢?」
「因為那裡有這一帶最好吃的臘腸三明治,而且,我們也得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別拖泥帶水的,達涅爾,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只要能夠轉移我的思緒,要我做什麼都行。過了幾分鐘,我照著費爾明教我的跟父親撒了謊,還保證晚餐時間一定會回家,然後就出門去了。費爾明已經在天使門的轉角等我。我一到那裡,他挑起眉毛向我使個眼色,示意要我往前走。
「那條響尾蛇跟在後面,距離我們大約二十米。不要回頭看!」
「是以前那個嗎?」
「我認為不是,體格似乎因為淋雨而縮水了。這個看起來傻里傻氣的,居然拿著一份六天前的《體育日報》在看!傅梅洛八成都是在慈善收容所裡找學徒。」
進了四隻貓咖啡館之後,那位神秘跟班找了個離我們好幾米的位子坐下,假裝在看那份已經看過無數次的過期報紙。大約每隔二十秒,他就會偷偷瞄我們一眼。
「可憐的傢伙!您看看他,緊張得直冒汗哩!」費爾明邊說邊搖頭,「我看您心不在焉的,到底跟姑娘聊過了沒有?」
「是她父親接的電話。」
「兩位交談還愉快嗎?」
「從頭到尾都是他的獨白。」
「我看也是。據我推斷,您大概還沒機會叫他‘爸爸’吧?」
「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我,非要把我的頭砸爛不可!」
「哦,想必是一場精彩演說!」
這時候,服務生往我們這兒走過來。費爾明點了大概夠整個軍團吃的食物,搓著雙手,熱切地期待美食上桌。
「您不吃點東西嗎,達涅爾?」
我搖搖頭。接著,服務生端了滿滿兩盤食物過來,小菜、三明治、好幾種啤酒,費爾明掏出一大把錢給他,還說剩下的當小費。
「這位大哥,您看到坐在窗邊那個人沒有?一身打扮很像蟋蟀,頭埋在報紙裡,看起來就像戴了頂高帽子的那個?」
服務生猛點頭。
「能不能麻煩您過去告訴他:傅梅洛警官捎來緊急指示,要他立刻到市場買五百塊錢的水煮鷹嘴豆,買了以後,馬上送到警察局辦公室給他,若有需要可以搭計程車。否則,就用盤子端著自己那兩顆‘蛋’去見他。我需要重複一遍嗎?」
「不用了,先生。五百塊錢的鷹嘴豆,不然就是他那兩顆‘蛋’。」
費爾明再遞給他一枚錢幣。「願上帝保佑您!」
服務生畢恭畢敬地點點頭,馬上去傳話給我們那位跟蹤者。一聽到指示,那個警察垮著一張臉。他在位子上坐了十五秒,八成是百思不解,接著,他飛也似的衝了出去。費爾明從容不迫。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覺得這件事很好玩,但是那天晚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貝亞。
「達涅爾,別再恍神啦!我們還有任務要討論呢。明天,您就按照我們原定的計劃去拜訪努麗亞·蒙佛特。」
「到了那裡以後,我要跟她說什麼?」
「隨便找什麼話題聊都行。這項行動的重點,巴塞羅先生那天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您就告訴她,您已經知道,關於胡利安的事她說的並非實情,還有,她那個丈夫米蓋爾·莫林納也沒有坐牢,您已經查出她就是那個暗中處理富爾杜尼家舊公寓的黑手,還用了一個不存在的律師名號租用郵政信箱……只要能點燃她內心那把火,能說的儘量說就是了。敘述要生動,表情要嚴肅。然後,為了達到更好的效果,您把話說完就離開,讓她內心交戰一番。」
「那麼,與此同時……」
「與此同時,我隨時準備跟蹤她,而且,我打算以高超的偽裝技巧完成這項任務。」
「這樣行不通的,費爾明!」
「真沒自信!我說,那個姑娘的父親到底是跟您說了什麼,把您弄得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威脅您了嗎?別理他。您倒是說說看,那個暴君究竟說了什麼?」
我毫不考慮就做出回應。「他說的都是實話。」
「以殉道聖人達涅爾之名,真的是實話?」
「儘管笑我吧!我無所謂了。」
「我沒有笑您,達涅爾。看您這樣折磨自己,我心裡難受啊!這個樣子,誰看了都會說您是自找苦吃。您又沒有做錯什麼事!人生的折磨已經夠多了,不需要這樣自我審判。」
「這是經驗之談嗎?」
費爾明聳聳肩。
「您從來沒跟我提過,您跟傅梅洛之間的過節是怎麼來的。」我說。
「您想聽聽充滿人生大道理的故事嗎?」
「只要您願意講,我樂意得很。」
費爾明拿起桌上的啤酒,豪邁地喝了一大口。
「阿門!」他自言自語道,「關於傅梅洛這個人,我能告訴您的都是我聽來的。我第一次聽到傅梅洛警官的大名時,他還是伊比利亞無政府主義聯合會的殺手。當時他名氣響亮,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殺人不眨眼,只要把名字給他,即使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他也會在那個人臉上轟一槍。這種一般人少有的特殊天分,很快就傳開了。此外,他沒有忠誠和信任,一向伺機而動,所作所為必定能助他出人頭地。這種人渣,世上多的是,卻只有極少數人具備傅梅洛這種天分。他從無政府主義分子轉而效忠左翼政黨,和法西斯黨關係也很密切。他到處收集情報,販賣給敵對陣營,賺所有人的錢。我已經注意他很久了。當時,我為政府做事。有時候,人們誤以為我是龔帕尼總統那個長相醜陋的弟弟,每次都讓我覺得很驕傲。」
「您當時都在做什麼?」
「幾乎什麼都要做。套用現在的說法,我做的是間諜工作,但是戰亂時期,每一個人都是間諜。我的工作內容包括監視傅梅洛這樣的投機分子。這些人才是最危險的,他們就像毒蛇,不講情義,沒有良心。內戰時期,這些人到處流竄。戰爭結束後,他們戴上面具。總之,這群人依舊存在,而且有好幾千人。其實我遲早會查出他們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只是比我預期的晚了許多。巴塞羅那沒幾天就淪陷了,風雲變色,我成了被追緝的罪犯,我的長官們也像老鼠似的東藏西躲。當然,傅梅洛這時候搖身一變成了‘掃黑行動’的指揮官。不管是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或位於郊區的蒙錐克堡,都曾上演過獵殺戲碼。我在港口被捕,當時我正要去和一艘希臘貨輪交涉,讓他們把我那幾位長官送去法國。他們把我帶到蒙錐克,整整兩天的時間,我被囚禁在一個無水無光、密不通風的地牢裡。我再次見到的光線,是一支焊接用的噴燈。傅梅洛和另一個只說德語的傢伙把我倒吊起來。德國佬先把我身上的衣服脫掉,然後用噴燈把衣服燒了。我還記得,他的動作相當熟練。我一絲不掛,身上的毛髮都燒焦了。當時傅梅洛告訴我,如果不說出上級長官的藏身之處,真正的精彩好戲就要上場了。我並不是什麼勇敢的人,達涅爾!從來就不是。但是,我把僅有的一點勇氣都拿來叫他去吃屎。傅梅洛使了個眼色,德國佬立刻在我大腿上打了一針,過了幾分鐘,傅梅洛抽著煙,微笑望著我,接著,他拿起噴燈,在我全身上下燒烤。您也看過那些疤痕……」
我點頭回應。費爾明說話的語氣非常平和,絲毫不見任何情緒起伏。
「這些疤痕都不算什麼,最痛的傷痕都在心裡。我被噴燈燒烤了一個小時,或許只有一分鐘也說不定。我不知道。總之,我最後還是說出了所有上級長官的姓名,甚至他們的襯衫尺寸,連一些不相干的人都牽扯進去了。後來,他們把我扔在塞柯鎮的一條巷子裡,全身赤裸,皮膚佈滿了灼傷。有個好心的婦人把我帶回家,整整照顧了我兩個月。她的丈夫和兩個孩子都在自家門口被左翼黨射殺身亡。至於原因,我並不清楚。當我可以起來走動時,我出門去逛了一下,這才知道,就在我招供之後,所有上級長官都被逮捕了。」
「費爾明,您如果不想跟我說這些,就別提了……」
