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克拉拉覺得可以就行了。」巴塞羅說,「我們家已經有七隻貓和兩隻鸚鵡,你可別再帶什麼奇怪的動物來啦!」
「那麼,我們就約明天晚上七點左右吧!」克拉拉做了決定,「你知道地址嗎?」
5
或許是在書堆里長大的關係,我從小就夢想當個小說家。我之所以做這樣的文學夢,除了五歲小孩的懵懂無知之外,安塞爾莫克拉維街上軍備總部隔壁那家鋼筆店,也有很大的催化作用。那支華麗的黑色鋼筆,是我獻身文學的目標,精工打造的細緻筆桿擺在櫥窗,宛如皇冠上最亮眼的珠寶,筆尖是金銀交錯的巴洛克雕花,閃亮耀眼。有次我和父親一起出門散步,終於忍不住吵著要他帶我去看那支筆。父親說,那支筆是給起碼大使級的達官貴人用的。我在心裡暗想,這麼精妙的筆,一定可以寫出很多精彩的文章,從小說到百科全書,甚至是具有神力的信。我純真地以為,用這支筆寫的信,任何地方都能寄到,包括我母親一去不回的神秘所在。
有一天我們臨時起意,決定進去店裡問問那是什麼樣的神奇妙筆。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可是筆中之王:限量生產的萬寶龍鋼筆,根據店員的說法,這支筆是大文豪雨果用過的。他還說,那黃金打造的筆尖,曾經寫出不朽名著《悲慘世界》。
他告訴我們,這支筆是跟一個知名的巴黎收藏家買來的,保證是真品。
「容我冒昧一問,這麼珍貴的筆要賣多少錢呢?」我父親問道。
店員說出來的數字,讓他立刻臉色慘白,我呢,從頭到尾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盯著那支筆。店員當我們是物理教授似的,滔滔不絕地說著艱澀難懂的合金技術、來自遠東的琺琅、革命性的活塞原理……一切都是德國制筆工藝的極致展現。我不得不替這位店員說句好話:雖然我們一副窮酸樣,但他大方地讓我們拿著那支筆看個夠,不只這樣,他還裝滿墨水,讓我在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追隨著雨果的腳步,就這樣開始了我的寫作生涯。接著,店員用絨布把它擦拭乾淨,放回櫥窗上的寶座。
「或許,我們改天再來好了……」我父親低聲說道。
走出店門後,父親以非常溫柔的語氣告訴我,那支筆的價錢我們負擔不起。書店的收入,剛好夠我們生活以及送我去讀名校。至於尊貴的雨果曾經擁有的萬寶龍鋼筆,我們要再等一陣子。我沒吭聲,但是父親應該讀出我臉上失望的表情了。
「這樣吧!」他提議,「等你到了開始寫作的年紀,我們就回來買這支筆。」
「如果被別人買走了怎麼辦?」
「不會有人買的,相信我。如果真的被買走了,我們就請費德里科先生幫我們做一支,他那雙巧手啊,可是大師級的呢!」
費德里科先生是我家附近的一個鐘錶匠,也是書店的常客,稱得上是西半球最有學問、最有教養的人。他那雙巧手遠近馳名,從港口區到尼諾市場,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另外,他還有一樣很出名的事情,但可不是什麼好名聲就是了。據說,他特別偏愛肌肉發達的少年,還喜歡把他們打扮成歌舞劇女星埃斯特雷伊塔·卡斯特羅的樣子。
「萬一費德里科先生做不出這樣的一支筆,那又該怎麼辦呢?」我雖然小小年紀很單純,但考慮得可週到了。
父親聽了,眉頭一皺,大概是怕我聽多了關於費德里科那些不三不四的謠言,思想被汙染。
「費德里科先生對德國工藝非常在行,要他造一輛福斯汽車都沒問題。而且我還得查一查,雨果那個年代是不是真的已經有鋼筆了?還有很多細節要查清楚呢!」
