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幻影 LA SOMBRA DEL VIENTO

「還在下雪嗎?」

「下雪算什麼,這個,簡直是暴風雪!」

「您讀過手稿了?」我問。

費爾明一個勁兒地猛點頭。

「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貝亞才行。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在哪裡。」

我坐在床上,推開了費爾明的手臂。我看了看四周,牆壁彎彎曲曲的,好像噴泉池底的海藻。天花板彷彿越來越遠。我連身子都挺不起來了。費爾明輕輕一推,我又倒在行軍床上。

「您哪裡都別去,達涅爾。」

「我剛剛到底吃的是什麼藥?」

「睡神的仙丹,您很快就會睡得像木頭一樣了。」

「不行啊,我現在不能……」

我結結巴巴地說著,直到眼睛不聽使喚地閉了起來。然後,我掉入一個黑暗、空洞的世界裡,一條隧道……我掉進了充滿愧疚的睡夢裡。

等我的睡意終於消退,幾乎是天黑了。我睜開眼睛一看,黑暗的房間裡,床頭小桌上點了兩支蠟燭,疲憊的燭光不時眨著眼。費爾明倒在角落的搖椅上睡著了,鼾聲響亮得像是比他體型大三倍的人發出來的。在他腳邊,努麗亞的手稿散落一地。我的頭痛舒緩多了,只是偶爾抽痛。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房門口,走進和陽臺相連的小客廳,還有一扇似乎是通往樓梯的門。我的大衣和鞋子放在一張椅子上。一道紫色光束從窗戶穿透進來,化作五彩繽紛的微塵。我走近陽臺邊,看見屋外還在飄雪。大半個巴塞羅那城的屋頂都是紅白相間。遠處是工業學院的尖塔群,彷彿是豎立在最後一道夕陽裡的細針。玻璃窗上都結了霜。我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寫下一行字:

我去找貝亞,不用來找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寫下這行字時,自己也嚇了一跳,好像是陌生人在我夢裡低語的事實。我走到樓梯間,然後下了樓梯,跨出大門。烏格街如同一條閃亮的沙河,兩旁的街燈和路樹交錯著,彷彿霧中的桅杆。強風捲得雪花更紛亂了。我走到地鐵站後,立刻鑽進地下道取暖。巴塞羅那人一向把下雪看成奇蹟,大家在車廂裡聊著這場非比尋常的大風雪。晚報的頭版照片是白雪覆蓋的蘭布拉大道,以及卡納雷塔斯噴泉裡宛如鐘乳石的冰柱。「世紀大雪」,這是那天的頭版標題。我坐在月臺長椅上,靜靜品味著地下鐵裡各種香水味,以及車聲和人聲交錯的喧鬧。軌道的另一邊,牆上貼滿了廣告海報,宣傳迪比達波遊樂園,海報上是一輛耀眼奪目的藍色電車,電車後面依稀可見阿爾達亞家的大宅院。我心裡想著貝亞,她是否也看到這幅影像,然後知道,她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3

從地鐵站走上來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迪比達波大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排看不到盡頭的柏樹,以及一幢接著一幢佇立在幽暗中的豪宅大院。我瞥見藍色電車停在站牌前,司機猛搖的鈴鐺聲在風中劃過。我加快腳步走過去,正好趕在開動那一刻上了車。司機是我熟識的老面孔,他收著我的銅板,嘴裡唸唸有詞。我在車廂最裡面找了位子坐下,遠離大雪和嚴寒。結了一層薄冰的車窗外,一排豪宅緩緩掠過。司機轉過頭來看我,眼神混合了懷疑和困惑,臉像是被凍僵了。