「不不,沒關係。您最好聽聽這些事情,看清眼前這個人的真面目。後來我回到老家,發現房子被政府查封了,其他財產也被沒收。我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成了一無所有的乞丐。我試著找工作,但都遭到拒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著路人施捨的一點點錢去買廉價的散裝酒。那是一種慢性毒藥,酒精就像強酸腐蝕著我的內臟,不過,我依然期望這一切會有轉機。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古巴,回去找我的混血美女。就在我企圖搭貨輪前往古巴時,我又被捕了。我已經忘了自己在牢裡待了多久。一個人在牢裡蹲了一年之後,開始慢慢喪失一切,甚至連理智都沒有了。出獄後,我成了露宿街頭的遊民,這樣的日子過了好久,直到我遇見您為止。還有好多像我這樣的人,我們是一起蹲黑牢的難兄難弟。運氣好的,出獄後還有親友接濟。至於其他人,只能等著被社會唾棄。一旦成了這個邊緣族群的一分子,終生難以脫身。我們大多入夜後才出來,因為這時候世界已經沉睡了。我認識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卻難得再見到他們。流浪街頭的生命都是很短暫的。人們以嫌惡的眼光鄙視你,即使是那些對你伸出援手的人也一樣,然而,和自我厭惡的感受比起來,那些都不算什麼。天天像行屍走肉一樣,身體只是一個又餓又臭又怕死的軀殼。在不知多少個午後,傅梅洛那幫人三番兩次逮捕我,隨意就搬出偷竊或在教會女校門口誘拐女生等罪名來誣陷我。被捕之後,在示範監獄一待就是一個月,毒打一頓後,又是被扔在街上。我始終不瞭解他們為什麼老是重複搬演同樣的戲碼。看來,警察似乎習慣掌握一群嫌疑犯的行蹤,必要的時候就伸手干涉一下。有一回,我碰到傅梅洛,他那時已經成了家喻戶曉的名人,我問他何不乾脆把我殺了。他得意地大笑,然後告訴我,世上還有比死更難熬的事。他從來不殺告密者,他說。他要讓這些人生不如死。」
「費爾明,您不是告密者。任何一個遭遇同樣處境的人都會這麼做的。您是我最好的摯友!」
「我配不上您高貴的友情,達涅爾。您和您父親救了我,我這條命屬於您父子兩人。只要我能為兩位效勞之處,我都會全力以赴。您把我從街上帶回家那天,費爾明·羅梅羅·德·託雷斯重獲新生。」
「這不是您的真名,對不對?」
費爾明搖頭。「這是我在一張鬥牛場海報上看到的名字。原來的我已經死了。住在這個軀殼裡的舊靈魂已經消逝了,達涅爾。偶爾,這些舊靈魂會回來,出現在惡夢中。但是,您已經幫助我脫胎換骨了,因為貝爾納達,我決定再活一次。」
「費爾明……」
「您什麼都別說,達涅爾,只要原諒我就夠了,如果您做得到的話。」
我默默地擁抱他,讓他哭個痛快。旁人好奇地側目打探,我一概怒目以對。過了半晌,大家決定對我們視若無睹。接著,我陪費爾明走回旅館,我的好朋友終於又開口說話了。「我今天跟您說的事情……拜託您,貝爾納達那邊……」
「我不會跟貝爾納達或任何人透露半個字的,費爾明!」
接著,我們緊緊握了手,互道晚安。
37
我整夜沒閤眼,躺在床上,盯著燈光下燦爛耀眼的萬寶龍鋼筆,我已經許多年沒用這支筆寫字了,它就像送給斷臂殘友的一雙頂級手套。我好幾次想要衝到阿吉拉爾家,希望能讓僵局緩和一些,但是再三思考之後,我想,三更半夜去把貝亞的父親吵醒,恐怕不會讓情況好到哪裡去。當黎明曙光出現時,疲倦和疑慮讓我恢復原來的自私自利,我馬上就說服了自己,就讓河水順其自然地流吧,假以時日,河水一定會把鮮血帶走的。
一整個早上,書店沒來幾個客人,我乾脆趁機站著打瞌睡,身體搖來晃去的,按照我父親的說法,簡直像在跳弗拉門戈舞。到了中午,我想起前一晚和費爾明說好的計劃,我打算撒謊出去散步,費爾明的藉口則是他預約了門診要拆線。我一次又一次有計劃地對父親說謊,已經開始麻木不仁了,那天早上,父親出門去辦事的時候,我跟費爾明聊起了這件事。
「達涅爾,父子關係是以無數個善意小謊言為基礎建立起來的,就像東方三王或聖誕老人送來的禮物,小時候掉的牙齒被老鼠搬走等等。這只是其中一個善意謊言而已,不必覺得內疚啦!」
付諸行動的時候到了,我再次騙了父親,然後出門前往努麗亞·蒙佛特的公寓。她的輕撫和味道,依然完好無缺地藏在我的記憶深處。聖菲力普聶利廣場上聚集了一大群鴿子。我原以為會在此遇見努麗亞坐在長椅上看書,沒想到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小心翼翼地穿越廣場,就怕踩到鴿子,偶爾也四處張望,一心期待能發現費爾明的身影,天知道他究竟偽裝成什麼樣子,他始終不肯把錦囊妙計告訴我。我走進那棟公寓,檢視了信箱,確定米蓋爾·莫林納的名字還在上面。我想了想,是否要把這個當作揭穿努麗亞謊言的第一個謊言?我慢慢爬上昏暗的樓梯,心裡一度盼望她最好不在家。沒有人會對她這種瞞天過海的大騙子心生憐憫的。到了她家那層樓,我先停下來壯壯膽,還得想個藉口來合理化我的到訪。對門鄰居太太的收音機音量還是跟雷聲一樣,這次播出的是個宗教益智節目,名稱是「上帝之愛」,西班牙全民每週二中午絕不會錯過的熱門節目。
現在,獎金是一百二十五塊錢,巴多羅邁,請告訴我們,在《約書亞記》的「大天使與葫蘆瓜」寓言裡,當撒旦出現在猶太智者面前時,他是偽裝成了:
(a)小山羊
(b)賣陶罐的小販
(c)帶著猴子走江湖的雜耍藝人
就在國家廣播公司錄音現場的聽眾熱烈鼓掌時,我堅定地站在努麗亞·蒙佛特家門前,重重地按了門鈴好幾秒。我聽見門鈴聲在屋內悠揚地迴盪,頓時鬆了一口氣。我正打算要轉身離開時,卻聽見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大門。門上的窺視孔被掀開了,就像一滴閃亮的淚珠似的。我露出微笑。這時候,我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接著,我用力深呼吸。
38
「達涅爾啊!」她輕聲喚著,揹著光微微一笑。
藍色菸圈遮掩了她的臉龐。她的雙唇閃耀著深紅色光澤,溼潤的紅唇印留在食指和中指夾著的香菸上。有些人會留在你的記憶中,有些人卻只會出現在你夢裡。對我而言,努麗亞·蒙佛特宛如海市蜃樓,不需懷疑其真實性,只要一直跟隨這幕幻景,它終究會消失,或將你摧毀。我跟著她到狹窄陰暗的客廳裡,那也是她的書房所在,成排的書籍,還有那套削好的鉛筆,不經意地對稱。
「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
「抱歉,讓您失望了。」
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兩腿交疊,往後靠在椅背上。我將目光從她的頸部移開,直視著牆壁上潮溼的汙漬。接著,我走到窗邊,趁機掃視了樓下的廣場。還是不見費爾明的行蹤。我聽見了從背後傳來努麗亞的呼吸聲,也可以感受到她定定望著我的眼神。
我開口說話時,兩眼依舊望著窗外。「幾天前,我有個好朋友發現,負責出售富爾杜尼家舊公寓的中介公司把信都寄到一個律師事務所的郵政信箱,不過,那個事務所似乎並不存在。我朋友還查出另一件事:這些年來,到這個信箱取信的人竟然是您,蒙佛特女士……」
「你閉嘴!」
我轉過身,發現她已經退縮到陰暗角落裡。
「你不認識我就不要隨便來指責我!」她說道。
「既然這樣,那就幫我好好認識您這個人!」
「你還跟誰說了這些?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人數恐怕比您以為的還要多。警方已經跟蹤我好一陣子了。」
「傅梅洛嗎?」
我點點頭。我看到她的雙手似乎在顫抖。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傻事,達涅爾。」
「那就請您跟我說清楚。」我反駁她,態度強硬卻不自知。
「你以為你無意間拿到了一本書,就有資格介入你不認識的書中人物,以及那些你不瞭解也跟你不相干的事情?」
「不管您怎麼想,這些事情現在都跟我息息相關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我曾經去過阿爾達亞家族的舊莊園。我知道,豪爾赫·阿爾達亞就躲在那裡。我也知道,他就是殺死卡拉斯的兇手。」
她凝望著我,久久不語,似乎在苦思適當的措辭。
「傅梅洛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清楚。」
「你最好搞清楚。傅梅洛跟蹤你到這裡來了嗎?」
她眼神中的怒火,灼傷了我的內心。我以一個控訴者和正義法官的角色走進這棟公寓,卻分分秒秒都滿懷著愧疚。
「我想應該沒有。您知道阿爾達亞殺了胡利安,還藏身那個舊莊園?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一臉苦笑。「其實,你什麼都不瞭解,對不對?」
「我所瞭解的是,您為了包庇那個殺死您口口聲聲稱作朋友的兇手而說謊,您知道謀殺案的真相卻隱瞞多年,那個無情的兇手為了消滅胡利安的一切而不擇手段去燒燬他的著作。我還了解,關於您的丈夫,您說的都是謊言,他不在牢裡,顯然也不在這裡。這就是我所瞭解的實情。」
努麗亞·蒙佛特幽幽地搖著頭。
「你走吧,達涅爾。請你馬上離開這裡,不要再回來。夠了!」
我往門口走去,留下她一人在餐廳裡。我在中途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努麗亞坐在地板上,身體挨著牆壁,剛才的矜持和鎮定都不在了。