父親的懷疑論調,讓我的心涼了半截。我對那支筆的傳奇故事堅信不疑,不過,說實在的,如果費德里科先生幫我做一支替代品,我覺得也不錯。時間長了,替代品一定也能達到雨果古董筆的層次。讓我覺得安慰的是,如我父親所料,那支萬寶龍鋼筆後來幾年一直襬在櫥窗裡,我們就像朝聖一樣,每個禮拜六早上都要去看看它。
「還在那裡吧!」我驚訝地說。
「它在等你!」父親說道,「它知道,總有一天它會屬於你,而且你會用它寫出偉大的作品。」
「我要用它寫一封信,給媽媽的,這樣她就不會寂寞了。」
父親睜大了眼,定定地望著我。
「媽媽並不寂寞呀,達涅爾,她跟上帝在一起。而且,她還有我們陪著,只是我們看不見她罷了。」
學校裡的文森德神父也跟我說過這個理論。這個耶穌會老教士,最擅長解釋宇宙間各種神秘事物,從留聲機的構造到牙痛的原因,他都能用上帝那一套說出一番大道理。不過,同樣一件事,從我父親嘴裡說出來,連地上的石頭都不會相信。
「上帝為什麼要把媽媽留下來呢?」
「我也不知道啊!哪天我們看到他了,再好好問個清楚。」
後來,我漸漸放棄了寫信給媽媽的念頭,因為,我想還是寫一部偉大的鉅作比較實在。家裡沒有鋼筆,所以父親給我一支施德樓2b鉛筆,讓我在筆記本上隨意塗鴉。湊巧的是,我的故事所描述的就是一支充滿傳奇的鋼筆,跟我們在店裡看到的那支很類似,而且,它還著了魔!說得更確切一點:一個落魄小說家死於飢寒交迫,他那備受折磨的靈魂,就附在這支筆上。後來,筆落入一名學徒手中,借學徒的手,這支筆寫下了小說家死前未能完成的作品……我不記得這是從哪裡抄來或讀來的故事,可以確定的是,我後來再也沒有過類似的靈感。我很想在筆記本上好好寫下這個故事,結果卻慘不忍睹:文句毫無創意,刻意的暗喻只能讓我想起在地鐵站看到過的泡腳盆廣告。我把一切歸咎於鉛筆,心裡就更渴望那支能讓我變成大文豪的鋼筆了。父親一直很關注我的寫作是否有進展,心情摻雜著驕傲和擔憂。
「你的故事寫得怎麼樣了,達涅爾?」
「不知道!我想,如果有那支鋼筆,一切都會截然不同的。」
根據我父親的說法,那是創作初期才會有的狀況。
「你繼續寫,在你寫完第一本作品之前,我會去把筆買回來給你。」
「你答應了?」
他總是喜歡用微笑響應我。還好,我的文學夢只是說說而已,沒多久就煙消雲散,我父親也不必白白破財了。我只是一時對鋼筆好奇,去跳蚤市場買支黃銅製的筆就可以應付了,價錢便宜,比較符合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童年的興趣,就像任性、不忠的戀人,沒多久,我就變心愛上了裝配玩具和帆船。我後來再也沒要求父親帶我去看那支雨果用過的鋼筆,他也不再提起。對我來說,那是個已經消失的世界。不過,這麼多年來,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始終是身材瘦削,身穿舊西裝,頭上戴著街邊七塊錢西幣買來的二手帽子。這麼節儉的人,卻願意給兒子買支根本用不上的昂貴鋼筆。
那天晚上,我從文藝協會回到家,發現他還坐在飯廳等我,臉上盡是無助和焦慮。
「我還在想你是不是走丟了,」他說,「托馬斯·阿吉拉爾打過電話找你,他說你們今天有約,你忘了嗎?」
「都怪巴塞羅!一直囉唆個沒完……」我邊說邊點頭,「害我找不到機會脫身!」
「他是個好人,只是有點煩。你該餓了!麥瑟迪塔絲幫她媽媽熬了一鍋湯,特別端了一盤下來給我們。這個姑娘,心地真好!」
我們坐在餐桌旁,喝著麥瑟迪塔絲好心施捨的湯。她是三樓太太家的女兒,左鄰右舍都說她生來就是要當修女或聖人的,可是,我好幾次看到她和一個水手抱在一起熱吻,兩人的手都在對方身上摸來摸去,有時候,他甚至送她到大門口。
「今天晚上,你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父親故意找話題。