「三十二號到了,年輕人。」

我回頭一看,阿爾達亞家族的大宅院正好從眼前掠過,就像一艘駛在暗霧中的大船。電車忽地停了下來。我下車時,刻意避開了司機的視線。

「祝您好運啊!」他低聲說道。

我望著電車消失在大街盡頭,最後只剩下微弱的鈴鐺聲。周遭一片漆黑。我加快腳步走到庭院圍牆邊,繞到後面去找那個已經坍塌的缺口。爬上圍牆時,我似乎聽見另一頭的人行道上,有人踩著雪往我這邊走來。我停了一會兒,待在圍牆高處一動不動。黑夜已經完全降臨。腳步聲終於隨風而去。我跳下圍牆,走進花園裡。灌木叢的細枝上掛著琉璃般的冰柱。殘破的天使雕像躺在冰冷雪地裡。噴泉池已經結了冰,亮得像黑色的鏡子,表面浮出天使雕像的殘垣,看起來就像一把鋒利的馬刀插在那兒。淚珠般的冰塊懸在天使的食指指尖,那隻手直指的豪宅大門,竟是半開半掩著。

我走上樓梯,希望自己不會來得太晚。我儘量放輕腳步,慢慢推開大門,然後走進大廳。成列的大蜡燭一直向內部延伸。那是貝亞放的蠟燭,幾乎快燒到底部了。我沿著那排蠟燭往前走,然後在樓梯口停下腳步。下一排蠟燭沿著階梯一直襬放到二樓。我戰戰兢兢地上樓,一路看著自己的影子在牆壁上移動。上了二樓,我看見兩支大蜡燭擺在通道口。第三支則在佩內洛佩原有的房間門口羞怯地眨眼。我走過去,用指關節輕輕叩門。

「胡利安?」房內傳出顫抖的聲音。

我轉動門把,開了門,即使不知道是誰在房門另一邊等著我,但我還是要進去。我慢慢推開房門。貝亞縮在角落望著我,身上裹著毛毯。我立刻衝過去,默默將她緊摟在懷裡。我可以感覺到她那溫熱的淚水。

「我不知道能去哪兒……」她喃喃說道,「我打過好幾通電話去你家,但是一直沒人接。我好害怕……」

貝亞握拳抹去了臉上的淚水,雙眼緊盯著我。我只是點點頭,此時,已經無須言語了。

「你剛剛為什麼叫我胡利安呢?」

貝亞抬頭看了看半掩的房門。

「他在這裡,就在這棟房子裡。他經常進進出出的。我進來那天,他就發現我了。我不必跟他多說什麼,他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他還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後來,他把我安頓在這個房間,還幫我送來毛毯、水和食物。他要我在這裡等著。他說事情一定會圓滿落幕。他告訴我,你一定會來找我。那晚,我們整整聊了好幾個小時,他跟我談起佩內洛佩,也聊了努麗亞,他還特別提到了你,以及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他告訴我,我必須叫你忘了他才行……」

「他現在人在哪裡?」

「在樓下的圖書室。他說他正在等一個人,要我千萬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他在等誰?」

「我也不知道。他說,那個人會跟在你後面來,說是你會把他引來……」

我在走道上探頭張望時,已經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我一眼就認出牆上那個蜘蛛似的影子、那件黑色風衣、那頂壓得低低的帽子,以及他手上那把看起來像鐮刀的左輪手槍。是傅梅洛。他總是讓我想起某個人或某樣東西,但是直到那一刻,我依然沒想出來是什麼。

4

我用手指一捏,把蠟燭擰熄,並示意貝亞別出聲。她緊抓著我的手,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傅梅洛緩慢的腳步聲正逼近我們。我把貝亞帶回房間,告訴她務必要留在房裡,躲在門後。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千萬不能離開這裡!」我湊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啊,達涅爾,求求你!」

「我必須去通知胡利安。」

貝亞用哀怨的眼神央求我,然而,我還是在心軟之前跑到走道上。我悄悄溜到樓梯口。不見傅梅洛的影子,他的腳步聲也消失了。他已經靜靜躲在暗處耐心等候。我退回走道,經過房間外的走廊來到大宅院前面。結了霜的巨大玻璃窗外閃著四盞藍燈,混濁得像是四攤死水。我走近窗邊一望,看到一輛黑色汽車停在圍牆外。我知道,那是帕拉西奧斯警官的車。琥珀色的菸頭在黑暗中閃動,隱約映出他端坐在方向盤前的樣子。我慢慢走到樓梯口,一級一級往下踩,每一步都異常謹慎。我在中途停了下來,仔細觀察陷入黑暗中的一樓是否有動靜。