我低頭穿過聖菲力普聶利廣場,帶著剛從那個女子的雙唇所接收的痛苦,那是一種讓我覺得自己是共犯或工具的痛苦,但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傻事,達涅爾。」我只想盡快離開那個地方。到了教堂前,我並沒有特別去注意那位站在門口的小個兒大鼻子神父,他手上拿著彌撒書和玫瑰念珠,當我經過時,他很鄭重地為我祝禱祈福。
39
我回到書店時,遲到了將近四十五分鐘。父親一見到我,皺起眉頭,滿臉責備地看著時鐘。
「現在都幾點啦?你們明知道我要去聖谷格鎮拜訪客戶,竟然把我一個人丟在店裡。」
「費爾明呢?他還沒回來嗎?」
父親沒好氣地搖搖頭,他發脾氣的時候都是這樣。
「對了,有一封寄給你的信,我放在收款機旁邊。」
「爸,對不起!不過……」
他臉上那個表情,顯然是要我不必再費心找藉口了。接著,他穿上風衣,戴上帽子,沒說再見就出了門。我知道他的個性,他的怒氣大概還沒到車站就全消了。讓我最納悶的是,費爾明居然還沒回來!我明明在聖菲力普聶利廣場旁看到他一身神父的裝扮,等著努麗亞出門,打算跟蹤她。我對這項行動計劃已經不抱什麼期望。我想,假如努麗亞真的出了門,費爾明頂多只能跟蹤她到附近的藥店或麵包店吧。我走到收款機旁,看了看父親提到的那封信。長方形的白色信封就像一塊墓碑,封口標示的寄件單位,讓我無精打采地過了一整天——
西班牙國防部巴塞羅那兵役處
「哈利路亞!」我輕聲低語著。
我不需要拆開信封就知道內容,即使如此,我還是拆了,好讓自己死了這條心。信件非常簡短,只有兩段文字,措辭嚴謹,標準的軍方公函風格。信中宣佈,我,達涅爾·森貝雷,兩個月後將榮幸地執行西班牙青年最神聖的任務:穿著繡著軍徽的制服捍衛祖國。我相信,費爾明一定會從《猶太共濟會興亡史》中找出適當的句子來消遣我一番。兩個月。八週。六十天。我還能把時間換算成秒,算出一長串的數字。我還有五百一十八萬四千秒的逍遙歲月。這段時間,按照父親的說法,或許費德里科先生都可以做出一輛福斯汽車了,或者幫我做一塊完整標示數字的自動手錶。或許有人可以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不會失去貝亞。此刻店門的鈴鐺響起,我以為是費爾明終於結束他的偵探任務回來了。
「王子親自守著城堡啊!不過,怎麼一張臉跟茄子一樣啊?打起精神來,小鬼,你看起來像個木偶似的!」古斯塔沃·巴塞羅先生說道,一邊脫下駝毛大衣,接著放下那支他根本用不上的象牙柺杖,雙眼炯炯有神。「達涅爾,你父親不在啊?」
「很抱歉,古斯塔沃先生,他出去拜訪客戶了,至於回來的時間,我想恐怕要到……」
「太好了!我不是來找他的。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別讓他聽見最好。」
他對我眨眨眼,然後脫下手套,在店內張望了一下。
「我們的夥伴費爾明呢?出去啦?」
「出去執行任務後就不見了。」
「我想,他目前正在運用他的聰明智慧調查卡拉斯奇案吧!」
「他非常盡心盡力。我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他一身神父裝扮,到處替人祝禱畫十字。」
「這樣啊……我錯怪他了,算我多嘴了。」
「我看您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不過,也算是啦!」
「您要跟我說什麼,古斯塔沃先生?」
這位書店業界的名人溫柔地對我微笑著。他平日慣有的不可一世和高傲神情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一臉的嚴肅,憂心忡忡的樣子。
「今天早上,我認識了一個名叫曼努埃爾·古迪雷斯·馮塞卡的人,他今年五十九歲,老光棍一個,打從一九二四年就在巴塞羅那市立殯儀館服務。整整三十年都在陰曹地府做事。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曼努埃爾先生是個老派紳士,彬彬有禮,和藹可親,而且熱心助人。他從十五年前就住在塞尼薩街一間租來的小套房,養了十二隻學會哼唱送葬歌曲的鸚鵡。他擁有黎塞歐歌劇院的季票,偏愛威爾第和唐尼采蒂的作品。他告訴我,那份工作最重要的是按照規則做事。建立規則好辦事,尤其是碰到棘手狀況時,才不會茫然失措。十五年前,曼努埃爾先生開啟警方送來的帆布袋,發現裡面裝的屍體竟是他童年最要好的玩伴。被肢解的部分則裝在另一個袋子裡。曼努埃爾先生藏起個人情緒,依舊照規定處理屍體。」
「您要不要喝杯咖啡,古斯塔沃先生?您的臉色有點蒼白。」
「那就麻煩你了。」
我到茶水間泡了杯熱咖啡,加了八顆方糖。端上來之後,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好點兒了嗎?」
「好多了。回到剛才的話題,胡利安·卡拉斯的遺體屍檢完送到殯儀館那天,正好是曼努埃爾先生當班,當時是一九三六年九月。當然啦,曼努埃爾先生已經不記得名字了,但是,這隻要塞點錢請他查檔案資料就行了,就當是給他的退休金。一查之後,他馬上就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立刻點頭如搗蒜。
「曼努埃爾先生記得那天的所有細節,因為他說那天是極少數不照規矩行事的特殊案例。警方宣稱,天亮前不久在拉巴爾區的巷子發現這具屍體。不過,送進殯儀館的時候都已經快要中午了。他們在屍體上找到一本書和一本護照,上面的名字是胡利安·富爾杜尼·卡拉斯,一九〇〇年生於巴塞羅那。護照上蓋有法、西邊境海關的戳印,日期顯示卡拉斯是一個月前入境的。至於死者的致命傷,顯然是遭到槍擊。曼努埃爾先生不是法醫,但是他在殯儀館工作已久,經驗豐富。據他分析,正中心臟部位那一槍,應該是近距離射擊。他們根據護照上的聯絡方式找到富爾杜尼先生,也就是卡拉斯的父親,他那天晚上就去認屍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和努麗亞·蒙佛特的說法一致!」
巴塞羅點點頭。
「的確是這樣。不過,努麗亞沒告訴你的是,我的朋友曼努埃爾先生覺得警方處理此案的態度很隨便,因此,他在死者口袋裡找到那本書之後,決定採取主動,當天下午在等候富爾杜尼先生來認屍的空當,他就打電話到出版社,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可是努麗亞告訴我,殯儀館的員工是三天後打電話到出版社的,那時候屍體已經埋葬了。」
「根據曼努埃爾先生的說法,他在屍體送進去的當天就打了電話。他說接電話的是位小姐,很客氣地謝謝他打來。曼努埃爾先生記得,這位小姐的反應頗不尋常,讓他有點訝異。照他的說法是:‘聽她的語氣,好像她早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富爾杜尼先生呢?他真的不願意指認兒子嗎?」
「這是我覺得最離奇的地方。曼努埃爾先生說,那天下午來了個體格瘦小的老先生,不停顫抖著,身邊有兩位警察陪同。那就是富爾杜尼先生。據他說,人們來指認親人的屍體那一刻,是他始終無法適應的部分。曼努埃爾說,沒有一個人希望看到那種場面,更糟糕的是,如果死者年紀輕輕,來認屍的是父母或新婚不久的配偶,尤其令人心酸。曼努埃爾對那天的富爾杜尼先生記憶猶新。他說,富爾杜尼到了太平間,幾乎要昏過去,他哭得非常傷心,必須由兩位警察攙扶才站得住。他不斷呻吟著:‘他們究竟把我兒子怎麼了?’」
「他後來看到屍體了嗎?」
「曼努埃爾先生告訴我,他一度想建議警方,乾脆省了這個步驟。就這麼一次,他在內心質疑了那些規定的適當性。屍體送進去的時候,狀況非常糟,死亡時間並非警方宣稱的當天凌晨,其實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曼努埃爾很擔心,就怕老先生看到屍體會心碎。富爾杜尼不停喃喃自語:不可能的,他的胡利安不可能會死的……這時候,曼努埃爾心一橫,掀開了覆蓋屍體的裹屍布,接著,兩位警察很鄭重地問了富爾杜尼先生,死者是不是他的兒子胡利安。」
「然後呢?」
「富爾杜尼愣住了,他不發一語地盯著屍體看了將近一分鐘。然後,他掉頭就走了。」
「走了?」
「沒錯,火速離開。」
「警察呢?他們沒攔他嗎?他是去認屍的呀,不是嗎?」