「大概是天氣太潮溼的關係,腦袋發漲。巴塞羅是這麼說的。」
「不只是這樣吧?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達涅爾?」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想什麼?」
「戰爭。」
父親驚訝地點點頭,然後默默喝湯。他個性很內斂,雖然一直活在過去的記憶裡,卻絕口不提往事。我在戰後的社會中成長,一直以為這個貧窮、停滯不前、隱藏仇恨的世界,就像水龍頭流出來的自來水一樣自然,我以為這個千瘡百孔的城市無言的哀傷,就是它內在靈魂的真面目。童年的陷阱之一,就是對事物只有感覺,卻不瞭解原因。當理智成熟到足以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內心受到的傷害卻已經太深。那個初夏的夜晚,我走在巴塞羅那陰暗的街頭,腦子裡一直想著克拉拉父親的死。在我的世界裡,死亡是無名氏的魔手,一個挨家挨戶敲門的推銷員,抓走了許多媽媽、街頭乞丐,或是九十幾歲的老人,彷彿他們中了地獄彩票。死亡,可能就在我身邊,它有著人類的外表,內心卻被仇恨所荼毒;死亡可能穿著制服或風衣,在電影院跟大家一起排隊、在酒吧裡把酒言歡;它早上還帶孩子去公園散步,下午卻無情地讓某個人消失在蒙錐克堡的地牢,或葬身無名冢……這些都是我這顆小腦袋想不透的事情。我百思不解,或許,這個我以為很真實的世界,其實只是脆弱的裝飾品罷了。在那個逝去的年代,童年的終結,就像西班牙國鐵局的火車,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我和父親一起喝著那碗摻著麵包丁的濃湯,朝向教堂廣場的窗戶敞開著,窗外不斷傳來嘈雜的廣播劇。
「怎麼樣,你今天跟古斯塔沃先生見面都還好吧?」
「我認識了他的侄女克拉拉。」
「那個盲女呀?聽說她長得很漂亮。」
「不知道,我沒注意。」
「最好是沒有……」
「我跟他們說,明天放學後,我可能會去他們家為那個可憐的女孩朗讀,她自己一個人一定很寂寞。不過,還要你答應才行。」
父親偷偷瞄著我,似乎在心裡納悶著,究竟是他老得太早,還是我長得太快?我決定換個話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困擾我已久的疑問。
「內戰時期,真的有人被抓進蒙錐克堡以後,從此就失蹤了?」
父親握緊了湯匙,神色並沒有異樣。他注視著我,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容。
「誰跟你說的,巴塞羅嗎?」
「不是,是托馬斯·阿吉拉爾告訴我的,在學校裡,他偶爾會跟我講一些事情……」
父親緩緩點著頭。
「內戰時期,有很多事情是無法解釋的,達涅爾。什麼叫事實,我自己也常常找不到答案。有時候,就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反而比較好。」
他深呼吸,然後勉強啜了一口湯。我默不作聲,只能盯著他看。
「你母親去世以前,特別要我答應她,絕對不能跟你提戰爭,也千萬不能讓你記得內戰中發生的任何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父親眯著眼,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凝望、沉默……或許他正在向我母親強調他剛剛說的話。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該聽她的。哎,我也不知道。」