傅梅洛進來後,就讓大門一直敞開著。強風早就刮熄了蠟燭,也捲進了雪花。拱門上結了冰的枯葉迎風亂舞。我靠著牆壁,又下了四層階梯。我瞄了一下圖書室的大玻璃窗。還是不見傅梅洛的身影。我心想,他說不定去了地下室。屋外飄進來的雪花覆蓋了他的足跡。到了樓梯口,我張望了一下通往大門口的走道。冰冷的寒風颳著我的臉龐。幽暗光線下,依稀可見噴泉池裡的天使雕像殘垣。我轉頭看了看另一邊。圖書室的入口距離樓梯口只有五六米。玄關一片漆黑。我知道,傅梅洛和我僅隔幾米,雖然我看不到他。我端詳著那個陰影,接著,我用力深呼吸,拖著腳步,摸黑走到了圖書室入口。

橢圓形的圖書室大廳淹沒在朦朧微光中,大玻璃窗上掛著一顆顆冰粒,在地上織成了一片點點陰影。我掃視屋內空白的牆壁,找尋傅梅洛的影子,或許,他就站在門口?牆上有個東西,就在距離我右手邊兩米處。起初我覺得東西似乎在動,後來發現,那是刀鋒上反射的月光。是一把尖刀,或是有雙排刀片的折刀,插在牆壁上。刀子刺穿了一張長方形厚紙板或紙張。我走近一看,馬上認出了那個影像,那就是有人偷偷放在書店櫃檯上的那張燒焦的照片!同樣是那個畫面:青春洋溢的胡利安和佩內洛佩,面帶燦爛的笑容,迎向不可知的未來。尖銳的刀鋒正好刺在胡利安胸口。這時候,我終於明白,偷偷把照片放在書店裡的人不是萊因·古博,也不是胡利安·卡拉斯。原來是傅梅洛。那張照片是個毒餌。我舉起手,正想把刀子拔起來,後頸突然覺得一陣冰涼,傅梅洛的左輪手槍已經抵住我。

「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達涅爾。可惜你老爸只是個沒出息的書店老闆,沒教你這個道理。」

我緩緩轉過身,面對槍管。手槍散發著新鮮的火藥味。傅梅洛殭屍般的臉上掛著駭人奸笑。

「卡拉斯在哪裡?」

「他已經遠離這裡了。他知道你會來找他,所以早就跑走了。」

傅梅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

「小鬼,我非要把你的臉打爛不可!」

「那還是沒什麼用啊!卡拉斯又不在這裡。」

「嘴巴張開!」傅梅洛下令。

「幹什麼?」

「我叫你把嘴巴張開,否則我先讓你吞一顆子彈!」

我輕啟雙唇,傅梅洛卻狠狠把槍管塞進我嘴裡。頓時,一股噁心的感覺從喉嚨湧上。傅梅洛的手指緊扣著扳機。

「現在,混賬東西,你自己想清楚,到底還想不想活?唉,怎麼樣?」

我緩緩點頭。

「那就告訴我卡拉斯在哪裡吧!」

我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傅梅洛慢慢抽出了左輪手槍。

「他在哪裡?」

「下面。他在地窖裡。」

「你帶我去!我希望你和那個混蛋一起聽聽,我把刀子刺在努麗亞·蒙佛特身上的時候,她是怎麼呻吟的……」

我們的身影在前面開路。我從傅梅洛的肩膀望過去,似乎瞥見黑暗中有個簾幕似的影子在游移,那是個無臉的人,卻擁有熾熱的眼神,他閃到漆黑的角落去觀察我們,身手迅速而飄忽,彷彿雙腳並沒有著地。傅梅洛在我的淚眼中看出事有蹊蹺,接著,他那張臉慢慢垮了下來。

當他轉身往黑暗中開槍時,兩隻戴皮套、已經嚴重變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胡利安的雙手,一雙經過烈焰洗禮的手。胡利安把我推到一旁,然後,他使勁把傅梅洛壓制在牆角。傅梅洛握著手槍,正想抵住胡利安的下巴。但他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胡利安已經揪住他的手腕拼命往牆壁上猛撞。然而,傅梅洛仍舊沒鬆手。第二槍依然射進黑暗中,子彈打在牆上,把木材嵌板打出了個大洞。火藥起火,又紅又熱的子彈碎片在傅梅洛面前迸散紛飛。大廳充斥著一股皮膚燒焦的惡臭。