巴塞羅故弄玄虛地笑著。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曼努埃爾先生記得,當時還有另一個警察在場,他是在另外兩位警察陪同富爾杜尼認屍的時候悄悄進來的,他靠著牆壁,嘴上叼著煙,在一旁默默觀看整個過程。曼努埃爾先生對他印象很深刻,因為,他告訴這位警察,殯儀館規定不準抽菸,沒想到另一位警察卻示意要他住嘴。根據曼努埃爾的說法,富爾杜尼一走,那位抽菸的警察立刻上前去看了屍體,還在死者臉上吐口水。接著他拿走那本護照,下令將屍體送到蒙錐克,那個凌晨就下葬無名冢。」
「這實在沒道理啊!」
「曼努埃爾先生就是這麼認為,特別是因為這一切都不符合規定。‘我們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誰!’他這樣說道。三名警察都沒說話。曼努埃爾氣憤地斥責他們:‘各位到底是隱瞞了什麼?這具屍體顯然已經死亡超過一天了……’曼努埃爾一來是堅持原則,二來也宣示自己並不是笨蛋。根據他的說法,他講完那段話之後,抽菸的警察走近他身旁,狠狠瞪著他,問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曼努埃爾告訴我,他當時嚇壞了。那個警察的眼神兇狠而瘋狂,絕對不是鬧著玩的。他低聲解釋自己只是照規矩做事,既然死者身份不明,不能就這樣下葬了。‘這個人的身份,我說了算!’那名警察這樣駁斥他。於是他拿出證明檔案,簽了名,案子就這樣結了。曼努埃爾說,他終生難忘那個簽名,因為經過內戰時期,甚至到了多年以後,他依然會在許多不知來自何處、無人指認的無名屍的證明檔案上看到自己的簽名……」
「弗朗西斯科·哈維爾·傅梅洛警官……」
「警界的驕傲與堡壘!達涅爾,你知道這整件事意味著什麼嗎?」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被打垮了。」
巴塞羅拿起帽子和柺杖,走到門口,低聲否認道:「不,真正的硬仗現在才剛要開始呢!」
40
一整個下午,我除了一再翻閱那封悲情的入伍通知書之外,就是痴等費爾明現身。已經超過書店關門時間半個小時了,費爾明依然不知去向。我拿起電話,打到華金柯斯塔街的旅館。接電話的是恩卡娜女士,語氣有濃濃的醉意,她說,打從早上就沒見到費爾明的人了。
「他如果半小時內不回來的話,晚餐就涼掉了,我這可不是五星級的麗茲酒店!我說,他沒事吧?」
「您放心,恩卡娜女士,我只是有急事找他,他大概在路上耽擱了。總之,您要是睡覺前看見他回來的話,麻煩告訴他,我打過電話找他。我是達涅爾·森貝雷,您的好朋友麥瑟迪塔絲樓下的鄰居。」
「那有什麼問題。不過,我可是先把話說清楚了,我這個人哪,八點半就鑽進被窩啦!」
接下來,我又打了電話到巴塞羅家,我想,說不定費爾明跑去找貝爾納達打牙祭了,或者跟她一起躲在熨衣間親熱之類的。我萬萬沒想到,接電話的居然是克拉拉。
「是達涅爾啊,真讓人意外。」
我也這麼覺得!我搬出安納克萊託先生常用的拐彎抹角那套辭令,跟她閒聊了一下,然後就直截了當地說出我打電話的用意。
「沒有啊!費爾明一整天都沒來這裡。而且貝爾納達整個下午都跟我在一起,他如果來過,我應該會知道的。對了,我們今天還聊起你。」
「哦,這個話題太無聊了吧!」
「貝爾納達說,她覺得你已經長得又高又帥了呢!」
「我吃很多維生素。」
兩人靜默許久。
「達涅爾,你覺得,我們以後有沒有可能再當朋友?到底要經過多少年,你才會原諒我?」
「我們早就是朋友了,克拉拉,而且你也知道,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事。」
「我叔叔說你還在研究胡利安·卡拉斯。或許哪天你找個時間到家裡來喝下午茶,跟我聊聊新鮮事?而且,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好啊,就這幾天吧!」
「我要結婚了,達涅爾。」
我呆望著電話,覺得兩條腿似乎已經陷入地底,要不然就是骨架突然縮了好幾釐米。
「達涅爾,你還在吧?」
「嗯!」
「你很驚訝吧?」
我嚥了一下口水,嘴裡的唾液跟水泥一樣堅硬。
「沒有,我比較驚訝的是你到現在還獨身。你向來都不乏追求者。那位幸運兒是誰?」
「你不認識他。他叫哈克勃,我叔叔的朋友,在西班牙銀行當經理。叔叔安排我們在一場歌劇音樂會上認識。哈克勃非常熱愛歌劇。他年紀比我大,但我們是很聊得來的好朋友,這一點非常重要,你不覺得嗎?」
我有滿腹惡毒的言語,但我咬著舌頭忍住沒說。那種滋味,就像吞了毒藥似的。
「當然……反正,我在這裡先恭喜你了。」
「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對不對?對你來說,我永遠是克拉拉·巴塞羅,一個背信忘義的叛徒。」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克拉拉·巴塞羅,就這樣。這是你早就知道的。」
又是一陣沉默,讓人困窘得白髮都要冒出來了。
「你呢,達涅爾?費爾明說你交了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
「我必須掛電話了,克拉拉,剛好有客人進來。我這個禮拜再找一天打電話給你,然後我們約個時間喝下午茶。再次恭喜你了!」
我掛上電話,嘆了一口氣。
父親拜訪完客戶,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裡,似乎沒什麼意願開口說話。他準備晚餐的時候,我在一旁幫忙擺餐具,他居然沒問起費爾明或書店裡的情形。我們埋首盯著盤子吃,聽著電臺播出的新聞。父親幾乎沒碰盤裡的食物,只是一直用湯匙攪著那盤清淡無味的湯,彷彿是在盤底撈金似的。
「您都沒吃晚餐啊!」我說。
父親聳聳肩。收音機還在播著無聊的節目。父親站了起來,把收音機關掉。
「兵役處寄來的信上寫了什麼內容?」他終於問了。
「我兩個月後入伍當兵。」
我覺得他的眼神一下子老了十歲。
「巴塞羅告訴我,他會利用關係,新兵訓練結束後,就把我安插在巴塞羅那國防部。到時候,我甚至可以每天回來睡覺呢。」我告訴他。
父親只是冷淡地點頭響應。看著他那副神情,我覺得更難受了,乾脆起身收拾餐盤。父親依然坐在餐桌旁,眼神茫然,緊握雙手頂著下巴。我正要開始洗盤子的時候,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每一個腳步都是強而有力、急促緊張,每一步都像在懲罰樓梯似的,傳達著不祥的訊息。我睜大眼睛和父親對望了一會兒。腳步聲在我們這層樓停下來。父親站了起來,看似相當不安。
霎時,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傳來,接著是憤怒而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有些耳熟:「警方查案,開門!」
我的思緒突然如千刀萬劍猛刺著。又是一陣如炮火齊發的敲門聲。父親走到門口,掀開門上的窺視孔,說:「各位這時候來,有什麼事嗎?」
「趕快開門,不然我們就把門砸爛,森貝雷先生,最好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聽出那是傅梅洛的聲音,背脊都涼了。父親緊張地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屏息開了門。傅梅洛和他那兩名手下的身影,出現在昏暗的門口。灰色風衣仍舊套在那無情而僵硬的身軀上。
「他在哪裡?」傅梅洛大吼,一把將我父親推開,直接往餐廳走去。
父親作勢要攔他,但其中一位警察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推到牆邊,動作冷酷而利落,簡直就像一部機器。他就是那個跟蹤我和費爾明的警察,也是費爾明在聖露西亞養老院前被傅梅洛痛打時,在一旁制伏我的同一個人。他幽幽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令人無法理解的神情。我追上傅梅洛,用盡我所有的冷靜來武裝自己。警官大人雙眼佈滿血絲,左臉頰上有個抓痕,傷痕滲出的血跡已經凝固。
「他到底在哪裡?」
「誰?」
傅梅洛眼神一垂,不停地搖頭,一邊自言自語。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一張臉臭得跟狗屎一樣,手上則握著左輪手槍。傅梅洛盯著我的雙眼,一下就用槍托把桌上的花瓶砸得粉碎,瓶子裡的水和鮮花散落在桌布上。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父親被另外兩個警察壓制在玄關。我沒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那一刻,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抵住我臉頰的冰冷手槍,以及那股濃濃的火藥味。