「無所謂,爸爸……」
「不,不是無所謂,達涅爾!戰爭之後一切都不同了。沒錯,的確有很多人進了城堡之後就再也沒出來了。」
我們的眼神短暫接觸,不一會兒,父親就起身回房去了。我收了桌上的餐盤,端到廚房的大理石水槽刷洗乾淨。回到客廳後,我關了燈,坐在父親那張老舊搖椅上。屋外的微風吹得百葉窗嘎吱作響。我毫無睡意,也不想這麼早睡。我走到陽臺上,望著天使門廣場上朦朧的街燈。有個人影烙在石板街道上,動也不動。琥珀色的菸頭閃著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雙眼中。他一身深色衣服,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另一手夾著煙,嘴巴不時吐出藍灰色的菸圈。他靜靜望著我。在街燈反光照射下,他的臉反而模糊了。將近整整一分鐘,他就這樣不停地猛抽菸,眼睛一直盯著我看。接著,教堂鐘聲敲了午夜十二響,那個人輕輕點頭向我打招呼,然後,我猜他臉上一定露出了笑容。我很想響應他,可惜已經嚇呆了。他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換了別的夜晚,我大概不會注意到這麼一個詭異的陌生人吧!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霧中,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額頭上冒著冷汗,透不過氣來。我在《風之影》這本小說裡,讀過一模一樣的描述。小說主角每天半夜都會走到陽臺上,後來突然發現,有個奇怪的人躲在陰影下看著他,一邊悠閒地吞雲吐霧。他的臉總是隱藏在暗處,只有一雙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眼神中的烈焰就像點燃的香菸。那個陌生人動也不動地站在暗處,右手插在黑色外套口袋裡,後來,他也是跛著腳離開的。我剛剛看到的那一幕,那個詭異的陌生人,可能只是個晚上睡不著的人,一個面孔模糊、身份不明的人。但是在卡拉斯的小說裡,那個陌生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6
我在熟睡中做了個夢,夢裡回到初見克拉拉的那個午後,我想,這場夢應該只是巧合吧!或許,這個突如其來的仲夏夜之夢是個強烈的徵兆,預告著鄰居經常提起的那件事:我要變成大人啦!接下來,即使不是長得人高馬大,我起碼也要開始長高了。七點一到,我穿上最體面的衣服,還跟父親借來「公子牌」古龍水,拼命往身上噴,我打算以家庭講師或沙龍演說家的形象出現在古斯塔沃·巴塞羅家。巴塞羅和侄女住在皇家廣場旁宮殿般的豪華公寓裡。身穿制服、頭戴白色蕾絲女帽的女傭一臉慎重,恭恭敬敬地替我開了門。
「您一定是達涅爾少爺吧?」女傭說,「我是貝爾納達,有事請您儘管吩咐。」
貝爾納達操著濃重的卡塞雷斯口音,說話非常客氣。她鄭重其事地領我進了巴塞羅的豪宅。公寓位在二樓,眾多房間、客廳分佈在環狀長廊邊,對於住慣了聖安娜街狹小公寓的我而言,這座氣派豪宅簡直就像埃斯科里亞爾王宮的縮小版。看來古斯塔沃先生除了收集書籍、古抄本以及各種奇特的書目,還收藏了許多雕塑、畫作和祭壇裝飾,不消說,當然是數量驚人且種類齊全。我跟在貝爾納達後面,走過擺滿了各種標本和熱帶植物的長廊,這地方真的稱得上是如假包換的溫室。長廊牆上的鏡子映出懸浮在空中的金色微塵。前方傳來呆板、走調的鋼琴彈奏聲。