傅梅洛使盡蠻力企圖掙脫鉗制他脖子和手腕的雙手,但胡利安並未鬆開。傅梅洛憤怒狂吼,他轉過頭去,一口咬住胡利安的拳頭。他的狂怒已如猛獸一般。我聽見他的牙齒用力緊咬著那片已死的皮膚,我看見傅梅洛的嘴角滲出血絲。胡利安不顧疼痛,或許他已經無法感覺疼痛了,這時,在傅梅洛驚嚇的眼神注視下,他拔起插在牆上的刀子,朝傅梅洛靠在牆上的右手掌猛刺一刀,刀鋒深入木材嵌板,幾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傅梅洛痛得發出駭人的驚聲怒吼。他的手不斷地抽搐,手槍掉落在腳邊。胡利安一腳把手槍踢到陰暗的角落裡。

我眼前這個觸目驚心的場景,前後不過幾秒鐘。我嚇呆了,身體無法行動,腦子無法思考。胡利安回過頭來,緊盯著我看。我凝望著他,試著想在他臉上重新建構我已經想象了無數次的五官,那個我在許多故事中看到、聽到的容貌。

「你趕快帶著貝亞特麗絲離開這裡,達涅爾。她知道你們應該怎麼做。千萬別讓她離開你的視線,也不要讓任何人搶走她。誰都不行!好好照顧她,她比你的生命更寶貴!」

我很想點頭響應他,然而,我卻忍不住要將視線轉移到傅梅洛身上,因為他正在用力把插在右掌上的刀子拔出來。他一口氣抽出刀子,跪倒在地,使勁夾緊了受傷流血的手臂。

「快走啊!」胡利安低聲說道。

倒在地上的傅梅洛看著我們,心智早已被仇恨所矇蔽,他的左手握著沾滿鮮血的刀子。胡利安正要走向他時,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這時候,我突然明白,一定是帕拉西奧斯警官聽到了槍聲,正趕過來支援長官。胡利安還沒來得及奪下傅梅洛的刀子,帕拉西奧斯已經走進圖書室,高舉著手槍。

「退後!」他大聲呵斥。

他馬上看了傅梅洛一眼。傅梅洛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站起來,然後,他看著我們,先看看我,又望向胡利安。看到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我覺得毛骨悚然。

「我說退後!」

胡利安停下腳步。帕拉西奧斯神情冷靜地看著我們,正在思索如何處理眼前的情勢。接著,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你!快走!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快走!」

我遲疑了一會兒。胡利安對我點點頭。

「任何人都不準離開這裡!」傅梅洛突然喝令,「帕拉西奧斯,把你的手槍給我!」

帕拉西奧斯默不作聲。

「帕拉西奧斯!」傅梅洛又喊了一聲,同時伸出了沾滿鮮血的手,等著接槍。

「不!」帕拉西奧斯咬著牙,低聲回應他。

傅梅洛勃然大怒,眼神里充滿輕蔑和憤恨。他搶下帕拉西奧斯的手槍,用力把他推到一邊。我和帕拉西奧斯互看一眼,對於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已經心裡有數。傅梅洛緩緩舉起手槍。他的手顫抖著,手槍閃著血光。胡利安一步又一步往後退,他想尋找陰暗的角落,可惜,已經沒有退路了。槍管正瞄準著他。我忽然覺得怒火中燒。傅梅洛那張死硬的臉,那張滿溢著瘋狂和仇恨的嘴臉,喚醒了我的憤怒,就像有人突然在我臉上打了一巴掌。帕拉西奧斯看著我,默默搖頭。我沒理會他。胡利安已經放棄了,靜靜站在大廳正中央迎接子彈。