「別跟我耍花樣,混賬小子!不然我把你老子的腦袋打爛,聽見沒?」
我點點頭,身體顫抖得厲害。傅梅洛用力將手槍壓在我的顴骨上。我覺得自己的臉上快要破皮了,但即使如此,我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了。說!他到底在哪裡?」
我在傅梅洛警官眼裡看到自己就像個做錯事的壞學生,在我畏畏縮縮的同時,他的手指也慢慢扣下扳機。
「他不在這裡。我從今天中午起就沒看見他了,是真的!」
傅梅洛靜靜站在原處,大約半分鐘後,他用槍管在我臉上畫來畫去,同時還舔著嘴唇。
「裡瑪!」他下令,「去給我搜。」
其中一個警察立刻開始搜查我們的公寓。父親依舊被另一個警察押著。
「你如果膽敢騙我,讓我在房子裡搜到他的話,告訴你,我一定把你老子的兩條腿打斷!」傅梅洛在我耳邊喃喃說道。
「我父親什麼都不知道,請放過他吧!」
「我看你才是什麼都不知道,居然也敢跟我玩遊戲!等我抓到你那個好朋友,那就什麼都別玩了。法官、醫院,什麼都省了。這次我要親自逮捕他。相信我,我很樂於加入這個行列,絕對奉陪到底!你如果看到他的話,就這樣告訴他。他就是鑽進地洞裡,我也要把他挖出來!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裡瑪警官回到餐廳後,只約略和傅梅洛交換了個眼神,傳達了「沒找到人」的訊息。傅梅洛鬆開扳機,收回左輪手槍。
「太令人遺憾了!」傅梅洛說道。
「他到底犯了什麼罪?您為什麼要找他?」
傅梅洛轉身走近兩名手下,示意要他們放了我父親。
「今天這件事,您最好別忘了。」父親不屑地吐了口痰。
傅梅洛的雙眼緊盯著他。父親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我很怕警官大人的虐待戲碼就要登場了,然而,傅梅洛突然搖搖頭,低聲竊笑,然後走出了公寓大門。裡瑪警官尾隨在後。至於每天跟在我後面陰魂不散的另一個警官,卻在門口停了下來。他默默看著我,似乎有話要跟我說。
「帕拉西奧斯!」傅梅洛大聲怒吼,他的叫聲在樓梯間迴盪著。
帕拉西奧斯低下頭,然後消失在門外。我走到門外的樓梯間。好幾戶鄰居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閃著刀鋒般的燈光,一張張驚嚇的臉藏在昏暗的門後。三個警察黑漆漆的身影往下移動,漸漸隱沒在樓梯間,憤怒的步伐聽起來就像駭人巨浪,掀起一波又一波恐懼。
將近午夜,我們再次聽見敲門聲,只是這次柔和多了,甚至有點畏懼的感覺。父親正在用雙氧水幫我清理傅梅洛的左輪手槍在臉上戳破的傷口,他一聽見敲門聲,突然愣住了。我們彼此對望。接著,又敲了三次。
這時候,我以為又是傅梅洛,說不定他一直埋伏在某個陰暗的樓梯角落。
「哪位啊?」父親問道。
「森貝雷先生,我是安納克萊託。」
父親鬆了一口氣。我們開了門,只見老學究臉色異常蒼白。
「安納克萊託先生,發生什麼事了?您還好吧?」父親問道,連忙請他進門。
老學究手上拿著一份報紙。他攤開報紙,眼神中盡是恐懼。紙張還溫溫的,油墨也還沒幹。
「這是明天要見報的新聞。」安納克萊託先生喃喃低語著,「第六版。」
我首先看到的是標題上方那兩張照片。第一張是費爾明的舊照,比現在豐腴,頂上也還有頭髮,大概是十五到二十年前拍的。第二張照片是個女人的臉,雙眼緊閉,毫無血色的皮膚宛如大理石。我看了好幾秒鐘才認出她來,因為我一直習慣了在昏暗角落裡的她。
本地遊民光天化日謀殺女子
〔巴塞羅那/本報訊〕居住在巴塞羅那的三十七歲女子努麗亞·蒙佛特,昨天下午遭毆打致死,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一名有重大嫌疑的遊民。
命案發生在昨天下午,案發地點為廣場附近的巷子,被害人在不明狀況下遭到一名遊民攻擊,市警局表示,嫌犯已跟蹤被害人多時,至於動機為何,仍待深入調查。
據警方分析,嫌犯安東尼奧·何塞·古迪雷斯·阿卡葉德,今年五十一歲,出身卡塞雷斯省英蒙達鎮。此人前科累累,長期患有精神疾病,六年前逃出示範監獄之後,利用經常變換身份的方式逃過警方追查。案發當時,嫌犯乃是神父裝扮。由於他隨身攜帶刀械,警方將他列為危險分子。至於死者和嫌犯是否相識以及犯案動機,仍待查證,但警方根據掌握的線索推測,兩人可能彼此認識。死者總共遭受六次毆打,傷勢遍及腹部、頸部和胸部等。此外,由於案發地點就在學校附近,當時有幾位學生目擊了這宗命案,隨即向老師報告,老師立刻報警,並且通知了救護車。
警方指出,被害人當場被毆致死。被害女子昨天下午六點十五分送進巴塞羅那醫院時,已無生命跡象。
41
我們一整天都沒有費爾明的訊息。父親堅持書店照常營業,維持正常作息就表示我們是無辜的。警方派了一名警察守在樓梯口,另一個負責巡邏聖安娜廣場的警察靠在教堂門口,就像一座聖徒雕像。他們頂著寒風大雨,冷得直打哆嗦,撥出的氣息凝結成的白色氣體,越來越稀薄。兩人都把雙手深深埋進風衣口袋。好幾個鄰居伸長了脖子打探,他們站在櫥窗外偷瞄,就是沒有人敢踏進店裡。
「風聲大概已經傳開了。」我說。
父親無言響應,只是點點頭。他今天早上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傳達訊息全靠臉上的表情。刊登努麗亞·蒙佛特謀殺案的報紙始終攤在櫃檯上。父親每隔二十分鐘就會走過去,皺著眉頭把新聞重讀一遍。他心裡的怨氣越積越深,只是隱忍著沒說。
「你都讀過幾遍了?這則新聞寫的又不是實情!」我說。
父親抬起頭來,嚴肅地看著我。
「你認識這個被害人努麗亞·蒙佛特嗎?」
「嗯,我跟她談過幾次話。」我答道。
努麗亞的面容立即浮現在我腦海。我這種虛偽敷衍的態度,換來了噁心的感覺。我依然記得她的味道,以及她的雙唇輕柔的觸感,我也記得她那井然有序的書桌,還有她悲傷而聰敏的眼神。「就幾次。」
「你為什麼要找她?她跟你之間有什麼瓜葛嗎?」
「她是胡利安·卡拉斯的一個老朋友。我找她是為了問她還記得卡拉斯哪些事情,就這樣。她是伊薩克的女兒,那個老管理員,是他給我的地址。」
「費爾明認識她嗎?」
「不認識。」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你憑什麼質疑他的人格?寧願去聽信外面的謠言?費爾明對這個女人的瞭解,都是由我告訴他的。」
「他因此而跟蹤她?」
「是的。」
「因為你要求他去跟蹤她!」
我沉默不語。父親嘆了一口氣。
「爸,這件事你不瞭解!」
「我當然不瞭解,我連你和費爾明都不瞭解……」
「爸,我們所認識的費爾明,絕對不是報紙上寫的那樣。」
「我們對費爾明認識有多深?搞了半天,我們連他真實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錯怪他了!」
「不,達涅爾,我沒有錯怪他,是你錯看了他,而且,你做錯了很多事情。是誰叫你去介入別人的生活了?」
「我想跟誰談話,那是我的自由。」
「所以,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我想,你大概也無動於衷吧!」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為那個女人的死負責囉?」
「你居然叫她那個女人!人家有名有姓,而且還是你認識的人。」
「不用你來提醒我!」我含淚反駁他。
父親憂傷地看著我,無奈地搖頭。
「老天爺啊!我真不敢想可憐的伊薩克會有多傷心……」父親喃喃自語。
「她的死,不是我的錯。」我說話的聲音細如遊絲,我心想,這句話或許要重複再說許多遍,我才會開始相信那是真的。
父親往書店後面的工作間走去,邊走邊搖頭。
「你到底有沒有責任,你自己明白,達涅爾。有時候,連我都不認識你了。」
我抓起風衣,立刻奪門而出,躲進大雨中,沒有人認識我,也不會有人讀出我的心情。
我在冰冷的雨中漫無目的地閒逛。我低著頭走路,腦子裡都是努麗亞·蒙佛特的身影,沒有生命跡象,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上多處遭嚴重毆傷。到了馮塔尼亞街,我沒停下來看紅綠燈,直接穿越馬路。忽然迎面而來一陣強風,接著,金屬和強光形成的一面牆,火速朝我撲上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背後有位路人將我往後一拉,讓我及時躲開了疾駛而過的公交車。我望著那個和我的臉僅隔幾釐米的閃亮車體,就差十分之一秒的瞬間,我逃過了死神的魔掌。我意識到這一切時,救了我一命的路人已經走到人行道上,隱約只見他那穿著灰色風衣的背影。我呆立在原處,嚇得喘不過氣來。在朦朧的雨中,我看見救命恩人站在對面街上望著我。他是帕拉西奧斯警官。長長的車陣就像一大片圍牆擋在我們中間,車潮散去時,卻已經不見帕拉西奧斯的身影。