貝爾納達彷彿手擲短刀的碼頭卸貨工人,身手利落地走在前面替我開路。我緊跟在後,一路張望著周圍的環境,還看到六隻貓和兩隻百科全書一樣大的紫紅色鸚鵡。女傭告訴我,巴塞羅給兩隻鸚鵡起了哲學家的名字奧爾特加和加塞特。克拉拉在這片書畫叢林另一邊的大廳等著我。她穿著一身土耳其藍色的棉質洋裝,我那熱切渴望的雙眼,立刻看見了她,光線從圓花窗穿透進來,照著正在彈鋼琴的她。克拉拉琴藝不佳,節奏不對,偶爾還會走音,但是聽在我耳裡,這首小曲就如天籟一樣悅耳,看她挺直了身子坐在鋼琴前,面帶微笑,頭部微傾……讓我覺得,此景只應天上有!我本想以乾咳幾聲的方式宣示我的到來,沒想到,我身上濃濃的「公子牌」古龍水味道,已經替我先透露了訊息。克拉拉突然停止彈奏,臉上漾著害羞的笑容。
「我還以為是叔叔來了呢……」她說,「他不准我彈奏蒙波的作品,因為他說我這樣根本就是在折磨他!」
我只聽過一首蒙波的曲子,那是一個臉色蒼白、經常鬧腸胃病的神父彈奏的,他在學校教我們理化。
「我覺得你彈得很好。」我說。
「才怪。我叔叔是真正熱愛音樂的,為了加強我的琴藝,他甚至幫我請了鋼琴教師。我的老師是個前途看好的年輕作曲家,名叫亞德里安·聶利,曾在巴黎和維也納學過音樂。他正在創作一首曲子,將交由巴塞羅那市立交響樂團演奏,因為他叔叔是掌管樂團的重量級人物。真的是個天才呢!」
「你是說叔叔還是侄子?」
「別這樣,達涅爾!我相信你一定會很喜歡亞德里安。」
我心想,他八成會像一架從七樓墜下的三角鋼琴,把我壓得死死的。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克拉拉問我,「貝爾納達烤的肉桂蛋糕可是人間美味。」
我們像貴族似的享受豐盛的下午茶,把女傭擺上桌的食物一樣樣往嘴裡放。我完全不懂這樣的場合應有的禮節,所以不太清楚該怎麼應對才好。克拉拉似乎感受到我的顧慮,為了替我解圍,她建議我隨時可以開始朗讀《風之影》。於是,我模仿西班牙國家廣播公司播報員每天中午朗誦愛國短文的語氣,開始念起小說內文。起初我的聲音非常僵硬,後來漸漸放鬆了些,最後竟然忘我地沉溺在小說裡,甚至還發現了一些我初次閱讀時未曾察覺的轉折和伏筆。字裡行間透露著新的細節、新的景象、新的奇幻情節,就像從不同的角度去檢視建築物。我連續朗讀了一個小時,唸了五個章節,已經覺得口乾舌燥,而且,房子裡大概有至少六個時鐘同時響了起來,這讓我想起時間不早了。我把書合上,看了看克拉拉,她靜靜對著我微笑。
「我覺得這本書有點《紅屋》的味道。」她說,「只不過故事好像沒有那麼驚悚。」
「你可別這麼想啊!」我說,「這只是開頭而已,往後的情節會越來越複雜。」
「你得回家去了,對吧?」克拉拉問道。
「是啊!雖然心裡很不願意,可是……」
「你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明天再過來……」克拉拉建議,「不過,我不想耽誤……」
「明天下午六點,好嗎?」我等不及要接話,「我覺得,這樣有更多時間朗讀。」
這就是我們在皇家廣場旁的豪華公寓初次的聚會,那是一九四五年初夏,接下來的整個暑假以及往後好幾年,我們一直延續著這樣的聚會。初次造訪巴塞羅的豪宅之後,沒多久,我幾乎天天報到,只有每週二、四例外,因為那兩天克拉拉要上亞德里安·聶利的鋼琴課。我每次去都要待上好幾個小時,漸漸地,我對巴塞羅豪宅內每個廳堂、每個角落都瞭如指掌。朗讀《風之影》大概只花了幾周就結束了,不過巴塞羅藏書豐富,除了卡拉斯的作品,其他經典名著應有盡有,我們隨手就能挑出適合朗讀的作品。有時候,我們根本沒讀什麼書,幾乎都在聊天,我甚至還會帶克拉拉到廣場散步,或者去大教堂逛逛。克拉拉喜歡坐在大教堂的迴廊下聽人們聊天,或是靜靜傾聽路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她常要我形容建築物的構造、路人長什麼樣子,以及我們一路碰見的車子、商店和櫥窗……她通常會挽著我的手,讓我帶著她閒逛這個屬於我們的巴塞羅那,這片只有她和我才看得到的天地。走到佩德里索爾街上的乳品店時,我們常去買份乳酪或奶油麵包配熱巧克力,兩個人分著吃。我們經常引人側目,甚至有好幾個自認見多識廣的店員說:「她是你姐姐吧?」對於各種取笑或暗示,我一概置之不理。