傅梅洛再也看不到我。這時,他的眼裡只有胡利安,以及他那隻沾滿鮮血、握著槍支的手。我撲上前去抱住他。我感覺自己的雙腳離開地面,後來就沒有再著地。世界,在空中凍結了。巨大的槍響從遠處傳來,像漸漸遠去的雷聲。沒有任何疼痛。子彈從我的肋骨穿越過去。起初只是一絲火焰閃過,彷彿有個金屬球體猛力撞擊我,接著,我被撞到幾米外的半空,最後跌落在地。我沒有落地的感覺,雖然我覺得牆壁似乎都粘在一起,屋頂急速降落,好像快要撞上我了……

有一隻手扶著我的脖子,然後我看到胡利安·卡拉斯的臉湊了過來。我眼裡看到的胡利安,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樣,彷彿那場大火從未摧毀過他的容顏。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驚恐,只覺得不解。我看到他的手放在我胸口,心裡正納悶著,從他指間溢位的液體到底是什麼?就在這時候,我覺得一團可怕的烈火正燃燒著我的內臟。痛苦的叫喊聲已經到了嘴邊,然而,最後從嘴裡冒出來的卻是溫熱的鮮血。我認出帕拉西奧斯警官的臉龐在我身旁,神情寫滿了後悔。我睜大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她。貝亞正緩緩從圖書室門口走來,她滿臉驚嚇,顫抖的雙手捂著嘴。她默默無語地搖著頭。我很想提醒她,但是一股強烈的冰冷貫穿我的兩隻手臂,接著是我的兩條腿,我的身體,正在支離破碎……

傅梅洛躲在門後。貝亞並沒有注意到他在那裡。胡利安突然站起來,一個箭步跳上前去,這時貝亞回頭一看,不禁嚇呆了,因為傅梅洛的手槍抵住了她的額頭。帕拉西奧斯正要撲上去制止他,但是晚了一步,胡利安已經先衝上去了。我聽到一聲呼喊從幽邈的遠方傳來,叫的是貝亞的名字。大廳裡槍聲大作。子彈射穿了胡利安的右手。接著,一個無臉怪客倒在傅梅洛身上。我轉身去看貝亞,毫髮無傷的她已經跑到我身邊。我用僅剩的一點微弱視覺找尋著胡利安的身影,可是沒看到他。我在他那個位置看到了另一個身影。那是萊因·古博,我多年前從書裡就學會了懼怕他。這一次,萊因·古博的魔爪掐進了傅梅洛的雙眼,就像兩支鐵鉤似的拖著他。我看到警官大人的兩條腿被拖出了圖書室。我看到萊因·古博拖著被揍得體無完膚的傅梅洛朝大門走去。我看到他的膝蓋撞擊著大理石階梯,也看到雪花蓋滿了他的臉。我看到那個無臉怪客抓著他的脖子,把他丟進冰凍的噴泉裡。我看到天使的手指刺進傅梅洛的胸膛。我看到傅梅洛被詛咒的靈魂像黑色水汽似的越來越稀薄,死前流出的淚水結成了冰,他那被掐碎的眼睛看起來就像裹了糖霜。

這時候,我昏倒在地,雙眼連一秒鐘都撐不開了。黑暗中閃過一絲白色光芒,貝亞的臉龐漸漸消失在一個濃霧瀰漫的隧道里。我緊閉雙眼,感覺到貝亞的雙手正撫著我的臉,我還聽到她祈求上帝別把我帶走,她在我耳邊說她愛我,叫我不能就這樣丟下她,她叫我不能走。我只記得,我脫離了那個明亮而冰冷的海市蜃樓,一種奇特的平靜圍繞著我,我的疼痛和體內的灼熱感都不見了。我看到自己走在朦朧的巴塞羅那街上,牽著貝亞的手,兩人都垂垂老矣。我看見我父親和努麗亞·蒙佛特在我墓前放下白色玫瑰。我看見費爾明哭倒在貝爾納達懷裡。我還看見我的老朋友托馬斯,從此不再言語。我看著他們,彷彿看到一群陌生人坐在一列疾駛的火車上。就在這時候,我不自覺地想起了母親的容顏,那是我多年前遺失的一張容顏,就像一張夾在書裡的剪報突然滑落了。當我倒下時,就是她的光芒一直伴隨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