我往貝亞家的方向走去,因為我已經沒辦法再等下去了。我必須找出生命中僅有的一點美好來安慰自己,而那些珍貴的美好事物,都是她賜給我的。我加快腳步往前走,到了阿吉拉爾家大門口,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按了電鈴,又用力敲了三次門。在等待的同時,我努力鼓起勇氣,卻發現自己全身溼透的模樣只能用狼狽兩個字來形容。我撥開額頭上的髮絲,告訴自己:你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阿吉拉爾先生出現在大門口,決心要打爛我的臉和手腳,那就希望他越早動手越好。我再敲門,過了半晌,聽見腳步聲越來越接近大門口。門上的窺視孔掀開一半。一隻充滿疑慮的黑色眼睛在裡面看著我。
「哪位呀?」
我一聽就知道那是塞西莉雅,她是阿吉拉爾家的女傭。
「塞西莉雅,我是達涅爾·森貝雷。」
窺視孔隨即蓋上,隔了幾秒鐘,大門上一道又一道大鎖開起了演奏會。大門緩緩開啟了,站在門口的是戴著帽子、穿著制服的塞西莉雅,手上拿著點燃的大蜡燭。從她那飽受驚嚇的神情看來,我想,我看起來八成跟鬼一樣。
「你好,塞西莉雅,貝亞在家嗎?」
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以她在這個家工作這麼久的經驗,我難得在這裡出現,久久才來一次,每次都是來找我的同學托馬斯的呀!
「貝亞特麗絲小姐不在家……」
「她出去了嗎?」
塞西莉雅驚慌失措地猛點頭。
「你知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女傭聳聳肩。「她和先生、太太一起去看醫生,已經出去兩個小時了。」
「看醫生?她生病了?」
「我不知道,少爺。」
「她看哪個醫生?」
「這個我不曉得,少爺。」
我決定不再追問這個無辜的女傭。貝亞的父母不在家,倒是替我開了另一個探險途徑。
「托馬斯呢?他在家嗎?」
「是的,少爺,您先請進,我馬上去通知他。」
我走進玄關去等候。換了以前,我早就直接進了好朋友的房間,但是,我已經許久不曾踏入這棟房子,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初來乍到的陌生人。塞西莉雅捧著燭光消失在走道盡頭,留下我獨自站在黑暗中。我隱約聽見托馬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然後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我已經想好了突然造訪好友的藉口。接著,有個身影出現在玄關,這次還是塞西莉雅,她一臉懊惱地看著我,這時候,我硬擠出來的笑容消失了。
「托馬斯少爺要我告訴您,他非常忙碌,現在不能見您。」
「你告訴他我是誰了嗎?我是達涅爾·森貝雷呢!」
「是的,少爺,我說了。他告訴我,要我請您回去。」
我覺得胃裡好像刮過一陣寒風,讓我一時透不過氣來。
「我很抱歉,少爺!」塞西莉雅說道。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女傭開啟大門,這棟房子,一直到不久以前,還被我視為第二個家。
「少爺,您需要雨傘嗎?」
「不用了,塞西莉雅,謝謝你。」
「我真的很抱歉,達涅爾少爺。」女傭又說了一遍。
我只能無奈地對她苦笑。「你不用擔心,沒事的,塞西莉雅。」
大門關上了,把我也關在黑暗的門外。我呆呆佇立在原處好一會兒,然後才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樓梯。雨勢越來越大,絲毫不見停歇的跡象。我沿街往回走,到了轉角處,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下。我抬頭望著阿吉拉爾家,老朋友托馬斯的身影就靠在他房間的窗戶邊。他靜靜望著我。我向他招手,他卻毫無響應。過了幾秒鐘,他從窗邊走開了。我在原地等了將近五分鐘,一心期盼再見到他出現在窗邊。終究是枉然。雨水沖掉了我臉上的淚水,在大雨的陪伴下,我慢慢走路回家。
42
快要回到書店時,我從「神殿戲院」前經過,兩個廣告牌畫匠站在臨時搭設的工作臺上,難過地看著才畫好的電影廣告牌,油漆還沒完全乾,就被雨水沖刷成模糊的水彩畫。我遠遠看見盯梢的警察站在書店前,宛如一座神情嚴肅的雕像。我走近費德里科先生的鐘錶店時,他正好站在門口望著滂沱大雨,臉上依然留著在市警局遭受刑求的傷痕。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羊毛西裝,嘴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我揮手向他打招呼,他微笑響應我。
「達涅爾,你跟雨傘有仇嗎?」
「費德里科先生,世上還有什麼比走在雨中更美妙的事情呢?」
「有啊,肺炎。來來來,進來,我已經幫你把傘修好啦!」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然而,費德里科先生卻堅定地望著我,微笑也一直定格在臉上。我只好點點頭,跟著他走進那令人驚歎的鐘錶店。一走進店裡,他立刻交給我一個小紙袋。
「你最好馬上離開,那個在書店前站崗的傀儡一直往我們這邊看呢!」
我瞄了一下紙袋裡面的內容。袋子裡裝了一本真皮封面的小冊子,那是一本彌撒經書,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費爾明的時候,他手上拿的那一本!費德里科急忙把我往門外推,他嚴肅地點點頭,示意要我千萬別透露風聲。他把我送出門外時,臉上又恢復了笑容,還扯高了嗓子說話:「記得啊,風大的時候,撐傘要小心,否則傘骨又會斷了,知道嗎?」
「您放心,我會記得的,費德里科先生,謝謝您了!」
我離開的時候,胃部就像打了結似的,每往前走一步,胃部就糾結一下,因為我已經越來越靠近那個在書店前巡邏的警察。從他面前走過時,我舉起握著紙袋的手跟他打招呼。警察只是淡淡地瞄了一下紙袋。我趕緊鑽進書店。父親依然站在櫃檯前,彷彿從我出門以後就沒移動過位置。他悲傷地望著我。
「唉,達涅爾啊,我先前說的話……」
「別擔心,你說得很有道理。」
「你在發抖啊!」
我隨意點著頭,然後看著他跑去拿熱水瓶。我趁機趕快躲進後面的洗手間去檢視那本彌撒經書。費爾明寫的字條從書裡掉了出來,像一隻蝴蝶在空中飛舞。我伸手抓住了字條。費爾明的訊息寫在一張近乎透明的捲菸紙上,字型又小,我必須放在燈光下才看得清楚。
親愛的達涅爾:
關於努麗亞·蒙佛特命案,報紙上寫的完全不能相信。一如往常,那些內容全都是胡說八道。我平安無恙,躲在安全的地點。請您不要找我,也不要寫信給我。這張字條,看完就馬上銷燬。不需要把它吞進肚子裡,燒掉或撕掉就行了。我會再想辦法通過適當的第三者跟您聯絡的。我請求您將這個訊息的重點,以精簡而謹慎的字眼傳達給我心愛的人。其他的,您什麼都不必做。
您的朋友frdtsup/sup
我正要把字條重讀一遍時,突然有人敲了洗手間的門。
「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間嗎?」門外傳來陌生的聲音。
我的心跳差點停止,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把卷煙紙字條揉成一團,然後塞進嘴裡。接著,我按下馬桶沖水鈕,趁著嘈雜的水流聲,趕緊把嘴裡的紙團吞下去。嚐起來有蠟燭和瑞士糖的味道。我一開門就看見那個剛剛還站在書店門口的警察,一臉尷尬地笑著。
「抱歉,沒想到大雨下了一天都沒停,我突然想小便,所以……」
「那有什麼問題。」我邊說邊讓路給他,「您儘管用。」
「感激不盡啊!」
在小燈泡微弱的燈光下,這個警察看起來就像一隻小雪鼬,好奇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最後,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停在我手中的彌撒經書上。
「我這個人呢,上廁所不看書就解不出來……」
「我也是這樣哩!我真不懂大家為什麼都說西班牙人不愛念書。書可以借我嗎?」
「哦,裡面的水槽箱上有一本最新的國家評論獎得獎小說。」我說,「那本真的很好看。」