有些時候,我不知道克拉拉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她對我的信賴,甚至到了我不知如何承受的地步。她最常跟我聊起的話題之一,就是她每次上街時,只要落單的話,就會有個奇怪的陌生人到她身邊,以低沉沙啞的聲音跟她說話。這個神秘陌生人身份不明,每次都向她問起古斯塔沃先生,而且還提到了我。有一次,他甚至撫摸了她的脖子。聽到這種事情,我氣得簡直想拿刀殺人。另外還有一次,克拉拉鼓起勇氣要求那個神秘陌生人,可否讓她摸摸他的臉。他沉默不語,因此,她就以為他默許了。當她舉起雙手要摸他的臉,突然被他擋了下來,克拉拉卻趁機摸到一樣東西,她認為那是皮革。
「看來他戴了一張皮製的面具。」
「你少胡說八道了,克拉拉。」
克拉拉一再發誓自己說的句句屬實,我不敢再往下想,光是想到那個詭異的神秘客摸著她那天鵝般的細頸,我就受不了,那是我渴望多時而不可及的夢想啊!誰知道他還做了什麼壞事。假如我能夠不去想這件事,或許就能領悟到,我對克拉拉的感情,終究只是痛苦的來源。或許就因為我做不到,我反而比以前更喜歡她了。人就是這麼傻,總是愛上傷你最深的人。那年暑假,我最怕的就是開學,到時候我就無法整天跟克拉拉在一起了。
貝爾納達嚴肅的面孔下,隱藏著溫柔的母性,有一天她熱情地把我摟在懷裡,意思是她決定接納我了。
「大家都知道他是個沒孃的孩子,您看看哪……」她常對巴塞羅這樣說道,「我呀,看到沒孃的孩子就難過,這孩子真是可憐!」
內戰結束後不久,貝爾納達來到巴塞羅那,除了躲避貧窮,也為了逃出她父親的魔掌;他平常動不動就毒打她一頓,天天罵她笨蛋、醜八怪、大肥豬,當他喝醉的時候更糟,居然把她關進豬圈,對她毛手毛腳,她嚇得大哭大叫。後來他終於放她走,還說她和她媽一樣,都是假正經的蠢女人。巴塞羅是偶然在波恩市場遇見她的,當時貝爾納達在菜攤幫忙賣菜,巴塞羅直覺認為她是當管家的料,於是開口請她來料理家務。
「我們就像《窈窕淑女》的組合……」他說,「您是那位賣花姑娘,我呢,就是慧眼識珠的希金斯教授。」
貝爾納達平常頂多就是看看教會刊物,巴塞羅的比喻,她聽得一頭霧水,於是斜眼睨著他。
「我說,這位先生,我們這種姑娘家雖然貧窮、單純,但可都是很規矩正派的。」
巴塞羅畢竟不是蕭伯納,不過,他雖然沒把這個女學生教成機智過人、舉止優雅的上流貴婦,但努力並沒有白費,貝爾納達搖身變成了談吐合宜的城市姑娘。她當時芳齡二十八,但我一直以為她至少還多個十歲。她是個非常虔誠的教徒,每天早上都要到附近的海上聖母大教堂望彌撒,每週至少向神父告解三次。巴塞羅宣稱自己是「不可知論者」(貝爾納達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玩意兒,一度以為是類似哮喘的呼吸道疾病),他認為,經過仔細盤算,他家女傭即使犯下錯誤,也不可能多到需要去找神父告解這麼多次。
「你的心腸已經夠好了,貝爾納達!」巴塞羅憤慨地說,「我告訴你,世上多的是靈魂和肉身都病入膏肓的人。這個國家的信仰和教會,簡直就跟慢性便秘沒兩樣!」