我神色自若地走出去找父親,他正在幫我泡熱咖啡。
「那個警察是怎麼回事啊?」我問他。
「他跟我發誓,說他已經快要尿在褲子上了,你說,我能不讓他進去嗎?」
「叫他在街上解決就行了嘛!」
父親一聽,皺起了眉頭。
「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先上樓去了。」
「也好。趕快把身上的溼衣服換下來,這樣會得肺炎的。」
家裡又冷又靜。我走進房間,看了看窗外。警察依舊在樓下的聖安娜教堂門口守著。我脫下溼透的衣服,換上厚睡衣,再披上祖父留下來的睡袍。我躺在床上沒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聽著大雨拍打窗玻璃。我閉上眼,想象貝亞的身影,以及她的愛撫和味道。我前一晚整夜未閤眼,所以躺下不久就累得睡著了。夢裡,我看見死神像一團白色蒸汽飄在巴塞羅那上空,窺探著每一座尖塔和屋頂,它身後拖著一條黑色繩索,繩子上綁著好幾百個白色的小棺材,棺材後面則是一片黑色花海,還有一個用鮮血寫成的名字:努麗亞·蒙佛特。
我在灰濛濛的清晨醒來,窗玻璃依舊沾著水汽。我穿上足以對付寒冬的厚重衣物,套上皮靴,躡手躡腳地穿越走道,幾乎是摸黑走出客廳,然後悄悄溜出家門。蘭布拉大道上的報攤已經亮了燈。我一直走到塔耶街口,買了一份剛印好的早報,聞起來還有濃濃的油墨味。我快速翻到訃聞版。努麗亞·蒙佛特的名字印在小十字架下方,我實在不忍心去讀。我把報紙折起來夾在腋下,繼續漫步在黑暗中。葬禮在下午舉行,四點鐘,地點是蒙錐克墓園。我在附近繞了一圈才回家。父親還在睡覺,於是我悄悄走回房間,坐在書桌前,拿出我的萬寶龍鋼筆,攤開一張白紙,期望筆尖能引導我寫下感想。然而,手中的鋼筆卻無話可說。我絞盡腦汁想寫一些話送給努麗亞,可惜,除了她的死帶來的恐懼之外,我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我知道她被殺人滅口,也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回來找我,也許是幾個月後,或者是幾年後,我會永遠記得她那陌生人般的撫觸,也會記得她那不屬於我的身影。你就這樣走入陰影中,我心想,就像你活著的時候一樣。
43
接近下午三點,我在哥倫布大道搭上開往蒙錐克墓園的公交車。透過車窗,我看見港灣內桅杆如林,三角旗海迎風飄揚。公交車上的乘客寥寥可數,車子繞著蒙錐克山路,慢慢往上行駛到全市佔地最廣的墓園。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乘客。
「請問,回程最後一班車是幾點?」下車之前,我問了司機。
「四點半。」
司機讓我在墓園大門口下車。前方一條大道的兩旁柏樹參天。從山腳為起點拾級而上至山頂是呈無邊無際的死者之城。墳墓大道、墓碑之路、陵墓巷弄、挺著憤怒天使的尖塔,以及一片擁擠的墓碑之林。死者之城是個墓穴宮殿,也是存放骨灰的陵墓,由一具具埋在爛泥巴里的腐爛屍骨看守著。我深呼吸,踏進墓園迷宮。我母親就埋在這條路幾百米之外的地方。每往前走一步,我都能感受到這個地方的冰冷、空洞和憤怒,還有死寂帶來的恐懼。鑲在墓碑上的老照片無人聞問,只有蠟燭和枯花相伴。才走了一小段,我就看見遠處有人提著瓦斯燈,站在一處墓穴旁,鉛灰色天空下,隱約可見六個身影。我加快腳步往前走,到了聽得見神父祝禱的地方就停下來。
棺材是松木製成,沒有特殊加工,靜靜地躺在土穴裡。兩個掘墓工人手持木樁守在棺木旁。我把在場的人看過一遍,遺忘書之墓的老管理員伊薩克竟然沒來出席自己女兒的葬禮。我看到住在努麗亞對面的鄰居太太在傷心啜泣,不時還搖頭嘆息,她身邊有個模樣寒酸的男人,體貼地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八成是她丈夫吧,我心想。他們旁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身著灰色洋裝,手上拿著一束花。她默默流淚,緊抿著雙唇,目光並沒有落在墓穴裡。我從來沒見過她。在人群之外,有個人穿著深色風衣,雙手拿著帽子背在身後,那是前一天才救了我一命的帕拉西奧斯警官。他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神父枯燥無味、毫無感情的演說,比死寂更讓人難受。我凝視著那具已經陷入土堆的棺木。我想著躺在棺木裡的她,灰衣陌生女子走過來遞給我一朵花的時候,我早已不自覺地淚流滿面。直到人群散去,我依然站在原地。在瓦斯燈的映照下,神父指示兩個工人開始埋棺。我把花收在大衣口袋裡,轉身離去。我還是無法走近向她說再見。
走回墓園大門口時,天色漸漸暗了,我大概已經錯過最後一班公交車。於是,我在陰暗中上路,打算沿著公路走回巴塞羅那市區。忽然,一輛黑色汽車在我前方二十米處停了下來,車燈沒關,駕駛座的人正抽著煙。我走近時,帕拉西奧斯警官開啟右邊的車門,要我上車。
「上來吧,我送你回家。這麼晚了,已經沒有公交車或計程車會在這裡出現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我寧願走路回去。」
「別說傻話了。上車!」
他堅定的語氣就像一個習慣發號施令的人,但他同時又要聽命行事。
「拜託你。」他補上一句。
我上了車之後,警官立刻踩了油門。
「我叫安利格·帕拉西奧斯。」說完,他向我伸出手。
但我沒握他的手。「您載我到哥倫布廣場就可以了。」
車子加速前進,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駛了好一陣子,兩人都沒開口。
「我希望你能夠了解,對於蒙佛特女士的死,我覺得很遺憾。」
從他嘴裡說出的這段話,在我聽來卻像是猥褻和侮辱。
「我很感謝您昨天救了我一命,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要告訴您,您的感覺是您的事,與我無關,帕拉西奧斯先生!」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達涅爾。我是真的想幫你。」
「您如果是在期待我說出費爾明的下落,那麼,現在就可以讓我下車了……」
「我不在乎你的朋友在哪裡。現在不是我執行公務的時間。」
我沒搭腔。
「你不相信我,我不怪你。但是,你至少要把我的話聽進去。這件事已經鬧得太過火了。那個女人本不應該死的!我要你別再插手這件事,把那個叫作卡拉斯的人忘了吧!」
「聽您的語氣,好像這一切是我自己可以控制似的?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罷了。真的演出者是你們這幾位警官和您那位長官大人!」
「我真的不想再參加葬禮了,達涅爾,我尤其不希望出現在你的葬禮上。」
「那正好!因為您不在受邀之列。」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麻煩您,立刻讓我下車。」
「再兩分鐘就到哥倫布廣場了。」
「無所謂。這輛車子充滿血腥味,就像您一樣。請讓我下車!」
帕拉西奧斯放慢車速,最後停在路肩。我下車後重重甩上門,還瞪了他一眼。我站在路邊等車子開走,沒想到這位警官卻遲遲不踩油門。我轉過身去,看到他正把車窗搖下來。在他臉上,我看到了誠懇,甚至悲傷的神情,可是我始終拒絕相信他。
「努麗亞·蒙佛特是在我懷裡斷氣的,達涅爾。我想,她最後的遺言應該是說給你聽的。」他說。
「她說了什麼?」我故作冷漠地問道,「她提到我的名字了嗎?」
「她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不過,我想她所指的物件應該是你。她說‘世上還有比文字世界更難熬的煉獄’。後來,在斷氣之前,她要我告訴你:讓她走吧!」
我茫然地望著他。「讓誰走?」
「一個叫作佩內洛佩的女孩子。我猜,大概是你的女朋友吧?」
神情落寞的帕拉西奧斯在黃昏夕照中開車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燈消失在藍紅交錯的暮色中。接著,我走回哥倫布大道,一路上都在重複默唸著努麗亞的遺言,卻想不透話中含義。到了和平門廣場,我站在一艘遊艇旁,凝望著港口碼頭。我坐在岸邊階梯,臺階下半部分全浸在骯髒的海水裡,就在這個地方,多年前的某一夜,我初次見到無臉怪客萊因·古博。
「世上還有比文字世界更難熬的煉獄。」我喃喃低語。
此時我才恍然大悟,努麗亞·蒙佛特的遺言並不是說給我聽的。放手讓佩內洛佩走的人不是我。她的遺言物件不是什麼陌生人,而是她暗戀了十五年的男人——胡利安·卡拉斯。