貝爾納達一聽到這種褻瀆神明的言論,馬上在胸前連畫了五遍十字。到了晚上,為了救贖巴塞羅被玷汙的靈魂,她還額外替他禱告,她覺得巴塞羅先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只是書讀太多,腦袋腐化了,就像堂吉訶德一樣。
貝爾納達偶爾也會出去跟男朋友約會,這些男人都對她吝嗇得很,通常沒多久就把她甩了。每次失戀,貝爾納達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痛哭,邊哭還邊發誓,她一定要讓那沒良心的男人吞下老鼠藥,或喝下整瓶硫酸,總之,就是要他去死!巴塞羅受夠了她經常搬演這些鬧劇,叫她開門,她卻怎麼也不肯,於是他氣得找鎖匠來開門,還讓家庭醫生幫她打一劑安撫失控馬匹用的鎮靜劑。可憐的貝爾納達,睡了整整兩天才醒過來,這時候,巴塞羅會去買玫瑰花和巧克力糖送她,然後帶她去看場加里·格蘭特主演的電影,在她心目中,加里·格蘭特是史上最帥的男人。
「先生,您知道嗎,聽說加里·格蘭特這個人很古怪呢!」她滿嘴塞著巧克力糖,低聲說道,「這可能嗎?」
「都是胡扯!」巴塞羅堅定地說,「就是有些傻瓜和笨蛋,老是喜歡忌妒別人。」
「您說得真好!先生,不愧是念過索便大學的人。」
「是索邦大學。」巴塞羅溫和地糾正她。
要不喜歡貝爾納達這個人實在很難。不需要別人吩咐,她會主動替我煮些好吃的食物,還幫我縫衣服。她會檢查我的服裝和鞋子,替我梳頭、剪髮,還花錢買維生素和牙膏給我,甚至把她姐姐去朝聖帶回來的聖水裝進玻璃瓶送給我。
有時候,貝爾納達會檢查我的頭髮是否長了頭蝨,她一邊撥弄我的頭髮,一邊在我耳邊輕聲說:「克拉拉小姐是世界上最棒的姑娘,我要說她的不是,一定會遭天打雷劈。不過,達涅爾少爺,我覺得太過迷戀她,並不是件好事。您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用擔心,貝爾納達,我們只是好朋友而已。」
「我也覺得這樣就好。」
為了強化她的論點,貝爾納達還跟我講了一個她從廣播裡聽來的故事,大意是有個男孩瘋狂愛上女老師,結果,他因為違反風俗而遭天譴,莫名其妙就掉光了頭髮和牙齒,臉上、手上還長滿膿包,據說是某種性病。
「縱慾真是要不得。」貝爾納達下了這麼個結論,「我說,您可要謹記在心啊!」
巴塞羅先生雖然老是喜歡開我玩笑,但是很樂意我常拜訪和陪伴克拉拉。我猜想,他大概覺得我沒什麼威脅性,才允許我這麼做吧。每天下午,他還是不厭其煩地出高價要買我那本卡拉斯的小說。他告訴我,他曾經和幾個二手書店同行談到這件事,大家都說卡拉斯的小說現在很值錢,尤其在法國的價錢更好。我一如往常地婉拒,他聽了也總是狡猾地笑一笑。他交給我一副家裡的鑰匙,萬一他和貝爾納達都不在家的時候,我也不至於不得其門而入。我父親可就不一樣了。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參與我生命中所有的事情,如果覺得哪裡不對勁,他一定會提出來。對於我和克拉拉的密切往來,他頗有微詞。
「你不是應該跟同年齡的朋友一起出去嗎?例如托馬斯·阿吉拉爾,你都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啦?他是個好孩子。你怎麼會成天跟一個年紀都可以出嫁的女孩子混在一起……」
「這跟年紀有什麼關係?我們只是好朋友。」
他提起了托馬斯,這是讓我最難受的一件事,因為他說得沒錯,我確實好幾個月沒跟他出去玩了,我們本來是形影不離的哥們。父親以責備的眼神望著我。
「達涅爾,你對女人根本就一無所知,這場遊戲,你玩不起的!」
「對女人一無所知的人是你!」我頂撞他,「尤其是克拉拉,你對她一點都不瞭解。」
碰到類似的話題,我們多半就是這樣不歡而散。不上學或不去找克拉拉的時候,我都待在書店裡幹活,幫忙訂貨、送貨,偶爾接聽電話,有時招呼客人。父親老是抱怨我工作心不在焉。我很不服氣,總覺得自己大部分時間都耗在書店裡幫忙了,他還有什麼好抱怨的。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常會想起那段父子情深的美好時光,母親去世後,我們一起分享這片小天地,一起去看雨果的古董鋼筆,一起為黃銅火車頭而瘋狂。那是一段平靜而憂傷的歲月,然而,從我父親帶我到遺忘書之墓的那天清晨開始,我們美好的世界就逐漸消逝了。有一天,父親發現我把卡拉斯的《風之影》送給了克拉拉,他氣得暴跳如雷。
「你太讓我失望了,達涅爾。」他憤怒地對我說,「我帶你去那個秘密所在的時候,不是告訴過你,你挑選的這本書,對你意義格外重大,你既然拿了它,就要對它負責。」
「我當時才十歲,爸,小孩說話哪算數啊!」
父親看著我,彷彿突然捱了一拳似的。
「你現在這麼大了,不能再像個小孩一樣無理取鬧,你已經是個小大人了。以後你會漸漸嚐到生命給你的苦頭,達涅爾,你很快就會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當時,我一直以為父親是因為我常跟巴塞羅在一起而不高興。這個財力雄厚的書店老闆和他侄女,過的是我父親無法想象的奢華生活。我想,巴塞羅家的女傭像個媽媽似的照顧我,也讓他很不自在,他認為我隨隨便便就接受別人取代母親的角色。有好幾次,我在書店後面的倉庫打包,聽見客人這樣跟我父親開玩笑:
「森貝雷啊,您也該找個好姑娘了,現在有很多年輕漂亮的寡婦呢!我說老兄啊,娶個好姑娘,生活上有人照應,馬上會年輕二十歲。那柔軟細膩的胸部……」
對於這樣的建議,父親一概不予回應,我倒是覺得他們說得不無道理。有一回吃晚飯的時候,我們照樣是默默各吃各的,為了打破沉默,我決定跟他聊聊這個話題。我想,由我來提這件事,他大概會比較容易接受吧。父親長得一表人才,而且談吐不俗,聽說附近好幾位女士都很欣賞他。
「對你來說,找個人取代你母親的角色,或許很容易吧!」他的語氣難掩悲傷,「但是對我而言,沒有人可以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對其他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時光漸漸流逝,父親的教訓、貝爾納達的叮嚀,甚至巴塞羅的暗示,卻逐漸在我腦中清晰了起來。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自己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在克拉拉眼中,我永遠是那個十歲的小男孩。和她共處變得越來越困難,每當她的雙手觸控我或是挽著我的手臂去散步,我就覺得難過。後來,她甚至只要在旁邊就會讓我感受到生理上的不適。周圍的人都看出來了,敏感的克拉拉,當然也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變化。
「達涅爾,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聊一聊了。」她對我說道,「我想,我對你的行為舉止可能不太恰當吧……」
我沒等她把話說完,隨便捏造了一個藉口就急著跑掉了。我無法面對這樣的現實。我怕我和克拉拉的夢幻世界就這樣垮塌了,但卻萬萬沒想到,真正棘手的難題才正要找上我。
杜羅:西班牙舊貨幣為比塞塔,5個比塞塔的別稱為杜羅。
羅克福:法國特產羊乳乾酪「羅克福乾酪」,以味道濃郁著稱。