44
我走到聖菲力普聶利廣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初見努麗亞·蒙佛特時,她坐著看書的那張長椅,孤獨地佇立在街燈下,椅子上刻滿了戀人的名字、髒話和諾言。我抬頭望著樓上努麗亞的公寓,發現裡面竟有昏黃的光線,光影搖曳。那是一盞蠟燭。
我踏進黑暗的大廳,摸黑上了樓梯。到了三樓的樓梯間,我的雙手忍不住顫抖。大門半掩著,一道紅色光線從門縫鑽了出來。我手握門把,定定站在那兒,細聽裡面的動靜。我隱約聽見有人在裡面喃喃低語,嗓音很沙啞。那一刻我在心裡暗想,說不定一開啟那扇門,就會看見她在裡面,坐在陽臺附近抽菸,背靠牆壁。上次我離開這裡的時候,她就跌坐在同一個角落。我怕吵到她,所以輕輕地推開門,走進屋裡。陽臺邊的窗簾像波浪似的飄進客廳。窗邊坐著一個人,動也不動,手上拿著點燃的大蜡燭。他的臉部揹著光,一顆晶瑩如珍珠的液體從他皮膚上滑落,燦爛的光澤宛若新鮮樹脂,最後落在他的大腿上。伊薩克·蒙佛特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滿是淚痕。
「我今天下午在葬禮上沒看見您……」我說道。
他默默無語地搖搖頭,然後抓起衣領拭淚。
「努麗亞不在那裡。」他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往生者不參加自己的葬禮。」
他環顧四周,彷彿是想告訴我,他的女兒就在客廳裡,和我們一起坐在黑暗中,聆聽我們的談話。
「您知道嗎?我以前沒來過這裡。」他說,「我們每次見面,都是努麗亞來找我。‘這樣您比較方便,爸爸,省得您還要爬樓梯。’她總是這樣說。我都回應她:‘除非你邀請我,否則我就不去你家。’她聽了這樣回答我:‘我不需要邀請您到我家呀,爸爸,只有陌生人才需要人家邀請;您隨時想來就來。’十五年來,我一次都沒來看過她。我常告訴她,她挑了個不好的社群,房子又暗又舊。我也常嘮叨她為何要過這種苦日子,實在沒什麼前途,還嫁了個窮苦又失業的丈夫。有趣的是,我們評斷他人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傳達了我們對他人的歧視,直到他們不在了,我們才覺悟。他們離開了,因為他們從來就不屬於我們……」
老人說話的語氣,已經沒有平日常見的嘲諷,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誠,聽起來很蒼老,就像他的眼神一樣。
「努麗亞很愛您,伊薩克,這一點絕對不用懷疑。而且我知道,她也感受到了您對她的愛……」我當場編了一段話來安慰他。
老伊薩克又搖起頭來。他露出微笑,只是,眼淚也掉個不停。
「她或許是愛我的,只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愛我,就像我一直用我的方式去愛她那樣。但是,我們彼此都不瞭解對方。也許是因為我始終沒給她機會了解我,或者是我一直不曾付諸行動去深入瞭解她。我們這對父女,這輩子就像天天見面的陌生人,連打招呼都是客客氣氣的。我想,她大概一直到死都沒原諒我。」
「伊薩克,我可以向您保證……」
「達涅爾,您還年輕,看得出來您很用心,不過,我即使喝了酒,醉得不知所云,都聽得出來您在說謊,就為了安慰一個不幸的傷心老人。」
我羞愧地低下頭來。
「警方說,殺她的兇手是您的朋友?」伊薩克試探地問道。
「警方說的都是謊話。」
伊薩克點點頭。「我知道。」
「我向您保證……」
「不用了,達涅爾,我知道您說的都是實話。」伊薩克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個信封袋。
「努麗亞被殺的前一天下午,她跑來找我。好多年前,她經常會這樣跑來看我。我還記得,我們常到警衛街的一家咖啡館吃午餐,她小時候我經常帶她去。我們聊的話題都是書,還有舊書。有時她也會跟我聊她的工作,一些芝麻小事,例如在公交車上碰到怪人……有一次,她告訴我,她很抱歉,因為她讓我失望了。我問她,這個荒謬的想法是怎麼來的?‘我在您的眼神里看見的,爸爸,您的眼神。’她這樣說。我卻從來沒去想過,說不定她對我失望更深。有時我們會覺得周遭的人就像彩票:他們出現在我們的生命中,就是為了讓我們的荒謬夢想成真。」
「伊薩克,我這話沒有惡意,可是您這樣把酒當水喝,根本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酒可以把智者變成笨蛋,把笨蛋變成智者。我清楚得很,我女兒一直不信任我。她反而信任您呢,達涅爾,而且她才見過您一兩次。」
「我敢說,您一定弄錯了。」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她拿了這個信封袋給我。她那天的神情很不安,但是又不肯把心事告訴我。她要我儲存這個信封袋,萬一她發生事情的話,就把信封袋交給您。」
「萬一發生事情?」
「她是這麼說的。我看她這麼緊張,於是建議一起去警察局,讓警察來幫我們想辦法。可是她卻告訴我,求助警方是她最不願做出的選擇。我要她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情,她卻說她必須走了,臨走前她還要我承諾,假如她幾天內沒來拿回信封袋,務必要將東西交給您。她還要求我不能拆開來看。」
伊薩克把信封袋遞給我。封口已經被拆開了。
「我騙了她,就像以前一樣。」他說道。
我看了看信封,裡面裝了一沓手稿。
「您都看過了嗎?」我問他。
老伊薩克緩緩點頭。
「內容是什麼?」
他仰著頭,雙唇不停顫抖。我突然覺得,他比我上次見到的時候老了一百歲。
「裡面寫著您尋找多時的故事啊,達涅爾。故事主角是個我來不及認識的女子,雖然她冠了我的姓,身上流著我的血。從現在開始,這些手稿都歸您所有了。」
我把信封袋塞進大衣口袋。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跟她再聚一聚。不久前,我閱讀這些手稿的時候,總覺得好像又見到了她。不管再怎麼絞盡腦汁去想,我還是隻能記起她小時候的模樣。您知道嗎?她從小就很沉默,靜靜地觀察一切,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從來沒見她笑過。她最喜歡的是聽故事。她老是要我念故事書給她聽,我想,大概沒有哪個小孩像她這麼早就會認字的。她說她以後要當個作家,寫百科全書以及歷史和哲學理論。她母親說,這一切都怪我,她說努麗亞因為太崇拜我,看到做父親的只喜歡書,所以她也想寫書,藉此討好爸爸……」
「伊薩克,您今晚還是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吧!跟我一起回去吧?您今天晚上就住我家,正好陪著我父親,好嗎?」
伊薩克又是搖頭。「我有事情要辦,達涅爾。快回家去讀那沓手稿吧!現在都是您的了。」
老先生的目光已轉往別處,於是,我往大門走去。到了門口,伊薩克把我叫住,他說話的音量就像耳語一樣微弱:「達涅爾?」
「是?」
「您要特別小心啊!」
到了街上,我覺得黑暗似乎一路陰魂不散地跟著我。我快步往前走,絲毫不敢放慢速度,最後終於回到聖安娜街上的家。一進家門,就看見父親坐在搖椅上,大腿上還有一本書攤開著。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相簿。他一見到我,立刻站了起來,似乎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已經開始擔心你了。」他說道,「葬禮的情形如何?」
我聳聳肩,父親嚴肅地點點頭,這個話題就算結束了。
「我做了晚餐。你如果要吃的話,我現在就熱一熱……」
「爸,我不餓,謝謝。我在外面吃了東西。」
他盯著我看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接著,他轉身去收拾桌上的餐盤。就在這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走到他身旁,抱住了他。我感受到父親先是訝異,接著也緊緊抱著我。
「達涅爾,你還好吧?」
我把父親抱得更緊了。「我愛你!」我輕聲說著。
我開始閱讀努麗亞·蒙佛特的手稿時,教堂正好敲鐘。她的字跡娟秀而工整,讓我想起她那張整齊的書桌。或許,她想找尋的是表達平靜和安定的字眼,因為,那正是生命始終不願意賜予她的感受。
費爾明姓名首字母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